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侯府嫡子为救父兄，被迫改娶尚书之女，哄骗青梅竹马做贵妾：“忍一年，我就休了她抬你做正妻。”
他没把话说全，她也懒得听完。
转头就嫁给了一直求娶她的寒门进士，定的还是同一天婚期。
大婚拜堂前，管家冲进来：“世子爷，沈姑娘她……她今日也出嫁了，花轿都到夫家门口了！”
第一章 他让我做妾那天，我嫁了别人
陆砚后来跪在雨里求我回头那天，我正给周砚白补官服上的扣子。
他以为我会等他一年。
他以为我沈知意离了他活不了，随便给个贵妾的名分，我就会感恩戴德跪着接。
他不知道，他让我做妾那天，我已经决定嫁给别人了。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脸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张嘴就哭。
“姑娘，侯府来人了，说让您准备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做贵妾——世子爷三日后大婚，新娘是苏尚书家的二姑娘。”
贵妾。侧门。小轿。
沈知意手里那把剪子“咔嚓”一声，把绣绷上的鸳鸯剪成了两截。
“赵管事人呢？”
“在花厅等着回话。”
“让他回去告诉陆砚，”沈知意把剪坏的绣绷往笸箩里一扔，“知道了。”
春杏还要说什么，沈知意已经拿起剪子，把笸箩里那半幅没绣完的嫁衣内衬也拎了出来，一剪子下去，从中间豁成两半。
“姑娘！”
“反正也用不上了。”沈知意把豁开的衬布也扔进炭盆，“去，把刘媒婆请来。就说沈家姑娘想通了，应了周家那门亲事。三日后，同一天，我要出嫁。”
春杏瞪大眼：“姑娘？那世子爷——”
“他娶他的尚书千金，我嫁我的新科进士。”沈知意站起来，看着炭盆里那对鸳鸯和半幅嫁衣内衬一起卷了边，“谁也别耽误谁。”
火苗蹿起来，把红绸舔成了灰。
第二章 他笃定我会等
赵管事从沈家回来的时候，陆砚正对着苏家送来的粮草单子发愁。
半个月前边关急报，他爹和大哥被困孤城，朝中有人压着粮草不发。
他求到苏尚书门下，苏尚书捻着胡须笑：“贤侄啊，粮草好说，只是我家二姑娘仰慕你许久……”
条件很明白：明媒正娶苏二姑娘，换他爹和大哥的命。
“沈姑娘那边怎么说？”陆砚头也没抬。
赵管事支吾了一下：“沈姑娘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没哭，没闹，也没问什么时候抬进门。”
陆砚把粮草单子往桌上一搁，后背靠进椅子里。
没哭没闹，那就是赢了。
果然，知意最是深明大义。她跟他十年，知道他的难处，忍一年委屈算什么？
等风波过去，他找个由头休了苏氏，再风风光光把知意扶正。到时候十里红妆，正门大开，谁还记得什么苏氏李氏？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补偿她——给她爹重修坟茔，把她弟弟弄进国子监，往后侯府的中馈全交她管。
一年，就一年。
“周家那边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小厮吞吞吐吐的后半句话。
小厮哆嗦了一下：“就是……新科进士周砚白，前几日请了媒人去沈家提亲，沈姑娘她……应了。婚期定在三日后，跟您同一天。”
“胡闹！”陆砚拍案而起，“知意不可能应别人——”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是了，知意这是在跟他闹脾气。故意拿个穷进士来气他。等他忙完这阵子去哄哄就好了。
“不用管，”他摆摆手，“沈家那边再送些东西过去，就说我说的，让她安心等着。”
三日后，侯府张灯结彩。
苏氏的嫁妆一抬抬从正门进，锣鼓喧天，鞭炮震耳。
陆砚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等着吉时拜堂。
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要去牵红绸。
“世子爷！”管家嗓子都劈了，“沈、沈姑娘她——她今日也出嫁了！花轿已经到了周家门口，周家正在放炮仗迎亲呢！”
陆砚攥着红绸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紧，红绸“嘶啦”一声扯成了两截。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两步迈出去，苏尚书的人已经拦在了门槛上。
“陆砚！今日这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你爹和你大哥还在边关等着呢！”
陆砚被两条胳膊架着拖回来，脚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傧相哆哆嗦嗦喊“拜堂”，他低头盯着手里的半截红绸，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一拜天地的时候，他膝盖是直的，被旁边喜娘硬按下去的。
二拜高堂的时候，他娘在堂上抹眼泪，他爹的牌位供在正中，香灰落了一层。
夫妻对拜的时候，他盯着苏二姑娘盖头上绣的金线鸳鸯，忽然想起沈知意绣鸳鸯的手。
她绣鸳鸯从来不画样子，拿起来就绣，说“鸳鸯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
送入洞房。盖头没掀，合卺酒没碰，转头吩咐小厮：“备马，去周家。”
第三章 她穿上嫁衣，新郎不是我
沈知意穿上了那件绣了三个月的大红嫁衣。
春杏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掉眼泪：“姑娘，您真不再想想？世子爷兴许——”
“兴许什么？”沈知意对着铜镜插上最后一根金簪，“兴许他一年后真会休了苏氏娶我？”
“春杏，他连当面跟我说一句‘知意你等我一年’都不肯，派个管事来打发我。他笃定我会等，笃定我沈知意离了他活不了。”
她站起来，嫁衣裙摆扫过地面。
她爹沈御史活着的时候最常说一句话：“我闺女是将门之后，骨头比男人硬。”
她爹教她读书认字，教她明辨是非，唯独没教过她给人做妾。
妆台上搁着一只旧木匣。
沈知意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陆砚这些年送她的东西——及笄那年簪过的桃花，早枯了；一只小小的银丁香耳坠，缺了一颗珠子；还有一块刻着“砚”字的青玉佩，他十岁那年从身上解下来硬塞给她的。
她看了三息，把匣子合上，递给春杏：“拿去当了，银子添进嫁妆里。”
春杏抱着匣子不敢动：“姑娘，这……”
“当了。”沈知意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他的东西，我一件不带。”
“周砚白呢？”
“周公子一早就到了，在门外等着呢。聘礼全换成了书和字画，他说您爱看书，往后家里别的没有，书管够。”
沈知意手上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
三个月前诗会上认识周砚白，寒门出身，新科三甲进士，穷得叮当响，别人攀关系递名帖，就他蹲角落里啃烧饼，嘴角沾着芝麻浑然不觉。
后来他托媒人来提亲，来了三回。
前两回沈知意都拒了，第三回他亲自站在沈家门外说：“沈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你那人若待你好，我扭头就走。若待你不好——我别的没有，就一副肩膀，能扛事。”
沈知意当时站在门里，隔着门缝看他。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了边，站得笔直，说完那番话也没多留，拱了拱手就走了。
沈知意把门关上，在门后站了很久。
她没应，但那天晚上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实在得让人没法当没听见。
这话她记住了。
“走吧，”她迈出房门，“别让周砚白等急了。”
周家迎亲的队伍寒酸得很。
花轿是租的，八个吹鼓手凑了半天才凑齐，周砚白骑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可他本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胸前系着朵大红花，看见沈知意出来，两只眼睛噌地亮了。
“沈姑娘，”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我周砚白今日发誓，往后家里你说了算，饭我做，碗我刷，你只管看书。”
围观的街坊哄堂大笑。
沈知意耳根一热，把手递过去：“少废话，上轿。”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侯府方向传来鞭炮声。
她放下轿帘，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认。
第四章 吉时已到，新郎跑了
陆砚一路打马狂奔到周家那条巷子口。
周家院墙矮得他一伸脖子就能看见里头。
三五桌酒坐的都是穷书生和街坊邻居，周砚白正挨桌敬酒，嘴咧得快到耳根。
沈知意坐在新房窗边，盖头已经掀了，露出那张陆砚看了十年的脸，正低头跟旁边妇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手上还攥着块没啃完的喜糕。
陆砚胸口一闷。
他翻身下马就要往里闯，被周家请的傧相拦住了：“这位爷，里头正办喜事呢——”
“让开。”
“您别为难小的——”
“我说让开！”
动静惊动了里头。
沈知意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他的视线。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走到院门口。
“陆世子，”她叫他“陆世子”，不是“砚哥哥”了，“今日你大婚，怎么跑这儿来了？苏二姑娘该等急了。”
陆砚嗓子发干：“知意，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知意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他，“说你让我做妾是权宜之计？说你一年后休了苏氏抬我做正妻？”
“陆砚，赵管事传话的时候一个字没提‘一年后扶正’。他只说你让我做妾。”
陆砚愣住：“我没让他那么传——”
“重要吗？”沈知意打断他，“你派谁来传话，传的什么话，我都只知道一件事——你娶别人，让我做小。”
“陆砚，我沈知意是将门之后，我爹的牌位在祠堂供着，他闺女给人做妾，他半夜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我。”
陆砚嘴唇哆嗦：“我是为了救我爹和大哥——”
“所以你救你爹和大哥，拿我的脸面去填？”沈知意把门框边晾着的半笸箩干辣椒往旁边一推，“你连当面跟我说一句‘知意你等我’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周家的门里。
“周砚白，”她扭头喊，“你媳妇被人堵门了，管不管？”
周砚白端着酒杯跑过来，往沈知意身前一站，瘦巴巴的身板把陆砚堵了个严实。
“陆世子，今日是我周某人大喜的日子，您要喝喜酒，里头请。您要闹事，我周砚白虽然穷，但打架没怕过谁。”
陆砚看着这俩人并肩站在一起，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巷子口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侯府那个”，有人啧了一声。
陆砚翻身上马，缰绳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院门——沈知意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帘落下，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马打了个响鼻，他才把缰绳一松，走了。
第五章 他洞房花烛，她吃喜糕
陆砚走了之后，周砚白扭头看沈知意：“真没事？”
“没事。”沈知意坐回桌边，把没啃完的半块喜糕塞进嘴里，“愣着干嘛？敬酒去。你那些同窗还等着灌你呢。”
周砚白挠了挠后脑勺：“那你等我啊，别先睡。”
“滚。”
周砚白滚了。
沈知意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推杯换盏的喧闹，嘴里的喜糕甜丝丝的。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后悔不？”
“后悔什么？后悔没给人当妾？”沈知意脱了嫁衣换上家常旧衫，“他今日不来这一趟，我还敬他是条汉子，真为了救父兄忍辱负重。”
“他来这一趟算怎么回事？家里新娘子晾着，跑我这儿演深情？他怎么这么贪呢？既要孝子名声，又要我死心塌地等他。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春杏把热水放下，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姑娘，周姑爷人是好，可他太穷了，往后您要吃苦的……”
“他穷，我嫁他的时候就知道。”沈知意拿过春杏手里的帕子擦了把脸，“他不装。他说俸禄全给我，自己留两文钱买烧饼，他就真留两文钱。”
“头一回上我家送聘礼，挑了一担子书来，走到巷子口扁担断了，他蹲在路边捡书，捡一本拿袖子擦一本，生怕弄脏了。你说这样的人，我跟他过日子，我吃什么苦？”
外头传来周砚白醉醺醺的喊声：“娘子！同窗们说你字写得好，让我求一幅墨宝——”
沈知意推开门。
月光底下周砚白被几个书生架着，脸红到了脖子根，手里攥着半壶酒朝她晃。
“娘子！”他傻笑着喊，“往后咱家的春联你写，我贴！你写得多丑我都贴！”
沈知意骂他：“丢人现眼。”
骂完自己也绷不住，嘴角一弯。
她抬头看了眼天，今夜的月亮圆得很。
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她沈知意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沈知意了。
第六章 侯府鸡飞狗跳
陆砚回到侯府的时候，苏二姑娘已经把洞房砸了。
盖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合卺酒泼了一墙。
“陆砚，你当我苏家好糊弄？大婚当日把我扔在洞房里跑去追旧相好，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你监视我？”
“我用得着监视？”苏二姑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你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我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陆砚抬手按住太阳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苏二姑娘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陆砚你听好了，你爹和你大哥的命攥在我苏家手里。你最好乖乖把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分给我坐稳了，敢动休妻的念头——你信不信我让你爹和大哥死在边关？”
陆砚把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放下来，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赵管事传话回来那天，满脸为难地说“沈姑娘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他当时正忙着看苏家送来的粮草单子，头都没抬：“她闹两天就好了，不用管。”
不用管。
他要是哪天亲自去一趟呢？
那天夜里他没进洞房，在书房坐了一宿。
桌上摊着边关送来的军报，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沈知意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头，从最底层翻出个木匣子。
匣子里头放着一只兔子灯，灯纸黄了，竹篾断了一根，是沈知意十五岁那年他亲手扎了送她的。后来她搬回沈家老宅，灯忘了拿，他捡回来一直收着。
他把兔子灯摆在书案上，看了很久。
第七章 一年后，她给人写状子
一年时间过得快。
周砚白外放去了邻近县城做县令，沈知意跟着去了。
县衙后头两间破屋子，周砚白自己动手糊的墙，糊得歪歪扭扭。
沈知意一边骂他笨手笨脚，一边用红纸写了张“福”字贴上去。
“歪了歪了！”周砚白踮着脚喊。
“你才歪了，你整个人都歪。”沈知意拿浆糊刷子往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收拾行李的时候，春杏从箱底翻出那块青玉佩——沈知意到底没当掉，临走前又捡回来了。
沈知意拿过来看了一眼，走到院门口，一扬手扔进了门口的水塘里。
“咚”一声，沉了底。
春杏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日子过得紧巴，但舒坦。
周砚白发了俸禄全交给她，自己留两文钱买烧饼。
县里百姓都说新来的县令怕老婆，周砚白也不恼，逢人就夸：“我娘子字写得好，你们谁家写状子找她，润笔费给俩鸡蛋就成。”
沈知意就从县衙后堂搬了张桌子出来，专门给人写状子。
写一张收俩鸡蛋，半年攒了三十个，全腌成咸蛋给周砚白下酒了。
这天她正给人写休书——县里李屠户打老婆，他媳妇要跑——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春杏跑进来，脸色古怪：“姑娘……陆世子来了。他休了苏氏，侯爷和大哥也救回来了，满京城都说他是大孝子。他说想见您。”
沈知意手里那管笔没停：“让他进来吧。”
第八章 第一次来，她给他倒了杯茶
陆砚瘦了，黑了，眼下两团青。
他站在县衙后堂那间破屋子里，看着沈知意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后面，桌上摊着笔墨，手边搁着半筐鸡蛋。
“坐。”沈知意拿笔尖指了指对面那把三条腿的凳子。
陆砚没坐。
他把翻来覆去念了一年的那段话倒出来：“知意，苏氏我休了。我爹和大哥都回来了。我来接你回去，正妻，八抬大轿，正门，风风光光——”
“陆砚。”沈知意搁下笔。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去年是我混账，我不该只派管事去，我该亲自跟你说清楚。这一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你后悔什么？”沈知意看着他。
陆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替你说。”沈知意把笔搁稳了，“你后悔没把话说清楚。你后悔让我误会了。你后悔盘算落了空。你从来没后悔过让我做妾这件事本身。”
陆砚脸色白了。
沈知意低头继续写状子，一边写一边说：“你说八抬大轿正门迎我回去。那苏二姑娘呢？她虽然是你休的，可休书上写的什么由头？”
“苏家当初帮了你，你回头一脚把人踹了，还指望我夸你重情重义？”
“苏氏她拿我爹的命威胁我——”
“她威胁你，你休她我没意见。”沈知意抬起头，“可你休了她之后转头来找我，你觉得我该欢天喜地接旨？”
“陆砚，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你想起来了就招招手，想不起来就搁一边的物件？”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沈知意把笔一搁，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喝了这杯茶，走吧。周砚白快下衙了，我得上街买菜。”
陆砚没接茶：“知意，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去年大婚前三日，你但凡亲自来一趟，跟我说一句‘知意，我爹和大哥要没命了，你先受一年委屈，一年后我接你回家’，我沈知意二话不说，陪你演完这出戏。”
“可你没来。”
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你怕我闹。你怕我不同意。你怕我耽误你救人。你从头到尾没信过我。咱俩十年，你连这点底气都没有，你跟我谈什么心里只有我？”
陆砚被这一指头戳得退了一步。
他端起茶喝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我改日再来”，沈知意没接话。
他回了客栈，让店家上了一壶酒。
喝到一半，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只兔子灯，搁在桌上。
灯纸黄得透光，断了的竹篾支棱着，像个打了败仗的兵。
他伸手把断篾往里别了别，没别住，又弹出来。
他别了三回，最后把灯放下，拿手盖住，像盖住一件再也补不好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敲了沈知意的门。
第九章 第二次来，她没抬头
这回带了盒点心。
沈知意正在给一个老汉写状子，头也没抬：“放桌上吧。”
陆砚站了半晌，看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忍不住说：“你以前不爱写字的，练一会儿就喊手酸。”
“以前有人替我写。”沈知意笔没停，“如今没人替了，自己不写，谁写？”
陆砚换了个话头：“知意，侯府的中馈如今空着，我娘身体不好，你要是在——”
“陆世子。”沈知意搁下笔，终于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嫁人了，有夫君，有日子要过。你侯府中馈空不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沈知意把写好的状子吹干，递给旁边等着的老汉，“张叔，拿好，明天去衙门盖章。”
然后才转回来。
“你隔三差五跑我这儿来，是觉得周砚白好欺负，还是觉得我沈知意好糊弄？”
“我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再来，我就让周砚白拿大扫帚撵人。他一个文弱书生打不过你，但县衙里有的是衙役，你信不信我告你一个骚扰民妇？”
陆砚脸色变了。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偏偏这话从沈知意嘴里说出来，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他走了，点心没拿走。
沈知意把那盒点心递给春杏：“拿去给隔壁王婆，她孙子爱吃甜的。”
陆砚回到客栈，把那盒点心搁在桌上，坐了很久。
店家来问要不要热酒，他没应声。
天黑了，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隔壁桌的客人划拳说笑。
有人提起“侯府那个世子爷”，说“听说休了苏家姑娘，又跑去追前头那个了，人家不搭理他”。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说“早干嘛去了”。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听完了。
当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大婚前三日，没派赵管事，自己去了沈家。
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他来，抬头一笑，说“砚哥哥你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把苏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嗓子发紧，说“知意你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八抬大轿接你回家”。
沈知意听完，把手里的书往笸箩里一放，说“行，我等你”。
梦里的他松了口气，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客栈的窗户纸透进一点青灰的光，桌上搁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点心。
他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十章 第三次来，他带了一箱金
陆砚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箱金子。
箱子打开，黄澄澄的光晃得周砚白直揉眼睛。
陆砚把箱子往沈知意面前一推：“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产，全给你。只要你点头，往后侯府中馈你管，我的俸禄、田产、铺子全写你名下。”
“你不愿意回京城，我就在这县城买宅子陪你住。周砚白能给你的，我十倍给。”
周砚白在旁边“嚯”了一声，凑过来看金子，被沈知意一巴掌拍开。
沈知意看看金子，又看看陆砚，从桌底下拖出个竹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鸡蛋。
“陆砚，我现在靠写状子营生，一张俩鸡蛋。这半个月你来了三趟，耽误我写状子，少了二十多个鸡蛋的进账。你赔我？”
陆砚赶紧说：“我赔你两百个——”
“不用。”沈知意从筐里捡了俩鸡蛋塞他手里，“拿着，算你这三趟的茶钱。咱俩两清了。”
陆砚攥着俩鸡蛋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砚白在旁边憋笑憋得直抖肩膀。
陆砚突然转头看他：“周砚白，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跟前未婚夫拉拉扯扯，你不管？”
周砚白挠挠头：“啊？我管啥？我娘子又没搭理你，是你自己赖着不走啊。再说那鸡蛋是我家鸡下的，我娘子爱给谁给谁。”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院门。
周砚白去开了，隔壁王婆的孙子探进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沈婶婶，我阿奶说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她炖了鸡！”
沈知意冲他招手：“进来。”
小孩儿跑进来，沈知意弯腰给他擦了把鼻涕：“回去跟你阿奶说，婶婶今儿有鱼，不去了。”
小孩儿“哦”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筐鸡蛋。
沈知意顺手拿了俩塞他兜里：“拿回去让你阿奶给你蒸蛋羹。”
小孩儿欢呼一声跑了。
周砚白在旁边补了一句：“娘子，要不咱把鱼端王婆家去？她一个人带孙子怪不容易的，咱俩过去搭个伙。”
沈知意想了想：“也行，你收拾鱼，我换件衣裳。”
周砚白应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捡了个最大的鸡蛋揣怀里：“我先垫垫。”
沈知意骂他：“那鸡蛋是生的！”
周砚白已经蹿出去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陆砚晾在了当场。
陆砚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不，不是像——他就是个外人。
沈知意跟周砚白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不用过脑子，商量晚上去谁家吃饭、鱼怎么收拾、衣裳换哪件，全是日子。
他插不进去。
他手里攥着俩鸡蛋，怀里抱着一箱金子，站在人家县衙后堂的破屋子里，发现自己连“被恨”都够不上，就是一个不熟的故人。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抱起珊瑚树，走了。
第二天一早就离了县城。
春杏趴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回头问沈知意：“姑娘，您真一点不动心啊？那可是一箱金子！”
沈知意坐在桌前继续写状子：“金子是好东西，可我有手有脚，自己挣的鸡蛋吃着香。”
第十一章 悔
陆砚回京之后闭门谢客三个月。
头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老侯爷来骂过一回，隔着门板骂的，说“你为了救我和你大哥坑了沈家姑娘，这事办得不地道，可你办都办了，如今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你死缠烂打像什么样子”。
陆砚在门里头没应声。
第二个月他开始喝酒，不喝多，每天就一壶，喝完坐在书房里看那只兔子灯。
第三个月他把兔子灯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出门当差去了。
有人给他保媒，他摆手：“算了，我这种人，配不上好姑娘。”
后来到底续了弦，是边关一个武将家的闺女，性子泼辣，管他管得严。
有一回新夫人收拾书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只兔子灯，拎出来问他：“这什么玩意儿？破破烂烂的还留着？”
陆砚伸手接过来，看了看，说：“扔了吧。”
新夫人随手丢进了杂物筐，陆砚在筐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新夫人还问过他：“听说你以前有个青梅竹马？满京城都说你为了救你爹把人家坑了，后来想追回来没追着，人家嫁了个穷进士，如今是知府夫人了。你后悔不？”
陆砚把手里那杯茶搁回桌上，搁得很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后悔。”
新夫人斜眼看他。
“后悔当初没亲自去跟她说清楚。”陆砚站起来往外走，“今儿晚上吃啥？”
“红烧鱼！”新夫人冲他背影喊，“你前头那个听说最拿手这个，你尝尝我做的比她如何！”
陆砚脚下一顿。
后来他吃了新夫人做的红烧鱼，咸得发苦。
他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低头把一碗饭扒完了。
再后来周砚白升了知府，沈知意跟着去了府城。
周砚白在任上攒了点俸禄，沈知意拿这钱在府城巷子口盘了间小铺面，专门替人代写书信状子，顺带卖些笔墨纸砚。
铺面不大，招牌是她自己写的，就四个字——“知意书铺”。
生意不红火，但够糊口。
周砚白下了衙就蹲在铺子门口帮她磨墨，一边磨一边跟过路的街坊唠嗑，逢人就说“这铺子是我娘子的，字写得好，你们有活计多照顾”。
有一回府城来了个京里贬下来的官，路过书铺，看见招牌愣了一下，进去瞧了瞧。
沈知意抬头问他要写什么，那人摆摆手，说“不写什么，就是看这字眼熟”。
沈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她的状子。
那人站了站，走了。
周砚白凑过来小声问：“谁啊？”
沈知意说：“不认识。”
周砚白“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又过了一阵子，周砚白被弹劾“惧内”，折子递到御前，皇帝看完哈哈大笑，批了句“朕也惧内，准了”。
满朝文武跟着笑。
陆砚没笑。
他坐在侯府空荡荡的正堂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意歪着头问他：“砚哥哥，我好不好看？”
好看。
他当年该说的。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