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块钱拍在站长面前，请他示范八十斤大米怎么三分钟扛上六楼。
他当着全站骂我：挣不到钱，是你们这帮人吃不了苦！
为了八千元单王奖，我接了那张人人躲着的霸王单。
爬到六楼，我双腿打颤，张嘴就要问顾客为什么折腾人。
门开了。
轮椅上的老太太正给十二个骑手准备赔钱的信封。
她按住我的手机。
小伙子，先别点送达。
我今天根本没买米。
【第一章】
八十斤大米砸到我脚边，胡建国伸手点了点我的胸牌。
陈实，这单你接。
身后十几个骑手没出声。
赵大勇把我往后拽了半步。
六楼，没电梯。送慢了扣三百，送快了说你态度不好，还是扣三百。
胡建国将手机往桌上一拍。
老人等着吃饭，你们在这儿算钱？送外卖没出息，就是因为只肯拿钱，不肯吃苦！
我掏出两块钱，压住他的手机。
胡站长，劳驾示范一下。
他眼皮一跳。
示范什么？
你不是说三分钟就能上去吗？你扛，我计时。两块是打赏，主打一个尊重劳动。
赵大勇一口豆浆喷进自己的头盔。
胡建国把两块钱推回来。
我一个管理人员，跟你们抢饭吃？
我把钱收进兜。
也是。我们挣跑腿的钱，你挣动嘴的钱，各凭本事。
他抓起那袋米，想往肩上抬。
袋口刚离地，他又放下了。
腰带上的钥匙撞得叮当响。
下午品牌方的人来审核新站点，现场还要拍公益项目。我现在弄脏衣服，谁负责？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横幅。
骑手之家，爱心同行。
横幅下面摆了三脚架、补光灯，还有一块签约用的红布。
我们平时蹲门口吃饭的塑料凳，今天全撤了。
怕不够体面。
胡建国将订单转到我手机上。
帮我扛袋八十斤大米上六楼，谢谢。
配送费十二元。
限时十五分钟。
赵大勇压住我的手。
你现在比第二名多七单，中午截止。别拿八千奖金赌这十二块。
胡建国接过话。
对啊。单王评选期间，出现有效投诉就取消资格。规则大家都签过。
他把有效投诉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抬头。
这单正常送到，就不会扣钱？
他朝补光灯旁边的许小满招手。
小许，听见没有？他还怕我坑他。
许小满抱着登记册，手指抵住册角。
她没笑。
胡建国催了第二遍，她才开口。
按公示规则，核实后才能处理。
我点了接单。
不是我骨头特别硬。
房租、车电、我爸换牙借的钱，正在我手机备忘录里排队。
八千块站在队伍最后，能把前面几个一起领走。
米袋勒上肩膀时，我后槽牙咬出了响。
胡建国追到门边。
到了记得让老人签收！做公益，要有凭证！
我回头。
知道。您在楼下动嘴，我上楼留证。
赵大勇追出来，替我把米袋在车后座绑紧。
录着。
他拍了拍我胸前的工作记录仪。
电够不够？
够。
那就别关。这单我挨过三回罚，九百块。再有一回，我就能给这袋米上户口，算我亲爹。
我摸了摸记录仪。
红灯亮着。
小区离站点不远。
真正费时间的是楼梯。
二楼扶手有个缺口，我不敢把米往外靠。
四楼楼梯上放着一辆童车，我想侧身过去，袋角又挂住了车把。
塑料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声。
我把米顶在膝盖上，挪车，再抬肩。
汗顺着眉毛淌进眼睛，辣得我睁不开。
到五楼，手机震了。
胡建国：到了没有？老人催了。
我腾不出手回复。
到六楼，右腿先打了个晃。
我撑住墙，水泥蹭进掌心。
计时还剩四十二秒。
门铃坏了，按下去没声。
我刚抬手敲门，手机又响。
胡建国打来的。
我接通，喘着气说到门口了。
他没问我能不能站稳。
先别催老人。老人耳朵不好，你敲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看着还没落下去的手。
你看见我敲门了？
电话挂了。
门内传来轮子擦地的声音。
一声，两声。
我把米放到脚边，背上的汗碰到风，整件衣服凉得贴住皮肤。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攥着鞋拔，费了两下劲，才将门拉开。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腿上搭着几件破口的骑手雨衣。
身后的桌子摆着十二个信封。
其中一个写着赵大勇，九百。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已攒一百七。
小电锅里是稀粥。
锅边放着半个干馒头，掰开的口子掉着渣。
我嘴边那句质问没出来。
老太太先看了看米，再看我的胸牌。
又换一个？
我举起手机。
魏秀兰女士？您的大米。
她没接签收笔。
先把米放下，你手都抖了。
我刚想说得赶紧确认，她忽然按住我的手机。
小伙子，先别点送达。
这米不能算我买的。
我看着订单。
可地址是这儿。
她抓住轮椅扶手，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今天根本没买米。
【第二章】
我把订单放大给她看。
六栋六零二，魏秀兰，没错吧？
地址没错。
那这单谁下的？
胡站长。一直是他安排。
手机弹出群消息。
胡建国发了一张登记截图。
陈实，送货态度恶劣，顾客投诉，拟扣三百，取消本期单王资格。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倒计时还剩十几秒。
米就在门口。
我人在顾客面前。
投诉先跑完了全程。
魏婆婆凑过来，鼻梁几乎贴住手机。
他说我投诉你？
我把截图递近。
她抓起桌上的按键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我今天就接了一个电话，他说有人送米，让我在家等着。
你没说我态度不好？
你刚来，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举起记录仪。
婆婆，我开着工作录像。能不能录您一句话？不拍屋里，只拍我俩。
她理了理领口。
录。大点声，我耳朵不行，嘴还行。
我拨通胡建国的电话，开了免提。
胡站长，顾客就在旁边。她说没投诉。
他停了一下。
老人心软。你是不是站人家门口不走，逼人家改口？
魏婆婆抬手抢过手机。
胡建国，我连这小伙子的姓都刚看见，什么时候投诉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魏姨，您别管这些，年轻人要有规矩。
你拿我当规矩？
您先把电话给骑手。
我就不给。我年纪大，允许不懂规矩。
我扶着门框，没忍住咧了下嘴。
胡建国换了个说法。
你没给老人送进指定位置，订单没完成。她说门口不好走，不就是对你有意见？
我看向魏婆婆。
她轮椅前面只有一条能通过的空隙。
米袋堵在那里，确实挡路。
我拎住袋口，往墙边挪。
魏婆婆伸手拦我。
先别搬，他上回也这么说。门口不能放，屋里不能放，厨房又嫌远。绕完一圈，小伙子就超时了。
我停住。
婆婆，上回也是这袋？
她拿鞋拔指向米袋背面。
你翻过来看。
袋子底部有一道红线补口。
上面还写着半行蓝字。
袋口破了，别抓这里。
大勇。
我盯了两秒，给赵大勇发了张照片。
语音立刻弹回来。
爹？你怎么又到六楼去了？
我咳了一声。
说米。
就是这袋！我第一次送的时候袋角蹭破了，怕漏，拿站里的封包线补的。
魏婆婆点头。
每次米到了，胡站长都让拍照、签字。过几个钟头，他又拿走，说得转送下一个地方。
我看向桌上的信封。
这些钱呢？
她把写着赵大勇的那只往里推。
有个小伙子被扣了钱，回来问我哪儿做得不好。
他站门外，帽子都没摘，说自己儿子等着交饭钱。
我才知道。
她抚着信封上的折痕。
后来每次来人，我都问问。人家不愿说，我就看胸牌，先记名字。
胡站长说，公益送货出了投诉，就得重罚。
可我没投诉过谁。
她想拿起那只信封，指尖碰到，又按了回去。
还没攒够。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先别攒。
这钱不该您出。
电话还通着。
胡建国在那边拔高声音。
陈实，你少给老人灌输乱七八糟的东西！站点处理跟你个人有意见是两回事！
我重新拿起手机。
行，那咱们分开办。
顾客有没有投诉，我找配送平台核实。
您有没有意见，您留着。
我提交了门口到达照片和录像，接通订单申诉。
客服核验订单后，给出的回复很短。
当前未收到收货方提交的投诉。站内登记不等于平台核实结果。
我让她把结论记进工单。
然后把工单截图和魏婆婆那段话一起发进骑手群。
群里先跳出一个问号。
接着是第二个。
最后赵大勇发了一条语音。
所以我那九百，是罚给空气了？
胡建国撤回了那张扣款截图。
过了半分钟，他重新发消息。
本单暂不处罚。单王资格以最终核验为准。
我没跟他道谢。
我请他把误登记三个字也写进去。
他没回。
魏婆婆看着我的手机。
这就不扣了？
这次不扣。
那以前呢？
我蹲下，把那十二只信封挨个推回桌子中央。
以前的，咱们也问问。
她拽住我的袖子。
他们上班都忙，别因为我耽误。
我指着那袋米。
我本来是来送货的。
现在顾客没下单，收货电话也不是您的，这袋米得退回去核对。
魏婆婆把旧手推车从桌下拽出来。
用这个，别再压肩膀。
我看着她腿上的雨衣，想说不用，又接过了车把。
您同意我把米退回站里核对，对吧？
同意。录上。
她正对记录仪，一字一句说完，又补了一句。
饭钱、米钱，都得弄清楚。
我动作顿住。
饭钱？
她还没回答，赵大勇打来了电话。
别往仓库送，先到前台。
许小满刚下楼找米。
她说这两袋今天下午还得送上去一趟。
【第三章】
我把米推回站点时，胡建国正在试麦。
尊重每一份劳动，关爱每一位骑手。
音箱把这句话送得很远。
我把小推车停在他面前。
尊重到了，签个字。
他盯着米袋，脸上的肉绷住。
你怎么把东西搬回来了？
顾客没买，没收。同意退回核对，全程录着。
这是公益物资！
那更得核对。普通货少了有人问，公益货总不能靠您嘴里进出库。
赵大勇从旁边搬来一台电子秤。
站里平时核重用的。
秤放平，米袋上去。
八十斤。
一斤没少。
我冲胡建国点头。
重量挺诚实。
就看人了。
他伸手抓车把。
别在门口闹，先推进仓库。
赵大勇蹲下来，把那道红线翻到外面。
这是我补的。
胡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米袋长得都差不多。
字也是我写的。
字能证明什么？
赵大勇掏出手机，翻到上次的送货照片。
同一处补口。
同一段蓝字。
袋角还有一道被车后座压出的黑印。
他把照片和实物并排摆着。
胡站长，上回你说婆婆嫌米袋破，让我赔二十块包装损失。
现在包装又精神了？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胡建国拍住桌面。
回收周转！公益物资周转，你懂不懂？
我点头。
懂。米上六楼一趟，骑手扣三百一趟。
您这不是周转米。
您这是拿米磨钱。
他的手朝我手机伸来。
别拍！
赵大勇把镜头抬高。
我拍自己的字。胡站长要是怕入镜，往旁边挪两步。
胡建国没挪。
他直接挡住米袋。
谁让你们擅自退货？魏姨年纪大，说话不一定算数。她有没有签收，我这里有记录。
我把魏婆婆的视频放出来。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我同意把米退回去核对。
录上。
旁边有骑手咳了一声。
老太太还挺专业。
胡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他。
你说她耳朵不好，我们敲门是态度差。
你说她心软，她否认投诉不作数。
现在她亲口同意退货，还是不作数。
她得说哪句话，才能算她自己说的？
门口安静下来。
许小满从楼梯口下来，怀里夹着两本册子。
胡建国朝她招手。
你来解释。这些物资是怎么登记的？
她没往他身边走。
她看着地上的米。
这袋先别入库。
为什么？
下午拍摄用的是二号袋。这袋是一号袋，不能混。
赵大勇把手举起来。
我报名。
胡建国猛地转头。
报什么名？
给袋子改名。一个叫大勇爹，一个叫大勇二叔。省得你们再送错辈分。
几个人憋得肩膀直抖。
许小满手里的册子往下滑了一截。
胡建国一把夺过去。
内部编号而已，你们少往歪了想！
我伸手压住册角。
那就说正的。
谁下单？
谁说顾客投诉？
谁收回米？
谁扣的钱？
四个问题，不难吧？
他看着站外聚起的人，压低声音。
陈实，做人别没良心。你以为这些米怎么来的？没有我们做公益，那老太太吃什么？
我没接话。
刚接通的视频里，魏婆婆把手机放在桌上。
镜头朝着半边天花板。
她听见了。
胡建国，我吃自己的退休金。
你在外面怎么说我的？
胡建国抬手按音量键。
我把手机拿开。
您别替她调小声。
他指着屏幕。
魏姨，我们是帮您！
魏婆婆那边传来拉抽屉的响动。
她取出一只塑料文件袋。
拉链卡住，她扯了两下，干脆拿剪刀把袋口剪开。
一张转账回单举到镜头前。
我还没看清数字，许小满先开口。
胡站长，不能再这么说了。
她不是受助老人。
胡建国甩了下手里的册子。
你闭嘴！
许小满抬起头。
她是捐钱的人。
门口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我接过魏婆婆转来的照片，放大金额。
三万六千元。
收款人，胡建国。
魏婆婆在视频里问。
你答应我，三十天，每天六十份午饭，给附近几个站的骑手吃。
她把回单放下，朝手机凑近。
小伙子们。
你们谁吃到饭了？
【第四章】
站门口没人答话。
送货提示音响了两次。
有人伸手关掉。
赵大勇低头看自己的午饭。
一个冷馒头。
袋子里还有半根火腿肠。
他把馒头举到镜头前。
婆婆，我今天吃这个。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魏婆婆问。
昨天呢？
也是这个。
那你们站没有发饭票？
没有。
饭补？
没有。
她把回单攥得起了皱。
胡建国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交给赵大勇，转身从休息区拿了一个不锈钢盆。
那是我泡面用的。
盆往前台一放，咣的一声。
胡站长，开饭。
他看着我。
你又发什么疯？
三十天，一天六十份，一共一千八百份。我们没见着饭，今天先尝尝总行吧？
赵大勇拿来了自己的饭盒。
开饭。
后面的骑手也动了。
塑料碗、搪瓷杯、装过饼干的铁盒，一个接一个摆上桌。
有人找不到容器，把头盔抬了起来。
我按住他。
这个别用。吃完饭脑袋里容易进汤。
那人又把头盔放下，去拿纸杯。
胡建国一脚踢开前台的凳子。
这是办公区域！
上午拍宣传片的时候，不还说这儿是骑手之家吗？
我敲了敲盆沿。
家里人饿了，问一口饭，怎么还分办公区域？
他抓起水杯，喝了两口。
杯沿磕着牙。
项目还在试运行，餐费发放方式有调整。
调整成什么了？
餐券、补贴，具体由财务处理。
许小满把另一册登记本放到桌上。
按你交给我的结算资料，三万六已经用完。
胡建国盯住她。
我让你看哪一册了？
她没缩手。
你刚让我解释登记。
那就解释全。
她翻到最后一页。
供餐一千八百份，全部签收。
我低头。
第一页就有我的名字。
陈实。
签得挺漂亮。
我自己写这个名字，经常把实字下面挤出格。
这上面的我，字有房住，笔有院子。
赵大勇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纸。
我也吃了。
他又翻了一页。
我又吃了。
再翻。
我还吃了。
他拍住自己的肚子。
怪不得每天饿得快。账上吃太多，身体没跟上。
一阵笑声从门口炸开。
胡建国将登记册往回拽。
这些是汇总签名，不是本人每次签的！
我压住那页纸。
代签的？
统一登记！
饭呢？
有配送记录！
给我看看。
他没拿。
我把自己的手机摆到册子旁。
这是我那天中午买面的付款记录。
旁边另一名骑手也翻出了记录。
我那天吃的盖饭，自己花的十八。
有人指着册子里的日期。
那天我请假回老家，车票还在。你这顿饭送得够远。
胡建国突然将册子合上。
内部试算表！小许把草稿当正式资料拿出来了！
许小满的手还压在书页里。
册子夹住了她的指头。
她没叫，只把手抽出来，看了看被压白的指节。
这册子上有你的签字。
还有你让我装订的转账回单。
他把册子朝她怀里一甩。
你自己工作失误，现在想往我身上推？
她抱住册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不锈钢盆推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先别忙着找背锅的。
锅在这儿。
饭还没有。
魏婆婆在手机里叫我的名字。
小陈，镜头转一下。
我接过手机，对准她。
她低着头，捋平那张回单。
我以前在粮店上班。腿伤以后，上下楼不方便，买菜买药，都是你们帮着送。
胡建国来找我，说看你们蹲路边吃凉饭，想办个午饭项目。
他说场地他出，做饭的人他找。
我出三万六，够先做一个月。
她抬起头。
他还说，别告诉你们钱是谁出的，省得你们过意不去。
胡建国冲着手机喊。
本来就是要做！筹备不需要时间？
魏婆婆把另一张纸举起来。
那你为什么每周给我看结算表？
为什么说孩子们都吃得好？
这张上面写，陈实最爱吃鸡腿，一次吃了两个。
我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我喜欢鸡腿。
可我自己点饭时，很少加。
赵大勇突然接话。
婆婆，我作证，他确实爱吃。
去年站里年夜饭，一个鸡腿掉桌上，他捡得比我抢单都快。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他说完却没笑。
他盯着胡建国。
这事你知道。
因为那天就是你说，陈实，你怎么没吃过肉似的。
胡建国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水溅上那本供餐册。
他没擦。
我把册子拉回来。
魏婆婆，您先把钱和票据收好。
您的三万六。
我们被扣的钱。
还有这一千八百顿没见过的饭。
今天得放在一张桌上算。
胡建国看了眼手机，忽然抬起头。
陈实，你跟我进办公室。
你的八千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第五章】
我抱着盆跟进了办公室。
胡建国指着盆。
这玩意儿放外面！
不行。我今天过来领饭的，饭没领到，碗不能再丢。
他把门关上。
隔着玻璃，赵大勇仍举着手机。
许小满站在桌边，一根根揉自己的手指。
胡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你这个月待结配送费，七千二。
单王奖，八千。
一万五千二，现在可以给你。
我把盆放在腿上。
按时结钱，您还挺有仪式。
他又拿出一张打印纸。
签了。
纸上写着，我擅自搬走项目物资，对站点造成不良影响。
后面还有两段。
称相关争议系许小满登记失误及魏秀兰表述不清，与站点负责人无关。
我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行最省事。
本人自愿放弃后续追究。
我问。
这叫结算单？
他拧开笔盖。
你一个送外卖的，别老掺和账上的事。拿钱走人，不好吗？
那你给我的配送费，为什么要搭一张认错书？
你有错就认，没错谁能逼你？
我用手指压住那句与负责人无关。
你这句话挺长，念的时候都不喘气？
胡建国将笔拍在纸上。
陈实，我看你年轻，给你留路。真按偷拿物资处理，别说奖金，你以后还能不能在这片跑单都难说。
我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
工作录像没停。
他也看见了。
随便录。公司内部谈话，你发出去试试。
我没急着起身。
八千块就在这张桌上。
只差一个签名。
我想拿笔，又把手放回了盆沿。
胡建国盯着我的手，语速放缓。
你缺钱，我知道。
你爸那牙还没弄好吧？
我抬眼看他。
上个月我申请提前结配送费，理由写在表里。
他记住了。
现在拿出来，正好按住我。
我把那张认错书转了半圈。
许小满失误，魏婆婆糊涂，我偷米。
胡站长，您这个站点可真省人。
活我们干，钱您收。
出了事，我们还能继续上班，负责背锅。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签不签？
我从盆里拿起他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应付陈实配送费七千二百元。
然后把纸推回去。
你先签这个。
他没动。
我把笔帽盖上。
看，你也知道签字得谨慎。
办公室门被推开。
许小满站在门口。
品牌方问，下午的项目审核还照常吗？
照常！
对方说收到了骑手反馈，需要看原始记录。
胡建国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谁让你发的？
她往旁边让了让。
骑手自己有反馈渠道。
我只是回复了时间和地址。
胡建国抬手，想去抢她的登记册。
她将册子抱到胸前，又往后退。
我站起来，盆沿磕到桌角。
咣。
两个人都看向我。
我揉了揉膝盖。
别看，不是替谁出头，腿麻了。
赵大勇隔着玻璃拍得更起劲。
胡建国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
行。
他点了几下屏幕。
我的接单页面随即跳出提示。
站内派单暂停。
胡建国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调查期间，先停派。
你不是有时间替别人出头吗？
现在时间更多了。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
你管的是这个站的派单，不是我这个人的饭碗。
他扯了扯嘴角。
试试。
我刚走出办公室，站门口一名骑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陈实，你看看这个。
站点的宣传账号更新了视频。
画面里，我拖着那袋米，从魏婆婆家出来。
下一段，是她坐在轮椅上，低头擦眼睛。
配文只有两行。
老人最后一袋口粮被骑手搬走。
拒不返还，还在站点闹事。
评论已经有了。
这种人就该封掉。
送外卖的也不能欺负老人啊。
有个问号，是刚才跟着我们一起举饭盒的人发的。
他抬头看我，又看屏幕。
胡建国从办公室走出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别怪我。
年轻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我没看他。
我看向许小满。
你们宣传账号发视频之前，没人检查长度吗？
她一怔。
我伸手，从记录仪里调出了完整视频。
他发了二十秒。
我这里。
有二十七分钟。
【第六章】
赵大勇先笑出了声。
胡站长，您剪视频还挺节约。
前因后果一分没留，冤枉人的地方倒全是高清。
胡建国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赵大勇将手机塞进头盔，举过头顶。
别抢，砸坏了你得赔两个。
我没把魏婆婆屋里的画面往外发。
只截出了门口那段对话。
她同意退回大米。
她说自己没下单。
她要求核对饭钱和米钱。
时间连着，声音清楚。
我又接上胡建国那通电话。
老人心软。
年轻人要有规矩。
最后是他撤回处罚登记的截图。
我将材料提交到申诉工单，同时发给看过剪辑视频的骑手群。
赵大勇抱着头盔，在原视频下面留了一句。
完整版已发，欢迎按同一个标准骂人。
不到十分钟，那条视频没了。
胡建国说。
运营误发。
许小满看向他。
宣传账号今天一直在你手机上。
他瞪着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许小满低下头。
她把登记册放到桌上。
又拿起。
手指紧了几次，才开口。
刚才那份让陈实签的说明，也给我看看。
胡建国挡在办公室门口。
与你无关。
上面写我工作失误，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把拍下的内容给她看。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魏秀兰表述不清，她嘴唇抿住。
读到许小满承担登记及财务责任，她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负责财务了？
胡建国朝旁边看了一眼。
站外还有人。
他压着嗓子。
当时不是你把回单装进册子的？
装订就是收钱？
你经手的材料，你不得负责？
她的手机在掌心震动。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待结工资提醒。
她看了一眼，按灭。
又看了一眼胡建国。
我试用期工资，你已经压了半个月。
你说项目审核通过，就一起补。
现在项目有问题，你让我负责。
那审核通过的奖金，怎么没写我负责领？
赵大勇把头盔放下。
对啊。
背锅算正式员工，领钱算临时工？
胡建国抬手指向门外。
不想干就走！
许小满真的转了身。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
我以为她要上楼拿包。
她却回来，从前台抽出一张空白纸。
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姓名和当天日期。
陈实，刚才我说编号的时候，你们都录到了吧？
录到了。
那就别删。
我知道两袋米在循环送。
我以为是拍摄样品调度，胡站长说实际餐食另外配送。
我没去核验。
这件事，我认。
她将纸放到登记册上。
但我没有收三万六，没有下那些订单，也没有代顾客投诉。
这些也得写清楚。
胡建国往她面前跨了一步。
你知道乱说话有什么后果吗？
她抬起手机。
你刚才已经把后果写在那张认错书上了。
我想走。
可我走了，那张纸是不是就能填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站内管理页面。
我有处理异常订单的工作权限。
以前我只录结果。
你说顾客投诉，我就照着录。
今天我想看看，投诉是从哪儿来的。
胡建国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别碰公司资料！
她没跟他争，转而看向我。
让平台的人来。
我不往外传顾客隐私。
就在现场核验。
我接通申诉工单的回访电话，说明情况。
负责对接的人让我们保留原始记录，不要修改。
下午来站点的审核人员会一并核对。
胡建国松开了手。
他重新拿起水杯，水已经喝空了。
杯底在桌上磕了三下。
你们爱查就查。站点一天这么多单，录错一两笔正常。
许小满没回答。
她点开我的那张异常登记。
页面往下滑。
我站在旁边，只看见她的指尖忽然停住。
她把手机转向我。
接单时间，十一点十分。
异常登记创建时间，十一点零六。
我盯着那两个时间。
四分钟。
在我接单之前，顾客就已经投诉我送货态度恶劣。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两遍。
然后朝胡建国竖起拇指。
别的站备餐。
咱们站备投诉。
胡建国猛地站起身。
许小满，退出去！
她将手机握紧。
还有十七笔。
我刚看了前面两笔。
也是先有投诉。
后有骑手。
【第七章】
下午，来做新站点审核的人比约定时间提前了。
两个人，一台电脑，一只文件袋。
胡建国迎到门口，手伸出去。
辛苦了，里边坐。今天这事有点误会，几个骑手对绩效规则不理解。
对方没先坐。
他们看见了前台上的一排饭盒。
其中一人问。
这些是什么？
我举起自己的盆。
等饭的。
胡建国马上接话。
员工闹情绪，您别介意。
审核人员看向横幅，又看向桌上的供餐册。
先核对材料吧。
他们要求分开查看原始记录。
订单、异常登记、签收资料，各归各。
许小满把手机放在桌上，当面登录。
她的指头还有一道被册子夹出的红印。
第一笔，是我的。
收货联系人号码，属于胡建国。
异常登记，早于接单四分钟。
填报来源，站内。
没有顾客投诉录音，也没有顾客提交的文字。
胡建国说。
我代老人下单。
审核人员问。
投诉也由你代？
她年纪大，不会用手机。
魏婆婆的视频一直开着。
她在那边接话。
我会说话。
你倒是让我说。
审核人员将手机转过去，先核对她的身份和订单情况。
她说得很慢。
我没买今天这袋米。
我没投诉陈实。
之前送米的小伙子，我也没投诉过。
胡建国扯着领口。
她后来改口，你们也得考虑这种可能。
我指了指登记时间。
改口能往前改四分钟？
他转向许小满。
那就是她预填了模板。
小许，你是不是习惯先建记录？
许小满点开另一份工作交接消息。
屏幕上是胡建国发来的指令。
这几个单先挂异常，扣三百，月底统一算。
下方附着订单编号。
与刚才那笔一致。
她往前翻。
一条。
又一条。
审核人员抬手。
先别继续滑，逐笔留存。
胡建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指着那些消息。
我让挂异常，不代表已经认定！
赵大勇把工资明细放到桌上。
那钱为什么已经扣了？
我的三笔。
三百，三百，三百。
你看这九百，长得多有规律。
其他骑手也拿出自己的结算记录。
一共十八笔。
十二个人。
五千四百元。
新建的核对表往下填，一行接着一行。
胡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再次响起时，他直接按掉。
审核人员问。
这些扣款是平台下达的，还是站点自行处理？
胡建国没立刻回答。
我把那张被撤回的处罚登记照片放到桌上。
他发给我们时，说是顾客投诉。
说规则就是这样。
谁问，谁不懂规矩。
对方将照片留存，随后说明。
目前核对的这些，都是站内填报，不能说成已经通过平台核实。
相关扣款需要重新核算。
调查期间，站点不得继续以这些记录限制骑手派单和评奖。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派单权限恢复的通知弹了出来。
赵大勇探头看。
哟，饭碗又长回来了。
我把手机揣好。
先别庆祝，饭还没来。
审核人员翻开供餐册。
胡建国立刻伸手。
这一块跟配送业务是分开的，属于我个人做的项目。
对方抬眼。
下午要审核的新站点材料里，你把它写成了已有成果。
还用了品牌名称。
现在又分开了？
胡建国舔了一下嘴唇。
项目筹备和正式落地存在时间差。
魏婆婆抬起手里的回单。
那结算也存在时间差？
你告诉我，钱已经用完，孩子们已经吃过。
胡建国突然朝她喊。
魏姨，您能不能少说两句！我给你跑前跑后，你现在跟他们一起害我？
手机里的老太太没往后缩。
她把声音提了起来。
我以前卖米，客人买一斤，就得给人一斤。
你卖了一千八百顿饭。
现在让我少说两句。
饭就能补上？
赵大勇拍了下桌子。
婆婆，您这句借我用。
下次他开会，我就问能不能少说两句，把饭补上。
胡建国转头瞪他。
没等开口，手机第三次响了。
门外，一辆小货车停稳。
司机拿着一张单子，探头问。
胡建国在吗？
胡建国往外走。
我们出去说。
司机没跟着走，先看见了前台旁的大米。
正好，有一袋在这儿。
另一袋呢？
胡建国伸手去拉他。
不是说改时间了吗？
司机看了一眼手机。
你说拍完就退，今天下午来收。
我还等着下一趟活。
审核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
收什么？
司机晃了晃手里的单子。
样品米。
两袋，原袋完好退回去。
店里给他退押金。
【第八章】
胡建国的手停在司机袖子上。
站点门口没了声音。
司机看了一圈。
怎么，不能退了？
胡建国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单子。
临时不退了，你走吧。
司机把单子拽回来。
不退你得签取消，我不能空跑一趟自己认。
我低头看见单子上的品名。
展示样品。
八十斤装，两袋。
押金三百六十元。
赵大勇把自己补过的袋角翻出来。
大哥，这袋你见过吗？
司机蹲下看。
见过。袋口补过，店里还特意记了。只要没拆封，退的时候按备注验。
他摸出手机，翻出了提货时拍的照片。
那道红线就在上面。
我问。
什么时候借出去的？
单上写着呢，上个月。
胡建国插进来。
买卖双方的事，轮不到你们问！
司机将手机收回去。
那行，您签字，今天不退。
许小满拿着站点库存表过来。
两袋米，从入库到现在，没有任何拆封领用记录。
上楼，拍照，收回。
再上楼，再拍照。
胡建国转身冲她伸手。
表给我！
她往审核人员身边退了一步。
这份已经提交核验。
他抓了个空。
我看着他。
你跟婆婆说，这是免费送来的公益物资。
跟我们说，这是必须按时完成的帮扶订单。
跟审核的人说，你已经连续供餐一个月。
现在米是样品。
饭是表格。
真的就只有那三万六和我们被扣的钱？
他把椅子踹得撞上墙。
我把钱垫到别的地方，不行吗！
没人接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抓起水杯。
我是说，项目之间周转。
审核人员让他说明款项去向，拿出实际支出的凭证。
他拉开抽屉，翻了两下。
又关上。
许小满指向楼梯。
完整项目材料在楼上柜子里。
钥匙原来放在前台。
胡建国抓住自己的钥匙串。
那是我的办公室，谁准你们乱进？
对方没有让人硬闯。
只要求他配合提供与审核有关的资料。
他将钥匙塞进兜。
现在不方便。
我看了一眼手机。
魏婆婆的视频还开着。
她没再问米。
她拿着另一部按键手机，一字一句报出自己的姓名、转账金额和站点地址。
然后说。
我怀疑有人拿了我捐饭的钱，编了假账。
请你们过来看看。
胡建国猛地转身。
魏姨！
她没挂电话。
我腿脚不方便，在六栋六零二。转账回单和约定的纸，都在我这里。
胡建国抓起我的手机。
我压住他的手腕，把手机拿回来。
别替顾客操作。
您今天代得够多了。
他在原地转了半圈，朝司机挥手。
米不退了。
我现在给她送过去。
不就是觉得没看见东西吗？我亲自送。
司机皱着眉头。
那你签取消。
胡建国签了。
笔尖划破了单子最下面那层纸。
他把笔扔回桌上，扯开领口。
今天这事就是误会闹大的。
米我给她送到，项目后面补上，大家该拿的钱也会拿。
陈实，你们不是一直说上六楼难吗？
我去！
赵大勇看着他。
三分钟？
胡建国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比你们大十几岁，我都能扛，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蹲下，重新检查袋口。
胡站长，我建议你别硬来。
重货该分装就分装，该加人就加人。
谁的腰都不是一次性的。
他伸手推开我。
少在这里装好人。
你刚才不是还拿两块钱请我示范？
我摸了摸兜。
两块还在。
但这不是比赛。
他已经将米袋拖到脚边。
我没逼他，也没让旁边的人起哄。
审核人员提出继续在站点核验。
胡建国却说，老人不信任他，他必须当面把话说清楚。
他叫许小满去打印一张签收单。
许小满问。
签收什么？
今天这袋米。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格式用之前那张。
日期填上个月一号。
许小满站着没动。
赵大勇的手机就在旁边。
红点亮着。
胡建国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嘴张了一下。
许小满将空白纸放到桌上。
胡站长，你再说一遍。
日期填哪一天？
【第九章】
胡建国拎起米袋就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袋角磕在门框上。
他肩膀一沉，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伸手托住底部。
他喘了一口气，抬头瞪我。
不用你帮！
行。
我等他站稳才松手。
米还是用车运到了小区。
到楼下，赵大勇把计时页面打开。
胡建国看见了。
你还真计时？
你教的。每一分钟都得算。
我接过赵大勇的手机。
只记录，不催。
他要放下，就放下。
胡建国哼了一声，抬腿上楼。
一楼半，他开始换肩。
到二楼，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的皮鞋底在台阶上磨出响。
每走几步，他都用另一只手托一下袋角。
赵大勇跟在后面，嘴张了两次，被我拦回去。
让他走。
到三楼，胡建国停了。
他将米袋顶在扶手上，张嘴吸气。
还没到？
赵大勇抬头看楼层牌。
到三了。
跟您要求的三分钟，倒是挺配套。
胡建国想骂，刚吸进一口气，又弯下腰咳了起来。
我摸了摸米袋下沿。
放台阶上歇。
不用！
他把袋子重新抬起。
走到四楼，童车还在。
他想侧过去，袋角挂住车把。
车轮刮着地砖往前滑。
他膝盖一软。
我和赵大勇一起托住米袋，稳稳放到台阶上。
胡建国扶着墙，半天没直起腰。
手掌从墙上拿下来时，留了一片汗印。
我把童车挪开。
现在知道十五分钟从哪儿没的吗？
他没答。
赵大勇把水递过去。
胡建国伸手来接，拧瓶盖时，指头连滑两次。
他喝了半瓶。
然后说。
今天状态不好。
我点头。
骑手也会状态不好。
他把瓶子往我手里一塞。
你们天天干，能一样？
我看向他。
所以我们是人，干久了就不是了？
他抬头看我，嘴角抽了两下。
没再接话。
后两层，是我和赵大勇轮流托着袋子上去的。
胡建国不愿承认，只说让我们扶一下。
扶一下就扶一下。
我不打算为了赢几句话，再赔上一副腰。
到门口，计时超过了十八分钟。
魏婆婆已经开着门。
她把轮椅停在里面，身后仍是那张桌子。
十二只信封排得整整齐齐。
这次每只信封旁边，多了一张纸。
名字。
日期。
扣款金额。
我上午走后，她一个一个打电话核对过。
胡建国把米放下，手撑膝盖，气还没喘匀就开口。
魏姨，米给您送来了。
您看看，八十斤，实打实的。
魏婆婆没看米。
她指了指桌上的回单。
我的三万六呢？
胡建国站直了一点。
项目总得有成本。宣传、场地、人员，哪样不花钱？
当初说的是饭钱。
做饭之前不要筹备？
那你为什么写已经吃完了？
他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
您老揪着这个干什么？钱又不是拿去干坏事。
我拿它把新站点接下来，以后做大了，不就能帮更多人？
魏婆婆握住轮椅轮圈。
你拿我的钱，给你自己接生意？
胡建国往前迈了一步。
话不能这么说。
她将那张约定书推到桌边。
我不跟你换说法。
我要看饭。
没有饭，就退钱。
胡建国抓起笔。
那您先把今天的米签了。
他摊开带来的单子。
日期那格空着。
最下面有一段字。
确认项目物资及服务已全部收取，对既往结算无异议。
魏婆婆看得慢。
他伸手指向签名处。
这里，写个名字就行。
她拿起笔。
我刚想开口，她又把笔放下。
转而拿起桌上的剪刀。
胡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您干什么？
她沿着那段无异议的话，一点一点剪。
纸屑落到腿上。
剪完，她将剩下的半张纸推回去。
米是今天来的。
饭是一顿没吃。
日期不许往前写，没干的事不许算干了。
胡建国把剩下的纸团成一团。
您一个老太太，拿着钱又不能带走，何必把事做这么绝！
屋里没了声音。
魏婆婆的手停在剪刀柄上。
赵大勇举着手机，嘴边那句玩笑咽了回去。
我把纸团从地上捡起来，展开。
胡建国看见镜头，伸手去挡。
你们别光挑难听的录！
我看着他。
那你挑好听的说。
比如，三万六转哪儿去了。
五千四怎么扣出来的。
一千八百顿饭谁吃了。
他抬手指我。
都是你！
一单十二块，你非要闹到这个份上！
大家跟着我挣钱不好吗？我扣那点钱怎么了？你们一天那么多单，少三百就活不了？
赵大勇将手机往前送了半寸。
您继续。
别停。
胡建国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快。
我替你们争站点，替你们谈资源，我拿点钱怎么了！
许小满站在门口。
她跟着审核人员一起上来了。
她举起那张自己写过的说明。
你拿钱的时候，说是你有本事。
出了事，说是我登记错。
我只是想领工资。
没答应替你承认这三万六。
胡建国靠住墙，膝盖慢慢弯下去。
他想扶米袋，袋面一滑，手撑到了地上。
整个人坐了下去。
我伸手想拉他。
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魏婆婆报过警，来核实情况的人到了。
她将回单、约定书、结算材料一件件放到桌边。
手背还在抖。
纸却排得很齐。
审核人员说明了现场发现的问题，并把相关记录交出。
胡建国低着头，盯住米袋上那道红线。
嘴里反复念。
就两袋米。
不至于。
就两袋米。
魏婆婆把那十二只信封推到他面前。
不是两袋米。
是十二个人，十八笔钱。
还有我的三万六。
他的手伸向信封，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抽一抽。
他抬头看我。
陈实，钱给你，奖金也给你。
视频删了行不行？
我将展开的那张签收单交给来核实情况的人。
我送货，不送删视频服务。
他张着嘴，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
旁边的人让他先起来，配合说明款项和材料的情况。
他撑了两次，没站起来。
我和赵大勇将他扶稳。
这回，他没再说不用。
到楼道口时，他抓住我的袖口，问了最后一句。
钱都退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抽回袖子。
你该问的不是我。
门里，魏婆婆将那张捐款回单翻了个面。
背面，是她一笔一笔记下的省钱计划。
她拿起笔。
先划掉了给自己买肉那一项后面的不买。
【第十章】
当天傍晚，站点开始核对退款和结算。
核过一笔，到账一笔。
不是发道歉信。
也不是发下个月抵扣券。
是真钱。
赵大勇的手机接连响了三次。
三百。
三百。
三百。
他坐在门口，把三个到账页面翻来覆去看。
我说。
你再看，它也不能给你生利息。
他举起手机。
你懂什么？
我这是接孩子回家。
九百块，在外面受了这么久委屈。
他把其中一张截图发到群里。
随后又撤回。
我问他撤什么。
余额露了。
我看了一眼。
九百零七块三。
确实，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七块三的底牌。
十二名骑手的十八笔扣款，五千四百元，全部核对返还。
我收到待结配送费七千二。
奖金另外到账。
八千。
中午截止的榜单重新核验后，我还是第一。
没有有效投诉。
也没有哪条规则规定，拒签认错书就不能拿奖。
我盯着到账数字，先给房东转了房租，又给我爸发去一笔钱。
他回了一条语音。
别总往家里打，你留着吃饭。
我按住语音键。
放心。
今天我的鸡腿，有人实名担保。
许小满从楼上下来，将一只纸箱放在桌边。
里面是她自己的杯子、充电线，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我问。
走了？
她点头。
工资呢？
到账了。
她将那份手写说明收进文件袋。
该配合核查的，我还会来。
我问她。
以后别人再让你先填结果，回头补过程呢？
她看向前台那一排还没撤的碗。
让他自己填。
填完自己吃。
赵大勇朝她举起拇指。
有悟性。
以后谁让你背锅，你就问有没有饭。
她抱着纸箱，嘴角终于抬了一下。
随后又补了一句。
陈实，上午你问规则，我没把话说全。
我知道那种投诉登记不该直接扣钱。
我怕惹事。
我把自己的盆从桌上拿起来。
现在说全了。
以后早点说。
她点头。
这次没往下躲。
品牌方的人还在现场核对资料。
胡建国申报的新站点合作先被取消，原站点安排人员临时接管，骑手的正常配送不能断。
那些涉及捐款和虚假材料的问题，继续核查。
没人宣布他退完钱就能回去当站长。
他打过两次电话，托人问能不能少提交一些材料。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已经提交的，不撤。
魏婆婆那边，也收到了三万六千元。
她给我打电话，先问钱是不是都还给骑手了。
我把核对结果说完。
她在那边吐出一口气。
那十二个信封，我能拆了？
能。里面的钱都是您的。
她没马上挂断。
我听见纸张撕开的声音。
一只。
又一只。
零钱落在桌上，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们吃饭了没有？
赵大勇站在我旁边，张嘴就要说吃过。
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还没。
魏婆婆说。
我也没吃。
那今天不捐饭了。
咱们各付各的，我想吃块肉。
我握着手机，笑出了声。
行。
您挑。
我们在小区门口订了几份饭。
各人付各人的。
没有人借她的名义筹钱，也没有人替她做主买什么。
她点了一份红烧肉。
想了想，又打来电话。
再加一个鸡腿。
我问。
吃得完吗？
她在那边反问。
你管我？
我立刻给店里补单。
饭送到楼下，分成几个小袋。
我和赵大勇一人拎几份，上楼时还腾得出手扶栏杆。
走到四楼，我停了一下。
那辆童车已经靠到不挡路的位置。
赵大勇拍拍我肩膀。
单王，怎么不走？
我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扛米时勒出的红印还在。
没事，缓一口。
他点头，陪我站了一会儿。
这次没人催。
也没有一张提前四分钟生成的投诉在终点等着。
到六楼，魏婆婆的门开着。
桌上的十二只信封不见了。
换成饭碗。
她把那张写着赵大勇九百的纸翻到背面，写了红烧肉、土豆丝、鸡腿。
赵大勇看见自己的名字还透在纸上，伸手去拿。
婆婆，这个给我留着。
留它干什么？
这是我身价最高的时候。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九百就最高了？
有点出息。
我把饭摆好，抢先拿起筷子。
今天这鸡腿，谁都别跟我争。
魏婆婆瞥了我一眼。
站起来。
我夹鸡腿的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了？
转过去。
赵大勇已经把碗往旁边挪，坐直了。
我转过身。
老太太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衣服下摆。
裤子开线了。
什么时候开的？
她指了指后腰下面。
早上进门就开了。
我保持着转身的姿势，没敢动。
赵大勇的筷子掉了一根。
他低头去捡，肩膀开始抖。
我扭头看他。
今天那些视频，有没有拍到？
他想回答，刚张嘴，先呛了一口水。
我指着他。
你认真点。
他连连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
没拍没拍，都拍你上半身了。
主要是你上午气场太足，我以为下半身也挺完整。
我伸手去抓他。
魏婆婆拿鞋拔敲了敲轮椅扶手。
别乱动，口子再扯大。
她从腿边拿起针线盒，拈出一根黑线。
我想说回去再补，又低头看了看椅子。
这裤子一坐，估计还得继续发展。
赵大勇已经递来一条干净围裙。
围上，去里面换。
我接过围裙。
上面印着四个字。
大厨驾到。
十分钟后，我穿着运动短裤，外面系着围裙，重新坐到饭桌前。
赵大勇举起手机。
别动，我给你拍张单王领奖照。
我抬手挡住脸。
你敢发群里，我就把你余额那七块三公布出去。
他将手机收了回去。
兄弟之间，怎么还动根本了。
魏婆婆咬断线头，抖了抖补好的裤子。
结实了。
下次袋子太重，就分开。
别拿自己跟米较劲。
我从兜里摸出早上那两块钱，放进她的针线盒。
手工费。
她看了一眼，没推回来。
行。
按工收费，不打人情折。
赵大勇立刻把自己的雨衣拎出来。
婆婆，那我这儿也有个口子。
她接过去看了看。
三块。
他捂住手机。
怎么比他贵？
你的口子大。
他看着我。
兄弟，借一块。
我将鸡腿夹进碗里。
不借。
刚退九百就来借钱，你这财务水平得跟胡站长坐一桌。
魏婆婆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沿。
先吃饭。
话再多，肉凉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油汁顺着指根往下淌，烫得我吸了口气。
赵大勇伸筷子来夹最后一块红烧肉。
我抬手去拦。
筷子还没碰上，魏婆婆先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
她挑了那块肉，放进自己的碗。
这份我付的钱。
你俩。
等下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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