旧年的那个春节，到处都是鞭炮声响，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团圆相聚的热闹气息。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寄居在哥哥家中，偌大的房子房间很多，却处处透着冷清。我是一名孤儿，父母早早离开我的世界，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只能寄住在亲戚的屋檐之下。再加上身体上的残缺，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了孤独。逢年过节别人阖家欢笑的时候，恰恰是我最难熬的时刻。看着别人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说说笑笑，我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可以肆意撒娇的亲人。现实里找不到慰藉，我便整日抱着电脑，泡在QQ的网络世界，靠和陌生人聊天打发漫漫长夜，以此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
就是这个万家团圆的冬日春节，我在网络上遇见了生利，也就是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初恋。
那时的我骨子里带着深重的自卑。身体的不便，孤儿的身份，两层枷锁压在我的身上。在学校里，我总是人群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玩耍，讨论喜欢的人，分享收到的告白，我只能远远看着。我从来不敢幻想会有人主动追求我，在我的认知里，被人爱慕这件事，是属于健全、有父母疼爱的女孩子的奢侈品。我已经慢慢说服自己，我注定要被忽略，不配拥有少女心底的悸动与喜欢。我默默羡慕着班上那个长相格外漂亮的女生，好多男生都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那是我永远也成为不了的模样。
那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背后的真相。生利最初的目标并不是我，他在QQ上热烈地追求我们班那位漂亮的女生，用尽心思去靠近，最后却遭到了拒绝。一腔心意无处安放，退而求其次，他才把目光落到了毫不起眼的我的身上。这些弯弯绕绕，在聊天的初期，我一点都不知情。
他主动发来消息，愿意耐心陪我熬夜聊天，会记住我说过的细碎小事，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主动向我释放好感。长久活在被忽视环境里的我，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狠狠击中。这是人生当中，第一个主动追求我的男孩子。
收到这份心意的时候，我欣喜得手足无措。我小心翼翼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心底涌上来源源不断的暖意。那时候的我太过天真，以为终于有人看见我本身，接纳我所有的不完美。我以为是命运垂怜孤独的我，送给我一束照亮灰暗生活的光。我完全没有往“备胎”这个方向去想，也想不到这份奔赴，是别人拒绝之后剩下的选择。在那个寒冷孤寂的春节，他向我伸出的手，成为了我贫瘠青春岁月里，接住的第一份心动。那份纯粹简单的快乐无比滚烫，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在我的脑海当中浮现。
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是隔着两座城市的网恋。消息在网络之间来回传递，见不到真人，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手机屏幕。没过多久，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处了一个对象，他的名字叫生利，就连他名字对应的英文，我们班同学都会写。 班里不少人都听过我们的故事，大家闲谈的时候，总会提起生利这个名字。我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满心都是对见面的期待，无数次幻想现实中和他相见的模样。
期盼的日子终于到来，见面定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为了奔赴这场约会，我冒险偷偷从哥哥家里跑出去。一路上我的内心交织着两种情绪，一边是害怕被哥哥发现偷跑出门之后的责备，一边是快要抑制不住的激动，马上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等到真正看见生利的那一刻，一路上所有忐忑不安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我们去到一家旅店，没有别的杂念，他陪着我一起看鬼片。黑暗的房间里，屏幕光影来回晃动，我们安安静静躺在一起，没有发生任何越界的事情。仅仅是身边有一个人陪着，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就已经觉得十分知足。对于常年孤独的我来说，简简单单的陪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第二天，我们约上了我的同学，一行人出去吃饭游玩。我们一起吃了热气腾腾的板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说笑。那一天的风都好像变得格外温柔。那一刻我不用躲在角落，不用体会孤单，我也可以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情人节约会。快乐总是短暂，嬉笑玩乐过后，我还是要回到哥哥的家中。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他把我带回了自己的家里。初次登门的时候，他的母亲表面看起来十分和善客气，还给我拿了一根雪糕。冰凉甜美的雪糕握在手心，我的心里暖洋洋的，我天真地以为，我得到了他家人的接纳，以为这份善意发自内心。可往后我才得知真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母亲私下对他说，怎么把这样的女孩子带回家里，又怎么可以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到我。
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那根雪糕仅仅是表面的客套礼貌。在他母亲的眼中，我既是残疾人，又是孤儿，这样的我，本就不该靠近她的儿子。刚刚升腾起来的暖意瞬间冷却下来。原来有些温和友善，只是人前装出来的体面客套。孤儿、残疾人，这两个标签，早早就在旁人心中为我划下一道高高的界限。我拼尽全力得来的这份欢喜，从最开始，就埋藏着我未曾察觉的重重阻碍。
现实的隔阂终究没有绕开，我和生利最后还是走向分手。这段短暂又珍贵的初恋匆匆落幕。分开之后我的内心空空荡荡，始终没有办法放下他。哪怕后来我知晓，我当初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他终究是第一个走向我的人，在我的青春里，他依旧是那一道无法替代的光。
分手之后，我认识了生利同村子的男生，我们慢慢聊天熟悉，开启了一段新的网恋。网上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每一天互相分享日常，彼此陪伴。这个男孩子心性单纯，对待我十分真诚，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身世和身体情况流露出半点嫌弃，只是简简单单地喜欢我，满心盼望着可以和我线下相见，正式开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为了第一次见面，他特意提前备好情侣装，把对未来的憧憬全部寄托在这套衣服上面，满心欢喜期待奔赴我。
见面的那一天，我怀揣忐忑前去赴约，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全新开始，我该放下过去，好好迎接新的感情。可我万万没有料到，那次碰面的场合，生利也在场。
只是匆匆的一眼，我内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彻底崩塌。明明我们早就已经分手，彼此之间再无牵绊，但是再次看见他，我依旧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控制不住地心软，旧的心动重新翻涌上来。那时候的我脑子一片混沌，说不清是什么缘由，义无反顾选择回头，决定和生利复合。
我彻底忽略了身边满怀期待的网恋男友。他带着精心准备的情侣装，满腔热忱奔赴而来，那是他全部的真心与期许。可我毅然决然抛下了他，转身走向我的前男友。我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把满怀心意买来的情侣装，一件一件丢进垃圾桶。一份纯粹热烈的喜欢，被我亲手碾碎。
年少的我，内心居然没有生出丝毫负罪感，没有愧疚，也没有心疼。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和前任重逢的喜悦之中，看不见另一个人的难堪与受伤。等到年岁渐长回头回望，我才明白当年的自己是多么自私不懂事。被心中的执念困住双眼，肆意践踏别人毫无保留的真心。年纪太小，心智尚未成熟，眼里只看得见自己的悲欢，看不见旁人付出的深情。这件事，成为埋在心底的一桩心事，这么多年一直无法忘怀。
复合之后，我们相伴玩乐短短数日，那几天是我青春当中难得的甜蜜时刻，我天真地以为失而复得就代表能够长久，以为这一次我们可以跨过所有阻碍好好走下去。但相聚的时光转瞬即逝，我依旧要回到哥哥家。两座城市遥遥相隔，异地的现实横亘在我们中间。
慢慢的生利开始厌烦异地网恋，难以忍受只能依靠手机维系的感情。他对我的态度日渐冷淡，最后我们再一次分手。分开没多久，他就交往了新的女朋友。
之后生利选择报名参军，去往远方当兵。我只能断断续续从旁人那里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听说他和当时交往的女友有过孩子，女孩打掉孩子之后，抛下还在当兵的他，转头和别的人在一起，消息真假混杂，有些也只是坊间的传言。总而言之，他对未来的种种设想全部落空，体会到了被人辜负抛弃的滋味。
经历过这些伤害之后，他才回过头想起我。他问我，如果当初没有分开，我会不会安安稳稳一直等他。我的心里早已经有确定的答案——我会。
世间很多人或许会中途背弃他，唯独我不会。从青春之初，我的满心满眼都是他。就算知晓自己是备选，遭受轻视，我依旧义无反顾地爱着他。身为孤儿，内心极度缺爱，身体的残缺让我格外渴求一份不会离开的感情。我全部纯粹、执着的真心，完完整整交付到了他的手上。倘若当初他坚定选择的人是我，我一定会安安静静等他退伍归来，好好陪伴他，绝不会半路抽身离开，让他独自承受遗憾。
可残酷的现实是，当初选择权握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我。只有当其他人全部离开他之后，他才想起那个傻傻执着、不会轻易走开的我。再多假设，全部都为时已晚。
时光缓缓流淌，生利服完兵役退伍归来。他开启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遇见后来的妻子，组建家庭，两个人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小宝宝。我和他之间的初恋故事，到此才算真正画上句点。
他拥有安稳的小家，朝夕相伴的爱人，怀中幼小的孩子，活成了曾经幻想过的烟火生活。只是这份圆满幸福，再也没有留给我的位置。故事早就彻底结束，可过往的片段，始终盘踞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春节QQ上的初识，情人节偷偷出逃的见面，旅店里面一同看过的鬼片，吃板面时的欢声笑语，班里同学都熟知的那个名字，一次次重逢，一次次决裂，亏欠与遗憾交织缠绕，一幕一幕清晰地刻印在记忆深处。
我清清楚楚明白，我们再也不会拥有以后。只是那一段由他带给我的青春回忆，甜蜜之中裹挟委屈，欢喜之下埋藏心酸。在我孤单贫瘠的人生里面，那是为数不多热烈燃烧过的时光。这份回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退伍、恋爱、成家、养育孩子，一步一步走向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安稳。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大步向前奔赴新生活，只有我，好像停留在当年的青春里，迟迟走不出来。轰轰烈烈的初恋彻底落幕，他岁岁年年有人相伴，膝下孩童绕身。唯独我，许多年过去，依旧保持单身。
这么多年，我孤身一人，兜兜转转，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人。就算那份喜欢始于退而求其次，却是第一次向我奔赴而来的心意。我曾经辜负过别人，也受过感情里的委屈伤害。我是孤儿，带着身体的缺憾长大，长久缺少陪伴与疼爱。是生利，第一次教会我什么叫做被惦记，被人喜欢的滋味。
纵然这份感情开端就带着缺憾，结局满是遗憾，但那是我灰暗人生里，最为鲜活滚烫的温柔。他的人生已经翻篇，烟火满堂。而我守着满满一整个青春的回忆，依旧孤身前行，没有人为我奔赴，没有人把我当做唯一的偏爱。
这段初恋早已终结，可属于那一段岁月的心动与遗憾，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伴随我岁岁年年，永远无法抹去。
如今，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夜深人静，窗外万籁俱寂，城市早早沉入睡眠。墙上的时间悄悄走到凌晨两点，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只有我还醒着。四下漆黑，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我坐在黑暗里，一字一句，慢慢书写属于我和生利的那段往事。
人到三十一岁，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女了。岁月匆匆走过，十几年的时光一晃而过，生活磨平了很多棱角，也带走了许许多多细碎的记忆。很多当年历历在目的细节，现在再努力回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有些对话记不清完整的措辞，有些场景的色彩慢慢褪色，有些当时纠结的小事，如今已经想不起前因后果。时光就像一层薄薄的雾，蒙住了一部分过往，很多细枝末节悄悄被岁月冲淡，再也没有办法完整复原。
可奇怪的是，即便遗忘了那么多细节，只要愿意静下心往回忆深处走，那些藏在心底的感受，依旧鲜活如初。只要一想起那段青春，心里涌上来的，依旧是真切的开心与幸福。那份欢喜不会随着时间消散，隔着十余年的光阴，依旧能够轻轻撞击我的心口。
我是孤儿，又身有残疾。三十一年的人生，大半的时光都是独自熬过来的。长大之后，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一个人处理生活里大大小小的难题，习惯了凡事靠自己。表面上我和旁人一样过日子，上班，生活，应付人间烟火，可内心深处，那一块年少时留下的缺口，始终安安静静留在那里。平日里被忙碌的日常掩盖，白天被琐事填满，我很少会翻起旧时光。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深夜，所有人都熟睡之后，我才敢放任自己，一头扎进遥远的少年时代。
三十一岁的我，依旧还是单身。
身边的同龄人大多早已结婚生子，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照片，家庭的日常，大家按部就班走完人生该走的路程。只有我，还停留在一个人的生活。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别人，也有人向我释放过善意，可再也没有一段感情，能够复刻当年的那种悸动。往后遇到的人，少了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热烈，也少了那份纯粹又笨拙的心动。
我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遇见生利，我的青春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我会一直安安静静，做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女孩，从来不知道被人追求是什么滋味。是他，在那个春节的QQ对话框里，敲开了我紧闭的心门。纵然这份感情的开端并不完美，他最初中意的并不是我，是求而不得之后，才转头看向我。后来我们分分合合，争吵，别离，中间发生过很多委屈、难堪、遗憾，我也曾经做错事，辜负过另一个男孩滚烫的真心。往后他奔赴军营，经历感情的背叛，回头对我说出那些假设，最后退伍，娶妻，拥有属于自己的女儿，圆满过完他的人生。这一路，我们两个人都伤痕累累，也都各有归宿。
理性上我清清楚楚明白，我们并不合适，从一开始就横亘着现实的鸿沟。他家人的介意，异地的距离，他摇摆不定的心，还有我孤儿和残疾人的身份，所有的现实摆在眼前，就算当初真的走到一起，也未必能够走到最后。长大后的我可以客观看清所有的缺陷，看懂故事里面所有的无奈。
可是感情从来不是靠道理衡量的。
记忆会丢掉具体的细节，但是丢不掉感受。我记得情人节偷偷从哥哥家跑出去奔赴见面时，胸腔里砰砰跳动的期待；记得旅店昏暗房间里，我们并排躺着看鬼片，简简单单陪伴带来的满足；记得那天一起吃板面，在街上闲逛说笑，风拂过脸颊，我第一次觉得，我也可以拥有普通女孩子的甜蜜约会；还记得那时候班里同学全都知道我的对象叫生利，连他名字对应的英文，班上同学人人都会写。那是年少的我，难得的被看见、被谈论的时刻。
这些片段，不需要完整的细节支撑，只要轻轻回想，幸福感就漫上来。那是我灰暗贫瘠的少年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一段遗憾的旧人，何必反复怀念。过去了这么多年，别人早就家庭美满，我又何必反复沉湎过去。
我怀念的，不单单是生利这个人。我怀念的，是当年那个怯弱自卑，却敢不顾一切奔赴爱情的自己。怀念那个在长久孤单之中，第一次接住爱意的少女。怀念那个寒冷春节，网络上突如其来的温柔，怀念我短暂拥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错觉。
凌晨两点的夜很安静，周遭没有喧嚣，只有我一个人，慢慢打捞那些快要被遗忘的往事。有些片段已经支离破碎，拼不出完整的模样，可那些开心、悸动、欢喜，全都真实发生过。哪怕夹杂委屈、伤痛、亏欠，依旧是我生命里珍贵的一部分。
我把这些故事一字一字写下来，像是给遥远的青春，写一封迟来的信。不是想要纠缠过往，也不是期盼什么重逢，只是怕再过些年，年岁更加增长，连这些残存的感受，也会慢慢被时间带走。我害怕有一天，我连这份幸福的滋味，都彻底记不得了。
现实里，我依旧一个人往前走，过好属于我三十一岁的生活。可在深夜的回忆里，我还可以短暂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回到那个抱着手机满心欢喜的小姑娘身上。
纵然往事残缺，细节慢慢消散，但那份独属于少年时代的开心与幸福，会一直安放在我的心底，不会被岁月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