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侯府要休我。休书压在香案上，三十六抬嫁妆摆了一院，老夫人说，带走一半。
三十六抬的一半，是十八抬。哪十八抬，谁说了算。
我在香案角上摊开嫁妆单的底稿。她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1 三月初三
第一集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永宁侯府前院。
香案摆在院子正中，一炉香，一方砚，一张休书。三十六只箱子已经摆开，六行，一行六抬，从东角门一直摆到西墙根。
箱子是五年前抬进来的。红漆暗了，铜包角上起了一层绿。每只箱子正面贴一个喜字，喜字都朝外，一行一行看过去，像三十六张旧年画。院里的青砖扫过，砖缝里还嵌着几根稻草。
老夫人站在香案后头，手里捏一串沉香佛珠。族里两位媳妇站在廊下，门房在月洞门边探头。廊下还站着一个人，顾承砚，官服没换，手垂在身侧，没有过来。
「七出之条，无子。」老夫人说，「侯府不难为你。嫁妆三十六抬，你带走一半。」
我看着香案上那张纸。
「一半是哪一半。」
「一二四六，你挑。」
「不挑。」我把休书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纸角对齐，「三十抬也好，三十六抬也好，一抬一抬点。点完再谈。」
三婶从老夫人身后出来，腰上挂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哪有休妻还清点嫁妆的。」她笑了一声，「婉娘，侯府给你体面。」
「体面是给的，嫁妆是我娘的。」我说，「单子上写着三十六抬。抬次、件数、成色，一抬一抬，都写着。」
「五年前的纸，」三婶说。
「中人在。」我朝月洞门看，「刘婶。」
刘媒人从门边挪进来，怀里抱一只旧布包，包上打个死结，结上落灰。她走到香案前，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去解。
「三十六抬抬进来那天，我跟的头一抬。」她说，「抬盒是我点的，单子是我写的。」
布包里是两本簿子，蓝布封皮，一本角已磨圆。她把簿子放在香案边上，又从最底下摸出一张纸，纸边起毛，折成四折，展开时有一道白印。
「那就点。」老夫人说。
三婶抢一句：「老夫人，三十六抬过了五年，一件一件点，要点到天黑。」
「天黑就点灯。」老夫人说。
香案上三炷香烧到一半，灰弯下来，掉在砚台边上。门房在月洞门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朝那边看。香灰细，落在砖上，一踩就散。
我走到第一只箱子前，蹲下。
箱盖上贴一张黄封条，封条上有侯府的印，印色还新。我摸了摸封条边。
「这封条什么时候贴的。」
「今早。」三婶说。
「箱子是五年前抬进来的。」
「库房怕潮，年年换封条。」
我没再问，站起来，沿第一行往西走。第二只，新。第三只，新。第四只，新。第五只、第六只，封条上的印子还没干透。
走到第四行我停下来。
第四行的箱子比前三行矮一点，红漆颜色也旧，箱角有一块补过的痕迹。补的那块木头颜色浅，钉子是新钉的。
「这一行几抬。」我问。
「六抬。」三婶说。
「六行，一行六抬，三十六。」我说，「这一行怎么摆了九只。」
三婶的脸动了一下。
「抬夫摆的。」老夫人说，「摆错了，挪回来就是。」
「摆错了行，」我蹲下去，手掌贴在箱盖上抹了一把，指腹一层黑，「总不至于连箱子都换错。我爹请一个木匠打的抬盒，一水儿，高矮一样，漆是同一缸漆。这一行九只，矮半寸，漆色也深。」
我站起来，往西墙根走。
最后一只箱子摆在墙根下，旁边靠一根扁担。喜字褪成淡红，铜包角发黑，锁是新的，黄铜的，锁鼻上还挂着锉刀的毛刺。
我蹲下去，拨了拨那把锁。
「这一只是第几抬。」
没人答。
「六行六抬，」我说，「第三十六抬。」
我没再问，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廊下的顾承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隔着半个院子看不清，只见指节发白。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那只箱子。
第三十六抬的箱盖上落着一层新灰，锁是新的。
2 三月十八
第二集 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清点。
前院的箱子摆成六行，抬夫站在每一行边上，手里攥着抬杠。香案撤了，换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本簿子。
刘媒人来了，把两本簿子摊开。
「一本在侯府，一本在我手里。」她说，「当年画押，一式两份。」
三婶站在桌子另一头，手里也捧一本。
「三本？」我问。
「府里那本，你三婶收着。」刘媒人说，「我这本是中人本。你手上还有一张底稿。」
「底稿对得上簿子？」我问。
「对得上。」刘媒人说，「三十六抬，一抬一行，我照着你的底稿誊的。你娘那年把底稿给我看，纸上还沾着米浆。」
那张纸在我袖里揣了一路，纸边起毛，我把它摊在桌上。三本簿子并排。
「都对着单子念。」我说，「一抬一抬开。」
刘媒人翻开第一页。簿子上有骑缝印，两半对得上。她先对印，再念。
「第一抬，赤金头面一副，红宝六颗。」
封条撕开，箱盖掀起来。头面在绒布上，六个凹窝，六颗红宝，一颗不缺。
「在。」三婶划一笔。
刘媒人念一句，封条撕一张，箱子开一口。开过的箱子合上，重新贴封条。贴的时候三婶在封条上按半个手印，另半个按在簿子上，两下对得上才算数。
「第二抬，妆匣一只，樟木四层。」
在。第三抬，银器一套，在。第四抬，绸缎十二匹，在。第五抬，皮货四件，在。第六抬，瓷器二十四件，在。
匣子四层抽屉都开了一遍，铜拉手是原配的。瓷器拿出来一只一只对，二十四只，一只不缺。
第七抬到第二十九抬，一抬一抬过。头面、银壶、被面、帐子、铜盆、脚炉、针线匣、香盒、灯台，一样一样点。刘媒人念得快了，三婶的笔也快了。开箱、验数、合盖、贴封、按手印，起初要半盏茶，眼下几息就完。日头从东墙爬到院子当中，抬夫的影子从长变短，缩到脚下。
开到第三十抬，刘媒人换过两次手，簿子翻得卷了边。三婶的笔尖在纸上走得慢。
「第三十三抬，赤金镯四对。」
箱盖掀开，四对镯子用红纸包着，压在箱底。
「在。」三婶写完，把笔搁下，搓了搓手。她手上沾了墨，搓了两下，墨没掉，反倒抹开。刘媒人从袖里摸出一块旧帕子递过去，她没接。
抬夫抬第三十四抬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两个人抬着箱子走到院子中间，前面那个停了一下。后头那个没停稳，箱子往前一倾，一头磕在地上。
青砖上磕出一道白印。院里的人都往那边看，两个族中媳妇站到廊边，一个把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抬夫赶紧把箱子扶正，拿袖子擦箱角。
「怎么抬的。」三婶皱眉。
「轻。」前面那个抬夫说。
「什么？」
「这箱子轻。」他说，「前头那些，两个人抬着压肩。这一只，一抬就起来了。」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还有，这箱子钉过二次。」
我走过去。箱角上两排钉眼：一排是原先的铜钉，一排是后钉的，钉眼里还留着木屑。补的那块木板颜色新，钉眼边上起了一圈毛刺，是最近才起的。
「谁钉的。」我问。
抬夫摇头。
「抬盒是木匠钉的，一次钉死。」我站起来，「二次钉，是箱子拆过。」
我抬头看三婶。
三婶把手里的簿子合上。「送回去修过。」
「修什么。」
「箱子总归会坏。」
「坏的是箱子，」我说，「还是箱子里的东西。」
院子里没人接话。
刘媒人低头翻簿子，翻得很慢。
「三十四抬，」她说，「赤金头面一副，红宝六颗，银簪两支，金镯一对。」
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压到箱子第二行。
三婶把簿子往桌上一放。「开。」
我伸手去掀箱盖，在盖子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浮灰。
第三十四抬，两个人一抬就离了地，箱底磕在青砖上，声音是空的。
3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第三集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箱盖掀开，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十五抬是两个人连箱子带扁担一起抬上来的。抬夫把箱子搁在地上，不用人问，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我掀开箱盖。空的。
第三十六抬，就是墙根下那只有新锁的箱子。锁撬开了，箱盖掀起来，也是空的。
三只空箱并排摆在院子里，箱底朝天。
空箱的封条，一只完好，一只断成两截，一只没有封条，箱口上留着五个指印。我把那只断封条捡起来，对在一起，断口是新的，纸边还没起毛。
「这只箱子，」我说，「是新开的。」
「库房开箱取东西，」三婶说，「封条总要断。」
我蹲在第一只前头看箱底。
箱底板上有一圈方的印子，四角有钉眼。
「箱子装东西，底板留印。」我说，「这一只有印，那两只没有。」
刘媒人凑过去看。「这方印，是匣子的底。」
「装赤金头面的匣子。」我站起来，「头面没了，匣子也没了，只剩一个压出来的印。」
我绕到箱子背面，蹲下看木纹。三只箱子的木纹都是直的，纹路密，是同一棵树上的料。
箱底四个角各钉一颗铁钉，钉帽锈了，锈是干的，钉眼里没有新撬的印子。我拿指甲刮了一下底板上那圈方印，印子里的木头发白，刮不掉，指甲缝里落了木屑。装过的东西取走了，压出来的印还在。
三婶往前走了两步，从袖里掏出钥匙，捏在手里。钥匙串上七八把，碰在一起响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
「婉娘，」她说，「这三抬，是旧衣裳。」
「旧衣裳。」
「你嫁进来那年带的旧衣，不能上身，侯府赏了下人。」三婶说，「下人搬走了，箱子空着，抬回来放着。」
「旧衣裳赏下人，」我说，「连箱子一起赏的。」
「箱子碍地方，赏了。」
「赏给谁了。」
「下人多，记不清。」
「赏人的东西，」我说，「簿子上要记。三婶管了十几年账，赏一笔，记一笔，日子、名姓、东西，都写着。这三抬赏出去，记在哪一页。」
三婶翻簿子，翻了几页，合上。
簿子摊在桌上，纸页被风掀起一角。三婶伸手压住，压得很急，指头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汗印。
「赏人不必记账。」
「十匹绸缎赏人不必记，」我说，「三只抬盒赏人也不必记。那侯府的账，是怎么管的。」
三婶不说话了。
老夫人一直坐在廊下的圈椅上。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缺的箱子，」她说，「问你自己。」
「问我。」
「三十六抬是你娘家的东西，抬进来就归侯府管。五年了，你屋里的东西，谁动过，你心里没数。」
「老夫人这话，」我说，「是说我自己把三抬搬空了。」
「我没这么说。」老夫人说，「我只说，侯府没动。」
「侯府没动，」我看着那三只空箱，「箱子钉过二次是谁钉的，新锁是谁上的，三抬东西什么时候出的库。库门几道，钥匙几把，谁管账，谁管钥匙，一问就清楚。」
我转过身，对着满院的抬夫、婆子、族中的媳妇。
「今日在场的都听着。」我说，「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抬是空的，我记下了。」
我走到长桌边，拿起笔，在刘媒人的簿子上写一行：三月十八，三十四至三十六抬，空。底下签名，按手印。
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墨在纸上洇开。我写完抬次，又添了箱子的高矮、封条的断口、箱底的印子，添了三行小字。
写完，把簿子推给刘媒人。
「刘婶，你也签。」
刘媒人签了。三婶站着不动。
「三婶。」我说。
三婶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没看她。
三婶走过去，签了名，按了手印。
手印按下去，红泥在纸上摊开，边缘糊了一点。族中两位媳妇对看了一眼，一个转身出了院子。院门口的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我把簿子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那三只空箱前头。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口箱子并排摆着，箱底朝天。
4 午后
第四集 午后
正堂。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搁着那炉没烧完的香。
堂是三间打通，梁上挂一块匾，匾下四把椅子，只坐了一把。香从院里移进来，插在一只旧铜炉里，炉里的灰积了半寸，边沿落着一点没扫净的纸灰。香在炉里烧着，一线青烟直上去，到梁下散开。
族中两位媳妇跟进来，站在门边。管事垂手立在老夫人身后，眼睛看着地。
「送回沈家去。」她说。
两个媳妇退到门边。管事应了一声，往梁下退了半步，肩背绷着。
管事上前一步，躬身。
「嫁妆，」老夫人说，「让她点。点完了，人也该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佛珠在腕上绕了两圈，绕到第三圈停住。
我站在堂中，怀里抱着三本簿子。
「我不走。」我说。
「你说点完再谈。」老夫人说，「点完了。三十六抬，缺三抬。缺的我赔你，赔完了，休书照旧。」
「休书不生效。」
「七出之条写着。」
「休书要族老画押。」我说。
这话不是我想的。
三月十八那天夜里，刘媒人坐在绣坊的灶前，一边烧火一边说：侯府的休书，她见过三份。侯爷那辈休过一个妾，休书上不光有侯府的印，还有族老一笔。族里不认，那纸就是废纸。
「族老画押了没有？」她问。
「没有。」
「没画押，那纸就是一张纸。」刘媒人说，「休妻要有七出之条，要有族老画押，休书要交到妇人手里。三样缺一样，都不算休。府里要硬办，族里先不答应，衙门里也要问一句。」
我把这话记下了。
正堂里，老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族老，」她说，「我请。」
「请了，」我说，「我就在这里等。」
「你一个妇人，跟侯府耗。」
「耗。」我说，「绣坊开门是做买卖，门关着也是做买卖。侯府的米我不吃了，气我照受。」
老夫人的手停下来，收进袖里，袖口很宽，压着膝。
堂里静了一会儿。院外传来搬箱子的声音，抬夫在收抬杠。
「送她出去。」老夫人说。
管事应了一声，抬了抬手，两个婆子才敢动。
两个婆子走上前，一边一个，架住我的胳膊。
婆子的手上有劲，指甲掐进袖子。我没挣，跟着走了一步，走到门槛前头。门槛外是前院，抬夫正在收抬杠，一根一根往车上码，木杠碰木杠，声音很响。
就在这时，堂外有人进来。
顾承砚跨过门槛，官靴在砖上响了两声，站到堂中。
他官服的下摆沾了一点泥，靴帮上也有。他从廊下一路走来，走过香案，走过那三只空箱，走到堂中才站住。
「母亲。」他说。
老夫人抬起眼。
「休书，」顾承砚说，「要族老画押。」
老夫人看着他，没接话。
「族老还没画。」
「我这就去请。」
「请之前，」顾承砚说，「这纸不能算数。」
老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替她说话。」
「我替规矩说话。」顾承砚说。
堂里没有人出声。两个婆子还架着我的胳膊，手劲松了些。
堂外的风把门槛上的一片纸灰吹进来，落在青砖上，打了两个转。
顾承砚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休书。」
我从桌上拿起休书，递过去。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看，跟着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
纸折到第四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随即把纸翻过去。
纸的四边对着，角对着角，他折得很慢。
「收着。」他说，把折好的休书塞进我袖口，「族老画押之前，谁也不能拿它赶你。」
老夫人看着我们，胸口起伏了两下，抬手把铜炉往边上推了推。铜炉在桌上磨出一声，香灰落了一层。
堂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院外抬夫收杠子，一根碰一根。
休书折起来的时候，露出最后两个字：无子。
5 三月十八 夜
第五集 三月十八 夜
三口箱子，一千零八十两。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嫁妆单上只有一行合数：压箱三抬，共一千零八十两。件数那一格空着，成色那一格也空着，逐抬名目更是没有。这一行我看过很多回，只当是侯府记账省事。
今夜我把灯挪到地上，照着樟木箱的四个角。
箱子是我出嫁那年自己加封的。箱面刷过两遍桐油，边角包铁皮。箱底的钉比别处大一圈，是我爹钉完拿锤子又敲了一遍，他说这四颗钉是你自己的钉，谁拆过，一眼看得出。
我拔下发间的银簪，插进钉帽和木板中间，往上撬。第一颗钉起来，木头响了一声。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底板松了，手指伸进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抬。
夹板和箱底中间塞着一个油纸包，麻绳捆了三道。
阿绒在门外问：「夫人，添不添灯油。」
「添半盏。」我说，「灯芯剪一剪。」
她推门进来，剪了灯芯，灯亮了一截，照见地上的箱底板。她站住了。
「夫人，这箱子……」
「你什么都没看见。」我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把灯搁下，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一直到阶下才响。
油纸拆开，里面三张纸，纸边发脆，黄得发褐。侯府的格式：立据人、借银数、期限、经手、私印，一样不缺。
一张八百两，一张一千一百两，一张一千一百两。合三千两。
三张的期限都是三个月，都过了。经手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花押，一笔弯过去，收尾带个勾。那个勾我认得，三婶签在画押簿上的字，收尾也是这么一勾。
三张的印都是朱红，压在名字底下，印边同一处缺口。第三张背面有一句小字，墨淡了，凑到灯下才认得出：填盐引。
我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回去，压在膝上，又去翻箱底的夹板。
夹板底下还有一层，贴着一张薄纸。那纸我认得，是我娘的手抄底稿，纸角上有她画的一朵小梅。底稿我从小看到大，叠过的地方磨得发亮，当年我以为就这一层。
我把薄纸揭起来。纸背有一层衬，衬里夹着一页，字更小，是我娘的笔。
一页写三行：压箱银七百二十两；赤金头面一副，二百四十两；点翠凤钗一对，一百二十两。
七百二、二百四、一百二。合一千零八十两。
跟单上那行合数，一分不差。
我娘不识几个字。这一页的字架子是隔壁账房先生写的，她照着描，一个数一个字，描了三行，描得歪。她把这一页藏在底稿的衬里，藏了五年，没跟我说过。她大约是想等我在侯府站稳了，再拿出来。
我坐着没动，膝盖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我娘描的，一张是侯府写的单子。
我把底稿放在膝上，手指按着那三个数。七百二十两的压箱银是我娘攒了一辈子的；头面和凤钗是我外祖母的，我出嫁那天，我娘从柜底取出来，一层一层拆开红纸。
三千，加一千零八十。
我在箱盖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划出四千零八十。
门外有脚步声，走到阶下停住。
「灯还亮着。」顾承砚在门外说。
我没应。
「箱子拆了，就别再钉回去。」他说。
脚步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
「库房第三排，最底下那一格。」他说，「空了三年。明日三婶开库，你自己去看。」
「你进过库房。」
「我进过。」他说，「我在里头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拿。」
脚步声远了，过了月洞门，听不见了。
我把三张借据理齐，一张一张摊在膝上，对着灯。
三张纸上都有折痕，折了不止一次，折过又压平，压得纸面起了毛。有人拿它们去给人看过，看完再折回来，压回箱底。
最上面那张写着「永宁侯府借银八百两」，落款是我过门第三个月。
6 三月二十
第六集 三月二十
三抬，一千零八十两。
三月二十，我站在库房门口。
库房在院子西北角，两扇厚门，门上一把铜锁，锁鼻上缠着红绳，绳头压着一块火漆。管家站在门边，两手拢在袖里，脚尖朝里。
「开库。」
「钥匙在三婶手里。」
「那就请她来。」
三婶来得慢。她从月亮门那边过来，走到阶下，先看了一眼管家，才看我。
「开库做什么。」
「看第三排最底下那一格。」
她的脚在阶上停了一下。
「那一格空着。」
「空着也要看。」
「库房不是给你看的。」她说，「三十六抬点过了，三十三抬在，三抬不在。你还要看什么。」
「看那三格空了多久。」我说，「三月十八抬夫把三十四抬抬进门，一抬就离地，箱子是空的。箱子空在三月十八之前。空在哪一天，库里记着。库门一开一关，账上要记时辰，这规矩是三婶自己立的。」
她从腰上解下钥匙串，一串十几把，铜碰铜。她挑出一把，插进锁眼，拧了半圈，停住。
两样东西我揣了一夜，掏出来摊在门槛上。
一样是断封条，断成两截，对在一起，断口是新的，纸边没起毛。另一样是一小块火漆，从第三十四抬的封条上抠下来的，火漆上压着侯府的印，印底压着一根棉线。
「封条是三月十八早上贴的。」我说，「断口断在贴条之前。断口在里，贴条在外，是先开箱，后补封。」
三婶的眼睛落在火漆上。
「火漆印底压线，线是白的，没浸过漆。」我把火漆翻过来，「压线要趁漆软。三月十八早上贴的封条，到三月二十，漆该硬了，这根线还是软的。」
管家往门里退了半步。
廊下两个婆子站在阴影里，一个攥着抹布，一个手里也捏着钥匙，钥匙上没系红绳。日头从檐口斜过来，照见门槛上一道一道划痕，是箱子抬进抬出磨出来的。
抬夫的话我不重说。三月十八，满院的人都听见了：这箱子轻，一抬就起来；这箱子钉过二次。三婶当时站在桌子另一头，她听见了，没驳。
三婶把钥匙串一收，铜碰铜，响了一串，响声在门洞里撞一下才散。
「刘婶。」我朝月亮门喊。
刘媒人在门外站着，抱着一只布包，听见喊，往里走两步，在阶下站住。
「我在。」她说。
「五年前三月初九，辰时末，三十六抬从沈家抬出去，午时到侯府。头一抬进门，你点的抬盒，你写的单子。第三十六抬进门的时候，日头正顶。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抬进库房没有。」
刘媒人看着自己的鞋尖。
「年久，记不清。」
「三月十八，你在簿子上签了名，按了手印。你签的那一行是：三十四至三十六抬，空。隔两天，你记不清了。」
刘媒人的手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停住。
「这三抬，」她说，「没进过库房。」
三婶转过身。
「刘家的。」
「三月初九点完三十五抬，第三十六抬也点了。」刘媒人说，「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格是空的。抬夫抬进去，抬的是空箱。我那时以为府里另有安排，没敢问。」
刘媒人说完，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包角露出簿子的蓝布，磨得发白。她脚下那块砖是松的，脚一动，砖就磕一声，磕了两声，她就不敢再动。
院子里静下来。库房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味，霉、樟脑、旧纸，混在一起。
三婶一把抓过我怀里的簿子。
她抓的是中人簿，蓝布封皮，角磨圆了。我抱着，她伸手一抽，抽走大半。
纸在两个人手里绷了一下，撕了。
她拿走的是簿子，我手里剩下半页纸角。纸角上有半个手印，红泥，边上还有一行小字：三月十八。
刘媒人的手在袖子里抖，画押簿被三婶一把抽走，剩下半页纸角夹在我手里。
7 三月廿五
第七集 三月廿五
三份。一份递衙门，一份送族老，一份留下。
三月廿五，天没亮我就起了。
绣坊在城南，一间门面，后头一间作坊，一张长桌，两架绣绷。我把长桌上的料子卷起来，铺开三张纸，研墨，坐下去抄。
嫁妆单底稿抄一遍要一个时辰。三十三抬有明细，一抬一行，抬次、件数、成色，赤金几两，绸缎几匹，瓷器几只。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只有一行：压箱三抬，共一千零八十两。
我抄到这一行，笔停了一下，接着往下抄。
刘媒人推门进来，手提一只食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抄几份。」她问。
「三份。」
「一份递衙门，一份给族老，一份自己留着。」
「嗯。」
「私状也递得进去。」她说，「递进去，府里当日就知道。你想好。」
她不劝了，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两只炊饼，还热。我咬了一口，接着抄第二份。抄到第十七抬，手酸，搁笔歇了歇。刘媒人蹲在门口，把散在笸箩外的线团一个一个捡回去，捡一个，吹一下灰。
三份抄完，日头到窗棂中间。我把三份摊开，逐字对一遍，错一个字重抄。对完，一份卷起来用麻绳捆上塞进袖里，一份装进油纸，一份压在绣绷底下。
油纸那份，我让阿绒送到族老府上，交给门房，请门房回一个时辰。阿绒回来时说，门房接了纸，没拆，搁在门房里一张条案上，条案上还压着别的几张纸。
阿绒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角。
「夫人，」她说，「衙门那种地方，女人家站着，没人理。」
「没人理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理。」
「理不了呢。」
「理不了，明日再来。」
我把粥喝了，出门。
顺天府在城北，从绣坊过去要过两条街。街上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都往边上让。我走得快，袖子里那份纸硌着胳膊。刘媒人跟在我半步后头，没说话。
衙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狮子的爪子磨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门子，一个抱着水火棍，一个捧着簿子。
「做什么的。」
「递状。」
抱棍的那个上下看我一眼。
「状纸呢。」
状纸两张，一张是嫁妆单的抄本，一张是我写的状。字是我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写得慢，写了一炷香。
我把袖里那份取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去，不展开，只看纸背，又看我。
「妇道人家，递什么状。」
「嫁妆。」我说。
「嫁妆。」他把状纸往簿子上一压，「等着。」
我在阶下等。日头晒到石阶上，石狮子一半亮，一半暗。街对面有个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汽冒出来，散了。
约莫一炷香，里头出来一个人，青袍，软帽，是府里的经历。
「状子我看了。」他把纸折起来，「嫁妆是家务。」
「家务里少了三抬，一千零八十两。」
「一千零八十两。」他重复了一遍，「侯府的事，要知府大人看过才定。你先回去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传。」
「传票几日出。」
他把状纸收进袖里，没答，转身进去了。门子把簿子合上，拿眼瞟我。
「回去吧。」抱棍的门子说，「这儿不是站人的地方。」
「我在这儿等。」
「等也白等。」
我没动。门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顿出一声闷响。
「你要站，站到日头落。」他说，「大人今日不见客。」
「状子收了没有。」
「收了。」他翻开簿子，「三月廿五，私状一张，递状人沈氏。收了。」
刘媒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退到街对面的墙根下，站着。
日头偏西，衙门口又来了一顶轿子。轿子停在石狮子旁边，下来一个穿灰绸的，是侯府的管家。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折成三折，捏得很紧。上阶，跟门子说了两句，把那张纸递进去。
递的时候，纸展开了一角。
我隔着一条街，看见那纸的抬头。
管家递上去的那张纸，抬头两个字：忤逆。
8 四月初二
第八集 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两条罪名：妒，无子。
三婶带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晒嫁妆单。
晒的是底稿。纸压了五年，受潮，边角发软，我一张一张摊在竹匾上，用石子压住角。太阳好，纸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三婶进院门，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还有管事。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有侯府的印。
「奉老夫人命，搜院子。」她说。
「搜什么。」
「你私通外人的书信，你咒诅婆母的东西。」她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递，「妒妇的屋里，什么都有。」
我把竹匾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齐，塞进袖里。
婆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箱笼一口一口打开，衣裳抖出来，堆在地上。被褥掀开，褥子底下拍了两下。妆匣倒扣在桌上，粉、胭脂、木梳，滚了一地。针线匣翻过来，线团滚到门槛外头。
三婶自己走到床边，蹲下去，手指头在床板上敲。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撬。」她说。
婆子拿了一把起子，插进床板缝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
木板翘起来，底下是空的，一层灰，几粒老鼠屎，没有别的东西。
三婶的脸沉下去。
「账册呢。」她转过身问我。
「什么账册。」
「库房的账。你三月二十在库房门口，问的就是账。」
「我问的是箱子。」我说，「三婶管账，账在三婶手里。我一个妇人，要账做什么。」
三婶盯着我看，往我身上走过来。她的手伸进我袖口，一路摸到肘弯，把三本簿子摸出来，又摸出那只半页纸角。
她把纸角摊开看，看了很久，塞进自己袖里；三本簿子是画押簿，她翻了两页，也收了。
「这些，府里收着。」她说。
院门口有人进来。
顾承砚站在院门口，官服没换，一只手扶着门框。
「搜完了没有。」他说。
「世子。」三婶欠了欠身，「老夫人的命。」
「搜出什么了。」
三婶没答。
「搜出什么了。」顾承砚又问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子当中，「信呢，咒诅的东西呢。」
「还没搜完。」
「搜完了。」他说，「床上没有，箱里没有，人身上也没有。你手里那三本簿子，是本府清点嫁妆的画押簿，不是罪证。你要拿，拿给族老看，别拿回自己屋里。」
三婶的手指在簿子上收紧。
院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老夫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媳妇。
「承砚。」老夫人说，「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看她们搜。」
「搜的是你媳妇的屋子。」
「搜的是我的院子。」顾承砚说，「要搜，先搜我的。我院里三间书房，两只箱子，一柜子文书，母亲派人去搜，我在这儿等着。」
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替一个妒妇说话。」
「我替规矩说话。」顾承砚说，「搜屋要有由头，由头要写明白，搜出来的东西要当着人封。这三样，今日占了几样。」
院里安静下来。风把竹匾上的一片纸吹起来，落在青砖上。
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护她。」她说，「护得住今日，护不住明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后罩房腾出来。」她说，「让她搬过去。」
三婶应了一声。
我回屋收拾包袱。
一只包袱皮，蓝布的。两身换洗衣裳，一双鞋，一把木梳，一盒针，一绺线。嫁妆单底稿照旧塞在袖里。三本簿子被收走了，那半页纸角也被收走了。
阿绒蹲在门口哭，一边哭一边帮我叠衣裳。
「夫人，我跟您过去。」
「你留下。」我把包袱系上，「院里没人，东西要有人看着。」
我拎着包袱走出院门。三婶和两个婆子在前面领路，走过前院，走过库房，走到库房西边那排矮房前头。
矮房一排五间，最东头一间开着门，门里一张板床，一只木桶，一扇窗，窗上有铁条。
我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板床上，回头看三婶。
三婶没进来。她站在门外，伸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外面门闩落进槽里，咔一下。
后罩房的门从外面上闩，闩是新的，木纹还是白的。
9 四月初五
第九集 四月初五
后罩房一丈二尺见方。
一张板床，三尺宽，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寸，垫着一块瓦。一只木桶，桶沿缺了口。一扇窗，窗上九根铁条，铁条上锈了一层。窗纸糊过，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库房的后墙。
四月初五，我在里头第三天。
头两天没人来。饭是从窗洞递进来的，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碗递进来的时候手缩得快，我只看见一只袖口，青布，是府里的下人。
第三天，门外有说话声。
「送饭。」
「我送。」
「三婶说了，饭搁门口。」
我从板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
「阿绒。」
门外静了一下。
「夫人。」阿绒的声音贴着门缝，「我给您带了件夹衣，夜里凉。」
「放窗台上。」
窗台上有了动静。
「阿绒，」我说，「院里那两口箱子，有人动没有。」
「没有。我天天看。」
「绣绷呢。」
「绣绷在作坊里，锁着。」
「好。」我说，「你回去，别在这儿站着。站久了，她们要问。」
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回来。
「夫人，」阿绒说，「刘婶来了，在库房那边。她跟三婶说了两句，三婶让她进来的。」
过了半炷香，门外又有脚步，这次慢，鞋底在土上拖。
「婉娘。」是刘媒人的声音。
「刘婶。」
「我给你送饭。」她说，「灶上的饭凉了，我热了一碗。」
门底下有一道缝，两指宽。一碗饭从缝里推进来，碗底在砖上磨出一声响。
碗是粗瓷碗，灰白，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铁钉锔过，锔钉三个。这样的碗我在侯府见过，是库房里的公用碗。
我把碗端起来，先没吃。
「刘婶，」我说，「你在府里这些年，见过这种碗没有。」
「见过。」她说，「库房的碗。」
「库房的碗，怎么端到我这儿来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后罩房挨着库房，」刘媒人说，「灶上顺手拿的。」
「顺手。」
「婉娘，」她的声音低下去，「忍一忍。族老那边我托了人，说四月中能来。族老来了，事情就有个说法。」
「族老来之前，府里还能做什么。」
「搜也搜过了，人也挪了。」她说，「再做什么，族里要问。」
「刘婶，」我说，「你送饭，谁让你送的。」
「灶上缺人。」
「缺人，也用不着中人送。」
门外没有声音。她的影子在门缝底下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让你进来，」我说，「是不是。」
「三婶说，饭送到门口，不许说话。」
「那你说了这么多。」
「我走了。」
脚步声往后退。
「碗留下。」我说，「我吃完自己送回去。」
脚步声停了，又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婉娘。」
「嗯。」
「你娘那年在沈家给我做过一双鞋，」刘媒人说，「鞋底纳得厚，穿了三年没破。」
她走的时候，脚步在土上拖出两道印。我把碗端在手里，碗还温着，饭上盖着两片腌萝卜，切得薄，一片挨一片。
我把碗翻过来。
碗底没有釉，露着粗胎，胎上刻着字，刻得浅，被火燎过，黑里透红。
两个字：库。
下面一行小字，横着刻：廿三年·三月。
我把碗凑到窗口的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看。刻刀走得慢，字口里积着灰，我拿指甲刮了一下，灰刮掉，字口底下的木头是黄的。廿三年，三月。
五年前，我过门，是三月初九。
那一年，侯府库房新添了一批碗。管家在簿子上记过一笔：碗三十只，粗瓷，锔钉三处，价一钱五分。这批碗在库里用了五年，用到我住进来这两天，还在用。
我住进来，用的是这批碗。
库房在后墙外头，隔着一道墙。夜里能听见库房的门响，两扇厚门，开的时候木头互相挤，响一声，关的时候响两声。墙根有一排排水沟，沟里的水声也听得见。
我在这间屋子里听得见库房的门，用的是库房的碗，睡的是库房边的房。
这三样我在心里数了一遍：门、碗、房。
碗底刻着两个字：库，和一行日期——我过门那年三月。
10 四月初五 夜
第十集 四月初五 夜
三格，六千两。
夜里下雨。后罩房的屋顶是瓦的，雨点打上去，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有人在上面走。
我坐在板床上，膝上摊着那只碗，碗底的「库」字被我摸得发亮。
后罩房的墙是潮的，靠床那一面洇出一片水印，形状像一只缩着的手。屋角滴水，滴在木桶里，隔一会儿响一声。我数过，数到一百三十七，雨大了，就数不清了。
窗棂外头有人。
「婉娘。」
顾承砚的声音。他站在窗外，隔着九根铁条。
「你来做什么。」
「给你一样东西。」
铁条之间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齿磨圆了，捏的地方亮。
他的手背上有雨水，袖口湿了一截，官服的料子贴在腕骨上。他站在窗外，肩膀对着窗，脸在雨里，看不清。
我接过来。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绳结是双环结，收尾压在里头，打得很紧。
「库房的钥匙。」他说，「第三排，最底下那三格。」
「三婶手里有钥匙。」
「她手里那把开的是外门。」他说，「里门还有一把，挂在账房梁上。这一把，是账房梁上那把。」
我把钥匙翻过来。齿口有八个，开了七个，最后一个还是毛的，没锉完。
「谁配的。」
「我五年前配的。」他说，「配好一直没用。」
「为什么不用。」
「用了，就等于认下库房那三格是空的。」他说，「认下而不说，是瞒。说了，是告母。我两头都落不着。」
「那你今夜送来。」
「今夜你手里有碗。」他说。
雨小下去，瓦上的声音稀了。
「侯府的亏空是盐引。」他说，「三年前领了六万引盐，船走到铜陵，沉了两条，盐化在水里。官府追三万两，府里填了三年，填到今年，还差六千。」
「六千。」我说。
六万引盐，一引折银五钱，三万两。船沉在铜陵江段，盐化在水里，官府只认引票，不认沉船。三年填了三万两里的两万四千，差六千。
「六千。」他说，「你那三抬，一千零八十两，是六千里头的一千零八十。」
「三抬填得满六千。」
「填不满。」
「那另外的呢。」
他没答。雨又下起来，檐口的水连成一条线，落在地上，溅到墙根。
「你早知道。」我说。
「你嫁进来第二个月，我就知道。」
「第二个月。」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第几个月，你看着她们一箱一箱往外抬。」
「我看着。」
「你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雨打在瓦上，声音闷。他站在墙根，脚边的水漫过鞋面，他没动。
窗棂上的水往下淌，一道一道。
「五年。」我说，「你五年没请过脉。」
窗外没有声音。
「府里请过两回医官，都是给你母亲请的。医官进府，走的是东角门，诊完就走。五年，三次。你没让医官进过你的院子。」
「没让。」
「为什么。」
雨声把这句盖过去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请脉。」他说，「我也问你一句。这五年，你为什么不问。」
我攥着钥匙，没答。
「我问过。」我说，「第二年问过一回。你母亲说，你的身子是好的，是我的缘故。我信了五年。」
雨水从铁条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脚边那块砖上，砖上已经积了一小汪。
「钥匙你收着。」他说，「明日三婶要开库清点屏风料子，库门开半个时辰。你要看那三格，就趁那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明日开库。」
「屏风料子是我经手的。」
他把手缩回去。
「还有一句。」他说，「你的线，我认得。」
「哪根线。」
「这根。」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红绳，「你绣绷上每根线都打双环结，收尾压在里头。满府的丫鬟打单结，只有你打双环。」
「你看了五年。」
「看了五年。」
脚步声顺着墙根走了。雨还在下。
我把钥匙举到眼前。
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是我的绣线，颜色旧了，结还是我打的。
11 四月初十
第十一集 四月初十
十二扇。二百两。预付四十两。
四月初十，府里来人开锁，说老夫人要绣一架「孝」字寿屏，十二扇，工价二百两，先付四十两，绣好了摆进祠堂。
来的是老夫人的陪房，姓何，手里捧一只红漆匣。匣里四锭银子，一锭十两，锭面上压着侯府的戳。她把匣子搁在桌上，说银子先付，料子后到。
我被送回原来的院子。
院里的箱子还锁着，竹匾还靠在墙根。阿绒抱着一盆水迎出来，看见我，盆往地上一放，水泼了半盆。
「夫人。」
「东西呢。」
「都在。」她说，「天天看，一样没少。」
正院那边已经支起绣架，屏风料子是新买的绢，一式十二幅，卷成一捆，用红绳捆着。
料子是江宁的素绢，一幅三尺宽、六尺长。绢面上一层薄浆，摸上去硬，指甲一刮有白印。花样还没定，老夫人叫人送来一张样子：一个大「孝」字，四周压云纹，字要满绣，不能留白。
我把样子摊在桌上，来回看了两遍。
「十二扇，一扇绣多久。」阿绒问。
「十五日一扇，十二扇要六个月。」我说，「二百两，够买一匹好马。」
「那银子呢。」
「预付四十两，在账上。」
阿绒把绢解开，一幅一幅摊开数。数到第十二幅，她停了停。
「夫人，这料子裁过。」
我过去看。第十二幅的边上有一道裁口，裁得直，裁口齐，一看就是裁刀下来的。十二扇的屏风，料子该是整幅。
我把屏风料子收进柜里，转身去后间翻旧衣箱。
旧衣箱在床里侧，樟木的，盖子上刻着缠枝莲，是我过门时带来的那只。我想找一块旧料配云纹，旧料在老箱子里。
箱盖掀开，樟脑味冲上来。
箱里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是七年前的，字都黄了。衣裳压在报纸上，最上头是进门时穿的那件红袄，颜色褪成了土红。
衣裳一层一层叠着，最底下压着几件旧袄。我把旧袄往两边一拨，手指头碰到一个纸包。
纸包不大，一巴掌宽，包了两层纸，麻绳十字捆着。我把绳子解开，纸一层一层剥开。
一股香味冲上来。
香得冲，冲得发苦。麝香。
我把纸包托在手心，凑近闻了一下。纸里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粉末里掺着碎末，捏起来有点黏。
包药的纸上印着一个小号：四方框，中间一个「和」字。
那是侯府铺子的号。府里的药材，全从南街那家铺子进，就印这个号。
我把纸包托在手里掂了掂，一钱二分上下。麝香是贵东西，一钱二两银。这一包值二两四钱，够五口人家吃三个月。
我把三层纸重新包好，麻绳捆回去，塞进另一只袖子。这只袖子窄，纸包塞进去，胳膊就贴着身侧了。
「阿绒。」
「夫人。」
「旧衣箱的钥匙，谁有。」
「这箱没锁。」她说，「一直搁在床里侧，谁都能掀。」
「谁最近进过这间屋。」
「三婶的人来过两回。」她说，「扫灰，翻被子，说是晒。」
我把袖口按了按。
屏风料子要送出去配边，须得我亲去一趟。出门前，我把那本账册从床板底下取出来。册子是蓝布的，二十页，写满了：库房进出、日子、件数、经手人。
我把册子翻开，从绣架底下抽出夹层的那块木板。绣架侧板上原来有一道缝，我用刀把缝剔宽了一指，册子正好塞进去。塞进去，木板按回去，缝上薄薄一层灰。
怀里另揣一本，一样的蓝布封皮，二十页，一笔没写。
三婶送我到角门。
「夫人出府。」
「送料子。」我说。
「料子呢。」
「料子在绣架上。」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绣架，回头，手往我袖口一探。
她的手指头探进去，一路摸到肘弯，抽出那本册子。
她翻开。一页、两页、三页，翻得很快。纸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
三婶从我袖口抽走那本册子，翻开，一页都没写。
12 四月十二
第十二集 四月十二
一钱二分。麝香三分。合安神香。
四月十二，正堂。
正堂三间，中间一间摆一条案，两把椅子。老夫人坐上首，三婶站在她身后，族老坐在下手。院里落着雨，檐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我把纸包拍在桌上。三层纸，麻绳，纸包散开，粉末摊在桌面上，黄褐色一小摊。
「请许太医验。」我说。
许太医把纸包拣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捏了一小撮在指头上搓。
粉末里有几粒黑末，他拣出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吐在帕子上。他搓了三下，把手指头伸到窗外光照了照。
「一钱二分。」他说，「麝香三分，冰片一分，其余是艾绒和香末，合的是安神香。」
「安神香。」
「安神香。府里老太太们睡前点这个，一丸二钱，搁在香炉里熏。」他把纸包摊平，「这包是散香，没搓成丸。安不得胎，也坏不得胎。」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上。檐水落在石阶上，溅起来，湿了半截门槛。
堂上没人说话，连差役的棍子都不动了。
我把那句话在嘴里放了一放，说出来。
「那他五年为什么不请脉。」
正堂里静了一瞬。三婶的扇子停在半空。老夫人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动了一下。
「他五年没请过脉。」我说，「府里三次请医官，都是给老夫人请的。医官进府，走东角门，诊完就走。他一次没让医官进过院子。他的身子若好，为什么五年不请脉；他的身子若不好，为什么五年不说。」
「我进门五年。」我说，「五年里府里请过三回医官。第一回太夫人病重，第二回老夫人咳血，第三回老侯爷的旧伤。三回，没有一回是请他。」
「住口。」老夫人说。
「我不是问他。」我说，「我是问这府里。谁是这府里的主子，谁就该请这一次脉。」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连檐水的声音都听得见。族老把茶盏盖揭开，又盖上。
许太医把纸包收进药箱，站起身。
「老夫人的意思，」他说，「是先验夫人。」
他把药箱扣上，铜扣扣了两下。他没有看我，看的是地面。
「验我什么。」
「验一验，能不能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眼看我。验身要请稳婆，稳婆来了先看后问，问的每一句都记在纸上。
我坐在原处没动。
「验我得有个由头。」我说，「由头是休书上那两个字。那两个字若是不实，验我做什么。」
老夫人的手在扶手上收紧。
「叫他出来。」她说。
顾承砚从东厢进来。官服没换，袖口挽着。
他进门先看条案，再看我，最后才看老夫人。他站的地方离我三步，中间隔着一张椅背。
「母亲。」
「坐下。」老夫人说，「让许太医诊脉。」
「诊谁的脉。」
「诊你的。」
他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脉枕是蓝布的，里头填的是决明子，压下去有一点响。
许太医三指搭上去，闭着眼，搭了很久。
他先搭寸，后搭关，再搭尺，两只手都搭过。诊脉的规矩是男左女右，他把两只手都诊了一遍。他的呼吸慢下来，眉头先松开，又皱起来，再松开。
「许太医。」老夫人说。
许太医没应。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一张笔，磨墨。
墨是现磨的，磨得慢。墨条在砚台上转，一圈一圈，声音很细。
「写什么。」老夫人问。
他没答，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写下去，写了半个字。
纸是官纸，压着桌沿。许太医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抬手的时候露出来。
顾承砚伸手，按住他的笔杆。
「写我母亲。」他说。
堂上的人都不动。三婶的扇子还停在半空。族老端着茶盏，没有喝。雨顺着檐口成了一条线。
医官的笔停在「无子」两个字上，顾承砚按住他的手，说：写我母亲。
13 四月十二 夜
第十三集 四月十二 夜
一张休书。两个字。七出第一条。
四月十二夜里，族老那边送来话：休书要重写，改「妒」。
「无子」两个字，不能再用了。
「族老的原话是，休书重写，改「妒」。」阿绒说，「三婶在旁边添了一句，说第一条改了，第二条还在。」
「第二条是什么。」
「不顺父母。」
七出第一条，比「无子」还靠前。三婶添这一句，是要把两条罪名叠在一张纸上。
阿绒把话说完，站在灯下看我。
「夫人，」她说，「改「妒」，是轻了吗。」
「是重了。」我说，「「无子」是命，「妒」是她。命可以不认，她得认。」
「那怎么办。」
「绣。」
我把那张休书从袖里拽出来，纸角勾住了内衬，扯了一下才出来。内衬上留了一道白痕。
休书是折着的，四折，纸角磨得起毛。我把它展开，铺在绣架上。
纸不大，一尺二寸宽，七行，一行二十三字。纸是官纸，边上有朱色格线，格外印着「永宁侯府」四个小字。
「无子」两个字在第三行，写得方正，墨色发亮。落款处一个方印，边角磨了。
我把绣架侧了侧，对着灯。
「阿绒，把白绢拿来。要最细的那幅。」
白绢摊在休书上，我拿炭条轻轻地勾。纸上的字透过绢，一笔一画看得清。我照着勾，「无」字四画勾出来，「子」字三画勾出来。
勾完，把绢掀开，绷到绣架上。绷的时候紧了三分，绢面平得像一张纸。
绷绣架用四根木楔，楔子一头削尖，从框边敲进去，敲进三寸，绢就绷住了。敲的时候用木槌，铁锤会把框敲裂。
「夫人，」阿绒说，「这是休书。」
「这是花样。」
「哪有拿休书当花样的。」
「有。」我说，「今日起，有。」
她没再说话，灯苗跳了两下。
灯油是府里拨的，一月二斤。后罩房那半个月，只拨了半斤。阿绒把油壶掂了掂，说撑不到月底。
针穿上线。第一条针从「无」字的一横起头，下针，压线，回针。
绣字的规矩是先横，后竖，最后撇捺。横要平，竖要直，一笔之内不走回头线。走回头线，光一照，线就乱了。
白绢上什么也看不见。线是白的，绢是白的。要等绣完一整笔，光斜过来，才看得见线的走向。
第二针。第三针。
针脚要匀，一寸绣十二针，密了线挤，稀了露底。
「无」字的一横绣完，我停下来，把绣绷转了半圈，对着灯。
转的时候框边磕在桌沿上，桌上一根针跳起来，落在青砖上，我摸了半天才摸到。
绢面上凸起一道白线，宽三分，两端收得尖。
「阿绒，你看这一横。」
「看着像……一个字。」
「像什么字。」
「像「无」。」
「绣完它就不是字了。」
「那是什么。」
「是我这五年。」
她坐在灯边绕线，绕了两圈，停了。
「夫人，这花样要是让人看见。」
「让人看见。」我说，「看见了，才晓得我不是没绣。」
她没再问。
我接着绣。绣到「子」字那一横，屋外有风，把窗纸吹得响。阿绒过去掩窗，回来坐在灯边，替我把线绕到线轴上。
「夫人，」她停了一下才说，「绣好了挂哪儿。」
「挂绣坊门口。」
「绣坊还没有。」
「会有的。」
「绣坊要有门面，要有牌子，要有本钱。」阿绒说，「咱们只有四十两。」
「还有六十两。」我说，「刘婶说过，她要借。」
灯芯短了，光暗下去。她把灯芯剪了剪，光又亮起来。
外头打二更。更夫走过院墙，梆子两下，木槌一下，声音从东边过去，往西边去了。
绣到半夜，手指头磨破两处。血沾在线上，白的线上一点红，我拿指甲刮，刮不净，就拆了那三针重绣。
阿绒倒了一盏茶，茶是凉的。我喝半盏，把针从线轴里抽出来，重新穿线。线头在嘴里抿一下，才不散。
我低头接着绣。一针下去，一针上来。
我把休书绷在绣架上，一针一针，照着「无子」两个字绣。
14 四月二十
第十四集 四月二十
三不去。守孝三年。娘家无人。
四月二十，族老会审，在祠堂。
祠堂三间，正中间供着祖先牌位。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头一块是开国那年立的，漆都裂了。牌位前一张长案，案上三只铜炉，烧的是檀香，烧到一半，香灰立着不倒。
门槛高，跪下去要低头。族老来了两位，一位七十六，拄着拐杖；一位六十上下，坐在下手。
我跪在蒲团上。
「沈氏。」族老说，「问你三句话，照实答。」
「是。」
「你娘家，还有谁。」
「我爹十四年前没了。我娘去年冬天没的。娘家还有一个叔父，早分出去了，五年没来往。」
「等于无人。」族老说。
「等于无人。」我说。
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地砖。砖是方砖，缝里嵌着香灰，扫不干净的那种。
「你在侯府，为老夫人守过孝没有。」
「守过。」我说，「太夫人没的那年，我进门第三个月。我守了三年，素衣素饭，一年没出门。」
「三年。」族老转向老夫人，「她说的可实。」
老夫人坐在蒲团旁的椅子上，手捻着一串珠子，捻到第三颗停了一下。
「实。」老夫人说。
族老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顿了一声闷响。
「你既无所归，又守过三年丧。」他说，「无子这条，还请你写明白。」
老夫人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族老，」她说，「无子是实。」
「无子之实，是命，不是过。」族老说，「妇人有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犯七出而有三不去，不出。硬出的，杖一百。」
三婶在老夫人身后开口。
「族老，」她说，「先不论这条。」
「先不论。」族老看着她，「那论什么。」
「休书上「无子」两个字，是当日就写下的。」三婶说，「族里已经画过押了。」
「画过押，可以重画。」族老说。
「二老作证，那日画押，是当着三十六抬点的。」
「点嫁妆是点嫁妆，画押是画押。」族老说，「你拿一件事压另一件事，压不住。」
三婶的嘴唇动了动。她把手里的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册子角从袖口露出来。
祠堂里静了。
族老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沈氏，」他说，「你把单子拿出来。」
那份嫁妆单抄本我一路攥在手里，摊在长案上。案上三只铜炉，炉里的香烧着一半，灰是白的。
族老俯身看。他的眼睛不好，把纸凑到眼前，离得很近。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窗，手指头点在行间，一行一行往下走。
「三十六抬。」他念，「三十三抬有明细，三抬只有合数。」
「是。」
「合数多少。」
「一千零八十两。」
「一千零八十两从哪儿来。」
「我娘手抄的底稿上，一抬一抬算出来的。」我说，「七百二，二百四，一百二，合一千零八十。底稿在我手里。」
族老的拐杖抬起来，点在纸面上，点在那行合数上。
「你有底稿，」他说，「还有几份。」
「三份。一份在奴才手里，一份递了衙门，一份送了族里。」我说，「族里的那份，四月初一送到的。」
「没送到。」族老说。
「送到了。」
「送到了，就该到我手里。」族老说，「没到我手里，就是没送。」
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一点。
「开库。」
三婶站起来，从腰上解钥匙，一串钥匙碰得当啷响。
库房在祠堂西边，两扇门，门上一把新锁。锁开了，门推开，陈味冲出来。第三排最底下三格是空的，格板上留着一层薄灰，灰上有箱底压出来的方印，一只一格，清清楚楚。
族老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
院里雨停了，青砖上汪着一层水，天光落在水里，白得晃眼。两个族老一前一后站着，拐杖的尖都在水里。
「三格。」他说，「空了多久。」
三婶没答。
「送到哪儿。」
「族老府上的门房。」我说，「阿绒交的，门房接了，说会回话。」
族老转过头，看向下手那位族老。那位摇头。
祠堂里又静了。
族老的拐杖从我那份单子上挪开，往案上一放。
「三份，」他说，「我一份也没见着。」
他把拐杖又抬起来，点在我那份单子上。
族老的拐杖点在我那份单子上：第三份呢。
15 五月初六
第十五集 五月初六
三份单子。三十六抬。一千零八十两。
五月初六，顺天府升堂。
天从五更起就落雨。我跪在堂下，膝底下是青砖，砖缝里积着水。
堂下跪着两排人，前排是我，后排是侯府来的。差役八名，拄着水火棍，棍头包铁。堂门敞着，雨从门槛外溅进来，溅到我的裙摆上，湿了一片。
堂门口立着一面牌子，牌上写「肃静」「回避」，字是描金的，金掉了一半。堂上挂一块匾，匾上四个字，漆掉了一角。匾底下挂着一面小钟，钟绳垂到差役手边。
周知府坐在案后，案上三样东西：签筒、惊堂木、一卷案卷。
他五十上下，胡子花白，穿青色的官服，胸前的补子洗得发白。他看人不用正眼，先把案卷翻两页，才抬眼。
「沈氏。」
「民妇在。」
「状子是你递的。」
「是。」
「状子上写：夫家侵夺嫁妆，私占三抬，值银一千零八十两。这话可有凭据。」
「有。」
我的声音在堂上回了一下。堂是空的，回音就长。
我把三份单子摊在堂上。一份是我抄的，一份是中人簿的抄件，一份是底稿的抄页。
砖是湿的，纸角一会儿就洇了。我把纸往里挪了挪，让纸面不沾水。
「三份。」知府说，「为什么三份。」
「一份给侯府，一份递衙门，一份留着。」我说，「人手里的东西，不止一份，才丢不了。」
知府把三份单子并在一起对，指头在纸上走，走到那一行合数，停住。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只有一行，一千零八十两。」
「是。」
「没有逐抬的名目。」
「没有。」
「那你如何得知少了三抬。」
「三月十八清点。」我说，「三十六抬，抬到第三十四抬，两个人一抬就离了地。抬夫说，空的。」
「抬夫人呢。」
「侯府的人。」
「你记得他们姓什么。」
「不记得。抬夫十二个，侯府的短工，按日子算工钱。」
「侯府的人，替侯府说话。」
「所以民妇另有一件东西。」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碗沿。碗搁了一路，凉的，贴着心口。
我从怀里取出那只碗。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道锔钉，钉是铜的，锔了七道。
「这是什么。」
「民妇吃饭的碗。」我说，「碗底有字，请大人看。」
差役把碗递上去。知府把碗翻过来，对着天光。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库。」他念，「廿三年，三月。」
「廿三年，是民妇过门的年份。」我说，「三月，是民妇进府那一个月。这只碗，是库房里的碗。民妇住的院子，离库房一墙之隔。院墙那面有一道排水沟，沟里的水，从库房那边流过来。」
堂上静了。
「住了五年。」我说，「五年，每日三顿，用的是库房的碗。」
堂上一阵低语。差役把棍子在地上顿了两下，低语停了。
知府把碗搁在案上，碗底朝上。
「你的意思，是侯府把你安置在库房边上，好看住你。」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膝盖底下那块砖凉得透骨。
「民妇不敢揣度。」我说，「民妇只报事实：碗是库房的碗，院是库房边的院，缺的是库房里的三格。」
三婶从后排站起来，裙子上沾着泥。她走到堂中，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上，闷闷一响。抬起头来，额上沾了一点泥。
「大人，小妇人有一句话。」
「讲。」
「嫁妆抬进侯府，就是侯府的东西。」三婶说，「进了门是添妆，不是寄存。这五年吃用，哪一样不出自侯府。」
知府看着她。
「你是侯府的什么人。」
「管账的三房媳妇。」
「账是你在管。」
「是。」
「那本府问你，三月十八清点，抬到第三十四抬，抬夫说空的。你当时在不在。」
「在。」
「你听没听见。」
三婶的嘴唇动了一下。
「听见了。」
她说完，把头低下去，看见了地上的水。
「听见了，为何不作声。」
「小妇人以为，是抬夫搬运不稳。」
「三只箱子，都不稳。」
三婶没答。她的手指头在膝上掐了一下。
知府把案卷合上，拿起惊堂木。
「带中人。」
惊堂木一拍，堂外雨地里站着一双旧布鞋——刘媒人来了。
16 五月初六 续
第十六集 五月初六 续
三千两。一千零八十两。四千零八十两。
刘媒人上堂跪下。她的鞋全湿了，裤脚往下滴水，跪下去，膝下洇出一小片。
她的头发湿着，贴在额上。蓝布包抱在怀里，包得紧，像抱一个孩子。
「刘氏。」
「民妇在。」
「三月十八清点嫁妆，你是中人。」
「是。」
「中人做什么。」
「画押。」她说，「三十六抬，一抬一抬点过，点完画押。两本簿子，一本留侯府，一本留中人。」
「簿子呢。」
「侯府那本，被人拿走了。」她说，「民妇这本，也被人搜走了。」
「被谁。」
刘媒人的头低下去。
「三婶。」她说，「三月二十，带人到民妇家里，把簿子搜走了。」
「搜走的簿子，可还认得。」
「认得。」她说，「蓝布封皮，角上磨白。第三十四抬那一行，是空的。」
「既是空的，你为何画押。」
刘媒人抬起头。
「大人，民妇这本记的是真日子。侯府那本，改了。」
老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下。
「改了什么。」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抬的名目，侯府那本上写的是『赏赐』。」刘媒人说，「民妇这本上，是空白。民妇不敢画，三婶说不画就换人。民妇画了，画完她把簿子拿走了。」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刘媒人从怀里摸出半页纸。
「凭据在这里。」
差役递上去。知府对着光看。
「半页纸角。」他说，「上面一个手印，一个花押。」
「是民妇的。」刘媒人说，「民妇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手抖，撕歪了。」
那半页纸搁在案上，纸边是撕的，毛的。
老夫人这时站起来。椅子腿在砖上刮出一声。
「大人，」她说，「这妇人是侯府使唤过的中人，她的嘴，向着她自己。」
「她向着谁，本府自有分寸。」知府说，「你还有什么话。」
「有。」老夫人说，「这三抬，是她自己愿意的。她过门三年无出，自己说要把压箱的三抬折成银子，贴补府里。」
「折成银子的文书呢。」
「没有文书。」
「没有文书，凭什么说是她愿意的。」
「凭府里的赏赐单。」老夫人说，「府里赏过她东西，绫罗、首饰、银器，一样一样都有单子。」
她把一张单子递上去。单子一尺长，写着二十几行。知府看了，搁在案上。
「赏赐单是赏赐单，嫁妆是嫁妆。」他说，「赏赐是主家的恩，嫁妆是娘家的产。两样东西，一张纸上写不到一处。」
堂下有人低声说话。惊堂木又响了一下。
我从怀里取出三张借据。
「大人，民妇这里还有三张纸。」
「呈上来。」
三张借据在堂上砖上一张一张摆开。第一张八百两，第二张一千一百两，第三张一千一百两。
借据的纸发黄，折痕处起了毛，有一张角上还留着半个手印。
「哪来的。」
「箱底夹层。」我说，「三十四抬的箱底是双层的，夹层里塞着这三张纸，折了三折，压在最底下。」
「借给谁。」
「借给侯府。」我说，「三张，合三千两。经手人花押是三婶的。日子在我过门第三个月到第五个月。」
三婶的脸白了。她的手在袖子里，袖口抖了一下。
「这三张借据，可与嫁妆有关。」
「有关。」我说，「借据的银子进的是侯府的账，嫁妆的三抬出的是侯府的库。一进一出，账上正好平。」
「你说平。」
「民妇算过。」我说，「借据三千，缺三抬一千零八十，合四千零八十。侯府亏空六千。四千零八十，加上另案的一千九百二十，正好六千。」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铺在砖上，跪着写。
三千。一千零八十。四千零八十。六千。
最后一格空着。
「这一格，」我说，「留给大人填。」
三婶跪在砖上，膝盖底下洇出一小片，颜色比刘媒人那块深。
堂上没有人说话。风从堂外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翻卷，差役用镇纸压住案卷，压了又压。
三张借据被风掀起来，最上面那张的印，是朱红的私印。
17 五月初十
第十七集 五月初十
十二扇屏风，工价二百两，预付四十两。
五月初十，衙门查侯府库账，查出一张订单。
这一日没有雨。堂前的石阶晒干了，砖缝里还留着上一场的泥。堂上只五个人：我、知府、老夫人、三婶、顾承砚。三婶站在老夫人身后，手里捧着账册。人少，堂就显得空。
订单是侯府下的，订的是「孝」字屏风十二扇，工价二百两，预付四十两，收货的日子定在九月。
订单的纸是新纸，边角齐整，字是行书，写得快。
订单底下压着一张收条，收条上写：收绣坊定金四十两，四月初十。
库账是侯府自己记的。账上写：五月初，付绣坊定金四十两。可定金是四月初十送来的。账上的日子，比实际晚了二十天。
「账上的日子，谁写的。」知府问。
「账房写的。」三婶说。
「定金是哪一天送的。」
「四月初十。」
「账上为何写五月初。」
「账房记错了。」
「沈氏，」知府说，「这张订单，接单的是谁的绣坊。」
「民妇的。」
「绣坊开了几个月。」
「还没有开。牌子挂上，才开。」
「接了没有。」
「没有。」
「四十两定金，收没收。」
「收了。」我说，「四月初十，侯府的人送到院里，四锭银子，一锭十两。」
「银子呢。」
「在这儿。」
我把四锭银子一锭一锭从袖里搬出来，摆在案上。
四锭银子搁在案上，锭面朝上，侯府的戳一个个对着堂门。
堂上的人都不出声。老夫人坐在堂下的椅子上，手捻着珠子，捻得很慢。
珠子是沉香木的，捻一下，响一下。捻到第七颗，她停了。
「你既收了定金，为何又说没接。」
「大人请看这张样子。」
我把绣绷递上去。绷上是白绢，绢上绣着两个字：无子。
绢是白的，线也是白的。要对着光，才看得见那两个字的走势。
知府把绣绷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是花样。」
「是花样。」我说，「大人再看订单上这一笔。」
知府把订单和绣绷并排搁在案上，退后一步看。
订单上的花样画在右下角：一个字，满绣，四周压云纹。那个字是「孝」，可「孝」字的起笔，和绣绷上「无」字的起笔，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横画的收锋往上勾一点，勾的弧度，是绣的人的手法，画的人画不出。
「订单上的花样，是照着民妇的针脚画的。」我说，「画花样的人见过这幅绣。见过这幅绣的人，只有侯府的人。」
「你的意思，这张订单是侯府故意下的。」
「民妇不揣度用心。」我说，「民妇只说一件事：这一单，我不接。」
「二百两的工价，你不接。」
「二百两，够她绣一年。」老夫人说。
「不接。」
「这张订单，是谁经手的。」知府问。
三婶低着头。
「为何。」
绣坊还没有开。门面是刘媒人帮着问的，在南街，三间，月租二两。牌子的字还没请人写。
线是三月里买的，四十两里花了六两，买了一柜子丝线，红的、素的、金的、银的。
「大人，」我说，「民妇若接了，这绣坊的头一笔钱就是侯府的钱。往后这绣坊开在哪儿，人家都说，是侯府赏的一间铺子。民妇拿回的是三十六抬嫁妆，不能再让人的嘴把这一间铺子说回去。」
顾承砚站在堂侧，一直没有出声。老夫人把手里的珠子放回袖里，珠串碰了一下。
知府没说话。他把订单拿起来，看落款处。
落款处一个方印，印是侯府的，压在日子上。
知府把订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在一个角上有一道墨痕，是压印时洇过去的。
他把四十两银子推回来。
「定金退还，订单作废。」
退堂的时候，堂外的日头正毒，石阶上晒得发白。
老夫人先走，三婶扶着她。走到阶下，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的指甲在那个印上划了一下。
订单落款处的侯府印，被知府用指甲一划，印泥掉了一点。
18 五月廿
第十八集 五月廿
四千零八十两。六千两。一千九百二十两。
五月廿，判词下来。
堂上还是那些人，只是少了一个：刘媒人没来。她病了，说是上堂那日淋了雨，回去烧了三天。
知府念判词，念得很慢，一句一停。判词一共七行，最后一行是「此判」。
「侯府侵夺沈氏嫁妆三抬，折银一千零八十两，着侯府归还。」
堂下静着。
「沈氏所持借据三张，合银三千两，系侯府所借，经手人花押具在。着侯府一并归还。」
三婶的腿一软，扶住了廊柱。她的手从柱子上滑下来，人蹲下去了。
「四千零八十两，从侯府公账扣除。另，侯府盐引案亏空六千两，着有司另案查办。已扣四千零八十，余一千九百二十两，另案追缴。」
知府把判词放下，看着侯府那边。
「六千里头的四千零八十，是她的。剩下一千九百二十，是官府的。」
三婶没有抬头。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捻着珠子。捻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了。
「大人，」她说，「老身有一句话。」
「讲。」
「这四千零八十，老身认。」
堂上有人抬头。
「只有一样，」老夫人说，「这钱从公账出，侯府的田租、铺面，都得折。侯府分府，分出去的那一房，也得担。」
知府看着她。
「侯府分不分府，本府不管。」他说，「本府只管判。」
「老身明白。」
她说完，把手放回膝上，珠子没有再捻。
她转过头，看顾承砚。
顾承砚从堂侧走出来。官服没换，走得很慢，走到堂中跪下。
「大人，」他说，「臣请分府别居。」
堂上静了一瞬。
「请分府别居。」他又说了一遍，「四月初十起，臣就搬出正院。臣名下的田产、铺面，折成银子，先扣四千零八十。剩的，交回公账。」
知府看着他，没接话。
「你是世子。」
「是。」
「世子分府，要你母亲的准。」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顾承砚跪着，脊背直着，头没有回。
堂上只有檐下水滴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夫人说了一个字。
「准。」
堂上的差役把判词卷起来，用麻绳捆上。
那一天下午，侯府门前。
三十六抬从府里抬出来。
抬夫还是那些抬夫，走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抬的是空箱。原来装着的，三月十八那天少了一半，剩下的四月初被搬进了库房，库房的封条到五月廿才撕。
箱子抬到我面前，一口一口落地，排成两列，红漆在日头下褪成了暗红。
第一抬落地，铜包角磕在石阶上，一声闷响。
第二抬。第三抬。
数到第三十四抬，抬夫停下，把箱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街口站着几个人看，看见绣架抬出来，有人笑了一声。
「抬，」我说，「都抬出来。」
第三十四抬抬出来了。箱底朝天摆在地上，底板上的方印还看得清。
抬到第三十六抬，抬夫站住。
「夫人，」他说，「院里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架绣架。」他说，「紫檀的，绣架上有绷子，绷子上有绢。」
我走进院子。
绣架支在窗下，白绢绷在上头，绢上的两个字已经绣完了，线是白的，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绢上，两个字凸起来。
我伸手摸了摸。
「抬走。」
「慢些。」我说，「架子上的绢别蹭了。」
「绣架也算嫁妆，」抬夫说，「单子上没有这一件。」
「单子上没有，」我说，「我添。」
绣架四只脚，两个人抬，出门的时候横了一下，抬夫侧过身，才把架子顺出去。
院子那头站着一排人，管家、婆子、丫鬟，没一个出声。管家手里捧着一本簿子，簿子上夹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管家把簿子合上。
二门外头，阿绒站在马车边上，手里抱着包袱，脚边一只箱子。她看见绣架从门里抬出来，眼睛一亮，跟着马车走。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分府那日，三十六抬从侯府抬出来，少了侯府的东西，多了我的绣架。
19 六月初
第十九集 六月初
三十六抬。一间铺面。月租二两。
六月初，新宅正堂。
新宅在城东，三进，前院三间正房，后头一个小院，院里一口井。宅子是顾承砚的私产，写在分府的折子上。
正堂里摆一张长桌，桌上摊一张新单子。
单子是官纸，比旧的厚，纸面发黄，边上留着裁口。刘媒人坐在桌对面，病好了，脸色还黄，手边搁着印泥盒。
「这一张，」她说，「要重写。」
「重写。」
「三十六抬，一抬一行，名目、件数、折银，都要写。」她把笔推过来，「谁是单主，谁写。」
顾承砚把笔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你写。」
我接过笔。
第一行写：永宁侯府沈氏嫁妆，三十六抬。
写到第三十四抬，我停了停。
「三十四抬，」刘媒人说，「箱底朝天，底板有方印，无明细。折银七百二十两。」
我照着写。
「三十五抬，」她说，「一样，折银二百四十两。」
写到第三十六抬，折银一百二十两。
单子右上角留一栏，是「合数」。我把七百二、二百四、一百二加了三遍，写成一千零八十。
「一千零八十，」刘媒人念，「三月十八那日，你算的也是这个数。」
「是。」
「五月廿，判的也是这个数。」
「是。」
顾承砚站在桌边，看着我写。
单子写到最后，空了半张纸。
我把笔搁下。
「还差一行。」我说。
顾承砚看着我。
「这一栏，」我指着单子底下空白的地方，「是自置。」
「自置什么。」
「绣坊一间。」我说，「南街，三间门面，月租二两。铺面是租的，里头的东西是我自己添的：两台绣架，一柜线，一张案。铺子开起来，头一笔生意是给人绣嫁衣，第二笔是给人绣寿屏。」
「寿屏。」顾承砚说。
「寿屏，」我说，「不是侯府那一单。」
他没说话。
我提起笔，在空白处写：沈婉娘自置，绣坊一间。
墨是新的，浓，一笔下去湿着。
刘媒人把单子转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从印泥盒里蘸了印泥，按了手印，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花押。
「画了。」她说。
顾承砚接过印泥，在「三十六抬」那一行的末尾按了一下。他的印是私印，方的，印泥按得重，纸背透出一点红。
「还差一处。」我说。
「哪里。」
「押在自置那一行下面。」我说，「这一行是我的，我自己按。」
我蘸了印泥，按上去。指头按下去的时候，纸滑了一下，印歪了半个指印。
刘媒人看了看，把单子往日光底下举。
「歪了，」她说，「重不重按。」
「不重。」我说，「歪的才是我按的。」
刘媒人笑了一下，笑纹在眼角，很快收了。
她把单子放下，从桌上拿起笔，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六月初三，三人在场，单成两份，一份存宅，一份存中人。
「这一份是底，」刘媒人说，「贴门上的要誊一份，字大些。」
顾承砚取了一张新纸，铺在桌上，压上镇纸。
我重新写。第一行写：永宁侯府沈氏嫁妆三十六抬，合银一千零八十两。写到这里，我把笔提起来。
「第二行，」我说，「写自置。」
「第二行该写明细。」刘媒人说。
「明细从第三行起。」我说，「第二行，写自置。」
她看了我一眼，把印泥盒往前推了推。
我写：沈婉娘自置，绣坊一间。
写完，纸上八个字，墨浓，笔画粗。
「再往下，」刘媒人说，「三十六抬，一抬一行。」
我往下写。写到日头偏西，写到第三十四抬，手腕发酸，换了三回手。
「这一张，」刘媒人把纸举起来，对着窗，「贴在门上，谁路过都看得见。」
「看得见就好。」
写完，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这一张，」她说，「跟三月十八那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张是抬进来时候的。」她说，「这张是抬出去以后的。」
她把单子吹干，卷起来，用麻绳捆了两道。
正堂的窗开着，院子里的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树叶。风从井口上来，把单子的纸角掀了一下，我伸手压住。
单子上的墨还没干，我把手放上去，怕蹭了。
新单子第二行，墨还没干：沈婉娘自置，绣坊一间。
20 八月十六
第二十集 八月十六
三十六抬。一间铺面。三个月。
八月十六，绣坊开张。
铺面在南街中段，三间门面，前头一间挂幌子，后头两间做活。
五更天，阿绒就起来了，扫门前的地。地是青石的，扫过一遍，洒了水，又扫一遍。幌子是蓝布的，请对门写账的先生写的字：沈氏绣坊。匾是前天挂上去的，风一来，幌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布。
阿绒在门里擦柜台，擦了三遍。柜台是旧货，从当铺里买的，柜面上的漆掉了几块，她用桐油抹了抹，掉漆的地方就亮了。
「绣嫁衣，多少钱。」妇人问。
「看料子。」我说，「素缎的八两，妆花的十二两。」
「十二两。」她重复了一遍，摸了摸女孩的头，「我女儿明年出门。」
「明年三月前取，来得及。」
她把料子搁在柜台上，是半匹红绸，边上有水渍。
「这料子潮过。」我说。
「潮过。」
「潮过的绸子绣上去，日子久了线会走。」
她站着没动。
「我给你换一块衬。」我说，「衬在里头，线就不走。」
「要加钱吗。」
「不加。」
她点点头，把红绸往怀里收了收，牵着女孩走了。
「夫人，」阿绒说，「横杠上的字要不要再描一遍。」
「不用。」我说，「旧的好。」
门外已经有人站着了。街坊三四个，站在斜对面，隔着一条街看，没人过来。
我把浆糊盆端到门口，搁在门槛上。
新单子卷成筒，我用麻绳捆着，解开的时候，纸卷弹开，纸角扫过浆糊盆，沾了一点白。
「贴哪儿。」阿绒问。
「左边。」
她接过单子，抖开。我在门框左边刷浆，从上往下，刷了三道。浆糊是早上熬的，还温着，刷子上挂着一层薄。
阿绒把单子按上去，从上头往下压，压到中间，纸里起了一个泡，她拿手掌拍了三下，泡平了。
门右边挂着一只绣绷。
绷子是旧的，框上有一道裂，用麻绳缠过。绷上绷着白绢，绢上是两个字：无子。绣了半个月，一针一针，光照过去，字凸起来。
无子两个字的右边，我留了一角白。
「这一角空着。」阿绒说。
「空着。」我说。
「绣什么。」
「不绣。」
绣了就成了一件活计，不是一件事了。
我把那只绣绷挂到门左边的钉子上，钉子是新钉的，钉进去的时候，木屑落在门槛上。绷子挂上去，钉子一吃劲，木框咯了一下。
街上有卖糖的挑着担子过去，敲了两下锣。
刷完浆，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后两步，看。
左边是单子，右边是绣绷。中间是门。
街上的日头移过来，照到门槛上。阿绒把一只小凳搬到门口，坐下，手里拿着一块布头，把柜台的四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街对面的几个人没有走，反倒近了半步。
「沈家娘子，」一个老婆子说，「这铺子，是侯府给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单子上写着。」我说。
「单子我不识字。」
「不识字，」我说，「就看第二行。」
她把眼凑近，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走了。后头两个跟着她走，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也走了。
日头升上来，照在门框左边的单子上，纸白得晃眼。
街尾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往前走，走到铺子斜对面的墙根，站住，把盒子搁在墙根的石墩上，人退开半步。
盒子里是什么，我没有过去看。
一条街的尽头，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穿的是青布长衫，没有官服。站在阶下，没有过来。
阿绒把门口的凳子往里挪了挪，让出半条道。
阿绒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是世子。」
「看见了。」
「那……」阿绒往下没说。
「请不请。」
「不请。」
门里头，我把绣绷正了正。绣绷挂得高了一点，一伸手，绷子晃了晃。
日头照过来，单子上的墨字发亮。
他分府别居、以正妻之礼重立嫁妆单，我把新单子贴在绣坊门上，第二行写「沈婉娘自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