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销工资卡，连夜把剪断的卡扔进海里。
三天后，许蓉冲进办公室，反手锁门。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钱？
我把月薪六千八的工资条推过去。
先说好，超过这个数，我得烧给你。
她把赔偿协议拍在桌上。
两百一十万。
我没接，只点开了那七笔不属于我的消费记录。
下一秒，供应商打来电话，要核对一份由我签字的退款授权书。
【第一章】
许蓉把账单推到我面前。
周成，一千二百六十八。就你吃得最多，你先付。
我刚掏出银行卡，她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
嘴上还没停。
一个月六千八，吃顿饭还得我们求你？男人大方点，不然以后老婆都找不到。
我捏着卡的手停在半空。
她那张卡的边缘磨得发白，卡号却很清楚。
我低头。
前四位相同。
中间八位相同。
最后四位，也相同。
我拇指擦过卡面，又看了一遍。
没错。
她手里拿着一张和我同号的银行卡。
服务员伸手来接。
先生，刷哪张？
我把自己的卡收回去，顺手将桌上的付款牌转向许蓉。
刷她的。
许蓉的笑挂在嘴角。
你还真好意思？
我端起空酒杯。
许姐，刚才进门时，你不是说这顿公司团建，财务包了吗？
那是说可以申请报销。
所以才该你付。
我朝钱进招手。
拍一下。
他负责公司活动留影，手机还架在桌边的小支架上。
拍什么？
财务主管亲自垫付团建经费。素材有了，下个月企业文化不用编。
钱进咧开嘴，把镜头转过来。
许姐，说两句。
许蓉举着卡，手腕僵住。
我又补了一句。
记得带上我的脸。以后谁说财务不替员工考虑，我第一个不同意。
坐在旁边的人纷纷端起杯子。
许姐大气。
许姐辛苦。
这顿总算不用自己掏了。
许蓉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把银行卡递出去，又把手收回钱包旁边。
不用刷卡，我手机付。
付款提示响起时，钱进还在拍。
一千二百六十八，已支付。
我带头鼓掌。
掌声不大，许蓉的后槽牙倒是咬得很清楚。
散场时，她拦住我。
周成，你最近挺会说话。
我低头看她的钱包。
跟您学的。
那张卡已经塞了回去，只露出一条发白的边。
她把钱包压进包底。
你那笔七百四十三块六的报销，附件还不全。
又少什么？
审批说明。
上周少采购照片，上上周少维修记录。许姐，您这是报销，还是集邮？
她抬眼。
流程就是流程。
我点头。
行。流程您保管好，别丢。
她没再搭理我，踩着高跟鞋走了。
钱进把支架收起来，凑到我身边。
你今天吃火药了？
我把他拉到走廊另一头。
刚才的视频，原件发我。
你要剪成财务宣传片？
我要看看她那张卡。
钱进盯着我。
你想学她的理财方式？
我把自己的卡翻出来。
她的卡号，跟我的一样。
钱进嘴里的薄荷糖掉到掌心。
他先看卡，再看我。
哥，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今晚喝的酸梅汤。
他立刻打开视频。
画面放大后，许蓉的手占满屏幕。
食指上有个宽银戒指，指甲涂着深红色。
银行卡被她夹在两指间。
钱进一位一位往下念。
念到最后，他把手机从我面前移开，又重新举回来。
不是。
你俩银行卡还撞号？
我没接话，把原视频保存了两份。
回到家，我打开银行应用，下载了半年的明细。
这张卡原来只收工资。
后来公司临时采购，让我先垫款、后报销，流水逐渐多了起来。
许蓉每次都说。
小额急用，你先付。公司不会差你这点。
结果公司差了我七百四十三块六，差了快两个月。
我盯着账单往下翻。
工资正常。
房租正常。
几笔采购垫款也对得上。
有七笔九十九元，我没印象。
收款方相同。
合信设备。
备注都是项目资料服务费。
我从没为公司买过七份资料。
我把金额加起来。
六百九十三。
数目不大。
刚好够许蓉在饭桌上说一句，男人别计较。
我打开自己的采购记录。
没有。
工作群里搜付款日期。
没有。
翻到手机相册，对照那七天拍的维修照片。
其中两笔扣款发生时，我还趴在车间里换电机。
手套沾满油，手机锁在工具柜里。
我拨通银行客服，说明情况。
核验完身份，对面问我。
您还保留着原卡吗？
我把卡按在桌上。
在。
有没有向他人提供过实体卡？
没有。
对面让我先暂停相关支付授权，并登记争议交易。
操作完成，我又登录合信的客户端，查看那几笔服务费。
付款人是我。
联系手机号却不是我的。
我把那个号码复制进通讯录。
许蓉的头像跳了出来。
手机还没放下，钱进又发来一段放大的视频。
他附了一句。
你看她那张卡的背面。
我点开。
许蓉翻卡的瞬间，磨白的塑料边缘下，露出半个车字。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卡、流水和视频去了银行。
柜员把那七笔交易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几笔不是实体卡在商户刷出来的。
我把手机往前推。
那她手里这张呢？
只看照片，不能判断具体是什么卡。但您这七笔支出走的是线上支付，不是她拿着卡去刷。
我撑在柜台上的手松了一点。
所以不是银行给我生了个双胞胎？
柜员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您先别管卡长什么样，先查支付授权。
她把相关信息指出来。
我看见了一个设备名称。
公司采购终端。
去年车间漏水，急着抢修，我用公司的平板开过采购账户。
那天许蓉把平板往我面前一放。
先用你的卡付小额材料费，完事一起报。
后来账户留在采购终端里。
她说还要下载发票，让我别退。
我当时还专门问过。
不会继续扣我的钱吧？
她回答得干脆。
谁闲着没事刷你卡里那三瓜两枣。
柜员敲了敲桌面。
先生，这些授权需要一并处理。您确认都取消吗？
确认。
我把视频里许蓉那张卡的截图打印出来，和流水装进文件袋。
随后去登记了情况，提交了我能提供的材料。
做完这些，我回来处理账户。
原卡里的余额转走。
支付关系解除。
该留存的交易明细、回执，一份没少。
柜员把销户凭证递给我。
我又确认了一遍。
卡注销了，原来的交易记录不会跟着消失，对吧？
账户关闭不等于历史记录消失。您把凭证留好，后续核查还要用。
我将凭证折好，塞进文件袋最里面。
这才吐出一口气。
出门时，钱进打来电话。
怎么样？银行卡认亲成功没有？
我说，注销了。
那工资呢？
新卡信息已经交人事了。
那许蓉怎么办？
她有自己的卡。实在不行，还能刷洗车卡。
钱进在电话那边咳了半天。
我下午照常回公司。
许蓉出差去了。
她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机场照片，配了一句。
为了公司项目，全年无休。
钱进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人家挣钱也不容易。
我看着照片里她腕上的新表。
确实。
尤其是挣别人的钱，还得替别人保密。
我把七笔交易的核查申请发给合信，又给公司公共审计邮箱留了一份情况说明。
只写事实。
我没有发起这七笔付款。
付款联系电话不是我本人。
我发现有人持有印着相同卡号的卡片。
旧账户已关闭，请停止向该账户安排任何新款项。
发完邮件，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钱进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你连审计都抄送了？
不抄送，等她回来说我旷工去银行？
那倒也是。
他看见我文件袋里的旧卡。
还留着干什么？
我把剪断的两截拼起来。
留着供它？
下班后，我开车去了海边。
公司所在的工业区离海不远，车开过去二十多分钟。
钱进非要跟。
他的理由很充分。
我怕你一气之下连工资也扔了。我去岸边接着。
海风把文件袋吹得哗哗响。
我把凭证收进车里，只拿了那两截旧卡。
钱进靠着护栏，问我。
真扔？
我已经注销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这事要是没弄清，你会不会后悔？
我低头看了看卡面。
这张卡跟了我四年。
第一笔工资到账时，我站在自动取款机前，查了三遍余额。
后来每个月六千八。
房租、吃饭、给家里转一点，剩下的钱，连谁请谁喝奶茶都得算。
许蓉倒好。
给我安排了七笔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消费。
我甩手。
两截卡落进海面，水声被风压了下去。
钱进扶着护栏往下看。
它这辈子没见过大钱，最后见了大海。
我踢了他一脚。
回去。
车开出去一段，合信发来回复。
涉及企业项目，已转专项结算人员核查，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
钱进伸长脖子。
企业项目？六百九十三，还给你配了专项人员？
我看着前面的路。
这六百九十三，可能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三天后，许蓉回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修一台退下来的电脑。
门被推开，撞到墙上的门吸。
许蓉拎着包进来，反手落锁。
她脸上的粉沾在鼻翼两侧，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成。
我把螺丝刀放下。
有事去工单群登记。
你是不是把那张卡注销了？
是。
她几步跨过来，抓住我椅背。
谁让你注销的？
我抬头。
我的卡，还得先找你打离职申请？
她把包砸在桌上。
金属扣撞着水杯，水溅进拆开的电脑机箱。
我赶紧拔掉电源。
许蓉，你有病就去看，别先给电脑挂号。
她没看机箱。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两百一十万？
【第三章】
我看了她几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工资条，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一个月的全部实力。
许蓉没动。
我又拿出计算器。
两百一十万，除以六千八。
计算器响了两声。
三百零八个月还多。
我把屏幕转向她。
不吃不喝，二十五年。许姐，你这不是索赔，你是提前给我办养老送终。
她一掌拍在桌上。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你把我卖了，买家验完货还得找你退差价。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先把这个签了。
上面写着账户异常情况说明。
内容已经打印好。
因本人擅自关闭项目结算账户，致使项目退款失败，由本人承担所造成的一切损失。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空白。
她催我。
签正面。
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这是什么？
收购本人须知。
我把笔盖扣上。
身体一般，技术尚可，不能连续加班，最重要的是，不接受分期付款。
许蓉伸手来抢纸。
我把它压在掌下。
先说正事。
什么正事？
七笔九十九，谁付的？
公司业务。
为什么从我的卡扣？
你以前就用这张卡做过采购。
以前借过你伞，我家房子以后也归你避雨？
她的指甲在桌面刮了一下。
你别胡搅蛮缠。现在不是六百九十三的问题，是项目结算出了问题。
你刚才说的是，你损失了两百一十万。
我指了指她。
你。
不是公司。
她张了一下嘴。
我替公司负责，当然算我的损失。
行。那公事公办。
我起身去开门。
她挡住门锁。
你干什么？
开会。
我们两个人谈就行。
两百一十万的会，就俩人，太寒酸了。
我侧过身，把门拉开。
钱进正站在外面，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杯子差点碰到我鼻子。
他把手往回缩。
我路过。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张他搬来的椅子。
路过还带座？
他拎起椅子就要走。
我叫住他。
来得正好，帮忙做会议记录。许主管说我给公司造成两百一十万损失。
钱进的咖啡从杯沿晃出来，烫得他换了只手。
多少？
许蓉冲他抬起下巴。
工作时间，少看热闹。
钱进立刻站直。
那我认真看。
我把账户情况说明递给他。
先留原件照片，别乱传。涉及我的责任，我同意把这次沟通过程记下来。
许蓉伸手来按他的手机。
公司内部的东西，你们随便拍？
钱进停住，手机举在半空。
那您写一张不许留存的通知，我一起存。
许蓉盯了他两秒，转回来。
周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我自己的钱弄明白。
你现在把卡补回来，这事还有余地。
原账户已经关闭了。
那就重新开。
我看着她。
你是财务主管。你让我拿张新卡，变出原来的账户？
她扯了扯衣领。
那你就先签个更换收款账户的授权。
我没接。
为什么换？
退款要用。
什么退款？
她把目光移向门口。
我继续问。
我什么时候买过需要退两百一十万的东西？
她嘴唇刚动，我的手机响了。
合信设备。
我按下接听，把免提打开。
您好，周先生。我是合信负责企业项目结算的。您反馈的七笔资料服务费，我们查到了。
许蓉伸手。
我把手机挪到钱进那边。
对面继续说。
七笔费用分别对应七个设备采购项目。我们收到的经办联系电话是许女士的号码，收款账户登记在您名下。
我问。
收什么款？
项目取消后的保证金退款。
每笔多少？
三十万。
钱进手里的咖啡杯磕在门框上。
对面补充。
合计两百一十万。退款指令因账户关闭被退回，目前暂停处理。我们正在重新向贵公司核验授权。
许蓉插进来。
我是许蓉，这个事情我来处理，你不要跟不相关的人解释。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许女士，登记的退款收款人就是周先生。他不是不相关的人。
钱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他把咖啡放在地上。
两只手一起举起手机。
我问对方。
为什么公司的钱，要退到我的个人账户？
我们收到了一份加盖贵公司项目结算章的委托退款授权，还有对应银行卡资料。
发我。
许蓉的手扣住桌沿。
周成，资料不能乱看。
我抬起头。
我不能看，那我负责什么？负责付款以后给你鼓掌？
邮件很快到了。
我点开附件。
七份授权。
七张印着我卡号的卡片照片。
七笔资料服务费付款记录。
最后是签字页。
钱进俯下身。
这签名……
我把画面放大。
周成两个字，最后一笔往回折了一下，旁边还有一颗油点。
我用拇指按住那颗油点。
这是我的签名。
钱进的手机往下一沉。
那你……
我抬头看许蓉。
可我签的那张纸，只有七百四十三块六。
【第四章】
许蓉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七百四十三块六？
我打开自己保存的报销资料。
一张维修材料采购单。
金额七百四十三块六。
下方是我的签字。
最后一笔回折。
右边同样有一颗油点。
我把两张图并排。
钱进把咖啡杯捡起来，又放回地上。
我还是先不喝了。
许蓉盯着屏幕。
你自己的签名，当然长得一样。
我点开下一份授权。
再下一份。
七个签名，连油点的位置都没变。
我问她。
我连着签七次，连手上的机油都知道原地等我？
她伸手去拿鼠标。
我把鼠标握住。
你要看，我给你放大。别替我操作。
这时，公共审计邮箱回了电话。
对方先确认了我的身份，又要求许蓉一起接听。
我此前的邮件，加上合信发来的退款异常通知，已经被并到同一件核查事项里。
我们转到会议室。
钱进接上投屏线。
许蓉站在屏幕旁边。
我提醒她。
往边上点，你挡住自己的业务了。
她瞪了我一眼。
电话里的人开口。
先确认一件事。周成，你是否授权将七个项目的保证金退到你的个人账户？
没有。
是否提交过这七份申请？
没有。
是否收取过对应退款？
没有。旧账户在退款发生前已经关闭，回执在这里。
许蓉抢过话。
他只是在逃避责任。之前项目经办、账户登记，他都配合过。
我把七百四十三块六的采购单放大。
我配合的是修设备，不是修你财务漏洞。
对方让我们分别提交原始材料。
我把自己手里的报销文件、邮件发送时间、银行卡回执打包发过去。
许蓉低头划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没动。
钱进伸手。
您手机倒着拿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
我又点开聚餐视频。
屏幕上，她夹着卡，正说男人要大方。
钱进在旁边配音。
这位大方的女士，接下来掏出了周成的银行卡。
许蓉转头。
你闭嘴。
钱进举起双手。
行，我只做技术支持。
我暂停在卡片翻面的那一帧。
背面露出的不是银行客服电话。
是洗车专享。
会议室门口，有人噗地一声。
许蓉的视线扫过去，那人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我指着屏幕。
你这张卡，在哪家银行办的？
她咬着牙。
工作样卡。
做什么工作用？
拍资料。
为什么用我的卡号？
模板。
我点头。
所以不是银行给我生了双胞胎，是你拿洗车卡给我办了收养。
钱进弯腰捡线，肩膀抖了两下。
许蓉冲电话说。
公司财务拍照经常有样张，这有什么问题？流程材料里有个模板，不代表实际付款有问题。
电话里的审计人员问。
那么，为什么这张样卡的照片被提交到七个正式退款申请中？
她停住了。
我把合信发来的收件记录放大。
不是模板库。
不是草稿箱。
是已提交材料。
附件名称里，还有七个不同的项目编号。
许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资料整理是仓库罗鹏做的。我交代过他，正式件和样张不能混。他可能传错了。
我看向门口。
刚到的罗鹏停在那里。
他是仓管，平时负责项目资料收发。
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头有汗。
许蓉朝他招手。
你来解释。
罗鹏看了一眼屏幕。
又看了一眼许蓉。
她把话递过去。
那几张卡片是资料样张，你记得吧？
罗鹏舔了下嘴唇。
记得。
我问。
七份授权也是样张？
他没回答。
许蓉替他说。
这要核查。别凭几张截图就给同事扣帽子。
电话里的审计人员接过话。
所以我们会查原件。现场财务资料不得删除、替换或销毁。今天下午安排专人到场，在此之前，暂停相关退款指令和账户变更。
钱进把这句话记下来。
许蓉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电话挂断后，她看向我。
周成，你真准备把事做绝？
我把七百四十三块六的报销单收回文件袋。
我就想报个销。
你非给我升成两百一十万的客户。
她没接话。
罗鹏把文件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
周成，你别把自己说得太干净。
我抬眼。
他把纸推过来。
一张转账截图。
许蓉转给我三万八千元。
付款时间，是去年车间抢修的那天。
罗鹏又打开手机。
你收钱以后说，钱到账我就签。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会议室外，原本缩回去的脑袋又探了出来。
许蓉抱起手臂。
现在，你还要继续投屏吗？
【第五章】
我看着那张截图。
要。
钱进的手已经放到拔线的插头上。
听见这句，他又把插头按了回去。
我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屏幕。
找到那天的银行流水。
三万八千元入账。
随后是几笔材料采购付款。
最后一笔，三百一十六元，转回公司指定的备用金归还账户。
我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四，加三百一十六。
正好三万八。
钱进看了看许蓉。
人家还给你找了零。
许蓉把打印纸按住。
这只能证明他转出去过钱，不能证明跟这个项目无关。
我看向罗鹏。
你那段语音，前面一句呢？
他捏着手机。
群里保存的就是这一段。
群叫什么？
临时工作群。
哪一个临时工作群？
他喉结动了一下。
许蓉打断。
别扯这些。钱是我给的，签字也是他自己答应的，后续怎么安排，需要核查。
我拿出那张三万八的备用金申请截图。
上面有项目名称。
车间进水应急抢修。
下面有她的审批意见。
先由财务负责人垫付，经办人收到款项后签领用单。
我把最后一行放大。
许姐，你自己写的话，怎么传到罗鹏手机里，只剩我收钱卖签名了？
钱进低头看那张打印纸。
截得不错。
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有。
许蓉抄起自己的文件。
电子资料都可以编辑。你有本事拿原件。
我没反驳。
应急采购的纸质领用单、退还余额的回执，按规定归在财务档案里。
原件还在。
我站起来。
走。
许蓉没动。
去哪？
拿原件。你不是要看吗？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档案室不是你想进就进的地方。
我拨通审计的电话，当着她的面，说明要调取对应纸质材料。
对方让我不要擅自进入，让资料保管人先行封存。
我把电话递向罗鹏。
你负责收发。原件放哪？
罗鹏盯着手机屏幕，没接。
许蓉替他回答。
月底归档，可能已经打包了。
打到哪里？
她没说。
钱进翻出自己上午拍的公司杂物清理记录。
他负责给行政留影，今天拍过一次待处理物资。
照片里有三只蓝色文件箱。
箱体上贴着标签。
财务过期资料，集中处理。
我放大第二只箱子的侧面。
贴纸下面露出一个被划掉的旧编号。
正是应急维修那一年的档案号。
钱进把手机往前送。
这个？
我问罗鹏。
几点送走？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也低头。
十一点四十二。
许蓉伸手去拿钱进的手机。
日常清理资料，你们不要借题发挥。
钱进后退，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
这叫工作留痕。您上周培训还讲了二十分钟。
我已经往门口走。
许蓉在后面叫我。
周成，你今天擅离工位，算旷工。
我回头。
您刚才让我赔两百一十万。
我给自己二十五年的工资找条活路，还得请半小时事假？
她抬脚追过来。
我和钱进走到档案转运区，门已经锁了。
三只蓝色文件箱装进了铁笼。
笼外贴着一张交接单。
中午十二点。
钱进拍下交接单，手指在签名栏停住。
许蓉。
我隔着铁网，看到箱盖夹着一角纸。
纸上有一小块黑色油污。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颗油点，我认得。
不止那张三万八的领用单。
连七百四十三块六的原件，也被塞进去了。
许蓉追过来，鞋跟敲在地砖上。
站这儿干什么？谁批准你们碰档案？
我没碰。
我拿出手机，给审计发了照片和位置。
随后回办公室，把自己的转椅推了出来。
钱进跟在后面。
你干什么？
我把椅子摆到铁笼前，坐下。
迁址办公。
许蓉看着那张椅子，脸上的肉绷住。
你起来。
我把工牌从衣领里掏出来，挂到椅背。
我今天就在这儿上班。
钱进低头看了看椅子轮子。
你这还是移动办公。
十二点整。
转运人员推着车过来。
许蓉伸手去拿交接单。
我举起手机。
电话那头，审计人员的声音传了出来。
相关档案已纳入核查，先别签。
许蓉的笔尖，停在了交接单上方。
【第六章】
转运人员立刻把推车往后拉。
我们按交接走。既然有争议，今天先不拉。
许蓉把手机伸过去。
我负责这一块。我签。
我也把手机递过去。
审计负责查这一块。他说不签。
转运人员看看她，再看看我。
最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那你们先把负责的人统一了。
钱进没憋住，蹲到墙边。
许蓉的笔帽掉在地上。
她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直起身。
周成，你为了七百块钱，非要把同事都得罪光？
我坐在椅子上。
别抹零。
七百四十三块六。
她的下颌往前顶了一下。
你就这点出息。
对。所以您找错人了。
我抬头看她。
我连四十三块六都记着，怎么可能替你背两百一十万。
周围几个过来拿物料的人停下脚步。
许蓉指着我。
他自己收过钱，现在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财务。
我把那张备用金申请举起来。
大家别围着。材料交审计，不在走廊判案。
钱进在旁边补了一句。
刚才投屏过了，三万八入账，三万八有去向，还退了三百一十六。想看完整版，等正式核查。
许蓉盯住他。
你是他的什么人？
钱进扶了扶胸前工牌。
资料员。
今天主要负责资料活着。
她转身走到一旁打电话。
声音压低了，手却一直在挥。
我没有追过去听。
我盯着那三只箱子。
钱进递给我一瓶水。
你手怎么还抖？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瓶盖。
他接过去拧开。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说话又不用拧瓶盖。
我灌了一口。
水从嘴角流到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
刚才如果晚十几分钟，箱子就被拉走了。
电子件能证明什么，许蓉总有一句可以编辑。
原件一碎，她至少能拖着我解释。
解释三万八。
解释七个签名。
解释为什么公司的退款资料上，只有我一个人的银行卡。
钱进拍了拍铁笼。
没走。
我点头。
没走就行。
公司派来的核查人员提前到了。
先核对封存通知，再找行政开门。
我们没有伸手乱翻。
箱子当场编号、拍照，记录原来的封口状态。
第一箱，大半是已经过保的设备单据。
第二箱，上层压着几份旧合同。
下面就是应急抢修资料。
审计人员戴上手套，把那张领用单摊开。
三万八千元。
用途是车间进水抢修。
领用人是我。
审批人是许蓉。
背面附着逐笔采购明细和三百一十六元的归还回执。
他抬头问。
这笔费用，公司账上已经核销。为什么刚才有人说这是私人给周成的钱？
许蓉站在门边。
我的意思是，需要一起核查。
已经核查了。
对方把原件放入证据袋。
现在继续查别的。
七百四十三块六的采购单也找到了。
那颗油点就在签名右边。
我隔着桌子，看着它被装进透明袋。
钱进俯身，小声问。
你以后签字是不是都得先蘸点机油？
我说。
以后我签字，恨不得先录开机视频。
核查人员又翻出几张资料交接单。
七份退款材料，分三次送出。
每一次，签收经办人都是罗鹏。
旁边还夹着一张卡片拍摄清单。
七个项目编号。
七张照片。
备注栏写着。
使用统一账户资料，按许主管要求提交。
钱进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想扶一下快滑落的纸张，看见备注后，立刻把手收回去。
罗鹏站在墙边，后背贴住墙。
许蓉先开口。
工作中提我的名字，很正常。我又不可能盯着每一张材料。
审计人员把纸推到罗鹏面前。
这是不是你写的？
罗鹏看了一眼。
是。
谁给你的卡片？
他嘴唇动了两下。
许蓉把包放到桌上。
先想清楚再说。
我转头看她。
你提醒他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他自己干过什么。
罗鹏低下头，指甲抠着掌心。
审计人员换了一个问题。
有没有单独保存的交接记录，或者工作指令？
罗鹏抬起眼。
有。
许蓉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补了一句。
在公司的采购平板里。
我看着他。
去年让我开采购账户的，也是那台平板？
罗鹏点头。
审计人员让人去取设备。
许蓉伸手摸向包。
罗鹏忽然直起身。
别找了。
平板不在您那里。
他把自己抱了半天的文件夹打开。
下面压着一台黑色平板。
屏幕亮起。
七笔九十九元的付款记录，一笔不少。
【第七章】
许蓉看着那台平板。
谁让你把公司设备拿出来的？
罗鹏的手扣着平板边缘。
您早上让我交资料，我一起拿的。
我让你拿这个了？
您说，跟退款有关的都拿来。
她张开嘴，没接上话。
审计人员先记录设备信息，没有让我们继续翻。
相关记录由他们接手保存。
罗鹏跟着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在门外等了几分钟。
钱进拿来两份盒饭。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先吃。
我掀开盖子，筷子刚夹起一块土豆，手机振了一下。
许蓉发来的消息。
别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继续夹那块土豆。
钱进凑过来。
她还威胁你？
我点头。
他看了眼屏幕。
那你回什么？
我嘴里嚼着饭，没空说话。
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你不回？
我咽下去。
她要的是我接她的话。先让她自己说。
手机又振了。
我可以先给你把报销批了。
再一条。
六百九十三也给你补上。
钱进咬着筷子。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只肯出原价？
我把消息保留，继续吃饭。
第三条来了。
你不要以为有人替你撑腰。公司只看材料，不会看谁穷谁有理。
我把盒饭盖上。
土豆还剩一块。
小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审计人员叫我进去，核对一份旧工作群记录。
罗鹏坐在桌子另一端，膝盖不停碰桌沿。
我坐下。
他没抬头。
三万八那段语音，是许姐让我截的。
我看着他。
完整的呢？
平板里有。
播放键被按下。
先响起许蓉的声音。
应急备用金审批过了，先从我这里垫。周成，你别再催。
然后是我。
钱到账我就签领用单。上次我垫的维修费还没报，这次三万八，我真垫不起。
钱进站在门边，没进来。
听见完整语音，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
罗鹏的头更低了。
我问他。
你为什么答应？
他两只手搓着裤缝。
许姐说，只是让你配合改退款账户，别总拿销户说事。她说你之前答应过帮忙，是现在临时反悔。
你信了？
他没回答。
审计人员把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这是从你文件夹里找到的情况说明。你看过内容没有？
罗鹏伸手。
我也看见了。
七份退款材料系本人自行制作并提交，许蓉未指示本人冒用他人资料。
下面留着他的签名位置。
罗鹏盯着那行字，指关节抵住桌面。
这不是她跟我说的那份。
她跟你怎么说的？
说我把上传错误认了，事情就过去了。她替我兜着。
他翻到第二页。
责任承担。
相关费用追偿。
全部由经办人员自行承担。
罗鹏的呼吸一下下压在嗓子里。
他抬头看向门外。
许蓉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
他把那张纸放平。
她昨天说，这笔退款一到账，就给我发三千块项目奖金。
已经给过你别的钱吗？
给过三千。
做什么？
整理材料。
罗鹏说完，抬起手捂了一把脸。
我知道这些不是正常材料。我问过她，为什么不用公司账户，她让我别管。
审计人员让他把具体过程写清楚。
我只问了一句。
那七笔九十九，是谁付的？
他抬头看我。
我按她的要求，在采购终端里付的。账户还留着你以前的支付授权。
你知道扣的是我的钱？
知道。
他把眼睛垂下去。
她说小钱，到时候连报销一起补你。
我把两只手放到桌上。
所以你们连问我一声，都嫌麻烦。
罗鹏的嘴唇抿住。
我没再替他找台阶。
审计人员继续问。
那张卡片怎么来的？
许姐拿给我的。说拍材料时用，别真拿去刷。我后来才知道，上面是周成的卡号。
钱进在门口吐出一口气。
银行卡不办银行业务，洗车卡不去洗车。
你们财务分工真细。
我转头看他。
别打岔。
他闭上嘴。
罗鹏打开自己保存的一份工作文件。
还有这个。
文件标题是退款后续结算通知。
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内容要求我在收到合信退款后，将款项转入指定的项目结算专户。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转款原因写的是退回误入个人账户的公司资金。
下面还附了一段给我的话术。
个人账户收到公司款项，请勿占用，收到后及时依财务通知返还。
我抬起眼。
所以钱先退进我的卡。
然后你们告诉我，公司打错了，让我赶紧按通知转出去。
罗鹏点头。
许姐说，你最怕欠公司钱，不会留着。
我指向那个收款公司名称。
这个结算专户，跟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
审计人员把文件收过去。
他们已经在核对账户主体。
罗鹏的手机突然响了。
许蓉。
他看向审计人员，随后按下免提。
许蓉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罗鹏，你别乱说话。
他没吭声。
她继续说。
你只要坚持材料是周成给你的，后面我处理。那三千块不是白给你的。
罗鹏的手停在桌边。
过了几秒，他问。
那份让我自己担全部责任的说明，也是你替我处理？
电话那边没声了。
罗鹏看着桌上的纸。
许姐。
你不是给我兜着。
你是让我把袋口撑开，你往里面装我。
【第八章】
许蓉推门进来时，电话还没挂断。
她看见桌上摊开的情况说明，脚步停住。
罗鹏，你把公司内部资料随便拿给别人？
审计人员抬头。
我们不是别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说，他不该……
对方指了指椅子。
坐。我们核对一下这份后续结算通知。
许蓉没坐。
这个只是准备稿。
准备在什么时候发？
退款到账以后。
谁准备的？
财务工作底稿，大家都有参与。
我看向她。
那里面让我转账的账户，是谁的？
她把包抱到身前。
这和你没关系。
我伸手点了点文件。
通知是发给我的。
钱是让我转的。
出了事，责任也写我的。
现在到问收款人了，又跟我没关系？
钱进在门口点头。
周成负责全部流程，唯独不负责知情。
审计人员抬手，示意我们先停。
许蓉，你说明收款主体。
她终于坐下。
那是一家合作方。
合作什么？
后续项目。
有没有合同？
还在谈。
有没有经过供应商准入？
流程没走完。
对方把笔放下。
流程没走完，你准备让员工把两百一十万转过去？
许蓉挺直后背。
我说了，这是底稿，实际又没转！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今天冲进办公室，问我害你损失多少。
损失的是还没来得及转走的钱？
她的手指扣住包带。
你不要偷换概念。
你连我的银行卡都做出来了，现在跟我讲概念？
她猛地转向我。
你的卡呢？
我一时没接话。
她站了起来。
你说我用你的卡号，你的实体卡呢？拿出来对。光拿个视频，你凭什么说那就是你的？
钱进抬手指向文件袋。
销户证明和原账户资料都在。
我要看卡。
我靠回椅背。
扔了。
她盯住我。
扔哪了？
海里。
屋里停了两秒。
钱进低头捏着自己袖口，嘴角压不住。
许蓉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有病？好好的卡你往海里扔？
我抬头。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卡。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销户凭证放到桌上。
你要核对账户，有银行资料。
要核对交易，有流水。
要核对你那张洗车卡，有原视频。
旧卡扔了，不代表账跟着淹死了。
审计人员重新把结算通知推到她面前。
我们现在核对的是这份文件，不是讨论周成如何保管已经注销的旧卡。
许蓉坐下，又站起来。
我想跟周成单独谈谈。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
涉及他的个人补偿。
我指了指门。
开着说。我现在对单独谈，有点过敏。
她吸了一口气。
七笔费用，我承担。
还有呢？
报销我也给你处理。
那本来就是我的。
她盯着我，眼白边缘起了红丝。
我再补你四万。
钱进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出价终于超过截图了。
许蓉没理他，只看着我。
你签一份情况说明，写账户是你主动提供给项目使用的。至于后续怎么走，与你无关。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拿过来。
看了两遍。
第一条，确认七个项目退款账户由本人指定。
第二条，确认相关资料均经本人同意。
第三条，自愿撤回此前提出的异议。
我把纸放回去。
四万买我承认两百一十万的事。
许姐，你砍价用的是铡刀吧？
她抬手将纸扯回去。
这是给你台阶！
我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台阶往哪下？
她呼吸加快，包带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你日子紧。四万，你得攒多久？
我看着她。
久。
那你还犟什么？
我把七百四十三块六的报销复印件拿出来，和那份追认材料摆在一起。
我攒得久，不代表你能拿钱往我手上套东西。
她的嘴张着，几秒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司负责人和两名前来了解情况的民警到了。
核查人员把已封存的材料交接过去，先说明公司的报案情况。
许蓉立刻换了位置，走到门边。
就是内部流程误会，钱根本没到个人账户。
对方请她先坐下。
具体经过，我们分别了解。
她指向罗鹏。
所有操作都是他做的。
罗鹏把手里那份责任说明推到桌中央。
她让我做的，我承认。
我自己参与过的，我也认。
但不是周成给我的材料。
许蓉转头，嘴唇绷紧。
审计人员在这时接到一份核验结果。
他看完，抬眼看向许蓉。
你说的那家项目结算公司，我们拿到它提交过的账户资料了。
法定代表人不是你。
但股东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你的这份财务底稿，准备把公司的两百一十万，结算给你自己的公司？
【第九章】
许蓉伸手去拿那份资料。
审计人员没有松手。
她的指尖从纸边滑了过去。
我投过一点钱，不代表那家公司就是我的。
你在这里工作的关联关系申报里，填的是无。
忘填了。
那合作合同呢？
还没来得及签。
为什么要求周成以退回误入个人账户资金的名义转账？
方便核算。
我看着她。
公司退给公司不方便。
公司先退给我，我再替你转给你投钱的公司，就方便了？
许蓉扭头。
你懂什么财务？
我确实不懂。
我把七笔九十九的流水推过去。
所以我就认一个事。
这钱不是我花的。
我又把七份授权推过去。
这些字，不是我在这些纸上签的。
最后是那份结算通知。
这个账户，我不认识。
许蓉抬高声音。
你现在说不认识，谁能证明你当时没同意？
罗鹏把手机放到桌面。
我能证明。
她转身盯住他。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点开一段此前保存的工作语音。
许蓉的声音响了起来。
用周成那个账户，前面的小额费用已经走过，他平时也替公司垫款。材料按同一套做，别每个项目换一个经办人。
下一条。
卡片拍好发我，不要拿去当真卡用。那就是个资料道具。
再下一条。
钱进他卡之后，你把通知发他，催紧一点。他不会留公司的钱，肯定转。
会议室里只剩手机扬声器的电流声。
许蓉抬手去按。
罗鹏把手机挪到民警面前。
完整记录都在，我不删。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问她。
饭桌上那张卡，也是道具？
许蓉没看我。
我替她把话接下去。
材料拍完，顺手塞进钱包。
吃饭时想摆个抢买单的架势，拿错了。
发现我在看，又改用手机付款。
是不是？
她盯着桌上的木纹。
钱进打开原视频。
许蓉掏卡的画面重新出现。
她说男人要大方。
她说我吃得最多。
她说可以申请报销。
最后，是她将那张卡迅速压回钱包，掏出手机。
视频停住。
钱进把手机收回来。
这是原文件。没有剪。
许蓉抬起头。
就算卡是假的，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确实让他做了资料卡。但钱没进我的账户，我也没拿走两百一十万！
负责了解情况的民警开口。
资金有没有转出，已经发生了哪些行为，会分别核实。你先说明材料是谁安排制作、提交的。
她抿住嘴。
过了几秒，又指向罗鹏。
提交是他提交的。
罗鹏点头。
是我提交的。
他把那份写着由本人承担全部责任的情况说明摊平。
也是你让我签这个，认成我自己做的。
我参与过，不等于你没参与。
许蓉伸手去拉包带，拉了两次都没拉到肩上。
审计人员将合信的反馈放到桌上。
七个项目由公司统一取消。
两百一十万本应退回对公账户。
合信收到的是带有公司项目结算章的个人账户退款授权。
章在你的保管范围内。
你需要说明每一次用印依据。
她低头看那几张纸。
额前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
我给公司做了多少事，你们看不见。
没人接话。
她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七个项目都是我跑的，退款也是我追的！没有我，他们能这么快把钱退回来？
我看了她几秒。
我给公司修过四年灯。
公司电费，也没往我卡里打。
钱进把脸转向墙。
许蓉一掌拍在桌上。
你懂什么！
我已经给那笔钱安排好了！你只要让它从卡里过一下，再照通知转走，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她说完，屋里没人动。
她自己也停住了。
掌心还压在桌上。
过了两秒，她补了一句。
我是说，公司安排好了。
审计人员将刚才的陈述记下来。
许蓉看着那支笔，脚往后挪了一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方抬头。
你可以继续说明。
她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这里。
周成，你说句话。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说我们原来沟通过，你只是临时忘了。
没有沟通过。
她向我走过来。
我给你补钱。
不需要你替我编新的收入。
她抓住椅背，膝盖弯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包滑到地上。
一张塑料卡从没拉好的夹层里掉出来。
正面贴着我的卡号。
背面是洗车专享。
钱进低头看了看。
找着了。
你那位异父异母的银行卡兄弟。
这次没人笑。
许蓉弯腰去抓卡，手指刚碰到边，便被要求先不要移动。
卡片也被拍照留存。
她的肩膀缩下去。
我只是想先周转一下。
那笔钱马上就能补回来。
为什么非要注销……
她反复念着注销两个字。
眼泪砸在裤子上，留下两小片深色。
罗鹏站到一边，配合核对自己经手的记录。
他没有因为交出资料就被放过，后续做过什么、收过什么，仍要一项项说明。
许蓉忽然又抬头。
周成，你不是最怕丢工作吗？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一下。
怕。
那你……
我怕丢工作。
不是怕到连自己银行卡是谁的，都不敢认。
她张了张嘴。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
想找个人替你过账，至少先问问那个人，愿不愿意。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两百一十万……
我已经把它安排进买房的钱里了……
我没再接话。
公司负责人确认暂停她全部财务权限，后续按核查和调查结果处理。
几份材料被依次收好。
我以为轮到自己离开了。
审计人员却叫住我。
周成，你再坐一会儿。
他把那张七百四十三块六的报销单翻过来。
这笔钱，她不是没批。
公司两个月前已经核销。
款项由她代领，按记录，应当转交给你。
【第十章】
我重新坐下。
钱进把门边那张椅子也拖过来。
他坐得比我还快。
这个我得听。
审计人员调出对应凭证。
报销人是我。
领款经办人是许蓉。
转交记录的签收栏，又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签名。
钱进也凑过来看。
有油点没有？
没有。
他点了点头。
这回手艺退步了。
我把自己的账户流水递过去。
这笔钱，我没收过。
对方做了记录。
许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那段时间事情多，我可能忘转了。
我抬头。
我问了你七次。
第一次，你说没照片。
第二次，你说缺记录。
第三次，你说审批没下来。
上周，你让我补说明。
聚餐那天，你还说我附件不全。
她的纸巾被拧成细条。
我把手机里的催款记录一条条翻出来。
我每问一次，你就换一样东西要。
许姐。
你不是忘转。
你是怕我忘了，还经常陪我复习。
钱进把头低下去，手掌捂住嘴。
审计人员将聊天记录一并留存。
公司负责人给出处理安排。
确认属于我的垫款，由公司先行补齐。
被违规扣走的六百九十三，也先补回给我，后续由公司按核查结果追偿和处理，避免重复退款。
我看了两遍确认单。
上面没有追认授权。
没有撤回异议。
没有与退款项目有关的责任承诺。
只有两笔实际发生的金额。
七百四十三块六。
六百九十三。
合计一千四百三十六块六。
我签了收款确认。
这次签之前，钱进举起手机。
要不要给你录个签字全程？
我说。
录。
他把镜头对准纸。
周成同志今日只签一千四百三十六块六，不支持自动升级，不支持套餐续费。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别抖，我就这一个签名。
手机很快响起到账提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钱进凑过来。
到账了？
到账了。
一分没少？
一分没少。
他伸手拍拍桌子。
终于把七百块的项目，做成了两百一十万的专案。
我把手机扣住。
以后这种业绩，别算我。
下午，合信正式撤销了那份个人账户退款安排。
公司重新核验后的退款指令，收款方恢复为对公账户。
到账回单发过来时，许蓉还在配合核对材料。
她看见回单，眼睛盯着金额那一栏，纸巾被攥成一团。
那笔钱没有经过我的新卡。
没有进入她安排的结算公司。
也没有变成我的个人责任。
它回到了本来该回去的地方。
公司向此前接触过相关指控的人发送了核查说明。
三万八，是应急采购备用金。
七份个人退款授权，不是我提交。
七笔资料服务费，不是我本人发起。
我看完，提出一处修改。
把待核实事项和已经核实的分开写。
负责人抬头。
为什么？
我被截了一回图。
不想再拿半句话赢别人。
他点头，重新调整了表述。
钱进站在旁边，朝我竖起拇指。
还挺讲究。
我把那份说明存好。
主要是不想以后再跑一趟银行。
罗鹏从会议室出来，站在我桌边。
他手里拿着停职配合核查的通知。
嘴唇动了几次。
周成，那个……
我看着他。
他把纸折了一下。
我后面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点头。
我听见了。
能不能……
我打断他。
你说清楚做过什么，不是替我帮忙。
他低下头。
那三千块，我也会按要求处理。
我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跟着核查人员走了。
桌上那台被许蓉泼进水的电脑还开着机箱。
我重新戴上手套，检查主板。
钱进靠着桌沿。
都这样了，你还修？
不修明天谁用？
你不准备辞职，潇洒转身？
我抬头看他。
下个月房租你交？
他立刻往后退。
你这人，怎么还带破坏气氛的。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接通电源。
风扇转了。
显示器亮起。
钱进看着开机画面，伸出手。
恭喜，两百一十万没背上，六千八还在。
我摘下手套，和他碰了一下拳。
晚上，他拉我去吃饭。
没有聚餐。
没有团建。
也没谁举着卡等别人夸大气。
我们坐在楼下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钱进把菜单推过来。
今天你请。
我把到账记录给他看。
行，刚收回一千四百三十六块六，底气足。
他立刻指向菜单上的卤牛肉。
加这个。
我把菜单翻回第一页。
底气主要集中在主食。
他笑得拿不住筷子。
面端上来时，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气贴着鼻尖，胡椒味呛得我连打两个喷嚏。
钱进把纸巾推过来。
你那旧卡，真不后悔扔了？
我抽了一张纸。
账户关了，该留的记录都在。
那倒也是。
他挑起面条，又问。
新卡带没带？
带了。
给我看看。
我抬眼。
你也想做项目？
他把筷子放下。
我就是想看看，正常银行卡到底长什么样。
吃完结账，我刚掏出新卡，钱进也掏了一张。
我动作一停。
他也停住。
两个人对着彼此手里的卡看了三秒。
钱进先把自己的卡翻过来，露出背面的银行标识。
真银行。
不是洗车的。
我伸手把他的卡按到柜台上，低头核对后四位。
收银员举着付款码，看了我们半天。
两位，一共三十二。
不用验亲子。
钱进扶住柜台，笑得直不起腰。
我把自己的卡塞回钱包，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款成功的提示响起。
我将钱包拉链拉到底，伸手敲了敲钱进的面碗。
走了。
今天这笔，我认。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