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公这份工作辞了。
媳妇把我扔在火车站时，指着我的鼻子说：没我养着，你连顿饭都混不上。
七天后，她发来消息：下班这么久了，你咋还不回家？
我回了张报价单。
她骂我钻进了钱眼里。
下一秒，小舅子拿着合同冲进她办公室。
姐，咱们花一千六请来的师傅，怎么是我姐夫？
【第一章】
周宁把我的工具箱推下车，箱角磕上路沿，锁扣弹开。
她没捡。
陈实，你今天敢不去给我弟弟干活，就别上我的车。
周康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对准我。
姐夫，说句软话能掉块肉？我姐养着你，你帮家里干点活还挑三拣四。
旁边两个等车的人转过头。
我弯腰，把滚出来的测试笔装回箱子，扣好锁。
周宁按了下喇叭。
知道丢人了？知道就上车。
我把后备厢里另外一只箱子也拎下来。
她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你干什么？
我拍了拍箱盖。
办离职交接。
周康的手机晃了一下。
姐夫，你脑子冻坏了？
还没。再免费干两年，可能就不好说了。
周宁推开车门。
我们刚从设备仓库出来。
原本说好，她送我去车站旁的培训中心。我约了以前的同行，谈一份技术工作。
车到站口，周康打来电话。
他下午要给婚礼秀搭一个样板区，找不到会接音响的人。
周宁没问我，方向盘一转，就要把我送过去。
我说我有约。
她说我能有什么正经事。
现在，她站在车门边，鞋尖抵着我的工具箱。
你一个给音响接线的，还谈上工作了？我开公司缺你这口饭吗？
我看着她的鞋。
先让一下。
怎么，还怕我踩坏你的宝贝？
箱子下面有轮子。你再踩着，我辞个职还得带走一名家属。
周康噗了一声，马上把嘴捂住。
周宁回头瞪他。
他低下头，镜头却没关。
她把鞋挪开，朝车里一指。
最后问你一遍，上不上车？
不去干活，可以上吗？
你想得美。
那不上。
车站广播响了。
拖箱子的旅客从我们旁边过去，有个人的行李轮压过裂缝，咯噔一声。
周宁盯着我。
我把两只工具箱并到一起，伸手去拿后座上的外套。
她啪地关上车门。
衣服也别拿。
我停了两秒。
行。外套留着，抵今天的送站费。
周康终于把手机放下。
姐，差不多得了，真有人看。
周宁转身上车。
让他们看。他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我什么时候就不用管他。
车窗降下来。
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饿了别找我。回家之前，先想明白谁对谁错。
我点头。
先把我的身份证从遮阳板上拿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卡住。
那是刚才进设备仓库登记时放的。
周康取下来，隔着车窗递给我。
姐夫，你真不拦一下？
我接过身份证。
拦车不太安全。你系好安全带。
周宁一脚油门。
车尾灯拐出站前路，我站在原地，手指冻得插不进裤兜。
工具箱上还有她踩出来的鞋印。
我蹲下去，拿纸擦了两遍。
手机响了。
不是她。
赵强问我到哪了，面都快坨了。
我说：车站。
不是说十分钟到？
出了点人事变动。
你不是跟你媳妇干吗？
对，我刚把老板娘和家属一起辞了。
电话那头，筷子碰碗，叮的一声。
赵强安静了几秒。
真不干了？
我看着箱盖上的鞋印。
真不干了。
工具带着没？
两箱。
那别坐公交。我开车来，正好明天缺个人。
他没问我吵了什么。
也没劝我回去。
二十分钟后，他把一辆掉漆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先掀我的箱盖。
数字调音台的控制器、测试仪、备用线材，都在。
他蹲着拨了两下。
东西还养得挺好。
人没怎么养，东西不敢糟蹋。
赵强抬头看我一眼，把自己那件工装脱下来扔给我。
穿上。别还没上班，先把工伤办了。
车里有两杯豆浆。
我捧着纸杯，热气顶到鼻子，手指一点点能弯了。
赵强递过来一张排班表。
明天商场开业，你管主扩和无线麦。八百一天，收工结。
我没接。
他把表收回去半寸。
嫌少？
不是。
我搓了搓杯口。
这八百，包含搬设备吗？
包含正常装卸。
包含接送老板小舅子吗？
赵强扭头看我。
你以前上的到底是什么班？
我正要回答，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周康在公司群里发了婚礼秀的宣传页。
七天后，三厅联展。
周宁在下面回了一句：技术不用外请，家里有人。
我点开图片。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陈实。
赵强伸长脖子，看完，把排班表放到我腿上。
你不是辞了吗？
我在群里打字。
我没有接这场活动，也不再承担公司免费技术工作。需要用人，请另外安排。
发送。
周康马上回：姐夫，别在群里闹。
我没再回。
赵强把手机往我这边一递。
屏幕上，是他刚收到的消息。
周宁问他：陈实是不是在你那？他要借钱，你别借。饿两顿就回来了。
【第二章】
赵强把消息给我看完，发动了车。
我说：她要是再问，你照实说。
你不怕她找过来？
她知道地址。
赵强握着方向盘，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车门边的小垃圾桶。
到他仓库时，卷帘门只拉开一半。
里面靠墙放着几张折叠床，是设备队夜里赶场时休息用的。
赵强指了指最里面那张。
床单刚洗。厕所左边，热水右边。住可以，别给我修水龙头。
我一愣。
他把钥匙丢给我。
你这人有毛病。走哪都给人找活干，上回来吃顿饭，把我门锁换了，饭都凉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手机没有电话。
我翻开周宁的聊天框，想问一句她昨晚几点到家，手指碰到输入栏，又退出来。
赵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几点？
五点半。
有事？
没事。
那你坐起来干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鞋。
以前这个点得去买菜，六点半煮粥，七点送她去店里。
赵强翻了个身。
本公司八点上班。你现在起床，属于个人违法加班，不予报销。
我重新躺下。
躺了十分钟，又坐起来。
赵强拿枕头盖住耳朵。
陈实，我招的是技术，不是闹钟。
商场开业那天，我忙到下午五点。
中间有支无线麦突然掉频。
我把备用通道推上去，递过另一支，台上的主持人只停了半句话。
赵强站在台侧，冲我竖起拇指。
收工时，他把八百块转到我卡上。
手机一响，我先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人问我要买什么。
没人说公司最近周转紧。
也没人把八百拆成买菜、停车、给周康加油。
赵强把矿泉水扔给我。
看什么呢？少了？
没。
税后还是税前？
咱俩这单按谈好的结。你要不放心，明细给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用。主要是到账太完整，我不太习惯。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假，回家拿东西。
门一开，鞋柜上的快递堆到镜子前。
厨房水槽里有两只碗。
我走进去，手已经伸到水龙头下面，又收回来。
身份证件、常用衣服、自己的笔记本和剩下的工具，我分两趟搬下楼。
婚房里的家具、电器，我没碰。
周宁的首饰盒，我也没开。
临走前，我把拿走的东西拍照发给她。
我搬到赵强那边住了。照片里是我带走的个人用品和工作工具。家里的账和公司的账，需要找时间分开核对。
她没回。
我锁门，钥匙放进口袋。
楼下有卖烤红薯的。
我买了一个，蹲在车边吃。
红薯皮烫得指尖发麻，掰开时，糖汁黏在手上。
赵强给我打电话。
东西拿完没？
拿完了。
人呢？
吃饭。
你请假一个小时，就买个红薯？
我看着冒热气的薯瓤。
想吃这个。
以前呢？
以前买菜得照着她的口味来。这个她嫌噎。
赵强沉默一会儿。
吃完买两块钱湿巾，别拿你那糖手摸我调音台。
第三天，我给一场产品发布会调声音。
第四天，我去学校礼堂做设备检修。
第五天，赵强把一份长期用工的条件推给我。
底薪、出场补贴、休息安排，三张纸，写得明明白白。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赵强敲桌子。
你有什么条件，现在提。
我说：下班以后，不负责给老板做饭。
不负责。
老板亲戚买东西，不负责搬家。
不负责。
老板跟对象吵架，不扣我工资。
赵强把笔拍到桌上。
陈实，你再提，我要报警解救你了。
第六天下午，我卡里一共收到了四千八。
我给自己买了双工作鞋。
试鞋时，店员问我平时穿什么尺码。
我报了。
她又问，要不要选防滑的。
我低头踩了踩鞋底。
要。明天还有活。
晚上回仓库，赵强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份新合同。
明天这单，你可以不接。
我拿毛巾擦手。
谁的？
他把合同转过来。
周宁的婚礼秀。
甲方盖章的地方，印着她公司的名字。
我把毛巾放下。
不是说技术家里有人吗？
赵强点开聊天记录。
周康下午才找我。他租了三套设备，临开场发现主厅没人会用。我只接主厅，另外两厅不在范围里。
我继续往下看。
一万二，包含主厅设备、运输、装卸和现场技术。
其中有一项单列。
现场音响师，陈实，一千六百元。
报价比日常高。
赵强解释：时间紧，工作从中午到夜里，还得带你的控制设备。按加急场报的。人员名单我发过去了，没藏着。
定金收了吗？
六千。
她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周康确认了合同和报价，回了同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
赵强问：怕碰面？
不是。
我把合同放平。
工作范围再写清楚。只管主厅，不接亲属临时指派，不包括宣传拍摄和上台表演。
赵强拿起笔，写到最后一句，手抖了两下。
上台表演是什么？
她以前让我扮过熊。
赵强抬起头。
商场活动，省两百块钱。四十分钟，不能脱头套。
仓库里安静了。
过了半天，赵强把合同收过去。
明天这条，我给你加粗。
【第三章】
第七天下午五点二十，我蹲在主厅控台后面，给信号线贴标签。
手机亮了。
周宁发来消息。
下班这么久了，你咋还不回家？
我看了两遍。
七天。
她没问我住在哪。
也没问我有没有钱吃饭。
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没回家。
我把手里的标签贴完，给她发了主厅位置。
在上班。
她回得很快。
你还准备闹多久？我今晚忙，你回家把饭做了，周康晚点也回去吃。
我拍了一张工作牌。
设备队的蓝底牌子。
姓名陈实。
岗位现场音响师。
她直接打来电话。
这是七天里，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那边有人推门，铰链吱了一声。
你跑我会场干什么？
工作。
谁让你来的？
甲方下单，公司派工。
她声音拔高。
我问谁让你来的！
我看了一眼合同。
付款的人。
不到两分钟，她出现在控台前。
手里拿着一卷流程表，胸前挂着活动负责人的牌子。
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工装。
你穿成这样，给谁看？
给需要找音响师的人看。
脱了。
工作服不能脱。
我让你脱你就脱！
我把手里的插头举起来。
先等一下。
她刚要再说，音箱里传出一声提示音。
我把测试信号切掉，站起来。
好了。现在说。
周宁的脸绷住了。
周康抱着一摞资料跑过来。
姐，赵哥的人到了，尾款要在正式开场前……
他看见我，脚下一顿。
资料最上面两张掉到地上。
姐夫？
我点头。
辛苦，签一下设备到场单。
他低头看合同，再抬头看我。
签了名的人员表，被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姐，咱们花一千六请来的师傅，怎么是我姐夫？
周宁把纸夺过去。
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赵强从搬运通道走过来，肩膀上还压着一卷线。
报价发了，名字写了，工作内容也确认了。你要换人，可以按合同协商。现在离开场不到两个小时，我不能保证有替补。
周宁盯着那行一千六。
陈实，你给自己家干活，还收钱？
我朝旁边的设备指了指。
赵强的车收钱。
租来的音箱收钱。
搬箱子的人收钱。
轮到我这儿，突然就一家人了？
她把流程表拍在控台上。
你吃我的住我的，还跟我算这点？
周康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两个搭舞台的工人停了手。
我把合同从流程表下面抽出来。
那是家里的账，咱们单独算。现在这单，你付给赵强，他付给我。
周宁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我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也压低声音。
车站那天，你没等外人走。
她的手指攥紧纸边。
周康伸手想把资料收回去。
姐，先弄活动吧，主厅还得试音。
周宁没松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拍到我面前。
行，你要公事公办，就先把这个签了。
我拿起来。
是一张劳务费收款确认单。
最近三个月。
每个月六千。
合计一万八。
收款人，陈实。
表格最下面，写着全部付清。
我的手停在纸边。
这是什么？
工资。每个月都给你记着，你自己没看账，还反过来说我不给钱。
我看着她。
钱在哪？
家里花销不算钱？房贷不算钱？我给你买衣服不算钱？
我把纸放回桌上。
这些可以核对，但不能写成我收到一万八现金。
周宁伸手点了点签名栏。
你不是最爱讲道理？你先签，今天这笔钱我再跟你谈。
赵强把肩上的线卷卸下来。
今天的工钱由我付，跟这个没关系。
她转头。
那我就从给你的尾款里扣。
赵强张了张嘴。
我把那张表往回推。
别扣他的。你说付过我工资，把付款记录拿出来。
周康在旁边打开手机。
有，我记过，财务文件里有截图。
他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
姐夫，你看，每个月都有。
三笔转账。
每笔六千。
备注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我正要放大，赵强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屏幕一角。
等一下。
他指着收款账号后四位。
这不是给我付定金那张卡吗？
周宁抬手去抢。
周康下意识把手机缩回胸前。
我看清了。
收款人不是陈实。
是周宁。
【第四章】
周宁的手停在半空。
周康看看她，再看看手机。
姐，工资怎么打到你卡里了？
我替他管着。
她伸手把那张确认单拿回去。
夫妻之间，钱放谁那里不都一样？
赵强蹲下来，把散开的线卷重新扎好。
那就写代管。为什么让他签全部收到？
周宁转头瞪他。
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
赵强把扎带拉紧。
你刚才说要扣我六千尾款，这会儿又成你家的事了？
旁边一个工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把确认单压住，没让周宁抽走。
这张表谁做的？
周康举起手，又放下。
我。
上面的字谁让你填的？
他看向周宁。
姐说这么记清楚。她还说，姐夫每个月有六千，家里那些活就不用另外花钱请人了。
我抬头。
周宁嘴唇动了动。
有六千。
但六千没到我手里。
这倒不耽误我一个人把六千的活干出来。
我指着签字栏。
这里已经签了我的名字，又让我签一次干什么？
周宁说：前面是我代签，今天补个确认。公司做账总得有手续。
我把笔递给她。
那你帮我也写一张。
写什么？
我已经从你手里领了一套房。名字你代签，房子我回头补领。
周康把嘴抿成一条线。
赵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周宁把笔摔回桌面。
陈实，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以前我说没收到，你说我不懂事。
现在我举个例子，你说我难听。
要不你给我一个能说的版本？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椅脚刮过地砖，拖出一声长响。
你这几天是不是跟他学坏了？
赵强抬头。
别冤枉我。我只教他收款，没教他算账。他这方面属于自学成才。
周宁拿手机的手指发白。
她打开公司群，点了语音。
陈实，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给你撑腰了，现在连家都不认？
我看着她举到嘴边的手机。
群里有她的合作商，也有临时来帮忙的人。
她没关录音。
我把那张确认单举到手机旁。
请你把这三个月的记录改成事实。
我没有收到一万八。
至于家里的收入、支出，咱们拿流水逐项对。该我承担的，我不躲。
周宁手指一松。
语音发出去了。
她低头，想撤回，赵强的手机已经响了。
他也在那个群里。
周康站在旁边，喉结动了一下。
姐，撤了也没用，我刚才发截图的时候，整页一起发群里了。
周宁转过去。
你发哪个群了？
采购对账群。
就是今天都在的那个。
几秒后，有人发来一条文字。
收款人确实不是陈实，先把历史账和本次项目分开。
接着又一条。
别从设备尾款里扣家庭往来，这个对不上。
周宁盯着屏幕，指甲压进手机壳边缘。
我没有继续往群里发东西。
把那张表拍照，留底，放回她面前。
我不签假收据。
今天也不免费干活。
至于回家，我不回去住了。活动结束，我们谈离婚。
她抬头。
你说什么？
我没躲她的视线。
离婚。
周康抱着文件，呼吸停了一拍。
周宁站起来，椅子撞上控台。
就为这点钱？
不是这点钱。
那你闹什么？
我把她刚才拿来的流程表翻过来。
下午五点二十，你给我发消息，让我回家做饭。
七天，你第一件想起来的事，是家里没人做饭。
她张口。
我伸手拦了一下。
现在不说这个。先把工作做好。
赵强把现场确认单递过去。
设备已到，主厅已完成布线。试音通过后，按合同结尾款。
周宁没有接。
我拿起耳机，坐回控台。
她站了十几秒，把确认单从赵强手里抽走。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签完，她把纸往桌上一扔。
行。你要当员工，我今天就让你当个够。
她转身叫周康。
把副厅和露台的流程拿来，交给陈实。
赵强伸手按住文件夹。
我们只接主厅。
周宁回头。
三场一起办，他一个人能忙过来。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
周康翻开总流程。
三张开始时间，全写着晚上七点。
我摘下一边耳机。
以前那两个人呢？
周康的手僵在纸上。
周宁说：退了。
我看着她。
她抬了抬下巴。
家里有现成的，干吗还花两千四请外人？
【第五章】
我把三张流程并排放开。
主厅在一楼。
副厅在二楼走廊尽头。
露台在另一栋楼，中间要过一道防火门。
三个地方，三套控制台。
七点，同时开始。
周宁敲了敲表格。
你不是专业的吗？
专业不包含分身。
以前怎么就行？
以前我找了另外两个师傅。
那你再找。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上一次活动的转账记录。
两个师傅，一个八百。
饭钱我出的，车费我出的。
周宁低头瞥了一眼。
这不是你朋友吗？
朋友就不能收钱？
平时一起喝酒，也没见你们这么见外。
我把手机收回去。
一起喝酒能给人倒一杯，干一天活不能给人发一杯。
赵强扭过头，用手背抵住嘴。
周康盯着那三张纸。
姐，还是找人吧。我当时就说，退了不太合适。
周宁指着我。
人不是在这儿吗？
周康没接话。
我把主厅那张留下，另外两张推回去。
我今天负责这一张。
她抓住纸角。
我花一万二，就买你看这一张纸？
一万二买了设备、运输、装卸、主厅技术。
我点着合同。
项目写了。你要三厅，得按三厅配人。
赵强把手机打开免提，开始联系师傅。
第一位在外县。
第二位正在婚宴上。
第三位能来，但最快四十分钟到，还要检查设备和流程。
周宁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零五。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加钱呢？
电话里的人说：车不会因为加钱多长两个轮子。现在下班高峰，到了也得先试机器。
赵强挂掉电话。
还有个办法。
周宁转向他。
三场改成串场。全部挪到主厅，七点、七点二十五、七点五十，依次展示。其他两厅用来接待和洽谈。
她当即把流程往桌上一拍。
我宣传的就是三厅联展。改了，别人怎么看我？
周康小声说：总比开场没声音强。
周宁看过去。
你也跟着拆我的台？
他把文件夹抱紧，不说话了。
我戴上耳机，推起测试音乐。
铜管的声音从主扩里出来。
台上的工人比了个手势。
我把音量往下收，记了一个参数。
周宁忽然走到控台后面，伸手来拉我胳膊。
你跟我出来。
线还接着。
你出来！
我把耳机取下，放在桌面。
她的手扣着我的手腕，指甲压在皮肤上。
周康想跟过来，被她一句站那儿堵住。
我们走到走廊。
周宁松开手，先看了看两头。
没别人，她的声音也降了。
你非要今天闹？
我今天来上班，不是来闹。
你早不提晚不提，赶我活动的时候提离婚，不就是想让我低头？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告诉你了。
她抿着嘴，伸手拉了拉我的工装袖口。
先把今天撑过去，回去你说什么都行。
我把袖口抽出来。
今天怎么撑？
你去两个厅看一眼，教教周康，让他盯着。主厅你有空再回来。
我看着她。
他会处理啸叫吗？
她没说话。
会切换备用麦吗？
这有什么难的？
你让他现在来主厅，把这两件事做一遍。
周宁的视线移开。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卡住地毯边缘，连着响了两声。
我说：真出问题，谁负责？
她脱口而出：你盯着，能出什么问题？
我点了下头。
明白了。还是我负责，人你省。
她往前一步，挡住路。
陈实，我是你老婆。
我没有往旁边绕。
我知道。
所以这几年，你一句话，我可以放下饭碗去搬东西，可以凌晨给周康送钥匙，可以陪客户喝完酒再收场。
但我现在说不干，你得听见。
她盯着我的嘴，半天没开口。
我抬腕看表。
六点十二。改流程还来得及。
她忽然拿出手机。
行，你现在只认外人，那我让大家评评理。
她点开公司对外的活动群，开始录语音。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家里出了点事。我丈夫跟我赌气，在活动现场临时罢工，故意卡着开场时间要钱……
我伸手，想让她先停，又收回来。
她看见我的动作，声音更高。
我平时管着钱，也是怕他乱花。没想到现在连夫妻情分都不讲了。
语音发了出去。
赵强正好推门出来。
手机攥在手里。
周宁看着他。
你不是护着他吗？来，咱们把这事说清楚。
赵强低头点了两下。
说清楚可以。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先看看你七天前让我怎么做的。
【第六章】
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
他要借钱，你别借。饿两顿就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条。
别让他觉得离开我也能过。男人不能惯，惯出毛病就收不住了。
周宁伸手去拿。
赵强把手机收回去。
我没答应你。
你拿我们私下聊天给他看？
你往活动群里说他故意罢工。我得告诉客户，我请的是正常上班的人，不是来砸场的。
他没把那些私话发到大群。
先发的是合同工作范围。
接着是报价确认时间。
最后是我七天前已经退出免费技术工作的那条群消息。
时间、人员、地点，都能对上。
赵强录了段语音。
本次设备队承接主厅服务，陈实由我方安排，名单提前发送。主厅已正常完成设备调试，不存在罢工。其他厅的人员安排，不在本合同范围内。
发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私下的账，私下说。别拿我的项目给你们吵架垫背。
周宁站在原地，手里那卷流程已经捏扁。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又一下。
她没有点开。
周康推门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姐，副厅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试音。露台那边也来找了。
周宁把流程砸进他怀里。
你不会先过去看看？
我看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那台怎么开。
她闭了闭眼睛。
不会问吗？
周康看我。
我指了指主厅。
型号不同，不是隔着两层楼喊一声就能教会的。先确认要不要串场，别再耽误。
周宁却突然朝我伸手。
把手机给我。
我没动。
她又往前递了递。
先把群消息撤了，别把家里那点事闹出去。
我的消息，是七天前发的。
那你发个新的，就说你刚才赌气，今天你来负责。
不发。
她盯了我几秒，伸手去抓我口袋。
我退开一步。
周康站在旁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姐，别抢了。
周宁转头。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
周康嘴唇抿住。
她指着我。
没我替他管着，他那点钱三天就没了。你也是，钱到手就惦记车、惦记出去吃饭。我不管，你们能剩什么？
赵强看了看周康。
他自己的收入，也在你那？
周康点头。
姐说我每个月六千，先攒着。
我转过头。
你每个月拿多少？
六百。
赵强一时没出声。
我问：剩下的呢？
存着。以后买房用。
周宁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你们少挑拨。周康还小，我是他姐，不替他打算，谁替他打算？
周康今年二十六。
他抱着文件夹站着，肩膀往下塌。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拿钱。
刚才周宁夺我手机时，他那一下缩手，我看见了。
周宁把手伸向他。
手机给我，客户群里别乱说话。
周康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却先亮了。
一条自动归档通知。
他刚才查我的劳务费，顺手把人员费用明细整个下载了。
我看见他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姓名，周康。
四个月。
每月六千。
支付情况，全部付清。
他往下翻。
下面不是存款记录。
是个人预支费用结清。
周康抬起头。
姐，这是什么意思？
周宁看了一眼。
公司的表，你看不懂。
他说：我不是看不懂字。
她把文件夹往他胸前推。
活动马上开始了，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周康站着没动。
我每个月只拿六百。
其余的钱，你说替我存着。
为什么这儿写我全领了，还写我个人花完了？
周宁把声音压低。
钱都在公司运转，账面怎么记是方便做事。等你真要用，我还能不给你？
周康手指发抖。
买相机的时候，我要过。
那是不该买。
报名学灯光的时候，我也要过。
你先把眼前的活干好！
他看着她。
所以不是我的钱存在哪里。
是我想用，得先让你批准。
周宁抬手指向主厅。
先进去。
周康没有动。
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扣进掌心。
这次没应。
【第七章】
周康把文件夹放到地上。
里面的纸滑出来几张，他蹲下去捡。
捡到一半，周宁催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
他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弯着的背。
那件印着活动总监的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块。
他把最后一页捡起来，站直。
姐，这场活动，技术不是我负责。
周宁抬头。
不是你负责，是谁负责？
你。
他把前几天的人员安排翻出来。
这两位师傅，是我联系的。
报价你看过。
定金也付过。
是你让我退的。
周宁伸手去拿。
周康往后一撤。
你说姐夫肯定会回来。
你说他最多撑三天，没钱吃饭就会给你打电话。
第三天没打，你又说他在跟你比谁先低头，谁先联系谁就输了。
走廊里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
周宁瞪着他。
闭嘴。
周康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也信了。
我真以为，他回来，这些就都不用管了。
他说完，看向我。
姐夫，车站那天的视频，我没删。
我没接话。
周宁向前走了一步。
你敢发出去试试。
周康攥紧手机。
我不发网上。
但群里说姐夫临时罢工，我得把前因说清楚。
他把手机给赵强看。
从周宁把工具箱推下车开始，到她开走，完整的一段。
里面有我的话。
不去干活，可以上吗？
也有她的回答。
你想得美。
周康点开采购群。
先发了撤销两名师傅的沟通截图。
然后写了一段话。
本次副厅及露台未配技术人员，是内部取消了原定安排。陈实提前说明不再提供免费技术服务，今天以设备队工作人员身份承担主厅工作。人员缺口与他无关。
他打完字，看向周宁。
她抬着手。
你发了，以后别指望我管你。
周康拇指落下。
发送。
赵强的手机响了。
周宁的手垂下去。
她退了半步，后背碰上墙。
连你也跟着他？
周康没看她。
他蹲下来，把文件装回夹子。
这活我没安排好，我认。
但不能让人知道的时候，全算我头上；有钱的时候，又全算你替我存着。
我看着他。
他把那串车钥匙也放到文件夹上。
车我先不开了。
以后工资直接转给我。该我负责什么，写明白。我不会的，别替我答应。
周宁指尖碰着墙，指了好几次，才指到他脸上。
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学会跟我讲条件了？
赵强忽然咳了一声。
我们公司一直这么讲。
她转头瞪他。
他举起双手。
你先别骂。六点三十五了。
我低头看表。
还有二十五分钟。
周康走到我旁边。
姐夫，真只剩串场这个办法了？
现在最稳的是这个。
另外两间厅的租金退不了。
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气。
那就别再赔更多。我去把接待指示牌改了。
周宁伸手拦住。
谁同意改了？
他停住。
我也没往前走。
赵强把变更确认单翻开，放到旁边的圆桌上。
方案、时间、范围都在这儿。负责人签字，我们按新流程执行。
周宁盯着纸。
她的电话响了。
来电的人说什么，我听不全。
只听见她连着说了两次没问题，第三次没说出来。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指关节顶得发白。
门外已经有人来签到。
有人问副厅为什么没人。
也有人拿着宣传单，问三场是不是同时开始。
周宁站了几秒，把笔拿起来。
她写名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赵强把破口压平。
不影响。能看清。
周康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指示牌。
我叫住他。
先把总流程拍到工作群，再动。别一边跑一边凭嘴传。
他点头。
我把三套播放文件拿到主厅，一份份核对。
其中一套的开场音乐，文件名写着最终版。
旁边还有最终修改版。
再旁边，是真的最终版。
我看向周康。
哪个？
他喘着气。
我也不知道，姐给我的。
我拿着三份文件去找周宁。
她刚接起电话，抬手让我等。
我把表放到她面前。
这三份必须选一个。
她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伸手点中间那份。
我做好标记，转身回控台。
赵强跟在我旁边。
你还挺稳。
我把耳机戴上。
收钱了。
他点点头。
干得好，夜宵加鸡腿。
我正要推起试听，播放列表里最后一个文件弹出来。
封面是我和周宁的结婚照。
文件名写着：夫妻联合登台宣传片。
【第八章】
我把那个文件暂停。
周宁正好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西装。
换上。
我看着她。
还有这个环节？
一直都有。宣传页也写了，夫妻一起做婚礼，更懂婚姻。
我把播放列表转过去。
我没答应参加。
你是我丈夫，还需要另外答应？
赵强刚走到旁边，听见这句，脚步停了。
周宁把西装搭上椅背，抬手就来解我的工作牌。
我按住绳子。
不换。
就上去五分钟。
不去。
她的手抓着牌角，没有松。
陈实，台下都是客户。
我知道。
你让我一个人上去，别人怎么想？
你可以介绍公司，介绍方案，不必介绍我。
她把工作牌往前扯了一下。
绳子勒到我后颈。
我伸手捏住绳扣，解开，连牌一起放到桌面。
周宁的手落空。
她看着那张牌，眼睛眨了两下。
你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了？
我把领口理平。
你刚才扯的是我的工作牌。
她的嘴唇抿紧，半天才出声。
我给你道歉，行了吧？
我没应。
车站那天，我说话重了。我那天事多，周康又什么都不懂，客户催着，设备也没订齐。
我指了指播放器。
先确认这个片子。
她看着我。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把鼠标放下。
她把西装抖开。
你看看，这还是结婚时买的。我一直给你留着，每次重要活动都让你穿。
我看着左边袖口。
那里有一道补线。
上次搭台，西装挂破了。
她当时说别糟蹋衣服，让我换了工装再搬。
搬完，客户来了，又让我换回去拍照。
现在那道补线还在。
我把西装叠起来，放回她手里。
这件你拿走。
周宁捏着衣服，声音往下落。
陈实，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赵强给我的工作安排。
另一张，是我自己列的财产和债务核对清单。
房子、车、存款、公司往来、共同借款。
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两个人拿资料来填。
周宁看见最上面的字，伸手把纸翻过去。
你真准备离？
是。
你拿这个来吓唬我？
没有。
她把纸翻回来，盯着那几行空格。
就七天？
我没接这句。
她抬头看我。
七天，你就能把家不要了？
我摸到裤兜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纸边。
第一天，我赚了八百。
第二天，我买了个红薯，想吃就买了。
第三天，下班后没人叫我去接谁。
第四天，我睡觉前没设五点半的闹钟。
她的手指攥着西装。
我继续说。
不是这七天让我不要家。
是这七天，我终于不用证明自己吃一顿饭，配得上花那十几块钱。
周宁把衣服往椅子上一扔。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虐待你了？
我指向那张一万八的收款确认单。
你可以说钱都在公司。
也可以说夫妻收入应该一起商量。
但你不能一边对外说给我开了工资，一边对我说吃你的饭，就得听你的。
她拿起手机，解锁，又锁上。
要多少？
我看着她。
你不是要自己拿钱吗？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千。
赵强低下头，伸手扶了扶椅背。
周宁改口。
六千。跟账上一样，直接给你，行不行？
我把清单收进文件袋。
今天不谈这个。演出快开始了。
她抓住袋口。
你先答应上台。
不答应。
片子都做了！
我点开节目变更单。
这一项，取消还是保留，你选。
保留的话，我不会出场，也不会说与事实不符的话。
周宁的呼吸挤在喉咙里。
她捏着笔，想写，又把笔摔下。
赵强抬腕。
六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设备验收通过，尾款也该结了。
周宁转向他。
我现在还差你这六千？
赵强点头。
差。账上确实差六千。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几秒后，她拿手机转账。
赵强的收款提示响了。
他马上把收款确认单推过去，顺手给了她一支新笔。
这支没摔过，好写。
周康蹲在地上贴线槽，肩膀抖了一下。
周宁握着笔，终于在宣传片那一项后面写了取消。
我把视频移出播放序列。
屏幕上的结婚照消失。
还剩五分钟。
她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控台边，手里攥着主持环节要用的无线麦。
【第九章】
七点，主厅灯光压下去。
我推起开场音乐。
周宁走上舞台。
她拿着麦克风，先念了两句欢迎词。
台下坐着来挑婚礼方案的准新人，也有她请来的合作商。
周康站在侧门，手里攥着改过的流程。
赵强守在设备箱旁。
我按顺序切入第一套演示画面。
舞台上，周宁却没有接着介绍。
她看向控台。
陈实，你上来。
我的手停在推子旁。
台下有人回头。
她又叫了一遍。
你先上来。
我拿起工作人员用的有线麦，打开通道。
周总，夫妻宣传环节已书面取消。现在按新流程进行第一组展示。
麦克风里，我的声音传出去。
周宁握着无线麦，指尖压在开关旁。
我叫我丈夫上来，说两句话，不行吗？
台下的椅子动了几下。
周康往前迈了一步，又停在台阶边。
我看向周宁。
工作照常做。私事结束后谈。
她站在台上，胸口起伏。
你现在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没有接。
她举着麦，朝控台这边走了两步。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赵强走到我身边，指了指台上的麦。
我摇头。
没有擅自切掉。
我只是把背景音乐降下来，免得她继续对着音乐抬高声音。
周宁走下台阶。
麦克风还开着。
你要钱，我给你。
要休息，我也答应。
你还想让我求你吗？
她走到控台前，伸手去拿我的文件袋。
我按住。
别动工作资料。
她的手停在袋子上。
陈实，我都让步了。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讨一个更高的价？
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钱，那你要什么？
我把有线麦关掉。
距离近了，没必要用。
我要你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我说今天有工作，不是等你重新安排。
我说不去，不是让你再骂重一点。
我说离婚，也不是等你给我涨零花钱。
她手里的麦没有关。
她的声音从主厅音箱里传出来。
可我不管着你，你有钱了，还肯听我的？
台下有人放下了杯子。
杯底磕桌，声音很清楚。
周康抬头看着她。
周宁说完，眼睛扫过舞台，又扫过台下。
她低头看麦克风上的灯，按了两次，才关掉。
我把手从文件袋上移开。
你看，你知道。
她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为什么七天不问我住哪？
我……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腹沾了粉。
你一问，我不就知道她离不开我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她说的是另一句。
我先联系你，你以后不就更拿这个压我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宁可让我在外面待七天。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以为你会回来。
我知道。
我真以为你第二天就会回来。
我知道。
她攥着那点布料，手不停往回收。
你以前都会回来的。
赵强站在旁边，别开脸。
我伸手，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周宁跟着往前一步。
陈实，你别走。
我指向控台。
我没走。我还在上班。
她抬头。
我把耳机拿起来。
等这单做完，我会走。
周宁的膝盖碰到旁边的折叠椅。
椅子滑开，她坐下去，西装落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嘴里反复说了一句。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周康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搭到椅背上。
姐，先让活动继续。
她抓住他手腕。
你帮我劝劝他。
周康没抽手，也没答应。
他把纸巾放到她掌心。
你别再让谁替谁说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下巴落到工作牌上。
周康转身上台。
他拿起备用麦，吸了口气。
各位，抱歉耽误时间。今晚的三组展示已调整为主厅依次进行，详细时间在入口处。现在请看第一组。
他看向我。
我点头，推起音乐。
第一束灯亮起来。
台上的演示继续。
周宁坐在椅子上，没有再伸手碰控台。
八点多，三组展示完成。
有几位客户拿着资料去洽谈，也有人到接待处要求退回预约金。
周康拿来单子，让她一笔一笔确认。
她想把笔递给我。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检查最后一组设备，保存参数，关机。
撤场时，赵强把一千六转给我。
到账提示响起。
周宁抬头。
我当着她的面，把工作完成单签好。
赵强收起单子。
陈实，明天休息。
我愣了一下。
真休？
他把工具箱盖合上。
有书面安排。你要不放心，我给你盖章。
周康蹲在旁边缠线，嘴角往上抬了抬，又低下去。
我提起工具箱。
周宁站起来，追了两步。
陈实，今晚回去吧。
我停住。
回去对账可以。
住，不回。
她看着我手里的箱子。
过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开车带你回去。
不用，赵强送。
她的手垂在身侧。
我往门口走时，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串小钥匙。
其中一把，是家里书房柜子的。
银行卡、公司流水、房贷资料，一直锁在里面。
她把那把钥匙摘下来，放到我的核对清单上。
账本也拿出来。
你要看什么，我都拿。
【第十章】
那天夜里，书房的柜门开着。
我坐在餐桌一边。
周宁坐在另一边。
桌上没有饭。
摆着银行卡流水、房贷记录、公司往来明细，还有那张一万八的收款确认单。
她把确认单抽出来，撕掉。
我伸手拦住。
别撕。留着，对应的记录还要改。
她捏着纸角，慢慢放平。
你还是不信我？
我把笔帽拔下来。
不是信不信。钱在哪，写在哪。
她低下头，翻出那三笔转账。
钱确实进了她的卡。
后来一部分付了设备款，一部分进了家用账户。
我拿着流水，一笔一笔勾。
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房产。
也没有藏在角落里的大额存款。
就是普通人这些年的收入、支出和没算清楚的往来。
核到那笔一万八时，周宁把计算器推过来。
这笔给你补上。
我摇头。
先分清哪些属于公司支出，哪些已经用于家里。不是换个名字再算一遍，我不拿两份。
她抬眼看我。
那你到底图什么？
我把那张确认单改成实际的收支说明。
图以后我拿一笔自己挣的钱，不用先挨你一句骂。
她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隔了一会儿，她翻到周康那一页。
我也给他改。
这次，我没替她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是她和周康的账。
她需要自己去谈。
凌晨一点，主要项目核完。
房子、车子、存款和待结的款项，都写到了纸上。
需要再查的资料，我单独列了一页。
周宁看着那张纸。
以前这些，不都嫌麻烦吗？
我收好笔。
以前我觉得两口子不用分那么清。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她往下说。
现在分清，对谁都好。
走的时候，她站到门边。
我弯腰换鞋，她把那双旧拖鞋拿出来，放在我脚边。
鞋头已经开胶。
你先穿这个，别光脚踩地。
我看着拖鞋，拿起自己的鞋。
不用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把拖鞋放回鞋柜最下面。
第二次核对，周康也来了。
他没开那辆车，骑着一辆电动车。
头盔摘下来，头发压得贴着脑门。
我看了一眼。
买车了？
二手的。自己买的。
他说完，把一份新的岗位和薪酬安排放在桌上。
周宁已经签过字。
做什么、拿多少、什么时候结，都写着。
他摸了摸鼻子。
姐夫，车站那天，我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周宁。
我当时拍视频，是想留着回头笑话你。
我觉得你反正会回来，还觉得帮我干活是应该的。
他从手机里打开那段视频。
你留一份。我的删掉。
我看着他按下删除。
最近学灯光了吗？
报上了。
用你的钱？
他点头。
这回直接从我卡里付。
周宁坐在一旁，手指卷着一张纸的边角。
她没有打断。
我们把剩下的资料对齐，按谈好的方案处理婚房、车子和其他财产，能当场办的当场办，需要等手续的列出日期。
公司的经营，她继续负责。
我的工具和个人工作资料，我全部带走。
没有谁靠一张纸，突然欠另一方几百万。
也没有谁把几句口头承诺，当成已经付过的钱。
去提交离婚申请那天，周宁到得比我早。
她手里拿着文件袋。
我走过去，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这次每一页都齐。
办完手续出来，她叫住我。
陈实。
我转身。
你现在住的地方，好吗？
我顿了一下。
租了个小单间。离仓库近，有热水，窗户朝南。
她点头，又问。
吃饭呢？
附近有快餐。想做的时候自己做。
她攥着文件袋，边角被折弯。
七天前，我应该问这个的。
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寸。
我把车站那天的外套洗好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来。
叠得整齐，扣子也扣好了。
我接过。
谢谢。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说的是：别总穿工作服。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工作服耐脏。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拦。
等到了后续确认、领证的日子，我们按预约又去了一次。
资料递进去。
名字签下去。
两个人各自收好自己的证件。
从大厅出来，她的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我送你？
我看向站牌。
不用，公交到了。
车门开着。
她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说我又在赌气。
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时，她还站在原地。
我把文件袋装进包里。
手机响了。
赵强问我晚上吃不吃烧烤。
我说：吃。
带证件没？
带了。
那行，今晚庆祝陈师傅恢复正常作息。
我回他：少点菜，我请。
他立刻发来一张菜单。
我数了数。
十二串羊肉，十串牛肉，两份腰子，四个鸡翅，还有一条鱼。
我给他打电话。
赵强，你给我发工资，就为了等今天回收？
电话那头全是风声。
他扯着嗓子说：新员工第一次请客，不许小气！
我说：行，今晚不帮你修门。
他停了两秒。
那鱼不要了。
傍晚，我拎着两瓶饮料到摊上。
赵强已经坐好了。
周康也在，头盔放在脚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结算单。
他刚跟着别人做完半天灯光助理。
四百块。
他说起这笔钱，拿手机给我们看了三次。
赵强用筷子敲他碗。
知道了，四百。再展示得收广告费。
周康把手机扣下，伸手去拿烤串。
我也拿了一串。
肉刚离火，油滴在盘边，孜然味冲上来。
赵强端起杯子，刚要开口，我的手机响了。
设备队的工作群。
有人问，明天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场。
我放下烤串，打字问：几点收工？提前的时间怎么算？
对方回了安排。
我看完，说可以。
周康盯着我。
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
他想了想，把自己那张结算单重新折好，装进口袋。
赵强把装羊肉串的盘子推给我。
多吃点。
我拿起一串。
他忽然问：吃饱了还回去干活吗？
我看了眼时间，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不回。
今天下班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