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的不过是细水长流的平淡日子。
这么简单的要求为什么得不到满足。
1
我跪在陈康的灵前。头上的白布垂下遮住了我的眼睛。
任谁也看不到我眼中的笑意。
我那未足月就没了的孩儿，你的父亲去陪你了，向你赎罪了。
陈康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陈家是陈康任职径真县县令后搬来的，认识的人不多。陈家人口单薄，除去同僚，奔丧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陈家人在办完丧礼后就离开了，只剩下婆母对着我垂泪。
陈康死得不体面。他是因为在妓院误食山药，没有及时延医。喉咙水肿窒息而死。
除了家人，没人知道陈康不能吃山药。
婆母大约是良心发现。这几日对我的态度软和许多。
漫漫余生，她是只能和我过了。
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我开始怜悯她了。
可在那无数个黑暗的夜晚，谁曾怜悯过我！
入夜，我打发了下人，独自守着灵堂。
月上三更，月光洒进灵堂。
我将一包山药粉扔进火盆。
我拖着已经麻了的腿，推开棺盖，冷眼看着陈康。
啪！
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甩了陈康一个巴掌。用力过猛，将自己带倒在地。
我咬着自己的手腕，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腕上一滴血珠滑落。
头七过后，我将所有陈康的物品清理出来，该扔的扔，送人的送人。婆母也只是强忍着不快，没有说什么。
她不解：遗物处理利索的人是我；彻夜哭泣的人也是我。
婆母出身小户人家，并不懂经营。公公在世时依赖公公。公公去世后，陈康已经进入官场，她便对他言听计从。
彼时她在家中没有话语权，想来心中憋闷得很。自打我进入陈家，她心中的闷便有了发泄口。
婆婆的架子端得十足，晨昏定省一刻也不得迟。家中有厨娘，但隔三差五她就会指名要我做一道繁复的膳食。每每要花去大半天的时间。等我端着食物给她时，又说新鲜劲过了，不想吃了，大骂我手脚慢，被泼茶水是家常便饭了。
再看现在，她的依靠没了。她也曾去妓院闹过，骂哪个天杀的给她的儿食用山药。一次两次后，我只对她说：“相公虽身死，但生前好歹也任官职。治下太平，官声尚好。你这样闹，不是要污相公生前清白名声。”
从此她便安生了。
陈康生前尚来不及经营，家产不多，远不如我带来的嫁妆丰厚。我是商家女，比婆婆懂经营。家中店铺经营收入够我们生活所需。她对我的态度出现大转变。
这日，我在院中翻看账本。之前这些全是陈康在打理，现在拿回，有很多不明之处。我打算找个时间去巡下店铺。找个靠谱的掌柜。
让我把头从账本上抬起来的是前院送进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打开信 ，信纸上只有“阿姐”两个字。随信附了一段3寸长的织带。
我将信投进煮茶的小泥炉内。
2
两日后，我将婆母安排到邻县庵堂小住一个月，添足了香油钱，她在那里必然住得安心。
我只对婆母说账目不清，要去巡店。
打发了婆母后，我安排贴身丫鬟去巡店。自己换了一身普通人家女儿的装束，往反方向的极乐镇去了。
希望没让她等太久。
我所在的径真县到极乐县有十里的路程。在两地中间有一处乐游原。
我一路行来，心中盘算着自己要做的事。不觉间来到了此处。
今日乐游原人并不多。
当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碰到林远。
虽然同在一个县城，但是我是内宅妇人，他是县衙捕头。几乎是没有见面的机会。
想起小时候，看到失去母亲的林远躲在角落哭泣时，对他说的话：
林远，你不要躲起来哭。你要把你的思念告知你母亲。
你要哭的时候，你就去乐游原大声哭。让你的母亲知道，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想念她。
林远见我一人出现在乐游原很是诧异。
他在离我一步远处停下，我们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林远问：“庭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有人欺负你？”
我忙回答道：“怎么会。我现在很好。只是想出来走走！过会就回去了。”
“你来这是公事？”
“最近邻县突发山火，波及山下村庄，损失挺严重的。新来的县令要我等排查隐患，不要重蹈覆辙。”
我急于离开，对他说：“这样。那你先忙吧！”
林远想拉着我胳膊，我躲闪开了。
他有点尴尬。
“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看着他现在的脸，好像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重叠起来了。
“不了。多谢！”
“我们……陈县令去了，我们能回到过去吗？”
“回不去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庆幸此次出门没有带行李。不然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
赶在天黑前，我搭了一个商队的马车来了极乐县。
在镇门口我看到有楚字的马车迎面而过。
我找了一处客栈住下。
极乐县盛产丝绸。楚家是县上丝绸大户。多年的财产积累，让楚家财力雄厚。
他家的湖光绉更是每年上供皇家。
我向客栈老板打听县上可有哪处在招工。
我对老板说自己的夫君新丧，夫家嫌我晦气，将我赶出家门。
客栈老板娘看起来是和善的好人，心疼我的遭遇，便使唤老板为我留意招工信息。
老板问我有何特长。
我向老板展示了我织的织带，告诉他这织带可以点缀在衣物上，可镶边，也可制成花型固定在衣物上。我的绣工极佳。
老板夫妇二人看了我的织带，直叹新奇。
小县城里，客栈可是信息交流地。
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驻足。本地商户为了获得信息，也会找老板交换信息。
3
第二日
我在给老板娘打下手，老板便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镇上大户楚家要招一个绣娘入府。除了要求你绣工精湛，还要求有新意。
老板将我的织带带去，现楚家还要看看我的刺绣作品。
我将自己平日里用的香囊一并给老板带去。
不出一个时辰老板带来了好消息，让我现在就去楚府。
我没有问太多。因为我必须入楚府。
路上，老板简单向我介绍了楚府。
现在楚府当家的是楚家二老爷楚廉。
楚廉不是楚家真正的掌家人。当初楚大老爷在世时，将楚家的产业发展到了巅峰，让楚家的湖光绉成为了皇家贡品。可是一场意外，夺去了楚家大老爷夫妇的性命，临终前，楚家大老爷将自己的独生女儿托付给了楚廉，希望在其女楚青成年前楚廉能代管产业。等到楚青成年后，再将产业交还。
楚青成年已经过去一年了，楚家还是在楚廉手中。
个中原因，不必多说，明眼人一看就知。
我在楚府没有见到楚廉，是其夫人安排了我的活。
他们安排我住进了楚府，除了做些绣活，还要教他们的女儿楚萧绣工。
楚家成为皇家供应商已五年有余。一样的东西用多了总会腻的。楚廉最近打探到有要更换供应商的消息，内心很是焦虑。所以他采纳楚青的建议，引起其他绣法，用于布料上，为布料添一层新意。
这样的尝试，只能私底下进行，府中最是隐秘。
来到楚府数日，我只专心给布料做绣花边，同时每两日上交一份织带小样。至于教楚萧绣工，这位女学生并不喜欢刺绣，每日只坐在我身边，嘴里不停地说，以至于七天也未见她绣成一张手帕。
楚二夫人也无奈，只让我继续教，不让她跑出楚家就好。
在楚萧的絮叨中，我知道了楚萧看上了一个穷书生，楚家的家世势必不能同意。
楚萧一直在闹，后来楚廉拗不过，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楚萧学习店铺经营，如果她担起重担，就让书生入赘，同意这门婚事。
“庭雪师傅，爹爹真是老糊涂了。这店铺的事哪里轮到我去管理。青姐姐才是掌家人啊！他这么安排，不就是要拆散我和张郎。”楚萧不停往嘴里塞着糕点。
“萧小姐，你不要再吃甜食了。我来才没几日，看着你圆润了不少。”我阻止了她伸向糕点的小胖手。
“我不吃能干什么呢！我对经营不感兴趣，对刺绣更不感兴趣了。”
“你不怕你的张公子嫌弃你胖吗？”我失笑。
“张郎说过了我怎样他都欢喜的。”楚萧害羞。
“他要准备县试，我也不好打扰。母亲也看得紧。”她停顿了会，“如果他嫌弃我这皮囊，我更不必为保持体型了。”
真是通透的孩子。
“你两样都不学，楚老板不同意你的婚事，那你们该怎么办？”我提出自己的疑惑。
“庭雪姐姐，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我坚持就好了。还是不行的话，”她凑近我耳边，“我就拉着他私奔。”
我给这孩子离经叛道的想法震惊了。再想想，楚老板对女儿是真心溺爱。
曾经我也是这样离经叛道吧。
“庭雪姐姐，你可不要告诉我的母亲。”楚萧拉着我的衣袖，“我可是信任你，才说这些的。庭雪姐姐是个好人，青姐姐不在家，我没有可以诉苦的人。”
“好的。”我拍了拍她的小圆手。
“萧小姐，我来这些日子，都没有见到楚大小姐。”
“大姐姐去庵堂，要小住了几日。”楚萧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几分。
“大姐姐真是可怜！明明成年了，父亲还是不愿将掌家权还给她。平日里对她也是严格得很，说是要培养她。可实际上，就是让青姐姐做些打杂的活，核心业务，姐姐根本接触不到。”楚趴在桌上，“这次更离谱，说把姐姐嫁给痴傻的旭表哥。”
“那你的大姐姐同意了？”
“怎么可能，就是因为不同意，才被父亲安排去了庵堂。”
“而且那日，父亲动了手了。”
我摆弄着手中的针：“掌家权在你父亲手里，对你们二房不是更有利吗？”
“哎呦，我的庭雪姐姐。哪有夺人家产的道理。庭雪姐姐，你不知道，这布行是大伯一手打拼下来的。到父亲代管之前，父亲都没有出过一份力。大伯家不是没人了，还有青姐姐呢。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大伯托孤，我们家这几年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轻松。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些年了，我们也占了青姐姐便宜不是。”
我点点头，不语。将绣绷推到楚萧面前：“萧小姐，我们开始吧。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帕子绣完了。”
“我不要！”
突然楚萧眼睛一亮：“庭雪姐姐，你教我绣嫁妆吧！”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怎么会有孩子这么跳脱的。
我想起楚青说过：楚萧单纯，不失为一个切入口。
4
我和陈康的婚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我和林远是青梅竹马。我本以为我们走入婚姻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我没有闹着去那场灯会，就不会撞入陈康怀里。陈康就不会见色起意陷害父亲。为了救父亲，我答应了陈康的婚事。没有给林远一个交代，我就上了陈家的花轿。
人一旦得到了就不会珍惜。更何况，如果对方对你没有一丝好感，甚至对你恨之入骨。
我的苦难随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接踵而来。
第一次被打是因为我拒绝随他参加他的同僚办的家宴。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晚的他的那双猩红的双眼。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任何小事都能成为挨打的理由。
在楚家呆了没几日。我见到了楚青。
楚萧将我介绍给楚青，她问了几句，楚二夫人就打发我和楚萧走了。看着楚青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和楚青私下里是有来往的。这事我只能烂在肚子里。
楚青于我就像阴霾天的那束天光。她把我从泥淖中拉出，现在该我回报了。
午后，家中主人都在午睡，我悄悄来到花园。
花房中，楚青早已等在那里。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禁责怪她，“不是说好，我要了楚廉性命前你都呆在庵堂内。”
“阿姐，我不放心你！”楚青拉住我的手。
“放心！交给我！他们要了你父母的性命，再不能如他们愿谋夺你的家产。”
“明天你就找个理由回庵堂。”说话间我听到外面有脚步的声音，我立刻噤声，向外走，想看看外面的人是谁。
可惜只看到一抹青色的裙角。
地上躺着一直蝴蝶发簪。我捡起发簪，交给楚青。
我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听到了又能领会多少。
因为楚青的回来，楚家的气氛一度低沉。
一整个下午，楚萧撅着嘴，沉默不语。
后来，她实在憋不住，开口道：“庭雪姐姐，大姐姐这次私自回家，父亲生了好大的气。早上我还听到他们在书房争吵。现在在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姐姐的婚事，父亲确实是过分了。”
我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递给她一本图册，让她挑选绣在头帕的花样。
兴许是对嫁衣的憧憬，她不再提楚青。
我拿出中午见到的簪子，问：“萧小姐，我中午在后花园捡到一只簪子，你可认得是谁的？我好还给失主。”
楚萧仔细看了簪子：“好像是母亲房内樱桃的。我帮你还她吧。前些日子她还向我的小丫鬟炫耀来着，我瞧见了。”
“那我抽空就去还她。想来她丢了簪子也是着急的。”
5
是夜。
我梦到陈康向我索命，掐着我的脖子嘶吼：“还我命来！”等我竭力从噩梦中醒来，背上已经濡湿一大片。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陈康的？
他第一次抬手？还是第一次推搡。
不，应该是我那未成形的孩儿离开我的时候。
那日陈康醉醺醺推开房门，径直奔向我的嫁妆箱子，看着不多的银钱，勃然大怒。
咒骂间我知晓官员考核在即，可是陈康今年业绩平平，勉强算上平常。正逢邻县通判一职有空缺，他想走走路子。
陈家不善经营，没有多余银钱。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我父亲身上。
陈康污蔑我与林远有染，莫须有的罪名。他将父亲请至家中，要父亲出一万两。父亲知晓是他的诡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下来。
我经此刺激下小产了。
经大半年身体才恢复。
可笑的是，陈康砸进去的钱如打水漂，他还在原职。
日子在他好一时坏一时的情绪下过着。
每每看着自己的手，我惶恐不安。好似那日身下流出的血还在手上。
第二日早上，我来到绣房。众人看进来的是我，顿时放松下来。
我觉得奇怪，便问坐我旁边的芸娘。她比我早来一年，对楚府中的事知道较多。她是管家的小姨子。
“芸娘，大家这是怎么了？”
“林家娘子，你不知道昨晚府上出了事了！”芸娘凑近我，压低声音“夫人房里的樱桃昨天晚上跳湖自尽了。”
“怎么回事？”我佯装惊诧。
“好像说昨天被夫人责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反正后半夜就跳了湖。早上园子里洒扫大娘发现。大娘当场吓瘫了。现在夫人吩咐下来大家不许乱传。但是……”芸娘看看四周，“据说老爷想抬樱桃，夫人不同意。”
“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我随口回道。
“可不是嘛！我听我姐夫说老爷极喜欢她。好像怀了，老爷才提的。”
怀了。
我的脸变得煞白。
“娘子，你可得想清楚了。我可是老爷心尖上的人！”昨日那道尖细的嗓音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主管娘子见我脸上难看，便放我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我看到了楚青留下的纸条。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坐在桌旁，发呆许久。
早上，楚萧告诉我楚二老爷已经决定下月初下定。
我能出现在这里，多亏了楚青。
我和楚青的相识，缘于一段织带。
刚失去孩子的那段时间，我夜不能寐。一次母亲来陈家看我，见我沉沦悲痛，便出了主意。我的织带一向受欢迎。不如亲自制作了织带捐给永福寺，给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儿祈福。希望他来生能投个好人家。
捐织带那日，我遇见了被家人送来庙里冷静的楚青。
下雨的夜晚，她蜷缩在花丛中。
像只受伤的小猫。眼中有惶恐和恨意。
我看她头上腕上的织带，便问了句：
“可还好？”
再后来，彼此的境遇让我们无话不谈。
绝望的夜，两个身世悲惨的人支撑起了彼此的痛。
6
第二日
在一众捕快中，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远。
我忙躲到一旁。
所幸府中绣娘众多。我藏在绣娘中，低着头随人流去了绣房。一日未出绣房。
看到芸娘从外面回来，便问：“今日怎么还有捕快来府？”
“说是做最后的调查。昨日都已经确定为自杀了。偏邻县刚调来的捕头负责，非要再勘察一遍。”
“这捕快进进出出的，闹得人心慌！”旁边的小绣娘对芸娘说道。
“你没做亏心事，心慌个什么劲？”芸娘回了个白眼。
我只盯着手中的织带，不知所措。我努力不让泪水落下。
有那一瞬，我觉得我的勇气被击垮，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接下来的时光，楚萧的顽劣绣技蹉跎了我的慌乱，慢慢冷静下来，细想，我和林远早已是渐行渐远的两个人，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
我的早已结束的人生，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楚青解脱。
花朝节。
当地人很是看重花朝节。
陆二老爷按照旧历，给府中绣娘和下人放了假。绣娘们或回家和家人团聚，或和女伴同游乐游原。
楚萧一早便带着她新编好的织带偷偷溜出去会她的书生。
陆夫人对此只睁一眼闭一眼。
到了傍晚，府中只有陆二老爷夫妇。
我在下午便和其他绣娘出府同去乐游原。
乐游原上人来人往。
上一次游乐游原我开始了我痛苦的生活。
这次，也许是结束。
道路两边灯火通明。柔和的灯光照在人脸上，好像加了一层薄纱。
在街的尽头，我看到了林远那张熟悉的脸。
假装身体不适，我向伙伴暂别，相约在结尾的茶铺等她们一起回府。
会楚府的路上。回忆不停涌上心头。
在流产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陈康对我很好。我以为他转性了。直到，半年前，我和他一同出席他上司的寿宴。
宴席上，我误入前厅，撞进了一位上官怀中。
回来后，陈康旁敲侧击，打听陆家有多少资产。暗示我他有升官的可能了。
他佯装为难的样子，说一位上官自打见我一面后，便念念不忘。因为我，他事事受制掣。
每日下衙后，他独自在院中饮酒。酒醉后，拉着我的手说宁愿丢官也不愿将我献出去。
一日家中传来消息，说父亲因为生意受挫，急中风，性命危急。
我赶回家中，但是还是去晚了。母亲因为父亲的突然离去，一时无法接受，一病不起。月余后，便追随父亲而去。
后来，我追查父亲病倒缘由。原来是陈康作梗，在父亲的这批货物中放入了违禁品，导致货物被没收。交不出货，赔了一大笔钱，市舶司又追究运输违禁品的责任。虽然多方周旋，终究将家底赔了进去。
陆家倒了。
我找陈康对质。
我永远记得他那句：“没了陆家，你陆庭雪还不是要随我处置。我劝你识相点。”
那日，陈康醉醺醺地回到家中，通知我，几日后那位大官要到径真县考察。让我做好准备。
也就是那日，我下了决心。
走在黑暗中的人，总是在寻找光的方向。
可是天气好极了，希望几乎没有。
回到楚家，我见等待着我的楚二老爷已经晕倒在书房内。
早上时候，我向楚二老爷提交了一个织物小样，并承诺，此次的织品定能在贡品遴选中脱颖而出。等到夜间取来织物织造图纸就交给他，详谈投产情况。
本因为遴选一事焦头烂额的陆二老爷一口答应在家中等我。
书房内织物小样众多。我点燃了小样，看着火光逐渐变大，火蔓延到楚二老爷身上。
随后，我就离开楚府，前往约定好的茶馆等待同伴。
于我来说生活本就无望。因为无法忘怀庵堂中互相支撑的岁月，我也希望能给别人带去一束光。
同伴在聊在集上好玩的游戏、看到的俊俏儿郎，我全没有听进去。
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城南楚家着火了！”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朝楚家方向跑去。乐游原上本就人多，我们逆流而奔。
来到楚家，在门口看到家中仆役已经纷纷赶回，正打水施救。
一张愕然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林远。
我们相对站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别进去！”林远扔下一句话，便闯进火场。
一个时辰后，火灭了。
楚二老爷没能逃出来。
地上有一具缩成一团的黢黑躯体。
明天可以接楚青回楚家了。
我转身离开。
7
“庭雪，你为什么怎么会在这？”脸上沾满了黑灰的林远挡住了我的路。
“我想换个环境。我已不愿待在陈家。碰巧楚家有适合我的活，当个绣花师傅也不错的。”我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林远的距离。
“我……”
“林远，你只当不认识我。我不想和过去的人和事有纠葛。”我不给林远说话的机会，转身跑了。
不敢做片刻的停留，怕自己忍不住和盘托出。
在人们还不注意的时候，我离开了楚家。来到了庵堂。
楚青在我到来前就已经离开了。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今后永不见面。
在庵堂的日子，无风无雨。我很久没有这样宁静的生活过。
这样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一个清明的早晨，我在帮师傅浇花，一行捕快围了上来。
其中一位上前说明来意，便要将我拘捕。
在衙内，未烧尽的织带小样呈现在我眼前。我从来不知楚二老爷有将小样存档在铺内的习惯。那未烧尽的正是当日我随身带着准备交的。而我习惯提前一天交图，第二日交样品。
陈康、樱桃、楚二老爷。没有负隅顽抗，我一一承认罪行。
狱中，林远来看过我一次。
他说那段织带是他在火场里翻出来的，记录是他在铺中找到的。
问我后悔吗？
我告诉他，我后悔那日去了乐游原。更后悔害了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他泣不成声。
初秋后，我就要被问斩。从衙役口中得知，楚青接管了楚家家业。
夏末，皇帝仙去。新皇大赦天下。
我从牢里走出的那一刻，被阳光晃了眼。
我住进了和楚青相遇的庵堂，后来出了家，准备用余生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