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周年那天，我把家里那个供了七年的骨灰盒扔进了垃圾站。
所有人都说那是傅言深白月光的骨灰，他恨了我七年，就因为我占了她傅太太的位置。
我认了。
签离婚协议那天，他红着眼问我骨灰盒在哪。
我说烧了。
他当场疯了，掐着我的脖子吼：“那是你妈的遗物！你妈跪着求我保管的！”
我笑了。
“傅言深，我妈的骨灰，七年前就被你扔进垃圾桶了。你忘了？”
傅言深冲进家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换鞋。
手里拎着最后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那个骨灰盒。檀木的，沉甸甸的，边角被我擦得发亮。
七年了，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给它上香，换供果，冬天怕它冻着还垫过自己围巾。
“姜晚你他妈！”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骨灰盒从垃圾袋里滚出来，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傅言深脸色瞬间白了，弯腰去捡的动作慌张得可笑。
“你动它了？你凭什么动它？”
我看着他抱着那个盒子，指节泛白，眼眶通红。
那表情我太熟了。
七年前他第一次把我领进这栋别墅，指着二楼朝南的房间说这间不许进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朝南那间房，供的就是这个盒子。
“傅言深。”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离婚协议拍在他胸口，“签完了。房子归你，车归你，公司股份我一分没要。我就带走我自己的东西。”
他根本没在听。
他抱着骨灰盒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磕坏，然后猛地抬头，那眼神像要把我活吞了：“姜晚，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是……”
“你白月光的骨灰嘛。”我替他说完，笑了笑，“全京市都知道。傅总为初恋守了七年骨灰，每年忌日包下灵岩寺整座大殿诵经。我一个占着傅太太名头的摆设，哪敢真碰。”
傅言深的嘴唇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没等他说话，拉开门走了。
七年前嫁进傅家的时候，我二十四岁，满心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走运的女人。
傅言深是我妈用命换来的丈夫。
我妈在傅家当了十二年保姆，傅言深他妈瘫在床上那几年，是我妈端屎端尿伺候走的。后来我妈查出了肺癌，傅家给了笔钱，傅言深他爸做主让我嫁进来，原话是老姜家的闺女，人品错不了。
新婚夜傅言深掀了我盖头，第一句话是：“姜晚，傅家欠你妈的恩，我还。但我心里有人，你别指望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二楼朝南那间房的灯亮着。我后来才知道，那间房里供着一个叫温柠的女人的骨灰。
温柠是傅言深的青梅竹马，二十五岁死在一场车祸里。傅言深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据说他抱着尸体在太平间坐了一整夜。
婚后第一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傅言深熬粥。
他胃不好，应酬多了就吐，我学了一手养胃药膳。他喝完从不说话，碗一推就走。
婚后第三年，我流产。大出血，救护车到的时候我浑身都是血，攥着手机给傅言深打了十三个电话。
第十四个接通了，那头他压着嗓子说：“温柠忌日，我在灵岩寺。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躺在急诊室走廊上，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我自己签。
那是第一次心死。但人这个东西很奇怪，心死了一次，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还能再死第二次、第三次。
术后第三天傅言深回家，发现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他嗯了一声，转身上楼给骨灰盒擦灰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拎着干净毛巾进朝南那间房的背影，把手里攥着的诊断单揉成一团，塞进了茶几底下。
后来那张诊断单被保姆翻出来，傅言深从来没问过。
婚后第五年，傅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傅言深他爸急得脑溢血走了。
傅言深一夜之间从公子哥变成当家人，天天在外面喝酒求人。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了，八十万，全填进公司账上。傅言深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我自作主张丢他脸。
“你妈那套老破小能值几个钱？傅家缺你这八十万？”
他摔门走了，三天没回家。我在公司账上那笔入账记录底下看到一行备注：温柠基金转入。
温柠基金。他拿我的卖房钱，去填了他给温柠设的慈善基金会的窟窿。
因为那个月是温柠的忌日，基金会的年度拨款不能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手机里温柠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确实是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清纯又明亮，跟我这种保姆女儿出身的女人完全两个世界。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完，上楼睡觉。第二天照常起来熬粥。
婚后第七年，也就是今年，傅氏彻底翻过来了，市值比老爷子在世时翻了五倍。傅言深成了京圈人人巴结的傅爷，走到哪都有人递烟敬酒。
他对我倒也没更差，也没更好。
逢年过节让助理给我打笔钱，生日让秘书订个包。
去年我生日，助理送来一个爱马仕，里面连卡片都没有。我查了订单记录，是给温柠基金会捐五十万配的赠品。
真正让我决定离婚的，是三个月前的一通电话。
傅言深喝多了，拿助理手机打给我，开口就骂：“姜晚你他妈是不是给温柠的骨灰盒里塞了东西？你知不知道那盒子我从来不让别人碰——”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傅言深，你的骨灰盒，我连擦都是跪着擦的。你家里装了八个摄像头，自己调监控。”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言深哥，你别凶嫂子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姐姐的事……”
那个声音，跟温柠有七分像。
第二天我去了趟傅氏，在停车场看见傅言深副驾驶上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马尾，穿白裙子，侧脸跟温柠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拍了张照，发给傅言深：新招的助理？
他回得倒快：温柠的堂妹，刚毕业，家里托我照顾。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去律所拿了离婚协议。
签完字出来那天，傅言深追到停车场，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出慌张的样子。他拽着我车门不让关，问：“姜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觉得好笑：“傅言深，我每天两点一线，买菜做饭擦骨灰盒，哪有空有人？”
“那你闹什么？”他皱着眉，表情是真困惑，“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钱没少你，房子没少你，傅太太的名分你也稳稳当当坐着。”
“你给温柠她堂妹开的工资，一个月八万。”我打断他，“我嫁你七年，你给我买过一个包，还是捐款赠品。”
傅言深愣住了。
“你记得我流产那天是什么日子吗？”我问。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天是温柠忌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对他笑了一下，“傅言深，我不是闹。我是不要你了。”
骨灰盒扔进垃圾站那天晚上，傅言深找到了我租的房子。
他砸门砸得整层楼都在震，我开门的时候他一把掐住我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眼睛红得能滴血。
“姜晚！骨灰盒呢！”
“烧了。”我说，“跟小区垃圾一起送焚烧站了。这个点，大概已经变成灰了。”
傅言深手指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松开我，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他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是你妈……你妈的……”
我靠着门框，把因为窒息而乱的呼吸匀了匀。
“我妈什么？”
傅言深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傅言深这个人，老爷子死的时候都没掉一滴眼泪，温柠死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着办了后事。
现在他蹲在我出租屋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滚着含混不清的呜咽。
“你妈……跪着求我……”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妈死之前，把骨灰盒给我，说别告诉你……说你性子犟，知道了肯定受不了……让我替你保管，等你将来……等你将来能接受了再给你……”
我低头看着他。
“傅言深。”
他仰着头，满脸是泪，那表情像条被踢到路边的狗。
“我妈的骨灰，”我一字一字地说，“七年前，你亲手扔进垃圾桶的。因为你嫌它占地方，嫌它放在朝南那间房，碍着你给温柠供灯了。”
傅言深的表情凝固了。
“你忘了？”我歪了歪头，“我提醒你。新婚第二个月，你喝多了回家，看见朝南那间房里摆了俩骨灰盒，一个温柠的，一个我妈的。你发了好大的火，说‘姜晚你他妈把你妈骨灰摆我温柠旁边膈应谁呢’，然后拎起来就扔了。”
“我追出去翻垃圾桶翻了一整夜。”我说，“没找着。第二天垃圾车清运，我跟着车跑了三条街，被环卫当疯子轰走。”
傅言深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后来你酒醒了，跟没事人一样，跟我说朝南那间房收拾干净了，以后别乱摆东西。”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傅言深，你告诉我，你供了七年的那个骨灰盒里，到底是谁的骨灰？”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以为……那是温柠的……”
“温柠的骨灰在你书房保险柜里。你每个月拿出来擦一遍那个。”我站起身，“朝南房间那个檀木盒，是我妈的。盒子底下的刻字被你用砂纸磨掉了，但侧面还有一道划痕，是我八岁那年拿我妈顶针划的。”
“你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过。”
傅言深是在三天后把骨灰盒找回来的。
他从焚烧站的传送带上翻出来的。
檀木盒子已经被压扁了，边角烧焦了一块，但里面那个塑料袋还完好。
他把塑料袋拆开，里面装着我妈的骨灰，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住院后期写的：言深，晚晚脾气犟，你多担待。她从小没爸，嘴上不说，心里怕被人丢下。别告诉她骨灰的事，就说你替她收着，等她三十五岁再给。那时候她应该就懂事了。
傅言深坐在焚烧站的灰堆里，攥着那张纸条，给助理打电话。
助理后来跟我说，傅总那天在电话里哭了快四十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把骨灰盒送去修复，檀木的换成了紫檀的，加了铜胎，做了防潮。然后抱着那个盒子来我出租屋，跪在门口，求我回去。
“姜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傅言深，”我给他倒了杯水，没让他进门，“你知道温柠忌日是哪天，你知道温柠爱吃什么菜，你知道温柠堂妹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连温柠基金会去年拨了多少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只是不知道，我流产那天也是温柠忌日。”
他抱着骨灰盒跪在走廊里，膝盖底下垫着我扔出去的旧脚垫。对门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说，“我妈的骨灰找到了，我谢谢你。骨灰盒你留着吧，我带走我妈就行。”
傅言深猛地抬头：“姜晚！”
“离婚协议你已经签了。下周去民政局换证。”
我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后来傅言深又来过很多次。送花，送包，送车钥匙。
有次喝多了蹲在楼下花坛边上哭，被保安架走。
温柠那个堂妹来找过我一次，嗲着嗓子说“嫂子你别跟言深哥置气了，他心里只有你”，我关门前对她说了句：“你姐的骨灰在他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他生日。你让他换个人供，我嫌晦气。”
小姑娘脸都白了。
真正让傅言深消停的，是我把周砚领到他面前那天。
周砚是我流产那年在急诊室认识的。
那天他值夜班，我签完手术同意书出来，他追到走廊上塞给我一杯红糖水，说你脸色太差了，得补补。
我当时连句谢谢都没力气说，攥着那杯红糖水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每回去医院复查，都能碰见他。他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也不问我为什么每回都挂最早的号。
他只是每次看完诊，都在处方单背面写一行小字：食堂今天有山药排骨汤，二楼左转，报我名字不用排队。
我从来没去过。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搬进了周砚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不大，八十平，但厨房朝南，阳光能晒到灶台上。
他把主卧让给我，自己住次卧，说你什么时候觉得方便了再说，不方便我就一直住次卧。
傅言深找上门那天，周砚正在厨房给我炖汤。他系着围裙出来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谁？”傅言深盯着他。
“周砚。”周砚擦了擦手，“姜晚的……嗯，你在追她？”
傅言深脸都青了。
“我告诉你，我跟姜晚还没……”
“傅先生，”周砚打断他，语气平平静静的，“你供了七年的骨灰盒，里面装的是她妈的骨灰。她流产那天你在给白月光上坟。她卖房子给你填窟窿，你拿那钱给白月光的基金会拨款。”
“你不是来追她的。你是来追你自己那点愧疚的。”
周砚把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汤里放不放葱花？”
我说放。
傅言深后来把温柠的堂妹辞了，把温柠基金会的钱全转到了我妈名下的公益账户，说是替姜晚她妈做点事。
他每年清明去给我妈扫墓，站在墓碑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一两个小时就走。
有回我在墓地碰见他，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看见我，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你妈的骨灰……我重新安葬了。在灵岩寺后面那块向阳的坡上。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陪……”
“不用。”我把手里的白菊放下，“傅言深，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没正眼瞧过她一回。死了倒上心了。”
他站在那，像被扇了一巴掌。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骨灰盒的事，我不恨你。”我没回头，“但你把我妈的骨灰扔垃圾桶那天，我就当你把咱俩那点情分一起扔了。”
“往后各过各的。你给温柠上坟也好，给我妈扫墓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周砚在墓园门口等我。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热的给我，一杯冰的他自己的。
“碰见了？”他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说要陪我来扫墓。”
周砚吸了口奶茶，想了想：“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他点点头，把热奶茶往我手里塞了塞：“那下回我陪你来。我年假还剩八天。”
我看了他一眼。
“周砚，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妈没了。我连她骨灰都是刚找回来的。”
“我知道。”
“我可能……不太会跟人过日子。”
周砚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牵住我的手。他手掌热乎乎的，带着点奶茶杯壁的水汽。
“姜晚，”他说，“你不用会。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你做饭我洗碗，你扫墓我拎花，你半夜做噩梦醒了，旁边有人。”
我攥着那杯热奶茶，站在墓园门口的台阶上，鼻子忽然有点酸。
傅言深供了七年的那个骨灰盒，到最后一个拥抱的温度都没给我。
周砚一杯红糖水记了七年。
我跟周砚领证那天，傅言深给我发了条微信，六个字：姜晚，对不起。
我没回。把聊天记录删了，顺手把他号码拉黑。
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傅言深把朝南那间房腾空了，骨灰盒也送去了寺庙供奉。
他每年给温柠基金会拨的款改成了给单亲妈妈做医疗救助，基金名字叫“晚晚”。
朋友问我知不知道这事。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砚在旁边剥虾，把虾仁蘸了醋递到我嘴边，顺嘴问了句：“谁啊？”
“没谁。”我嚼着虾仁，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一个烧错骨灰的。”
周砚哦了一声，又剥了一只。
窗外太阳挺好，晒得厨房里暖烘烘的。
我妈的骨灰安安静静躺在灵岩寺后山的向阳坡上，面朝水库，春天开一坡的野杜鹃。
周砚说下周末带我去看她，顺便在坡底下野餐。
我说行。带两盒草莓。我妈爱吃。
查出怀孕那天，我蹲在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看了足足五分钟。
两条杠。红得扎眼。
周砚在门外敲了三遍，最后急得把门板拍得山响：“姜晚你说话！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打120了啊！”
我把门拉开，验孕棒怼到他鼻尖上。周砚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嚎出来，蹲下去抱着我大腿就开始掉眼泪。
“你哭什么？”我踢他。
“我高兴。”他鼻涕泡都出来了，仰着头笑得像只傻狗，“姜晚，我昨晚还梦见咱闺女了。”
“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儿子我教他做饭，将来找媳妇不挨饿。”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那个没出息的样，忽然想起傅言深。
七年前我头一回怀孕，拿着单子跟他说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看温柠基金会的年度报表，头都没抬，说了句嗯，那你在家歇着，公司事多我睡书房。
那一整年他都在书房睡，我孕期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他让保姆给我煮了碗白粥，自己端着碗红烧肉上楼给骨灰盒“上供”。
周砚第二天就拉我去社区医院建档，回来的路上拐进母婴店，买了三套小衣服，粉的蓝的黄的，说不管男女都能穿。
又拐进书店买了本《新手爸爸指南》，当晚就捧着书趴床上做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前三个月不能同房……哦这个不用记了……”
我把他踹下床。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了。
周砚每天上班前给我摆好一日六餐的饭盒，每盒贴便利贴：几点吃哪个，微波炉热几分钟。
日子安稳得我差点忘了前头那七年。
直到傅言深又冒出来。
那天周砚值夜班，我一个人去超市买酸奶。
刚出小区门口，一辆黑车停我跟前，车窗摇下来，傅言深坐在里头，瘦得两颊凹进去，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胡子拉碴的，完全不像以前那个西装笔挺的傅总。
“姜晚。”他嗓子哑得厉害，“你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我拎着购物袋往旁边绕：“我跟你没什么话。”
他推开车门下来拦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怕碰我似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缠着绷带，从手腕裹到指根，露出来的指尖泛着青紫。
“你手怎么了？”
“没事。砸了个杯子。”他吸了口气，“姜晚，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听我说完，你妈的事我查清楚了。当年那个垃圾车司机，我找到了。”
我脚步顿住了。
“他捡走了一批废品卖到城南旧货市场。你妈的骨灰……那会儿没找着，是因为被一个拾荒老太太当面粉拎走了。”傅言深喉结滚了一下，“我顺着线索追了半年，上个月在城南一个出租屋里找到了那个老太太。骨灰她没动，当供奉供了七年，以为是哪家倒霉孩子的，天天给烧香。”
我攥着购物袋的手指头有点发麻。
“老太太上个月走了。临走前把那袋骨灰托给邻居，邻居报了警。派出所联系到我，我去认领的。”他从车里捧出一个新盒子，紫檀的，比原来那个小一圈，“你妈的骨灰在这儿。我一块没动。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鉴定。”
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七年我以为自己早练出来了，可看见我妈的骨灰好好装在盒子里，鼻子还是酸得厉害。
我妈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在傅家当保姆，死了骨灰还被人当面粉拎走，在陌生老太太的出租屋里搁了七年。老太太供香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可怜孩子，其实是我妈。
“傅言深，”我吸了口气，“你查这个，花了多少钱？”
“没算。”
“多少。”
“……四十多万。”
我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转你。分十二期。”
傅言深脸都白了：“姜晚你他妈……”
“别骂人。”我把盒子接过来抱怀里，“钱我会还。骨灰我收了。谢谢你。”
他盯着我怀里的盒子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下意识把手往肚子前挡了一下。孕妇本能，改不掉。
傅言深的脸色从白转灰，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周砚的？”
“不然呢？”我歪头看他，“你的？”
他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车门上。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傅言深这个人，有钱有势有相貌，京圈里想嫁他的能从国贸排到机场。偏偏在我这儿，他永远差那么一步。
“傅言深。”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心平气和地跟他说，“你把我妈的骨灰找回来，这个恩我记着。钱我会还，人情我也记着。但别的没了。”
他低着头，绷带包着的那只手插进兜里，指尖在发抖。
“温柠的骨灰我送去灵岩寺了。”他闷声说，“请了师父做超度。基金会改名了，改成你妈的名字。你妈的骨灰……我本来想直接给你送去，但我怕你不收。”
“你怕得对。”
他苦笑了一下。
“姜晚，我前阵子做了个梦。”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梦见你流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灵岩寺给温柠点灯。你在医院走廊上坐着，旁边搁着一杯红糖水。我梦见我回头了，看见你了。然后我醒了，发现我这辈子最不是人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回头。”
我抱着骨灰盒，听他讲完，点了点头。
“傅言深，你知道周砚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吗？”
他愣住。
“七年前，急诊室走廊。他给我倒了杯红糖水，还告诉我食堂有山药排骨汤。”我说，“你梦见的那个场景里，你如果回头，你看见的应该是他。你连我怀孕流产都是梦见的，现实里你那天压根没来医院。”
傅言深下巴抖得厉害。
“所以别做梦了。”我把盒子抱稳，“回去把绷带拆了换药。你那个手再不处理，回头肌腱粘连，连骨灰盒都拎不动。”
他站着没动。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喊：“姜晚，那钱不用还！”
“要还。”我没回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老公值完夜班回来要是看见你站这儿，他能拿汤勺跟你拼命。”
周砚第二天早上回家，看见茶几上多了个紫檀盒子，愣了一下：“这什么？”
“我妈。”我窝在沙发上啃苹果，“傅言深找着了。”
周砚把包一扔，鞋都没换就蹲过来看，小心翼翼摸了摸盒子：“真的假的？鉴定过了？”
“他说没动过。等我出月子去做个鉴定。”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去？”
“找傅言深要个说法。”他拉开鞋柜找运动鞋，“七年了才找着？他早干嘛去了？”
“他说花了四十多万追查。”
周砚穿鞋的动作停了停，回头看我：“四十多万？”
“嗯。”
他把鞋又脱了，塞回鞋柜，闷闷地坐回我旁边：“那行吧。看在他花钱的份上，不揍他了。”
我笑出声。
周砚拿胳膊肘碰碰我：“那钱咱得还人家。”
“我知道。我跟他说明白了，分十二期。”
“十二期太久了。”周砚掏出手机翻银行App，“咱俩存款加一块儿够不够？先还他一半，剩下的我接几个夜班，半年能清。”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认真算账的侧脸，忽然觉得我妈在天上要是能看见，应该能放心了。
“周砚。”
“嗯？”
“你当初给我那杯红糖水，是不是就惦记上我了？”
他耳朵红了：“……红糖水三毛钱。你记了七年，姜晚你也太好追了。”
“那你那会儿怎么不追？”
“你挂着傅太太的名呢，我追什么追。”他嘀咕，“我就想着，你这姑娘总一个人来医院，怪可怜的。我多给你倒几杯红糖水，起码别让你觉得这世界没人管你。”
我憋着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周砚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哎，傅言深那手，是不是真砸杯子砸的？”
“他自己说的。”
“我觉着像砸墙砸的。”周砚啧了一声，“你前夫挺逗，有钱人撒泼还自己动手，请个工人砸不行吗？”
我想了想傅言深那个死要面子的劲儿，觉得周砚分析得对。
他肯定是气疯了想砸东西又舍不得砸贵的，最后拿拳头怼了墙。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妈穿着那件旧围裙，站在厨房里给我熬粥。
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扭头冲我笑，嘴里念叨：“晚晚，那小伙子不错，知道给你热饭。比你妈强，你妈光会给人当保姆，没给你攒下啥。”
我在梦里嚎啕大哭。
醒了发现周砚搂着我，一只手在我后背轻轻拍。
他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不哭不哭，明天给你买草莓，买三盒……”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想，傅言深供了七年骨灰盒，供的是他的执念。
周砚给我倒了七年红糖水，给的是他的人生。
一个把我妈扔垃圾桶，一个把我妈当亲妈伺候。
搁谁都知道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