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折子
我死的那天，火烧得特别旺。
沈月柔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油纸裹的火折子，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那点笑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姐姐，下辈子投胎，记得别跟我抢。”
然后我就被烧死了。疼是真疼，但更疼的是我临死前听见的那句话——陆砚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烧干净点，别留痕迹。”
我那时候才明白，合着这俩人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动手，一个收尸，配合得还挺默契。
眼睛一闭一睁，我回到了十五岁。
沈月柔刚被接到府里住，正端着碗银耳羹站在我门口，笑得跟朵白莲花似的：“姐姐，这是我亲手熬的。”
我盯着她那张脸，脑子里飞速盘算。这碗里八成下了东西，但直接翻脸不划算。陆砚现在还是我爹门下一个穷书生，沈月柔还没露出獠牙，我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上辈子我就是太蠢，被人当猴耍了三年才反应过来。
这回我得换个活法。
我接过银耳羹，笑眯眯地说：“妹妹有心了。”趁她转身，反手把碗塞给了门口蹲着的大黄狗。
狗舔了两口，当场翻白眼吐白沫。
沈月柔回头看见，脸都绿了，还得硬着头皮解释：“可能……可能是狗自己吃坏肚子了。”
我拍着她的肩膀：“没事没事，这狗本来就体弱。”
心里补了一句：你下回换个药，这剂量连狗都药不死，丢不丢人。
沈月柔走了之后，我蹲下来戳了戳大黄的脑门。这狗命硬，吐完了自己又爬起来了，甩着尾巴跟没事狗一样。我瞅着它，突然想起上辈子它也是被沈月柔毒死的，就因为我多喂了它一块肉。
“大黄，”我摸着它脑袋，“这辈子咱俩都得长命百岁。”
大黄汪了一声，舔了我一手口水。
我回屋锁上门，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沈月柔是腊月里来的，来了不到三天就放火烧柴房，被我躲过去了。后来她换了个法子，在我茶里下慢性毒，我喝了大半年才发现。再后来她干脆撕破脸，直接把我绑柴房里点了。
中间那三年，陆砚一直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见了我还作揖喊“小姐”，背地里早就跟沈月柔勾搭上了。
我越想越气，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一拍桌子：不行，光生气没用。沈月柔这辈子肯定还会动手，而且只会更急。她上辈子花三年才把我烧死，这辈子重生回来心态指定崩了，估计恨不得三天就送我走。
我得抢在她前头。
当天晚上我没睡，翻墙去了前院书房。我爹那本《河防策要》就搁在书架第三层，用蓝布包着，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上辈子陆砚就是靠这本书搭上了三皇子，后来一路爬到侍郎的位置。
我把真本揣怀里，又从桌上摸了本差不多的旧书塞进蓝布包里。回屋之后连夜抄了一份假的，故意把里面几个关键的数字改了，又在犄角旮旯添了几处要命的错。抄完把假的放回书房，真的压在我床板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上床，心里盘算着第二步：光藏起来没用，我得知道沈月柔跟谁接头。上辈子她隔三差五就出门上香，我那时候还夸她心诚，现在想想，八成是去见三皇子的人了。
果然，第三天一大早，沈月柔就来敲我门：“姐姐，今儿十五，我去庙里上香，你去不去？”
我打着哈欠开门：“不去，困。”
她脸上闪过一丝急色，又很快压下去：“那我给姐姐带素斋回来。”
“行，多带点，大黄最近胃口好。”
她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我扒着门缝看她出了院子，转头就从后墙翻出去抄近道，先一步到了庙里。躲在大殿佛像后头，没一会儿就看见沈月柔进了偏殿，里头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
我竖起耳朵听。那男人声音压得低：“三爷问，书什么时候能拿到？”
沈月柔也压着嗓子：“快了，那老东西防得紧，我还没摸到书房钥匙。”
“三爷等不了太久。你抓紧，实在不行——”男人顿了顿，“上回那招再用一次。”
我心里一沉。上回那招，就是放火。
沈月柔犹豫了一下：“再等等，我刚来，动手太早容易惹人怀疑。”
男人哼了一声：“三爷说了，月底之前书要是拿不到，你就自己看着办。”
说完人就从后门溜了。沈月柔在偏殿站了一会儿，脸色难看得要命，最后深吸一口气，出来的时候又换上了那副乖巧笑脸。
我蹲在佛像后面没动。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我才从后头钻出来，手心全是汗。
月底。还有不到二十天。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转得飞快。沈月柔拿不到书就得放火，放火就得有人背锅。上辈子她把锅甩给了厨房的刘婆子，说刘婆子烧火不小心，我爹信了，把人赶出去了事。这次我得让她烧不成。
但光挡这一回没用，三皇子那边逼得紧，沈月柔一计不成肯定生二计。我得让她自己露出马脚，还得让我爹亲眼看见。
路过前院的时候，陆砚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我进来，他抬头打了个招呼：“小姐起得真早。”
我看着他这张脸，上辈子他站在火场外面说“烧干净点”的时候也是这副温温吞吞的表情。我忍了忍，冲他一笑：“陆砚哥哥，我爹让你有空去书房帮他理书，说是有几本旧账要翻。”
他眼神闪了一下：“好，我下午去。”
我点点头走了。转过回廊才沉下脸。下午去书房，你要真敢翻书架，我就让你翻出那本假的来。到时候你兴冲冲交给三皇子，治河出了事，我看你怎么收场。
但假书这事得有个引子。我咬咬牙，决定赌一把——赌陆砚这人多疑。多疑的人拿到东西不会马上信，他会先试探。
怎么试探？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来问我。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陆砚果然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翻墙进的我院子，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正坐台阶上啃梨，差点把梨核吞下去。
“小姐，”他蹲在墙头上，语气平平的，“书房那本《河防策要》，怎么跟我上回看的不一样了？”
我把梨核一扔，仰头看他：“你上回看的哪页？”
“第三十七页，治河篇。”他跳下墙，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上回写的是‘分流杀势’，这回变成了‘合流冲淤’。小姐，你改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陆砚哥哥说什么呢？我连那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你装什么？你偷书那天晚上踩了我种的葱，脚印还在呢。”
我低头一看，脚上这双绣鞋底沾着泥。这个季节院里唯一种葱的就是他住的偏院。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行，书是我换的。你想怎么着？”
陆砚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知道那书是给谁的？”
“三皇子。”
他瞳孔一缩：“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陆砚哥哥，你上辈子那点破事我全知道。你要还想走老路，我现在就去我爹面前告你偷书。”
他脸色沉下来：“你威胁我？”
“我跟你谈条件。”我竖起一根手指，“你帮我把沈月柔背后的人钓出来，我就把真书给你。你想往上爬我不拦着，但你不能拿我爹的命去铺路。”
陆砚沉默了很久。院里只有虫叫声，大黄在窝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
最后他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答应？”
“因为你上辈子死得比我还惨。”我盯着他眼睛，“沈月柔给你下毒，你上吐下泻三天才咽气。陆砚，你不想报仇？”
他脸色终于变了。
我拍拍他肩膀：“合作愉快，陆砚哥哥。”
第二章 鱼上钩
陆砚答应合作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我了。这回他走的是正门，还拎了一盒点心，装得跟真来请教功课似的。
我爹在饭桌上看见他，还挺高兴：“砚之来得正好，你帮这丫头看看文章，她最近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我埋头喝粥没吭声。陆砚恭恭敬敬坐下来，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学生新买的桂花糕，给师妹尝尝。”
沈月柔坐在对面，眼睛在点心盒子上转了一圈，又看看陆砚，嘴角撇了一下。
我看见了，但我假装没看见，拿了一块桂花糕掰开，一半塞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大黄嘴边。大黄闻了闻，吃了，摇尾巴。沈月柔脸色这才缓了缓。
吃完早饭我带着陆砚去了后院小书房。关上门他立刻换了张脸：“昨晚我回去想了想，你这法子有漏洞。”
“哪儿漏了？”
“你把假书放回书架，沈月柔偷走交给三皇子，三皇子发现书是假的，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人。到时候她一口咬定是你给她的，你怎么办？”
我靠在椅子上啃指甲：“所以我说要让她自己露马脚。她拿假书之前，得先让我爹知道她在偷东西。”
陆砚在屋里踱了两圈：“你爹知道她在偷书，为什么不当场抓她？”
“因为我爹得看见她背后的人。”我坐直了，“我爹这人最好面子，要是只抓个沈月柔，她哭一哭闹一闹，我爹说不定心一软就饶了。得让三皇子的人亲自出面，我爹才能下狠手。”
陆砚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得让沈月柔以为书是真的。她拿到手之前，得验一验。”
“怎么验？”
“我去跟她说。”陆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跟她说，书我偷偷翻过了，里面记的治河法子跟工部现在用的对不上，可能是真的古本。她信我的话，就会急着往三皇子那儿送。”
我琢磨了一下：“那她要是让你把书偷出来呢？”
“我就说书太厚，抄要时间，让她自己想办法。”陆砚抬眼看我，“她一急，就会自己动手偷。”
这招挺损。
沈月柔这人急脾气，一催就乱。她上辈子能沉住气忍三年，是因为三皇子那边没催那么紧。这辈子三皇子给了死限，她没那个耐心。
“行。”我拍板，“但得有个条件。她偷书那天你得想办法让我爹在书房隔壁待着，得让他亲耳听见沈月柔跟人接头。”
陆砚想了想：“你爹每天申时都在东厢盘账，书房跟东厢就隔一道墙。让沈月柔申时动手，你爹一准能听见。”
“你怎么让她申时动手？”
“我跟她说申时书房没人。”
我乐了：“你挺损啊。”
陆砚面无表情：“彼此彼此。”
商量完正事他就要走，我喊住他：“等等，点心拿回去。沈月柔盯上那盒糕点了，以后别往我院里送吃的，她看见什么就怀疑什么。”
陆砚拎着点心盒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比她想的难对付多了。”
“那是因为我上辈子死得太冤。”我朝他摆摆手，“赶紧走，别让人看见咱俩关着门待太久。”
陆砚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细节过了一遍。陆砚去跟沈月柔说书是真的，沈月柔就会去偷。申时我爹在东厢盘账，沈月柔在书房翻东西。只要她翻出那本假书，再跟灰袍人接个头，我爹就能抓个现行。
这计划看着挺顺，但我心里总不踏实。上辈子沈月柔能把我烧死，说明她不是莽夫，她是有脑子的。她来府里这些天，一直装得乖巧懂事，连我都差点被她骗过去。这么个人，会轻易相信陆砚？
果然，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那天中午沈月柔来找我，手里拎着个食盒：“姐姐，我新学了个酥饼，你尝尝。”
我接过来放桌上：“先搁着，我吃完饭再吃。”
她没走，坐我对面东拉西扯，什么布料好、什么花儿香，说了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姐姐，陆砚哥哥是不是常来找你？”
“他来找我爹，顺带给我讲讲文章。”我笑眯眯的，“怎么了？”
“没什么。”她也笑，“我就是看他老往这边跑，怕人说闲话。”
我咬了口桃子：“那你帮我在我爹面前说两句好话呗，让他少安排陆砚来。”
她一愣，估计没料到我这么直接，干笑了两声：“这……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你不是怕人说闲话吗？你说了我不就清净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站起来：“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姐姐你先吃。”
沈月柔走了之后我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酥饼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我把食盒盖上，拎到后院埋了。
晚上陆砚翻墙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皱着眉头：“她没信我。”
“她谁都不信。”我坐在台阶上，大黄趴在我脚边，“她这人上辈子害我的时候，前前后后试探了半年才动手。这回她来府里还不到十天，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信你。”
“那怎么办？”
“得给她下点猛药。”我揪着大黄的耳朵想了想，“你去跟她说，我在偷偷翻我爹的书房。就昨天，你还看见我半夜从书房出来。”
陆砚秒懂：“让她觉得你也在打那本书的主意，她一急就会动手。”
“对。她最怕我抢在前头。”
陆砚走了之后我回屋躺床上，盯着房梁发呆。沈月柔现在肯定也在盘算，陆砚突然倒戈说要帮她，她心里有鬼，肯定要试陆砚。怎么试？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让陆砚干一件得罪我的事。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陆砚就来了。他当着沈月柔的面，把我昨天写的几篇文章批得一文不值，还当众跟我爹说：“小姐的文章底子太薄，得从头练起。”
沈月柔站在旁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配合着演了出戏，把笔一摔：“不练了！”然后气冲冲走了。路过沈月柔身边的时候，我故意小声嘟囔了一句：“等着瞧。”
沈月柔以为我在骂陆砚，其实我是在跟她打招呼。
行了，鱼上钩了。
第三章 书房里的响动
陆砚当众给我难堪之后，沈月柔对他明显热络多了。
连着三天，她天天往陆砚住的偏院跑，送茶送点心，还帮着他晒书。我远远看着，心说这俩人凑一块堆儿，一个装忠一个装傻，就看谁先绷不住。
第三天晚上陆砚来我院里汇报：“她让我明天申时去书房把书偷出来。”
“明天申时？”我算了算日子，“我爹明天下午不在家，他去城南看货。”
陆砚一愣：“那正好，书房没人。”
“不对。”我摇头，“我爹明天要出门的事全府都知道，沈月柔挑这个日子动手，万一被抓了她可以推说‘我以为书房没人’。”
陆砚想了想：“那我让她改到后天？”
“不用改。”我拍了下大腿，“我爹明天出门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风声。我让账房老周把消息透给厨房，厨房刘婆子嘴碎，一准传到沈月柔耳朵里。”
陆砚明白了：“你故意让她挑明天。”
“对。她以为我爹不在，其实我爹出门走半道上我就让人截他回来。他前脚回来，后脚沈月柔就进书房。我爹一进门就听见隔壁有人翻东西，你说他什么反应？”
陆砚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些弯弯绕跟你爹学的？”
“我爹做生意的，能笨到哪儿去？”我伸了个懒腰，“行了，明天按计划来。你负责把沈月柔引到书房，我负责把我爹弄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我爹了。我爹正在套马车准备出门，我凑上去：“爹，你今天别去城南了。”
“为啥？”
“有人要偷你书房里的东西。”
我爹手一顿，回头看我：“谁？”
“沈月柔。”我压着嗓子，“我蹲了好几晚上，发现她半夜在书房门口转悠。她刚来府里，对书房这么上心，不对劲。”
我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有证据？”
“今天下午申时，她肯定会动手。你出门走半道折回来，自己看。”
我爹看了我半天，最后把马车套子解了：“行，老子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片子想干什么。”
下午申时，我爹猫在东厢账房里，我蹲在后院墙根底下。陆砚按照约定把沈月柔引到了书房门口，他自己借口肚子疼跑了，留沈月柔一个人在书房里翻。
我在墙根下等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听见书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又过了一小会儿，沈月柔从窗户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后门溜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
我爹从东厢推门出来的时候，沈月柔正撞他个满怀。
“月柔啊，”我爹笑呵呵的，“你上书房找什么？”
沈月柔脸刷地白了，怀里那本蓝布包的书啪嗒掉地上。
我在墙根底下看着，心说好戏开场了。结果沈月柔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她蹲下去把书捡起来，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伯父，我……我就是想找本书看看……”
我爹弯腰把书拿过去，翻了翻，脸色慢慢沉下来：“这书我搁在架子最里头，用布包着，你怎么知道在那儿的？”
沈月柔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上回帮您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的……”
“上回？”我爹把书合上，“上回我让陆砚收拾的，你什么时候进的我的书房？”
沈月柔不说话了，跪在地上抹眼泪。
我爹最烦人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行了别哭了，回屋去，这事没完。”
沈月柔被丫鬟搀走了，我爹扭头冲墙根喊了一嗓子：“丫头，出来吧。”
我从墙后头转出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爹，我没说错吧？”
“少得意。”我爹把书往我怀里一塞，“这书你收着，以后书房钥匙你管。”
我接过书一翻，是我做的假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露：“那沈月柔怎么办？”
“先留着。”我爹脸色不太好看，“她一个刚来的丫头，不敢自己偷东西。后头肯定有人指使。你帮爹盯着，看她跟谁接头。”
这话正中我下怀，但我故意装犹豫：“我盯她？她万一发现我怎么办？”
“你不是挺能的吗？”我爹哼了一声，“这事儿办好了，你偷书那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嘿嘿一笑，揣着书跑了。
结果当天晚上陆砚来找我，脸色不对劲：“沈月柔今晚没回她屋。”
“什么意思？”
“她跑了。”陆砚喘着气，“我刚才去她院门口看了一眼，后窗户开着，屋里衣裳少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去找三皇子的人了。她知道自己露馅了，得去报信。”
陆砚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急什么？”我靠着门框想了想，“她跑就跑呗，反正她露了相，三皇子那边也知道事情办砸了。一个办事不力的探子回去，你觉得三皇子会怎么对她？”
陆砚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些：“你说得对，她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但咱们得动作快点。”我站直了，“她这一跑，三皇子肯定要换人。在他换人之前，咱们得把书送出去。”
“送给谁？”
“谁跟三皇子不对付就送给谁。”我冲他眨眨眼，“陆砚哥哥，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三皇子最近在跟谁斗法。”
陆砚看了我一眼，慢慢笑了：“大皇子。”
“行，你还不算太笨。”我拍拍他肩膀，“明天你去打听大皇子那边谁管河道上的事，咱们把书换个法子送过去。”
陆砚走了之后我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月柔跑了，事情比我想的顺利。但三皇子这人上辈子能登基，说明手段了得。沈月柔回去报信，他肯定能猜到书在谁手里。
我爹。
我猛地坐起来。不行，三皇子要是直接找我爹麻烦，那就被动了。得在我爹被发现之前，先把水搅浑。
怎么搅？我盯着房梁想了半宿，天亮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
我爬起来去找陆砚，推开他房门就喊：“陆砚哥哥，我有个主意，你听好了——”
第四章 搅浑水
陆砚正蹲在院里啃馒头，被我吓了一跳：“你大早上嚎什么？”
“我昨晚想了一宿。”我蹲他对面，抓了个馒头掰开，“光把书给大皇子不够。三皇子丢了书，肯定要查是谁截的胡。查来查去，查到咱俩头上，咱俩还是跑不了。”
陆砚嚼着馒头：“那你想怎么办？”
“让三皇子以为书在大皇子手里。”我啃了口馒头，“咱们不直接送，找个中间人，让三皇子自己发现。”
“什么中间人？”
“你上回说大皇子那边管河道的是谁？”
“工部一个姓何的主事。”陆砚咽下馒头，”
“这人跟三皇子的人不对付，上回治河的事两边就掐过。”
“就他了。”
我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你去找这个何主事，就跟他说，你手里有本前朝治河的孤本，问他收不收。他肯定要问你怎么来的，你就说是我爹手底下一个掌柜从旧书摊上收来的，我爹觉得是宝贝藏着不让看，你偷出来换点银子花。”
陆砚琢磨了一下：“你是让我装成偷主家东西的贼？”
“对啊。你本来就是贼，本色出演。”
我拍拍手上的渣子，“何主事买了书，三皇子那边一查，发现书到了大皇子手里，他只会以为是大皇子手快截了胡。跟咱俩没关系。”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贼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你爹手底下待？”
“你本来也待不长。”
我摆摆手，“我爹今天一早跟我说了，沈月柔跑了，他觉得府里头不清净，要把外面的事收一收，你八成得被请走。”
陆砚脸黑了：“你爹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让你去外头做事。”
我压低嗓门，“我爹昨晚上跟我商量了，他说你在府里当个清客太屈才，让你去城南铺子帮他看账。明面上是赶你走，暗地里是让你避避风头。”
陆砚脸色这才缓过来：“你爹到底信谁？”
“信我。”
我站起来拍拍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去找何主事。把书给他之后你就回城南铺子待着，别露面。后面的事我来办。”
陆砚上午就走了。他把假书包在旧布包里拎着，从后门溜出去，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站在门口送他，大黄蹲我脚边汪汪了两声。我拍拍狗头：“别叫，等人回来给你带肉骨头。”
陆砚头也没回，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三天，我天天往我爹书房跑，把他那些旧账翻出来装模作样地看。
我爹还挺欣慰：“丫头总算知道干点正事了。”
第三天傍晚，我爹带回来一个消息：何主事买了本古书，献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拿着书在朝会上当着皇上的面夸了何主事一顿，说何主事找着前朝治河的秘法了，明年的河工有着落了。
三皇子当场脸就绿了。
我在饭桌上听我爹说这事，憋笑憋得肚子疼。我爹看了我一眼：“你乐什么？”
“没什么。”我往嘴里扒饭，“就觉得何主事这人运气真好，旧书摊上都能捡着宝。”
我爹哼了一声，没再问。
但沈月柔那边没消停。她跑了大概五六天，这天晚上我起夜，路过院门口看见门房老周在打瞌睡，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就一行字：“书在陆砚手里。小姐若不信，可搜他住处。”
没落款，但那笔迹我认得——沈月柔的。她跟在府里的时候记账用的就是这个调调，横平竖直，跟刻出来似的。
我把纸条揣袖子里，第二天一早给我爹看了。
我爹看完冷笑：“这丫头还学会挑拨离间了。”
“爹，沈月柔这纸条是给您的，她以为您看见纸条会去搜陆砚的住处。”
我把纸条折起来，“您要是真搜了，搜出来什么？”
“陆砚都走了，住处早搬空了，能搜出什么？”
“对啊。所以她这纸条是试探。您要是去搜了，就说明您怀疑陆砚，她再想办法把假书的事往陆砚身上栽。”
我爹把纸条扔桌上：“那你觉得怎么办？”
“您把纸条给我，我去查。”我嘿嘿一笑，“她不是想钓鱼吗？我给她回一竿子。”
当天下午我就找了府里一个跑腿的小厮，让他去沈月柔落脚的地方送了个信。信上写的是：“陆砚已离府，书不知去向。若要寻书，明日申时城南茶铺见。”
小厮回来跟我说，沈月柔收了信，还给了他几个铜板。
第二天申时我换了身男装去了城南茶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着。
沈月柔比我晚到半刻钟，进门之后东张西望，看见我愣了一下，扭头想走。
“妹妹，别走啊。”我端着茶冲她乐，“你不是要找书吗？坐下聊聊。”
她僵在门口，最后还是坐过来了，脸绷得跟鼓面似的：“你写的信？”
“对呀。”我给她倒了杯茶，“你给门房塞纸条，我给小厮送信，咱俩扯平了。”
沈月柔冷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折腾了。”我捧着茶碗看她，“三皇子那边是不是已经骂你了？你跑回去报信，他肯定说你办事不力，对吧？”
沈月柔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你想想，”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在三皇子那儿就是个探子。事办成了，赏你点银子；办砸了，你就是替罪羊。你上回放火的事要是被他抖出来，你说我爹是先告你还是先告他？”
沈月柔攥着茶杯的手指头发白。
“所以啊，”我靠回椅背上，“你现在两条路：要么回三皇子那儿继续当狗，最后被他扔出来顶罪；要么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把三皇子坑一把，然后你远走高飞，我当没见过你。”
沈月柔盯了我半天：“你会这么好心？”
“我没好心。”我笑了，“我就是不想你再来烦我。你走了，我清净。”
她咬了咬嘴唇：“你想让我干什么？”
“三皇子不是丢了书吗？他肯定要找补。你回去跟他说，书是我爹送给大皇子的，我爹手里还有一本更全的，大皇子拿到的只是半部。三皇子要想拿全本，得亲自来找我爹谈。”
沈月柔皱眉：“他怎么会信？”
“他丢了一本书，大皇子那边得了便宜，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大皇子手里还有后手。你跟他说还有全本，他就算半信半疑也得来探探。”
沈月柔想了很久，最后把茶一口干了：“行，我帮你这一回。但事成之后你得给我路费。”
“给你五十两，够你跑到外省过小日子了。”
“一百两。”
“八十两，再多没有。”
“成交。”
沈月柔站起来要走，我喊住她：“等等。”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拍桌上，“这个还你，下回别往门缝里塞了，门房老周眼神不好，万一当废纸扔了呢。”
沈月柔抓起纸条团了团扔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茶铺里把剩下的茶喝完，心说这招虽然损，但好用。
三皇子要是真来找我爹，我爹正好跟他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明白。
三皇子再横，也不敢在明面上强抢民宅。
只要他敢来，我就有法子让他空着手回去。
第五章 三皇子来了
沈月柔回去之后过了三天，我爹就收到一张帖子。三皇子下的，说要来府上拜访，请教河工上的事。
我爹拿着帖子在书房里转圈：“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爹，他来了你怕什么？”我蹲在椅子上啃瓜子，“他总不能带着兵来抢吧？”
“你懂什么？”我爹把帖子拍桌上，“他明面上来请教，暗地里肯定要使绊子。万一他张嘴管我要书，我是给还是不给？”
“不给。”我把瓜子皮吐出来，“你就说书丢了，让贼偷了。贼是谁？沈月柔啊。她跑了你知道吧？你就说那丫头偷了书跑了，你也在找呢。”
我爹停下来看我：“你是让我把事全推到沈月柔身上？”
“对啊。三皇子总不能说‘那是我派去偷书的’，他吃个哑巴亏，还得帮着你找沈月柔，多好。”
我爹琢磨了半天，居然笑了：“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
“随你。”我嘿嘿一乐。
三皇子来那天排场不小，光随从就带了十来个，前呼后拥进了我家大门。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这位三皇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三十来岁，白面微须，看着挺和气，就是眼神老往我爹书房方向瞟。
我爹跟他寒暄了半天，从天气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河工。
三皇子终于绷不住了：“刘大人，听说您手里有一本前朝治河的孤本？”
我爹端着茶碗叹气：“别提了，前阵子府里进了贼，那本书让贼偷了。”
三皇子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贼？什么贼？”
“就是我那远房侄女，沈月柔。”我爹放下茶碗，“这丫头在我府上住了没几天，偷了我书房里好些东西，连夜跑了。我正让人找她呢。”
三皇子嘴角抽了抽：“这……这丫头跑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我爹一脸愁容，“我还想着报官呢。殿下您路子广，要是听说哪儿有这丫头的消息，烦请告知一声。”
三皇子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明知道沈月柔是他派来的，这会儿还得装作头一回听说，跟着骂了两句“刁奴可恶”，然后茶都没喝完就起身告辞了。
我躲在屏风后面差点笑出声。
三皇子走了之后我爹回书房，看见我在里头坐着，哼了一声：“满意了？”
“满意。”我给他倒了杯茶，“爹你今天演得真好，那声‘刁奴可恶’我都差点信了。”
我爹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少得意。三皇子吃了这个闷亏，肯定要查到底。他查来查去，万一查到陆砚头上——”
“查不到。”我打断他，“陆砚在城南铺子蹲着呢，明面上是你派他去看账的。三皇子要查，只会查到陆砚偷书卖给何主事。何主事是大皇子的人，三皇子要动何主事，得先过大皇子那关。”
我爹想了想，把茶碗放下：“行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但你给我消停点，别再惹事了。”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去找陆砚了。
陆砚在城南铺子待了十来天，晒黑了一圈，看着倒是精神了。我去的时候他正扒拉算盘算账，见我进来头都没抬：“你又憋什么坏呢？”
“什么叫坏？”我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我这是来给你送功劳的。”
“什么功劳？”
“三皇子今天来我家了，被我爹一顿忽悠打发走了。他回去肯定越想越气，八成要找人查沈月柔。沈月柔现在听我的，只要三皇子的人去找她，她就把脏水往大皇子身上泼。”
陆砚停下手里的算盘：“你让沈月柔当双面探子？”
“她自己愿意的。”我翘着腿晃荡，“她反正也不想在三皇子手底下干了，巴不得早点拿钱跑路。”
陆砚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一声：“你上辈子要是这么能算计，也不至于被烧死。”
我抓起桌上的账本砸他：“你上辈子要是长点脑子，也不至于被毒死。”
陆砚接住账本放回桌上：“行，算我嘴贱。那接下来干什么？”
“接下来你回府。”我站起来，“三皇子吃了亏，肯定要找人撒气。他不敢动大皇子的人，也不敢明面上动我爹，但他能动你。你在外头待着不安全，回府里来，我爹罩着你。”
陆砚愣了一下：“你爹肯让我回去？”
“我爹说了，你账管得不错，调你回去当内账房。”
陆砚乐了：“你爹这是把我当鱼饵了。”
“对啊，三皇子要咬钩，总得有饵。”我冲他咧嘴，“你放心，我会盯着，不让你被鱼拖水里去。”
陆砚站起来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嘀咕：“我怎么觉得跟了你之后净当饵了？”
“当饵怎么了？”我跟在他后头往外走，“当饵有肉吃，总比你上辈子当刀强。”
陆砚没接话，但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第六章 饵
陆砚回府那天，我爹亲自到前院接他，还当着几个下人的面拍了拍他肩膀：“砚之啊，城南那边的事干得不错，回来帮我管管内账。”
下人们面面相觑，估计都在想这穷书生怎么突然得了青眼。
陆砚也配合，低着头一脸受宠若惊：“多谢老爷提携。”
我在旁边看着，心说这俩人要是去唱戏，台底下准能扔满铜板。
陆砚搬回来之后住在我隔壁的跨院，我爹还特意给他拨了个小厮伺候。
这事儿传出去没两天，三皇子那边就坐不住了。
先是有人来打听陆砚的底细，后来又有人在城门口堵着问陆砚以前在哪儿高就。
我爹让门房一律挡回去，就说陆砚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帮着看账的。
但我知道三皇子不会这么算了。果然，又过了三天，沈月柔那边递了消息过来。
送消息的是个卖花的小丫头，拎着一篮子栀子花在门口叫卖，我出去买花，她从花底下塞了个纸条给我。
我回屋打开一看，沈月柔写的：三皇子让她去查陆砚的来路，还说查不出来就让她自己想法子把陆砚弄走。
“弄走”这词儿有意思。怎么弄？文的还是武的？
我把纸条给陆砚看了，他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你猜他会怎么弄？”
“文的我猜不着，武的嘛——”我想了想，“找人打你一顿，让你告假回家养伤。你走了，三皇子再慢慢对付我爹。”
陆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陆砚把烧完的纸灰搓了搓，“你上次说的，当饵有肉吃。这回我当饵，你把网支好。”
我看着他：“你不怕挨打？”
“你上回不也挨了烧？”陆砚看了我一眼，“挨打总比挨烧强。”
这话说得我没脾气。我拍拍他肩膀：“行，那你这两天别出府。他要在府里动手，我爹的人能拦着。”
陆砚答应得挺好，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半夜我听见隔壁院子里哐当一声响，爬起来披了衣裳跑过去一看，陆砚屋里的窗户开着，人没了。窗台上有半个脚印，是往墙外头翻的。
我赶紧去敲我爹的门。我爹披着衣裳出来，听我说完脸都黑了：“这蠢货，我不是让他别出门吗？”
“爹你别急，你先派人去城南铺子看看，他可能往那儿跑了。”
我爹打发人去城南，我回屋把大黄牵出来。
大黄鼻子灵，我让它闻了闻陆砚留在窗台上的脚印，狗低头嗅了两圈，拽着绳子就往西边跑。
西边是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城西的赌坊和当铺，再往外就是城墙根。
我拽着大黄跟在后头，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在巷子尽头的破土地庙里找着了陆砚。
他蹲在庙里，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只，但人还精神，看见我来了还咧嘴笑：“你来得挺快。”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把他拽起来，“我不是让你在府里待着吗？”
“我要是不跑，他们就在府里动手了。”陆砚拍拍身上的灰，“我翻墙出来把他们引到外头，他们打我一顿出了气，就不会再进府闹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庙门口。地上果然有踩踏的痕迹，墙角还扔着根棍子。
“来了几个人？”
“三个。打完了就跑了，说是回去交差。”陆砚嘶了一声，摸了摸嘴角，“三皇子这人记仇，派来的人下手挺黑。”
我瞪他：“你下回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来不及。”陆砚看着我，“我要是不跑，他们就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动手。到时候你爹管不管？管了就是跟三皇子撕破脸，不管就是认怂。我跑出来挨顿打，你爹不用出面，三皇子也出了气，两头都过得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踹了他一脚：“行吧，算你有理。回府上药去。”
陆砚一瘸一拐跟我往回走，路上还贫：“你踹我这脚比我挨那三棍子都疼。”
“活该。”
回去之后我爹看见陆砚那个惨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当场就要去找三皇子理论。
陆砚赶紧拦着：“老爷别去，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您要是去了，反倒显得咱沉不住气。”
我爹瞪了他半天：“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陆砚看了我一眼，“小姐不是有主意吗？”
我爹和我同时翻了个白眼。我把我爹拽到一边嘀咕了半天，我爹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爹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陆砚一眼，“下回再这么自作主张，扣你三个月工钱。”
陆砚捂着脸应了。
等我爹走了，我关上门问陆砚：“你猜我跟我爹说了什么？”
“不知道。”陆砚靠在床头，“反正你出的主意，准是让人倒霉的。”
“我让我爹给大皇子递了个话。”我搬了把凳子坐他对面，“就说三皇子的人半夜打了我家的账房，理由是三皇子怀疑账房跟大皇子有来往。大皇子这人最护短，他的人挨了三皇子的欺负，他肯定要找回场子。”
陆砚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让大皇子和三皇子正面对上？”
“对。他俩对上，就没空搭理咱俩了。”我拍拍手站起来，“你好好养伤，明天大皇子的人八成要来府里问话，到时候你就把嘴闭严了，只管捂着脸喊疼，我爹替你说。”
陆砚看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真不能得罪。”
“你才知道？”我拉开门走出去，“下回再自作主张，我就不管你了。”
第七章 两条狗打架
大皇子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府门口就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姓周，大皇子跟前的心腹。我爹把人迎进正堂，我照例躲屏风后头听。
周大人坐下先喝了口茶，寒暄了两句就直奔正题：“刘大人，听说府上昨夜进了贼？”
我爹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那账房先生让人打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啊。”我爹摊手，“黑灯瞎火的，三个人翻墙进来，打完了就跑了。我家账房说听见他们嘴里念叨什么‘三爷’‘大皇子’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周大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您是说，这些人跟三皇子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我爹一脸无辜，“我就是把我那账房的原话学给您听听。具体怎么回事，得等京兆尹查。”
周大人放下茶碗，脸色沉下来：“刘大人，这事不用等京兆尹了。大皇子最恨底下人仗势欺人。您把那账房先生叫出来，我当面问两句。”
我爹让人把陆砚搀出来。陆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看着确实挺惨。
周大人问一句他答半句，问急了就捂着胸口咳嗽，把我爹心疼得直拍桌子：“周大人您看看！这都打成什么样了！我老刘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买卖，还没让人这么欺负过！”
周大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站起来一拱手：“刘大人放心，这事大皇子一定给您个交代。”
周大人走了之后，我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冲陆砚竖了个大拇指：“演得不错。”
陆砚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面无表情：“我没演，我胸口真疼。”
“那三个打你的下手够狠的。”我给他倒了杯茶，“不过这下好了，大皇子那边肯定要去找三皇子麻烦。”
我说得没错。大皇子这人别看平时笑眯眯的，护起短来跟护食的老狗似的。
周大人回去禀报之后，大皇子第二天就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三皇子：“听说三弟的人半夜翻人家府墙打人？三弟这是练兵呢还是练贼呢？”
三皇子脸涨得通红，当场辩解说是底下人办事莽撞，他不知情。
大皇子不依不饶：“不知情？三弟手底下的人半夜出去打人你不知情？那你这个主子是摆设？”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辛苦。皇上坐在上头听得直皱眉，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老三回去管好你的人，老大你也消停点，别逮着机会就挤兑你兄弟。”
这话说得偏架，明摆着是向着大皇子的。三皇子脸都气歪了，下了朝直奔他母妃宫里哭去了。
这些事是我爹回来说给我听的。我在饭桌上笑得直拍大腿：“大皇子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啊。”
我爹瞪我一眼：“你少乐。三皇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得找补回来。他不能动大皇子，不能动我，最后还得动陆砚。”
我收了笑：“那怎么办？”
“我打算把陆砚送到外省去。”我爹放下筷子，“我有个老友在济南府做同知，让陆砚去他那儿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陆砚走了，三皇子就知道咱怕了，他下回更来劲。得让陆砚留在京城，还得风风光光地留。”
“怎么个风光法？”
“爹，你不是说要给我说亲吗？”我笑眯眯地看着我爹，“你把陆砚说给我呗。”
我爹一口汤喷出来：“你说什么？”
“假成亲。”我赶紧解释，“陆砚成了你女婿，三皇子再动他就是动咱全家。他刚被大皇子削了一顿，不敢再惹事。等他消停了，咱再想办法把婚退了。”
我爹拿筷子指着我：“你这丫头，主意都打到自己婚事上了？”
“假的嘛。”我给他夹了块肉，“又不少块肉。”
我爹嚼着肉想了半天，最后把筷子一放：“你去问陆砚，他答应就行。”
我去找陆砚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给大黄梳毛。我把来意一说，他梳毛的手停了：“假成亲？”
“对，走个过场。等三皇子消停了咱就退。”
陆砚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我有个条件。”
“说。”
“退亲的时候得你提，不能我提。”陆砚看着我，“我以后还得娶媳妇呢，让人知道我被退过亲，不好找。”
我差点被他气笑：“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被退亲？”
“你管我。”陆砚站起来，“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行行行，我提就我提。”我踹了脚大黄的屁股，“起来，给你家姑爷让个道。”
大黄汪了一声，摇着尾巴跑了。
第八章 假女婿
我跟陆砚的婚事定得特别快。我爹请了个媒人走了个过场，三书六礼全免了，直接换了庚帖吃了顿定亲饭。
陆砚那顿饭上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溜光，看着倒人模狗样的。
我爹在饭桌上拍着他肩膀说：“砚之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我闺女。”
陆砚恭恭敬敬站起来敬酒：“岳父放心，一定一定。”
我在旁边啃鸡腿，心说这俩人装得跟真的似的。
消息放出去之后，三皇子那边果然消停了。他刚被大皇子削了一顿，又听说我爹把闺女许给了那个挨打的账房，估计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沈月柔后来给我递了个消息，说三皇子在府里摔了两个茶碗，骂了句“老狐狸”，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风头暂时过去了，但我知道这事没完。三皇子这人心眼小，今天吃了亏，明天肯定要找补回来。只不过眼下他腾不出手，得先应付大皇子那边的压力。
我跟陆砚商量了一下，决定趁这功夫把沈月柔的事办了。
我让我爹给她送了八十两银子，外加一张出城的路引。
沈月柔收了银子，临走之前给我递了最后一封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三爷要查。
我拿着信去找陆砚：“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皇子还没死心。”陆砚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沈月柔走了，他肯定还要派别人来查。查什么？查我到底什么来路，查那本书到底怎么到何主事手里的。”
“那怎么办？”
“你上回不是说要搅浑水吗？”陆砚把信纸折起来，“再搅一回。”
这回陆砚的主意比我损。他让我去找何主事，跟何主事说三皇子正在查那本书的来路，让何主事先把书藏起来。
何主事一急，肯定要去找大皇子想办法。大皇子一想，三皇子查书不就是冲我来的吗？那我先下手为强。
果然，何主事听了陆砚的话，转头就把书献给了皇上。这回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献的，说是在旧书摊上淘的孤本，不敢私藏，特献给朝廷。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赏了何主事一个五品官。
三皇子在朝会上脸都绿了。书到了皇上手里，他再想查就是查皇上的东西，他哪来的胆子？
这事办完之后，陆砚在我家彻底站稳了脚跟。我爹把内账全交给他管，他每天扒拉算盘扒拉到半夜，月底盘账的时候一文钱都没错。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跟我说：“这女婿假的也行，留着管账挺好。”
我说：“爹，说好了要退的。”
我爹摆摆手：“再留两年，等他把城南那几间铺子的账也理清了再退。”
我扭头看陆砚，他扒拉着算盘装没听见。
我踹了他一脚：“你听见没有？我爹要留你管账。”
陆砚头都没抬：“管账挺好，管账不用挨打。”
大黄趴在桌子底下哼了一声，我蹲下来挠它下巴：“你也觉得他脸皮厚对吧？”
大黄舔了我一手。
但舒坦日子没过几天，我爹突然把我叫到书房，脸色不太对：“丫头，三皇子今天给我递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府上缺个管事的嬷嬷，想让你去帮几天忙。”
我愣了一下：“让我去他府上？”
“对。”我爹手指头敲着桌面，“他说你聪明能干，想借你去理理他府上的账。给的理由挺漂亮，但我琢磨着，这是冲你来的。”
我坐下来想了半天，突然笑了：“爹，他是想拿我当人质。陆砚现在管着咱家的账，我要是进了三皇子府，陆砚投鼠忌器，就不敢再帮大皇子了。”
我爹脸沉下来：“那我去回绝他。”
“别回绝。”我拦住他，“他递的是帖子，你要是不接，他就知道咱怕了。我去。”
我爹急了：“你去？你上回差点让人烧死！”
“上回是上回。”我站起来，“这回他不敢动我。我要是进了他府里出事，大皇子第一个参他。他刚被削完，再惹事就是自己找死。”
我爹瞪了我半天：“你确定？”
“确定。”我拍拍他胳膊，“再说了，我不去，怎么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进了他府里，说不定还能掏点东西出来。”
我爹叹了口气：“行吧，我让你去。但你给我记住了——苗头不对就往外跑，爹在府里给你留着门。”
“知道了。”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爹，这事别跟陆砚说，就说我去三皇子府上帮两天忙，很快就回来。”
“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那脑子，知道我去当人质，准得跟三皇子拼命。他现在拼不起，等我回来再说。”
我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我管不了。”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三皇子府。
第九章 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比我家大出两倍不止，光前院到内堂就过了三道门。
来接我的是个圆脸嬷嬷，姓孙，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嘴里说着“姑娘辛苦”，手上的劲儿可一点不含糊，拽着我胳膊就往里走。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三皇子这府里修得挺讲究，院里种着两排银杏，这会儿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但我没空看景，我数着路上的门和墙——哪儿有侧门，哪儿有角门，哪儿的墙头矮能翻出去。
到了内堂，三皇子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茶碗笑了笑：“刘小姐来了，坐。”
我大大方方坐了，没客气。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听说你挺能干的，你爹把家里账都交给你管？”
“哪儿啊，都是我未婚夫管着，我就帮着打打下手。”
“你那未婚夫——”三皇子拖了个长音，“陆砚是吧？我记得他以前在你家就是个清客，怎么突然就成了账房了？”
“他学问好，我爹看中了，就让他管账了。”我笑眯眯的，“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三皇子摆摆手：“随便聊聊。你在我这儿待几天，帮我理理府里的旧账。我这府里账目乱得很，换了几茬人，没一个理得清的。”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三皇子府上账目乱，鬼才信。他这是找个借口把我扣在这儿。但我脸上没露：“行，我帮殿下理理。”
接下来两天我就在三皇子府里装模作样地翻旧账。账本确实多，堆了半间屋子，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流水。
我一边翻一边留心别的。这府里下人嘴不严，尤其是厨房那几个婆子，我端了盘点心过去聊了半个时辰，就把三皇子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掏出来七八成。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三皇子前两天见了个江南来的盐商，姓赵，送了他一箱子东西，用红绸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但厨房婆子说，那箱子抬进库房的时候，底下滴了一路水。
我留了心，当天下午借口找账本进了库房。库房管事拦了一下，我说是三皇子让我来查旧账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在库里翻了大半个时辰，在最里头那排架子底下找着了那个红绸箱子。
掀开一看，里头是十几个坛子，封着口，坛底渗出来的水渍还没干透。
我凑近闻了闻。咸腥味冲鼻子，是海货。
江南来的盐商，送一箱子海货。这倒也说得通，但海货至于拿红绸盖着神神秘秘抬进库房？我伸手晃了晃坛子，里头有响动，不像是干货。
我把坛子盖子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银锭，底下还刻着官印。
私盐。
我把银锭塞回去，把坛子盖子盖好，红绸铺回去，然后退出来锁了库房门。
回去的路上我心跳得厉害。三皇子收私盐贩子的银子，这事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但我不能直接捅，得找个合适的法子。
我正琢磨着，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陆砚。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低着脑袋，手里端着一壶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使了个眼色。我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去。
当天晚上我回屋锁了门，窗户刚推开一条缝，陆砚就翻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嗓子。
“你爹跟我说了。”陆砚蹲在窗底下，“我琢磨着不对劲，就混进来看看。”
“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爹给了我个跑腿的差事，给三皇子府送了两筐橘子。我跟门房说是府里订的，他们就让我进来了。”
我忍不住乐了：“你行啊。”
“少废话。”陆砚往屋里扫了一眼，“查到什么了？”
我把私盐的事跟他说了。陆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不能直接捅。你手里没证据，就看见一块银锭，他可以说那是库房旧账里的。得抓现行。”
“怎么抓？”
“那个盐商什么时候再来？”
“我打听过了，他说月底还会来送一趟货。”
“那就月底。”陆砚站起来，“你还有十来天。这几天你继续在府里装乖，到月底那几天你找个借口出府一趟，把消息透给大皇子的人。”
“我出不了府。”我摊手，“三皇子给我派了俩丫鬟，走哪儿跟哪儿。”
陆砚想了想：“你装病。病到出不了屋，三皇子总得让你回家养病吧？”
“万一他不让呢？”
“他不让，我就让你爹来要人。你爹好歹是个官，三皇子不能扣着人家闺女不放。”
我觉得这主意可行，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就开始装病。”
第十章 装病
第二天我就开始咳。
先是干咳，咳了半上午，把那俩丫鬟咳得心里发毛。到了下午我加了点料，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圆脸孙嬷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转头就去禀了三皇子。
三皇子亲自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帘子问我：“刘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哼哼：“旧毛病了，打小就有的心悸，累着了就犯。殿下恕罪，我歇两天就好。”
三皇子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但我心说他没那么好糊弄，果然，当天晚上孙嬷嬷端了碗药进来，说是府里大夫开的。我接过来闻了闻，里面加了安神的药材，喝了不打紧，但会让人犯困。
我装模作样喝了一口，趁她不注意倒窗台花盆里了。
第三天我咳得更厉害了，这回是真咳——晚上窗户没关严，着了凉。
我干脆将计就计，把被子掀了半宿，第二天起来烧得脸通红。孙嬷嬷这回急了，又去禀三皇子。
三皇子这回没来，打发人传话：请大夫好好治，治好了再说。
我烧到第四天，我爹来了。
我爹是三皇子府门口闹了一通才进来的。他站在院里嚷嚷：“我闺女来你们府上帮几天忙，怎么还帮出病来了？殿下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京兆尹递状子！”
三皇子大概是被吵得头疼，出来打了几个哈哈，说“令爱身体不适，本殿下也着急”，然后顺水推舟让我爹把我接回去了。
我走的时候还特意让丫鬟搀着，走得一步三晃。出了三皇子府大门上了马车，我爹把帘子一放，我立马坐直了：“爹，查到东西了。”
我爹瞪我：“你可吓死我了，烧成那样还笑？”
“真查到东西了。”我把私盐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我爹听完脸也沉了：“你确定是私盐？”
“坛子底下渗的水是咸的，银锭子上刻着官印，错不了。”
我爹想了半天：“这事得让大皇子的人去查。咱不能出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砚说让大皇子月底截他的货。”
“陆砚人呢？”
“他说他去安排，让我别管。”
我爹哼了一声：“这小子现在比我还忙。”
我回家躺了两天，装模作样养了养，趁着这功夫让陆砚把消息递给了周大人。
周大人一听三皇子跟私盐贩子有来往，眼珠子都亮了，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月底那天，赵姓盐商果然又来了。这回他刚进城门就被周大人带人截了。一箱坛子当街打开，里头全是私盐和官银。
周大人当场把人扣了，连夜审，审到天亮赵盐商全撂了，把三皇子怎么收他银子、怎么给他行方便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第二天朝会上大皇子把供词往皇上面前一搁，皇上脸都青了。
三皇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口咬定是赵盐商诬陷他。但官银上刻着三皇子府的标记，想赖也赖不掉。
皇上把三皇子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他府上管库房的、管采买的全换了人，连孙嬷嬷都被撵出去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跟陆砚蹲在院里吃锅子。大黄趴在我脚边啃骨头。我夹了块羊肉涮了涮：“三皇子这回老实了吧？”
“老实半年。”陆砚涮着毛肚，“半年之后他缓过劲来，还得找你麻烦。”
“那就在他缓过劲之前把事办完。”
“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你假女婿的身份该撤了。我明天跟我爹说，把亲退了。”
陆砚涮毛肚的手停了一下：“这么急？”
“你不想退？”
“我这不是怕你爹没人管账吗？”陆砚把毛肚捞出来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退了亲我还住你府上，你爹会不会赶我走？”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盯着他看，“你不会当假女婿当上瘾了吧？”
陆砚嚼着毛肚没吭声。大黄啃完骨头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尾巴摇了两下。
我踹了陆砚一脚：“说话。”
“说什么？”陆砚把筷子放下，难得正经了一回，“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本来是想还完了就走。但你这人吧——”他顿了一下，“跟你搭伙办事挺痛快的。要不咱别退了？”
我愣了一下：“你想弄假成真？”
“不行就算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当我没说。”
我把锅子里的羊肉全捞自己碗里了：“让我想想。”
陆砚看着我碗里冒尖的羊肉，脸黑了：“你给我留点。”
“不给。”我端着碗站起来，“你自己涮。”
大黄跟着我跑了。陆砚在背后喊：“你到底想不想啊？”
我头也没回：“明天告诉你。”
第十一章 退亲风波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去找我爹，我爹先找我了。
他把我叫到书房，桌上摆着张帖子。我拿起来一看，是三皇子府上送来的，说三皇子要见我。
我跟我爹对视一眼：“他不是闭门思过吗？”
“闭门思过是不出门，没说不让人进门。”我爹敲着桌面，“这帖子写得客气，说‘前番府上叨扰，特备薄酒致歉’。我怎么看怎么像鸿门宴。”
“他找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我爹把帖子推过来，“你说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他都闭门思过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我要是不去，他反倒觉得咱心虚。”
我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哪儿危险往哪儿钻。”
“这不叫钻，这叫知己知彼。”我把帖子揣袖子里，“您放心，我带着陆砚一块儿去。”
我爹瞪眼：“带他干什么？”
“他现在是我未婚夫，我出门带他不是正经事吗？再说了，万一三皇子翻脸，陆砚好歹能挡两下。”
我爹想了半天，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我出门找着陆砚把事说了，他正蹲在院里给大黄刷毛，听完把刷子一扔：“三皇子请你吃饭？”
“对。”
“这顿饭不好吃。”
“废话。”我蹲下来帮他一块儿刷，“你跟我一块儿去。”
陆砚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让你当个跟班怎么了？”
陆砚把刷子捡起来接着刷：“行吧，我去。不过咱得先说好——他要是再提让你去他府上帮忙的事，你得一口回绝。”
“我又不傻。”
“你上回就去了。”
“上回是上回。”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这回他再提，我就说你病了。”
陆砚一乐：“我病什么？”
“你被我传染的。”我冲他咧嘴，“咱俩一块儿病的，去不了。”
三皇子这顿饭设在府里偏厅。我跟陆砚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脸上笑眯眯的，看着比上回和气不少。
但我注意到他桌底下攥着块帕子，手指头绞来绞去，说明心里不痛快。
寒暄了两句，三皇子举杯：“前番府上的事，是我底下人办事不周，让刘小姐受委屈了。这杯酒，算我赔罪。”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殿下言重了，我身子不争气，不怪殿下。”
三皇子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刘小姐，我今儿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他顿了顿，“你在我府上查账那几天，是不是进过库房？”
来了。我放下筷子，装糊涂：“库房？我就在外头翻账本了，库房没进去过啊。”
三皇子脸色沉了沉：“可库房管事说，你进去过。还在里头待了大半个时辰。”
“殿下，我进去是找旧账本，您府上的人说有几本账搁库房里了，我就进去翻了翻。”我一脸无辜，“怎么了？库房里少了东西？”
三皇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库房里堆了些旧东西，怕你翻账本的时候磕着碰着。”
我心想你装什么装，那箱私盐都让大皇子抄了，你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正说着，陆砚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扭头看他，他低着头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我赶紧接戏：“殿下见谅，他这两天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
三皇子看了看陆砚，眉头皱起来：“既然身子不适，怎么还带出来？”
“他非要跟来，说不放心我。”我冲陆砚使了个眼色，“你要不先出去透透气？”
陆砚捂着嘴站起来给三皇子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他刚出门，三皇子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子：“刘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批货的事，是不是你透给大皇子的？”
我一脸茫然：“什么货？”
三皇子盯着我眼睛看了半天，我回看他，瞪得比他还无辜。最后他先撑不住，靠回椅背上：“算了，是我多心。”
我站起来告辞：“殿下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了。我未婚夫还在外头咳着呢。”
三皇子摆了摆手：“去吧。”
我出了偏厅，在回廊上找着陆砚。他靠着柱子嗑瓜子，看见我来了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怎么样？”
“他试探我。我没认。”
“他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他没证据。”我拽着他胳膊往外走，“赶紧走，等他回过神来就不好脱身了。”
出了三皇子府大门上了马车，陆砚才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知道我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靠着车壁想了想，“他怀疑我查到了私盐的事，但不确定我有没有留后手。今天这顿饭就是想套我的话，顺便看看咱俩什么反应。”
“那咱俩今天演得还行？”
“行什么行？”我踹了他一脚，“你咳得跟真的一样，我都差点以为你病了。”
陆砚嘿嘿一笑：“我那就是真咳。昨晚上蹲院里看月亮，冻着了。”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回家之后我跟我爹把事说了。我爹沉吟了半天：“三皇子既然起了疑心，咱家跟他这梁子算是结死了。退亲的事先放一放，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
我点头应了。陆砚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听完了凑过来小声问我：“那咱还退不退？”
“退什么退？”我白他一眼，“你没听我爹说吗，等风头过去。风头过去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当女婿。”
陆砚搓了搓手：“那工钱怎么算？”
“什么工钱？”
“当女婿的工钱。”他一本正经，“我又是当饵又是当跟班的，还得冒充你未婚夫，这活计又累又危险，总不能白干吧？”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盖砸他：“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想再要一份工钱？你脸呢？”
陆砚接住茶杯盖放回桌上，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换个问法——风头过去之后，这亲还退不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大黄趴在桌子底下，尾巴甩来甩去。
“你上回说跟我搭伙办事挺痛快。”我别过脸去，“那就不退了。”
陆砚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工钱呢？”
“工钱没有，管饭。”
“管饭也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今儿晚上吃什么？”
“锅子。”
“昨天刚吃过。”
“那就吃面。”
“面也行。”他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个蛋？”
“加两个。”
大黄汪了一声，屁颠屁颠跟着他跑了。
第十二章 老槐树底下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皇子闭门思过那阵子，京城里风平浪静，连街上的狗打架都少了两场。
我爹趁这功夫把城南铺子的账全甩给了陆砚，自己天天去茶馆听书。
我跟陆砚的婚事也正经办了一桌。没请外人，就我爹、几个铺子掌柜，还有大黄。大黄蹲在桌底下啃了根大棒骨，啃得满脸油光。
我爹喝了两杯酒，拍着陆砚肩膀说：“你小子捡了大便宜。”
陆砚端着酒杯点头哈腰：“是是是，岳父说得对。”
我在旁边啃鸡腿，心说你俩差不多得了。
到了秋天，三皇子解了禁足。解禁第一天他就上了折子，说要修城北的河堤，请皇上拨银子。
皇上准了，但拨的银子比他要的少了三成。
大皇子在旁边添了句嘴：“三弟既然这么有心，差的那三成自己补上呗。”
三皇子脸又绿了。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里啃柿子。陆砚从外头回来，把这事学给我听，我乐得柿子差点掉地上：“大皇子这嘴真损。”
“还有更损的。”陆砚蹲下来也拿了个柿子，“三皇子补不上银子，就在城里找大户‘化缘’。你猜他找谁了？”
“谁？”
“何主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大腿：“他找何主事？何主事不是大皇子的人吗？”
“对啊。何主事当着三皇子面说‘下官俸禄微薄，实在拿不出’，转头就去找大皇子哭穷。大皇子第二天就参了三皇子一本，说他‘强索百官，形同勒索’。”
我把柿子皮吐出来：“三皇子这脑子怎么长的？吃一回亏还不够，还得吃第二回。”
“他急眼了呗。”陆砚啃了口柿子，“他闭门思过半年，出来发现大皇子把河道上的差事全揽了，他一根毛都捞不着。再不折腾点动静出来，皇上就把他忘干净了。”
“那咱家呢？”我看着他，“他会不会又来找咱麻烦？”
“暂时不会。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空搭理咱。”陆砚把柿子核扔给大黄，“但这事没完。他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早晚还得折腾。”
“那就等着呗。”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折腾一回咱接一回。反正现在有你管账，有爹罩着，还有大黄看门，咱怕谁？”
大黄叼着柿子核冲我摇了摇尾巴。
入冬之后我爹说他老了，要把铺子全交给陆砚管。陆砚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就接了。接了之后天天扒拉算盘到半夜，我给他送夜宵的时候看他挑灯算账，突然觉得这人还挺顺眼的。
“陆砚。”我坐他对面嗑瓜子。
“嗯？”
“你上辈子到底看上沈月柔什么了？”
他手里的算盘停了停：“上辈子眼瞎。”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眼睛好了。”他头都没抬，“找了个天天踹我的。”
我把瓜子壳扔他算盘上：“嫌踹是吧？明天不踹了。”
“别。”他把瓜子壳拨开，“不踹我睡不着。”
大黄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哼唧了两声。我猜它是想说：你俩肉麻不肉麻。
转过年开春，三皇子果然又折腾了一出。这回他没冲我家来，冲的是何主事。
他翻出何主事以前在工部的一笔旧账，说何主事贪了河工的银子，要皇上严查。
皇上让大理寺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出来何主事是清白的，倒是三皇子自己的人不干净，被大理寺揪出来两个。
三皇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在府里病了一场。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跟陆砚在老槐树底下喝茶。大黄趴在我们中间，脑袋枕着陆砚的脚。
“你说三皇子什么时候能消停？”我捧着茶碗问。
“消停不了。”陆砚翻着账本，“他这人就这样，越吃亏越来劲。得等他吃到一个大亏，爬不起来了，才能真消停。”
“那得什么样的亏？”
陆砚想了想：“得是皇上亲自削他。咱办不到，得等他自己作死。”
我叹了口气，仰头看老槐树。叶子冒了新芽，绿油油的。
“你说咱这辈子能等到那天吗？”
“能。”陆砚把账本合上，“他照这个折腾法，顶多再蹦跶两年。”
我信他的。这人上辈子虽然眼瞎，但看事看人没出过错。他说两年，那就差不多两年。
到时候三皇子倒了，我跟陆砚就正经过日子。我爹爱听书听书，爱遛鸟遛鸟，铺子的事全甩给陆砚。
我天天蹲院里啃柿子，大黄趴我脚边打呼噜。
至于上辈子那把火——烧就烧了吧。没那把火，我哪知道身边谁是人谁是鬼。
“陆砚。”
“嗯？”
“你上辈子烧我那句‘烧干净点’，我记你一辈子。”
陆砚翻账本的手停了停，半晌才说：“我记两辈子。”
大黄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我们看。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