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销工资卡，连夜开车到海边，给旧卡办了场海葬。
三天后，赵佳宁冲进办公室，反手锁门。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四十八万？
我工资六千二，她索赔四十八万。
她把供货单拍在我面前。
签了，你还能在公司待。
我没碰笔，先拨通了交易平台的电话。
电话那头问：
许先生，您要查这笔四十八万，还是前面已经结走的七笔？
【第一章】
赵佳宁把账单拍在我面前。
许远，六千八。今天你结，以后找财务报销，我也好替你说话。
我刚把银行卡掏出来，她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
两张卡同时落在桌上。
她那张边缘磨得发白，卡号却清楚。
我扫了一眼，手指停住。
从第一个数字到最后一个。
全对得上。
财务主管郑彬敲了敲杯子。
一个男的，吃顿饭还磨蹭，别总让女同事替你兜底。
我把自己的卡塞回钱包，拿起赵佳宁那张，递给服务员。
刷这张。
今天赵姐负责兜底，我负责鼓掌。
周航嘴里的茶喷进了碗里。
他抹着下巴，第一下掌已经拍响了。
赵佳宁伸手把卡夺了回去。
我让你结，你听不懂？
我点头。
懂。你说自己买个包都不止六千八，我以为你今天打算少买一个包，多积点口碑。
旁边几个人憋着气。
郑彬皱眉。
同事聚餐，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账单转过去，指了指最下面。
六千八，八个人。酒是你点的，海参是赵姐加的，我连那只鲍鱼都没轮上。
让我付自己的可以。
让我认领全桌，得先带我做个亲子鉴定。
周航刚擦干净的嘴，又没守住。
他拿纸巾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赵佳宁盯着我，指甲压在卡面上。
行。我付。
她举起手机扫码。
我叫住服务员。
不是有卡吗？刷卡多方便。
她的手腕往回缩了一截。
我习惯用手机。
那你刚才掏卡干什么？
她下巴绷紧。
关你什么事？
我没再问。
服务员拿着机器过来，她把那张卡塞回钱包，扫码付了钱。
到账提示响起，郑彬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许远，抬头不见低头见，给自己留条路。
我夹起盘里最后一块土豆。
留着呢。
六千八没花，我能留不少路费。
周航低头拆纸巾，拆到第三包还没抬头。
散场时，赵佳宁站在门口整理衣领。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捂得倒紧。
我摸了摸钱包。
是。容易数，少一张都睡不着。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
你那张卡，还在用？
我抬头。
偶尔。
里面有钱吗？
我把钱包揣好。
有。够我坚持做人。
她嘴角动了动，转身跟郑彬走了。
周航凑过来。
今天吃错药了？平时她挤兑你，你都当没听见。
我掏出车钥匙。
平时她说我穷，那是事实。
今天她拿着一张和我卡号相同的银行卡。
那就不是嘴欠了。
周航脚步一顿。
套牌？
你先别给银行卡安排交通违法。
我把他拉到灯下。
刚才你拍菜的时候，有没有拍到桌面？
他翻开手机。
照片里，一盘海参占了大半个画面。
边缘露着两张银行卡。
我那张右上角有一道划痕。
赵佳宁那张左下角翘着透明膜。
卡号，一模一样。
周航把照片放大，又放大。
不是，你这卡还带双胞胎？
我没接话。
掌心的车钥匙被汗浸湿，金属齿压在指节上。
那张卡是我以前的工资卡。
公司更换工资代发银行后，财务让我留着，说偶尔结算差旅费会用。
半年里，我只看过两次余额。
十二块七。
财务总说差旅报销还没走完流程，我也就没再管。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打开银行应用。
半年流水拉到底。
七笔消费。
第一笔三万二千八。
第二笔三万六千四。
第三笔三万九千六。
我往下滑，指尖在屏幕上留下几道湿印。
七笔。
合计二十八万六千。
我一笔都没花过。
周航还没走，探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穷。
你是对自己的财产有意见。
我把每笔交易点开。
每次消费之前，都会有一笔同额款项进账。
钱在卡里停留的时间，最长四十七分钟，最短只有三分钟。
进多少。
走多少。
最后留下的，永远是我的十二块七。
周航不笑了。
这不就是拿你的卡当过道？
我点开最早一笔入账。
付款方不是公司。
是一个企业采购交易平台。
再点开消费详情。
七次扣款，商户名称完全相同。
佳宁办公用品。
周航盯着那几个字，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挪远。
你先别喝。
我怕你待会儿拿它砸手机。
我把七笔流水逐页保存。
保存到最后，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旧签约记录。
签约日期，正好是半年前赵佳宁帮我开通报销账户的那一天。
【第二章】
银行柜员把明细推到我面前。
这七笔不是插卡消费，也不是刷磁条，是通过已经绑定的支付渠道扣款。
我把聚餐照片放大，递过去。
两张卡，卡号完全一样。
她看了片刻。
照片只能证明卡面相同，不能证明两张卡都能使用。您这张卡的交易，和照片里另一张塑料卡能不能刷，是两回事。
周航在旁边听得直搓下巴。
也就是说，人家拿着道具，花的是真钱？
柜员没接他的比喻，继续核对记录。
您说这些交易不是本人操作，我们可以记录异议，提供相关交易凭证，后续配合核查。
我点头。
先帮我停掉不认识的支付绑定。
再看看这个账户能不能注销。
周航拽了下我袖子。
不留着抓现行？
我看着那七笔钱。
我一个月六千二。
让二十八万六继续从我名下过，我怕抓到最后，现行姓许。
该保存的交易记录，我一份没少。
银行盖章的明细。
渠道信息。
异议受理材料。
那十二块七也转了出去。
确认账户没有尚未处理的业务后，柜员替我办完了注销。
剪口落在旧卡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航伸脖子看。
这下她再刷，就只能刷存在感了。
我把旧卡和材料收好。
下一站，去把情况说清楚。
做完报案登记，天已经擦黑。
接待人员让我保留原始资料，后续有新情况及时补充，不要自己去动别人的账户。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压在副驾驶下面。
周航问我回不回家。
我说，去海边。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
二十八万六没了，十二块七救回来，你这个精神状态我能理解。
我拍开他的手。
我去钓鱼。
你都这样了还钓鱼？
不然呢？去抢救她的发财事业？
到海边，我把注销的旧卡装进透明饵盒，系上鱼线。
周航举着手机。
你确定要拍？
拍清楚。
他按下录制。
我把饵盒甩进海水里。
啪的一声。
旧卡在盒子里翻了个面。
我对着镜头挥手。
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今天送你见见世面。
周航在镜头后面补了一句。
卡已销户，债务请勿随礼。
录完视频，我收线，把盒子拽回来。
海水顺着鱼线往手背上淌，冰得指节发僵。
周航蹲在旁边看。
不是海葬吗？
仪式办过就行。塑料得带走。
我把卡擦干，重新装进文件袋。
视频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闲置工资卡已注销，十二块七全部转移，成功撤离。
周航第一个点了赞。
下面很快多了几条评论。
有人问我是不是离职。
有人问哪片海有鱼。
赵佳宁没点赞。
她给我发了私信。
你真注销了？
我回了一个银行销户凭证的局部照片，遮住个人信息，只留业务名称和日期。
她那边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有病。
我回她。
已挂号，不耽误销户。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再找我。
郑彬倒是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让我把近期设备维修记录整理好。
我照常整理，交了副本。
第三天上午，我刚把一台打印机装回去，办公室门就被撞开。
赵佳宁冲进来，反手锁门。
咔哒。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清楚。
她把包扔在桌上。
许远，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
我擦了擦手上的墨粉。
你先报个数。
超过六千二，我需要坐下听。
她一掌拍在桌上。
四十八万！
我拉开椅子坐下。
赵姐，这得站多久才能听完。
她嘴唇发白，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赶紧去重新办卡，今天必须弄好。
我把手机拿到另一边。
我的卡，你损失四十八万？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那笔结算就差最后一步，你销户干什么？
我点开录音，把手机平放在两人中间。
咱们从头说。
哪笔结算？
她盯着手机，伸手想按，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录什么音？
金额太大，我记性不配。
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航喊我去签设备调拨单。
赵佳宁转头看了眼门，压低声音。
这事别往外说。我给你两万，你把账户配合恢复。
我没碰她推过来的笔。
四十八万的事，两万就想让我配合？
她立刻接话。
五万，不能再多。
我看了看那支笔。
原来不是找我赔钱。
是来买我闭嘴。
她把一份供货验收单从包里抽出来。
你先签，后面的我解释。
我翻到最后一页。
供应商负责人，许远。
项目验收人，许远。
我把纸转回去，指着那两个名字。
赵姐。
这公司到底聘了几个我？
【第三章】
门外又响了两下。
周航说：
许远，你打印机修着修着，怎么把自己锁里面了？
赵佳宁抢先开门。
他拿了供应商的钱，现在不认账，我过来问清楚。
周航看看她，又看看门锁。
可我刚才看见，是你进去以后反锁的门。
赵佳宁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锁门了。
周航把调拨单抱在胸前。
赵姐，我负责行政，不负责失忆。
郑彬很快过来。
他扫了一眼桌面，先伸手拿那份验收单。
我压住纸角。
别急，我还没看完。
郑彬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公司采购项目，你一个维修工，别乱掺和。
我把最后一页抬起来。
不让我掺和，怎么两个签字位置都是我？
郑彬的手停住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
赵佳宁立刻把门推了推。
公司内部资料，你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把门重新拉开。
那就开着门，把我内部的供应商身份解释一下。
周航搬了把椅子坐到门边。
我就签个调拨单。
不急。
我有一整支笔的时间。
赵佳宁吸了口气，把平台订单页面递过来。
商户实名是你的名字，银行卡也是你本人绑定的。现在你注销账户，结算失败，让我怎么交差？
我看着屏幕。
平台名称，和那七笔入账的付款方一致。
商户页面上，挂着我的姓名。
头像是我入职时交的人事照片。
下面是一笔四十八万元的设备订单。
状态是结算异常，待商户核验。
我抬头看她。
半年前，你说这是报销工具。
她眼皮跳了一下。
一样都是实名登记。
我登记报销，怎么登记成卖电脑了？
郑彬插进来。
当时业务有调整，大家配合一下，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通平台客服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按流程核验身份。
赵佳宁伸手想关免提。
我抬起手机。
别碰。
你刚说这是我的商户。
我查自己的生意，你紧张什么？
周航往前坐了半寸。
对，许老板听听。
他给自己当了半年员工，怪不容易的。
平台人员核验完信息，确认了订单情况。
我问：
这个实名账户，目前共有多少笔已经结算的订单？
七笔，结算金额合计二十八万六千元。另有一笔四十八万元订单，因结算账户异常暂未完成打款，需要进一步核验。
走廊里安静了。
郑彬抬手揉了揉鼻梁。
赵佳宁把那支笔握得笔帽都弹开了。
我继续问：
采购方是谁？
对方念出我们公司的名字。
我看着郑彬。
巧了。
我上班的地方，还是我的大客户。
周航伸手掐住大腿，脸上的肉一阵抖。
我又问：
这笔四十八万买什么？
对方让我通过本人申诉渠道查看订单材料，并提醒我，涉及冒用身份应尽快提交说明，相关交易可以申请核查。
我当场发起了申诉。
赵佳宁把手机往包里塞。
平台只看实名，谁都能说不是自己做的。
我伸手拦住她。
刚才要我签字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
她把验收单又推过来。
设备都订了。明天下午三点到货，你把字签了，款下来了，我自然给你说明白。
我翻到供货清单。
四十台全新图形工作站。
单价一万二。
配置写得花里胡哨，后面附着样机照片和资产识别信息。
我往下翻了一页。
指尖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机箱左侧，有一道斜着的划痕。
右下角垫着一小块绿色塑料。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
周航也凑过来。
这不是……
我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他立刻闭嘴。
我继续翻。
四十台。
型号不同，外壳重新擦过，旧资产标签也被撕掉了。
可有些东西撕不掉。
那台右下角缺脚的机器，是我修的。
底下垫的不是塑料块。
是一枚被我磨薄的麻将牌。
发财。
郑彬问我看够没有。
我把清单放平。
你们花四十八万，买四十台全新的工作站？
赵佳宁抬起下巴。
有问题？
我看着她。
问题不大。
就是这些全新的电脑，昨天还在公司城西的旧库房里。
【第四章】
周航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拖出一声尖响。
赵佳宁伸手去抢清单。
你凭一张照片就胡说？
我把纸压在桌上。
这台缺一只脚。
我垫了张发财。
你买的全新电脑，厂家还附赠麻将？
周航没憋住。
那另外三只脚是不是东南西？
郑彬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起哄。
他转向我。
设备外观相似很正常。许远，你不能因为跟同事有矛盾，就影响公司采购。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银行流水。
那咱们先不说电脑。
说钱。
七笔，二十八万六。
进我的账户，再从绑定渠道付给同一家商户。
这些钱，我没申请过，也没操作过。
赵佳宁抱着胳膊。
你的账户，你自己的支付授权，现在全怪我？
我点头。
所以我去银行登记了交易异议，也做了报案登记。
她抱着的手臂松开了。
郑彬把门往里推了一点。
这种事先内部解决，你往外捅，对谁有好处？
我把材料往桌面中央推。
对那个名字被写在收款人栏里的人，有好处。
周航把门重新推开。
有风，别关。
空调明明开着，他还拿调拨单扇了两下。
我翻出半年前财务给我发的通知。
员工报销账户登记。
下面是赵佳宁发来的消息。
身份证照片、银行卡照片、本人核验，按提示完成就行。
我把屏幕放在她面前。
我问你用来干什么，你说报销。
我又问会不会影响工资，你说只进不出。
赵佳宁嘴角绷住。
后来业务调整了。
调整通知在哪？
她没接。
我继续往下翻。
登记那天，她拿过我的手机，说要帮我把材料补齐。
我在旁边拆一台卡纸的打印机，她把手机拿去了财务办公室。
回来时说已经好了。
此后我每次问报销，她都说流程没走完。
我指着流水。
报销没走完。
我的卡，倒是跑得挺勤。
周航看看金额，又看看我。
你天天修机器，人家天天修你的余额。
郑彬把一张纸推过来。
先别闹。你把账户异常的情况说明签了，我们帮你处理。
我拿起来看。
标题是账户结算异常说明。
最后一段却写着：
本人确认上述业务真实发生，认可相关交易及货款归属。
我抬头。
我说我没卖过电脑。
你让我签我卖过。
郑彬的手在桌沿上攥紧。
措辞问题，可以改。
那就改成所有交易待核实，本人不认可未经授权的业务，也不同意变更收款账户。
他没拿笔。
我等了两秒，把纸放回去。
怎么不改？
周航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郑主管，用我的。
质量好，写不了昧良心的话也不漏墨。
郑彬没有接。
赵佳宁突然笑了一下。
许远，你想要多少，直接说。
走廊里响起一声吸气。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转向她。
你这句话，前面已经说过五万了。
还要加吗？
她扑过来抓手机，包带勾倒了桌上的墨粉瓶。
黑粉撒了一片。
我往后撤了半步。
她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抬起来时，五根指头黑得整整齐齐。
周航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姐，先别往衣服上擦。
来不及了。
她两只手已经按在了米色外套前襟。
郑彬把她往旁边拉。
行了。
我打开公司审计邮箱，将银行材料、平台订单、原始登记通知和我的情况说明逐一附上。
发送前，我给他们看了一眼收件地址。
不是发同事群。
不是发朋友圈。
是总部审计。
我还会把新增材料补交给接待我的办案人员。
赵佳宁盯着发送成功四个字，嘴唇动了几下。
郑彬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
我没拦。
十几分钟后，审计的回复到了。
争议采购暂停后续付款，相关资料与设备保全，次日下午进行现场核查。
我把回复打印出来。
赵佳宁站在打印机旁，盯着一张一张吐出的纸。
她忽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以为只有你会发？
公司群里，一条消息已经发出。
赵佳宁实名举报许远利用员工身份私设供应商账户，套取公司采购款。
下面附着我的商户实名页。
她盯着我。
现在，你也解释解释。
【第五章】
公司群炸了。
周航的手机连续震动，震得桌上的笔慢慢滚到了地上。
有人问是不是同名。
有人问维修工怎么会成供应商。
还有人发了句：
难怪许远平时不爱说话。
周航捡起笔，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
我说：
别替我吵。
他把屏幕扣在桌上。
我差点发你每天饭堂加肉都要等最后十分钟。
我看他一眼。
这个就没必要证明了。
郑彬转过身。
现在双方都有说法，按审计要求，先停掉相关人员的敏感系统权限，配合调查。
我的公司邮箱很快退出了登录。
设备管理系统也提示权限变更。
赵佳宁把手机收起来。
你不是爱查吗？
继续。
我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刚保存的审计邮件。
行。
先请你和郑主管，也把权限停了。
郑彬的下颌绷紧。
我把邮件那一段读出来。
涉及争议业务的采购、财务、验收人员，均不得继续修改原始资料。
里面有个均字。
不是专门写给我看的。
周航把审计回复转到公司群。
个人信息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业务暂停和资料保全要求。
他又补了一句：
调查还没结束，先别给任何人判刑。尤其别只停负责修电脑的，负责买电脑的还在继续下单。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随后，有人撤回了刚才那句难怪。
赵佳宁盯着周航。
你非要替他出头？
周航指了指自己怀里的调拨单。
四十台机器进来，行政要接资产。
我不是替他出头。
我是怕明天一睁眼，我也成老板了。
我没有继续看群。
平台的身份申诉已经转到专人处理。
核验过程中，我说明了入职资料被冒用的疑点，也提供了银行异议材料和报案登记信息。
对方没有当场替我认定任何人的责任。
只确认暂停争议账户的结算变更，将能够向实名当事人提供的订单资料发到我重新确认的联系邮箱。
我把邮件点开。
七笔历史订单。
服务名称从设备维保到办公系统升级，写得齐全。
可交付附件，我越看越熟。
第一张，是我给打印机更换搓纸轮的工作照片。
第二张，是我检修交换机时拍的接线图。
第三张，是我给旧电脑重装系统的记录。
我的日常工作，被包装成了外包服务。
我领六千二工资干一遍。
他们再以供应商的名义，向公司收一遍钱。
周航把下巴压在椅背上。
你这不是打两份工。
是别人拿你打两份款。
我点开一份完工确认单。
签名是我的。
字迹也确实来自我。
许字最后一笔，我习惯往外带一点。
可那七份签名，连最后一笔断墨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我把七张图并排放大。
郑彬想伸手，又停了。
赵佳宁说：
电子签名重复，有什么奇怪？
我说：
不奇怪。
问题是我没签过这些单。
她立刻接话。
你现在当然不认。身份核验是你做的，银行卡是你的，签名也是你的。
我把一份入职材料翻出来。
签名就在最下面。
旁边还有一小截表格横线，扫描时压得发灰。
七份完工确认单上，那一小截灰线也在。
周航俯身看了半天。
好家伙。
许远签字还自带表格。
赵佳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资料是外包的人整理的，有问题找他们。
我抬头。
哪家外包？
联系人是谁？
合同在哪？
她拿起杯子，杯口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我又点开平台记录里留下的业务联系电话。
末四位，六二零六。
周航看了一眼，伸手摸向自己的手机。
财务二号备用机。
去年我领的，领用人是赵佳宁，资产登记还在行政留存册上。
赵佳宁转身就走。
周航横了一步，没碰她，只把打印好的保全通知举起来。
赵姐，公司设备别删东西。
她推开旁边的椅子。
我去洗手！
我低头继续查看订单附件。
四十八万那笔订单，新增了一张出库安排单。
上面写着今晚转运，明日交付。
发货地址，是城西旧库房。
收货地址，却不是公司新办公楼。
是一家做电脑外壳翻新和包装的店。
我抬起头，叫住周航。
先别管备用机了。
今晚有人要给咱们的旧电脑换身衣服。
【第六章】
周航把地址念了一遍，站起来就要拿钥匙。
我拽住他的袖口。
先报给审计。
别咱俩冲过去，最后变成咱俩搬的。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
有道理。
我现在一看到你名字，就想检查自己户口本。
我们将出库安排单发给审计。
对方要求行政保全库存，暂停争议设备流转，现场情况拍照登记。
周航负责资产交接，手里本来就有旧库房钥匙。
他带上盘点册。
我拿上工具箱和设备维修留存单。
到了库房门口，一辆货车已经倒进装卸区。
四十台机箱摞在塑料托盘上。
外面缠着透明膜。
机箱侧面的旧标签被撕得只剩胶印，空气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赵佳宁站在车尾，手里拿着出库单。
郑彬也在。
周航把车后门挡住。
停一下，争议资产暂停外运。
赵佳宁一转头，看到我，手里的纸抖了两下。
你们跟踪我？
我指了指库房门头。
这是公司的库房。
我来认认公司还剩多少东西，不算跟踪你。
郑彬上前。
这些设备要送去清洁，明天给审计看。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周航拿出保全通知。
审计刚说了，原状保留。
郑彬看着那张纸。
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周航把手机递过去。
你跟总部说。
免提还开着。
电话那端，审计人员要求停止装车，并让我们逐项登记现有设备及包装状态。
郑彬没接手机。
赵佳宁却把出库单拍到周航胸前。
手续全，你凭什么拦？
周航低头看了一眼，扭头看我。
你又签了。
我凑过去。
出库审核人，许远。
审核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我看了看手机。
五点二十九分。
十二分钟前，我正坐在周航车里，跟审计通电话。
周航把那张单抖开，举到摄像头前。
老师，别的先不说。
我们这个维修工，车开着，电话打着，字还顺手签到了另一头。
赵佳宁一把去抢。
周航手往后一收，纸角还是被扯掉了一小块。
我伸手按住托盘，没碰她。
撕了也别扔。
这是原件的一部分。
她手里捏着那块纸，眼睛瞪着我。
许远，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我把那七笔钱的日期打开。
你用我名字收款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这句？
货车司机在旁边等得不耐烦，问到底还拉不拉。
审计通过电话明确叫停。
周航按要求登记现场，货物重新放回库房指定区域。
我没拆包装。
只是站在旁边，把外露的机箱特征逐台拍清楚。
赵佳宁挡住其中一台。
你不是停岗了吗？谁让你碰设备？
我把手举起来。
没碰。
你挡着的那台，左边缺颗螺丝，右边少个脚。
我只是认亲。
周航低头看了一眼。
发财还在。
赵佳宁立刻把脚挪过去，挡住机箱底部。
这一下，连郑彬都闭上了眼睛。
我绕到另一侧，继续拍摄。
一台机箱后面，还挂着我去年送修时留下的防静电袋。
袋口订着维修签收副联。
赵佳宁伸手想把它扯下来。
我先开口。
审计看着呢。
她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画面里，审计人员让周航将签收副联单独登记，和设备一并封存。
纸已经发黄。
型号。
设备序列号。
送修日期。
客户名称。
全在。
客户名称，是我们公司。
赵佳宁盯着那张纸，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郑彬却忽然开口。
旧设备也可能已经处置给供应商了，不能单凭以前属于公司，就说现在还是公司的。
我看向他。
所以你们承认，这不是全新设备？
他嘴唇一抿。
我说的是可能。
赵佳宁抬起头。
没错，有处置手续。
她翻开手机，找出一份盖着公司印章的资产处置单。
买受方，正是以我名义注册的供应商。
成交价，两万元。
我还没看清下面，周航先骂出了声。
这份处置单的签字日期，是明天。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台电脑摆进了会议室旁的设备区。
审计连着视频。
行政负责盘点。
与采购、财务、验收有关的人员全部到场。
赵佳宁换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得紧。
郑彬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一摞说明材料。
我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周航指了指桌子。
审计说先不拆，核编号，再查原始记录。
我点头。
专业。
先查身份证，再问它为什么第二次入职。
旁边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赵佳宁把那份资产处置单拿出来。
日期是工作人员填错了。旧设备已经处置，供应商再翻新卖给公司，是另一笔业务。
审计人员问：
处置款是否到账？谁批准？实物移交记录在哪？
她把纸往郑彬面前推。
财务手续，问他。
郑彬没有碰那张纸。
我先把四十八万的采购清单投到屏幕上。
货物描述，四十台全新图形工作站。
我指着全新两个字。
旧设备处置给供应商，再作为全新机器卖回来？
这中间做了什么？
赵佳宁抿住嘴。
我替她看向那台垫麻将的机器。
抛光？
周航拿起盘点册。
还是给发财洗了个澡？
会议桌后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赵佳宁把笔拍在桌上。
外壳旧不代表内部旧，设备翻新有专业流程，你们别不懂装懂！
我说：
那就查内部配置。
她下巴抬了一下。
查。
在审计要求下，我接上电源，打开第一台机器。
风扇一转，先响起了熟悉的轴承杂音。
周航往后退了半步。
这声音，我搬楼前听过。
我打开设备信息页，再核对机身铭牌和维修记录。
处理器型号。
主板信息。
设备序列号。
和公司原资产档案逐项对应。
我没停在第一台。
第十八台。
第四十台。
现场抽查，再结合所有外部编号与留存维修资料核对。
四十台里，没有一台能对应上采购清单里写的全新配置。
有两台换过硬盘。
有几台换了外壳饰板。
但旧设备的来源和身份，没有被换掉。
周航一边登记一边念。
这个在市场部用过。
这个原来在前台。
这个风扇是许远去年换的。
念到垫麻将那台，他停了一下。
这个在公司待得比我久。
按工龄，该叫哥。
郑彬的脸一寸寸往下沉。
赵佳宁抢过旁边的供货说明。
供应商交错货，我也是受害者！
我看向她。
供应商是谁？
她卡住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指着屏幕上的实名信息。
还是我。
昨天说我收了钱不办事。
今天说我交错了货。
赵姐，我到底是给自己卖了旧电脑，还是给自己发错了新电脑？
周航把笔放下。
要不先统一一下。
我们记笔录的跟不上。
赵佳宁伸手想拿水，杯口撞在桌沿上，水洒了一片。
审计要求核对七笔历史服务订单。
我把对应的原始工作记录依次打开。
第一笔所谓设备深度维护，是我正常上班时完成的例行检修。
第二笔所谓系统升级，是公司早已安排的统一维护。
第三笔……
我每翻一页，旁边就有对应部门的人确认。
这些工作没有外包人员到场。
维修申请走的是公司内部流程。
耗材也是公司原有库存。
赵佳宁把纸揉出一道折痕。
你本来就有技术，私下接外包也正常！
我抬起头。
接谁的外包？
接我老板的外包，再上班替我老板修，然后让我老板给我老板付款？
周航咬着笔帽，差点把它咬断。
审计人员叫停了争论。
交易真实性、资料授权、资金去向，需要分别核查。
随后，屏幕上展示了从平台取得的原始资料。
七份完工单。
同一张被裁切的签名图。
业务联系电话，财务备用机号码。
资料提交时间，多次发生在财务部门处理这些单据的时段。
赵佳宁的手开始抖。
她看向郑彬。
说话啊。
郑彬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采购是你经办，我只审单据。
赵佳宁猛地站起来。
你只审单据？
当初让我找个没余额的员工账户，是谁说的？
椅子撞在墙上。
郑彬抬头，眼角抽了一下。
赵佳宁，你想清楚再说。
她把那摞材料全推到他面前。
我想得很清楚。
是你说维修工工资低、事情多，没人会管他那张闲卡！
【第八章】
郑彬先看了一眼摄像头。
然后伸手去拉赵佳宁。
坐下。
她甩开他的手。
你现在让我坐下？
她的声音拔高，杯子里的水被桌面震出一圈波纹。
每次到账，你都催我把那一成转过去。现在你说只审单据？
郑彬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别乱说。
赵佳宁把手机举起来。
转账记录要不要看？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周航抱着盘点册，往后挪了一步。
我也把工具箱往脚边拽了拽。
两个人谁也没看我们。
郑彬盯着赵佳宁，停了几秒，拿出自己的手机。
好。
那就都看。
赵佳宁的手机慢慢降了下去。
郑彬转向审计摄像头。
我承认我收过她的钱。
七次，总共两万八千六。
每次一成。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佳宁张了张嘴。
郑彬没让她接上。
我不该收，这部分我承担。所有记录，我会提供原始资料配合调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递给赵佳宁。
我看着他。
上午你还说，我是为了跟同事有矛盾才影响采购。
他没抬头。
我知道。
你不是知道。
你是现在发现，你也可能被写成那个唯一的经办人。
他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赵佳宁抓住桌沿。
郑彬，你别装得自己被逼了似的！
他抬起头。
我没说自己被逼。
是你刚才要把所有事推给我。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不再掩饰。
审计要求将相关资料按原始形式提交，不要继续相互抢夺设备。
郑彬翻出当时的聊天。
半年前，赵佳宁跟他说，有员工旧工资卡长期闲置，可以通过报销登记收集资料。
公司采购平台允许个人服务供应商入驻。
她借着统一登记的机会，把我的资料放了进去。
我配合完成的那次核验，被用在了我没被告知的商户业务上。
那张和我卡号一致的卡，则只是照着照片做的道具卡。
用来补拍供应商收款资料、配合伪造纸面档案。
没有我的芯片。
也刷不出我的钱。
真正让资金转走的，是当初被一并建立的支付绑定。
周航听到这里，转头看我。
所以聚餐那天，你让她插卡，她才非要扫码。
我点头。
她不是喜欢扫码。
是那张卡只有脸，没有钱。
赵佳宁盯着桌面，指甲沿着纸角一下一下刮。
郑彬继续提交资料。
七笔公司服务款，经平台结算到我名下账户，再通过他们控制的支付操作流向赵佳宁经营的商户。
每一笔入账与扣款的金额完全一致。
我卡里一直只剩十二块七。
没有短信提示的那些日子，我以为它闲着。
他们却把它当成了不会开口的收款人。
周航把那张流水举起来，看了一遍。
还挺讲规矩。
许远那十二块七，他们一分钱没动。
我接过来。
动了我就发现了。
赵佳宁抬起头，嘴唇颤了两下。
郑彬没有看她，翻到另一段聊天。
四十八万那笔订单，原本打算继续照这个流程走。
他们已经把旧设备包装成了新货。
验收材料提前做好。
我注销账户后，平台结算失败，需要重新核验。
赵佳宁冒充不了我完成后续确认。
所以才有了办公室里那张验收单。
她要我签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账户说明。
是把此前的冒用，补成我知情参与。
赵佳宁伸手按住郑彬的手机。
别放了。
郑彬把手机往审计工作人员那边推。
她想拿回来，又看了看摄像头，手指停在桌沿上。
我问：
她为什么这么急？
郑彬的喉结动了两下。
她交了房子定金，等这笔款去补后面的钱。
赵佳宁猛地转头。
你连这个也说？
郑彬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都看吗？
周航低下头，把盘点册翻得哗哗响。
我看了一眼赵佳宁的包。
聚餐那天，她拍着那个包，说我一个月工资不够买它一只肩带。
今天那条肩带被她攥在手里。
边缘折出一道白痕。
她盯着我。
你明明可以拿钱走人。
我把录音文件打开。
那天她锁上我办公室的门，第一句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
她的肩膀猛地一缩。
录音没有停。
紧跟着，就是她报出的那个数字。
四十八万。
【第九章】
四十八万。
会议室里，没人再端水杯。
赵佳宁伸手去按播放键。
我把手机拿起来。
你当时说得很清楚。
现在再听一遍，不用紧张。
录音继续。
她让我重新办卡。
让我配合核验。
说给我两万。
后来又加到五万。
最后，她把验收单拍在桌上。
签了，你还能在公司待。
播放结束，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赵姐，你损失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底的血丝挤在一起。
我的订单，我谈的项目，我跑的手续……
你跑手续，用我的名字。
你谈项目，卖公司的旧电脑。
你收货款，走我的账户。
我把那份采购清单推到她面前。
没拿到的赃钱，先别算成你的亏损。
她一掌把纸扫下桌。
你别给我定性！
我没伸手捡。
具体怎么认定，有人会查。
但这四十八万，不会因为你喊得大声，就变成你的。
审计人员出示了平台刚发来的处理回执。
争议订单继续停止结算。
公司已经申请按核查结果办理撤回和退款，不再同意变更到任何个人账户继续付款。
赵佳宁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磕在桌腿上，身子晃了一下。
郑彬伸手想扶。
她直接甩开。
这是我的钱！
周航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把掉在地上的采购清单捡起来，摊平。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是公司的项目。
现在又成你的钱了？
她胸口起伏，半天没接上。
审计随后说明，历史七笔业务将继续核查并启动损失追偿，相关材料同步交给处理此事的办案人员。
郑彬低着头，先把自己收取的两万八千六列入退还清单。
赵佳宁盯着那张清单。
你退了就没事？
郑彬摇头。
没有谁说退了就没事。
她终于坐回椅子。
膝盖碰到桌子，整排纸杯都震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她面前。
是她在公司群里发的实名举报。
个人信息已经遮住。
我指了指正文。
你说我利用员工身份套取采购款。
现在，原始资料、资金路径、你们各自提交的记录，都在这里。
这条消息，怎么处理？
她嘴唇抿得发白。
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点开办公室录音的时间。
你给我开价五万，在前。
你往公司群发举报，在后。
这中间，你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航把笔摆到她手边。
这支能写字。
刚才郑主管没用，你可以用。
赵佳宁瞪着那支笔。
过了片刻，她把它拨到一边，抓起手机。
公司群很快弹出撤回后的说明。
内容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郑彬坐在旁边，声音发哑。
写实际情况。
别再给人留新材料。
赵佳宁转头看他，眼眶里积着水，手却仍攥着手机。
最终，她一字一句打完了。
此前针对许远的指责缺乏事实依据，相关业务资料由她经手提交，许远本人提出的身份冒用及交易异议正在核查。
她按下发送，手指没离开屏幕。
群里没有人安慰她。
周航把公司审计对现阶段核查事实的说明一并转发，提醒同事不要继续传播未经核实的指控和个人资料。
我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一串议论停下。
她忽然抬头。
许远，非得做到这一步？
我拿起那张四十八万的验收单。
是你拿这张纸来找我签的。
她看着自己的指印，嘴唇动了几下。
我不是想害你。
我只是……
她没说完。
因为办公室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此前联系过的办案人员进来，核对相关人员身份，要求分别说明情况，并接收原始材料。
赵佳宁抓着包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又弯了回去。
她坐在椅子上，反复拽那条肩带。
没有四十八万。
还要退二十八万六。
她低声念了两遍。
郑彬没有看她。
我把自己准备的材料袋递过去。
流水。
原始聊天。
平台申诉记录。
办公室录音。
设备资料。
最后，是那张从海里捞回来的旧卡。
周航看着我把卡递出去，忽然咳了一声。
海葬办早了。
我说：
没事。
它又上岗了。
【第十章】
第二天，我去补充说明情况。
该回答的回答。
记不清的，就打开原始记录核对。
那张剪过口的银行卡，和聚餐照片一起交进了材料里。
从接待室出来，周航蹲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两根烤肠。
他递给我一根。
庆祝许老板暂时退出商界。
我咬了一口。
烫油落在舌尖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别叫老板。
一听这俩字，我就想看流水。
他把另一根咬断。
你知道群里今天聊什么吗？
不想知道。
有人统计，赵佳宁以前拿穷这件事笑过多少人。
我嚼了两下。
这事不用统计。
她只是不知道，穷人也会查账。
周航点头。
尤其是卡里只有十二块七的。
那叫财务透明。
回公司时，我的系统权限已经恢复。
桌上放着重新整理的工作资料。
原先压着的差旅报销，也被审计要求逐笔核对。
金额不多。
两千三百四十六。
是我替公司送设备、买临时配件、垫交通费留下的票据。
赵佳宁以前每次见我来催，都只说一句。
这点钱也值得天天跑？
现在，新接手的同事把核对单推过来。
材料齐，流程没有问题，今天补办。
我签了字。
一笔一画。
周航趴在旁边看。
许字最后一笔，记得换个方向。
我停下笔。
干什么？
增加造假难度。
我看了他一眼，把整张单仔细看完，才签完名字。
那天下午，公司出了一份内部处理通知。
赵佳宁和郑彬不再经办任何采购、付款和资产处置事项，劳动关系按公司核查结果处理。
历史损失启动追偿。
涉及身份冒用和资金流转的问题，继续配合调查。
通知里，也说明了针对我的举报与现有核查事实不符。
没有替谁提前写判决。
也没有用一场道歉，把那些钱和被冒用的名字盖过去。
郑彬在交接时，把个人保留的业务记录逐项提交。
他在走廊碰见我，站住了。
许远，那天聚餐的话，是我说得过分。
我看着他。
你过分的，不是那天说的话。
他低下头。
我没再接。
赵佳宁来清理个人物品时，带走了那个包。
她在我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我正在核对设备编号。
她问：
如果那天我没把卡拿出来，你是不是一直都不会发现？
我把编号登记完，抬起头。
不知道。
她抓紧包带。
所以我就错在那一下。
我把笔放下。
你错在拿了不该拿的钱。
那一下，只是让我看见了。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到了电梯口，停住。
电梯门合上后，周航从隔壁探出头。
她还在复盘操作失误。
我把登记册合上。
所以交给该处理的人处理。
别指望我给她培训。
几天后的退款核对会上，平台退回的四十八万已经出现在公司账上。
七笔历史款项，按核查出的责任和资金情况继续追偿。
我没有碰其中任何一笔。
我的账户里，到账的是正常工资和那两千三百四十六块报销。
周航看着我手机上的到账提示，伸出手。
请客。
我把手机锁屏。
你怎么跟赵佳宁一个开场？
他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我请也行。
我拿起外套。
走吧，吃面。
这次餐馆是我选的。
没有海参。
没有六千八的酒。
两碗面，一盘酱牛肉，外加一份拍黄瓜。
周航吃到一半，问我那四十台电脑怎么处理。
我说：
核查完归属和资料，能用的继续用。
垫麻将那台呢？
换脚垫。
发财退休？
退休。它在这事里立的功，已经超过它作为麻将的本职范围了。
周航捂住嘴，肩膀又开始抖。
结账时，我掏出新银行卡。
他也掏出一张。
我俩动作同时停住。
周航先把卡转过来，贴在自己胸前。
你别看。
这是我的。
我伸手。
拿过来。
他磨蹭两秒，把卡递给我。
不是银行卡。
是楼下洗车店的会员卡。
我抬头看他。
周航咳了一声。
拿错了。
老板端着刷卡机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
到底刷谁的？
我把自己的卡插进去。
我的。
机器滴了一声。
付款成功。
我接过小票，折好，放进钱包。
周航伸手来勾我的肩。
许老板大气。
我拍开他的手，把那张洗车卡塞回他掌心。
饭我请了。
门口那辆车，今天归你洗。
他低头看看卡，嘴角慢慢垮下去。
我拿起车钥匙，先走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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