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逢赌必输的家族
三河镇的名字,是三条河凑出来的。
镇子在河汇的地方,水运方便,商号多,赌坊也多。整条东街,走三步一个赌桌,走五步一个赌坊,白天都有人在里面吆喝,晚上灯一直亮到三更。
王胖子一到镇上就乐:"这地方热闹啊!"
"热闹是热闹。"陈玄在巷口站住,往东街看了一眼,"热闹底下压着东西。"
"啥东西?"
"你看那几家赌坊的招牌。"
王胖子顺着看过去,招牌都是红底的,字是金漆,亮得晃眼。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招牌有啥问题?"
"招牌下头都挂一盏灯。"
"挂着灯怎么了?"
"挂在门楣底下的那盏,是引魂灯。"陈玄说,"赌坊用引魂灯,有一个意思——专门吸输家的魂。"
两个人往里走,碰上个哭丧的队伍。
不是真哭丧,是有人在闹。街边一间绸缎庄门口,七八个伙计围着,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扯着一个年轻人的领子骂。
"骆世宁!你敢再踏进那条街一步,我把你的腿打断!"
"哥,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你就死了!"
陈玄走上前。
那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外乡人,看什么热闹?"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陈玄说,"我是来看看你们家的骰子。"
那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骆家是镇上最大的商号,绸缎庄、米行、当铺、船行,一家挨一家。院墙很高,门楣上原来刻着"骆记"两个字,可那两个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痕还在,底下的新字是"聚源"。
"改过字号?"陈玄站在门口问。
"我爷爷那辈改的。"那男人说,"不大好听,就改了。"
"原来叫什么?"
"骆记。"他说着,脸上一阵不自在,"也没什么,就是……"
"就是赌坊叫骆记不好听。"陈玄替他说完。
这男人是骆家的旁支,叫骆守业,三十来岁,替骆家管着米行。
"我叔在里头等着。"他带着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长,我劝你少提赌字。我叔听见这个字,脸就抽。"
骆家的正厅坐着个老头。
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半边,手边放着一碗参汤,一口没动。他的脸瘦,下巴上留了一截短须,眼神很沉。
他见陈玄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骆老爷。"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从码头上。"陈玄说,"拉船的都说,骆家这一代要绝了。"
骆承义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话我听了三年了。"
三年里,骆家死了三个儿子。
老大骆世荣,二十六岁,从镇上"三元赌坊"的三楼窗户跳下来,砸在街石上,脑袋开了。
老二骆世康,二十四岁,死在自家院里那口荷花缸里。缸只有半人深,水只到腰,可他整个人栽在里面,溺死了。
老三骆世安,二十三岁,死在三元赌坊的包间里。坐着,头垂在胸前,手里攥着骰子,脸上还带着笑。
"三个人,三个死法。"陈玄说,"死的地方,都离赌桌不远。"
"是。"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一个小的?"
"我不留了。"骆承义抬起眼,"我把他锁在屋里。锁了七天了。"
骆世宁被锁在西厢房。
十七岁,瘦,眼窝深,手腕上有一条红绳。他坐在床沿上,脚边有个破木箱,箱盖开着,里面全是纸。
"这都是什么?"陈玄蹲在箱子边,随手拿出一张。
是纸牌,自己用硬纸剪的,画了点数,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自己做的。"骆世宁说,"锁着我也没用,我能赌。"
"跟自己赌?"
"跟我自己赌。"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猜单双。猜对了,今晚不做噩梦。猜错了,今晚就有人来。"
"来的是谁?"
"三个人。"他说得像在讲一件平常事,"我大哥,我二哥,我三哥。他们坐在我床边,不说话,就看着我。有时候他们会劝我:去赌一把,翻本。"
"你赌过没有?"
"赌过。"
"赢了?"
"赢了。"他低下头,"赢了三个铜板。第二天,我爹的一艘船沉了,死了两个船工。"
陈玄沉默了几秒。
"从那天起,你家就不能赌了?"
"不是从那天起。"骆世宁抬起头,"是从我爷爷那辈起。我爷爷赌,我太爷赌,我爹不敢赌。我们家的男人,谁碰赌,谁就倒霉。"
"倒霉到什么地步?"
"打个牌九都输,输光了还得出事。我二哥就是在家里跟人打牌,打完了去院里洗手,栽在水缸里,出不来了。"
"你大哥呢?"
"我大哥是在赌坊输了钱,回家路上从楼上掉下去。"
"从三楼窗户跳下去的?"
"是。"骆世宁说,"他自己跳的。我妈说,他跳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陈玄让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
红绳一解,他手腕内侧浮出一小块青色的痕,像被人用指甲按过,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三年了。"骆世宁说,"我大哥死的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有人拉着我的手,给我系了个绳。第二天起来,手腕上就有这个印。"
"什么人?"
"看不清。手很白。"骆世宁说,"他只说了一句:小少爷,该你上桌了。"
骆家祠堂在院子的东边,一间小屋,供着牌位。
陈玄进去,一眼看见供桌上摆的东西。
三副骰子。
骰子是象牙的,做得很精致,每一副都用红绸托着,摆在三个牌位前。
"这三副骰子,是谁放的?"
"我爹放的。"骆守业站在门口,"我大哥二哥三哥下葬那天,我叔把骰子摆进去的,说是……让他们带着走,底下也能玩。"
"底下也能玩。"陈玄把这句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拿起一副,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骰子不是普通骰子。它的六个面,点数刻得不一样,有的面深深,有的面浅浅。正常骰子的点数都是刻一样深,可这一副,一面的"六"刻得极浅,几乎平的;另一面的"一"刻得极深,能压手。
"这不是骰子。"陈玄说,"这是签。"
"什么签?"
"赌签。"陈玄把骰子放下,"庄家想让谁输,就把骰子做成这样。浅的一面轻,深的一面重,甩的时候,点数会往重的这边倒。这不是赌,这是算。"
"那我儿子是怎么输的?"
"是被人算的。"
供桌上还有别的东西。
一块折过很多次的纸,压在香炉底下,边角都卷了。
陈玄抽出来,展开。
纸上写的是契约。格式和之前那几个一样,开头立契,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手印。
"立契人骆广财。光绪二十四年,于三元赌坊,与骰三赌。骆广财以十代子孙之运为注,骰三以一世富贵为注。一局定输赢。"
"骆广财输。"
"自后骆氏子孙,逢赌必输,运在赌桌上。赌一次,损一运;损三运,减一命。"
"骆广财输了。"陈玄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但是他一开始没打算输。"
背面还有半页,是骆广财自己写的字,写得潦草,像是气急了:
"骰三使诈。第一局我掷出豹子,他掷出幺鸡,我赢。他说我出千,要重来。第二局他换了骰子,骰子是特制的。我输了。我问他,他说:桌上没有道理,只有输赢。"
后面几行更潦草:
"我不服。我签这契,是要救我儿子。我赌,我不认。"
"救儿子。"陈玄抓住这三个字。
"我太爷那辈子,出了什么事?"
骆承义被请到祠堂。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副骰子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太爷那辈,他有个小儿子,叫骆广福。"
"那年我太爷开赌坊,得罪了人。有人绑了我太爷的小儿子,说要拿四百两银子赎。我太爷把家底凑上,凑不够。"
"他去赌。"
"赌一局?"
"赌一局。"骆承义的声音低下去,"他拿十代子孙的运去赌,说赢了就把人赎回来,输了他认。"
"结果他输了。"
"不。"骆承义抬起头,"他赢了。第一局他赢了,银子到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去赎人,那个赌坊的老板就站出来,说我们骆家出千,当场把银子扣了,还再赌了一局。"
"第二局,他换了骰子。"陈玄说。
"换了。"
"那孩子呢?"
"撕票了。"
骆承义站在祠堂里,声音很轻:"我太爷那天回来后,就在这间屋里坐了三天,一句话没说。第四天他起来,把'骆记'改成了'聚源',让人把赌坊关了。"
"他不赌了?"
"不赌了。"
"可契已经签了。"
"签了。"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叠起来。
"你爹那辈,有没有赌过?"
"没有。"
"你们这辈呢?"
"也没有。"骆承义说,"我三个儿子,都是被人引的。"
骆家三兄弟的死,都得提三元赌坊。
陈玄去了。
三元赌坊在东街正中间,门面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门口挂两只红灯笼,灯是引魂灯。进门是一道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只骰子,骰子上写着"六"。
赌坊的老板姓沙,排行第九,人都叫他沙九。
沙九四十来岁,一张脸刮得很干净,穿一件暗红缎面长衫,手上戴三个金戒指。他见陈玄进来,先笑:"这位是?"
"道士。"
"道士也来赌?"
"不来赌。"陈玄说,"来算账。"
沙九的笑没变:"算什么账?"
"算骆家那三笔。"
赌坊里的空气一下凉了。
沙九往柜台后一靠:"道长这话什么意思?骆家少爷是自个儿想不开,我这赌坊还替他们报过官呢。"
"报官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他们是赌输了自己想不开?"
"是啊。"
"那你是怎么引他们来的?"
"我这儿开门迎客,谁来我不能拦着。"
"你不拦。"陈玄往前走了半步,"你专门派人去拦。"
沙九的手指在柜台面上叩了一下。
"道长说话要有凭据。"
"有。"陈玄把手上那副象牙骰子放在柜台上,"这副是你们家的骰子。"
沙九盯着那副骰子看了三秒,脸色没动:"这是客人自己的。"
"客人的骰子,怎么会在骆家祠堂供着?"
"那是骆家自己拿走的。"
"那好。"陈玄把骰子翻过来,"这副骰子,一号面刻得极深,六号面刻得极浅。是定做的。你们赌坊一年从别家赌坊收进来多少这种骰子?"
沙九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再问一句。"陈玄的声音放低,"骆世荣跳楼那天,是从你们三楼跳下去的。跳之前,他进了哪个包间?"
"这我怎么记得?"
"我帮你记。"陈玄说,"这个包间,叫'天字一号房'。包间里坐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客人。"
"是谁?"
"是个穿青布长衫的。"
沙九的脸,这时候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陈玄说,"那间房的门,你每天都开。开门不开灯,只有人进去的时候开一盏。那个人走了,你就把灯关了。三年,这个包间,死过三个。"
赌坊里的伙计都静了。
沙九的手往柜台底下摸。
陈玄的速度比他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柜台底下提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动刀?"陈玄看着他,"你想要我的命,还是想封我的口?"
"道长,你别逼我。"沙九的额头出汗了。
"我不逼你。"陈玄把他的手往柜台上一按,"我要你开门。"
天字一号房在三楼。
门锁着,钥匙在沙九腰间。他抖着手开了半天没开开,陈玄接过来,"咔"一声就开了。
屋里很干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木盘,盘里是一副骰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财神。
可那财神的脸,被人用墨涂了。
"这画是谁涂的?"
"不知道。"
"那这盘骰子呢?"
"每天都换新的。"
陈玄走到桌前,拿起骰子看了看,然后把它放下来,回头去看墙。
墙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灰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
那划痕不是人划的,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刮过去的,从画的左下一直划到右上。
"这屋里,坐过人。"
"坐过很多客人。"
"不是客人。"陈玄指着那几道划痕,"客人的鞋底不会在墙上划。"
他转过身,把骨灯拿出来,灯一照,整间屋子的色都变了。
墙上的画,突然显出一层暗红。这层红不是颜料的红,是活人阳气被抽干了以后,留在墙上的那种死红。
桌下,地上,椅子扶手,全是这种红。
"三具。"陈玄说,"死在这儿的,三个。"
沙九在门口站着,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干:"道长,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开赌坊的。"
"你有关系。"陈玄把灯放下,"这三个人是你引来的。你不引,他们不会坐在这儿。"
"他们自己要来!"
"他们为什么自己来?"
沙九答不出来。
"因为你们赌坊的规矩。"陈玄说,"进了门,不看牌,先看骰。你们这赌坊有个玩法,叫'猜运'。客人进门,不赌钱,先猜一枚骰子,猜中了赏银子,猜不中就得留下一件东西。
"留下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是'下次再来'。"
沙九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赌坊一百年,一直这么干。"陈玄说,"先借你一个赢,赢了你高兴,明天还来。明天再输,输了不服,后天又来。来上三个月,你就出不去这条街了。"
"这叫买卖!"
"这叫钓。"陈玄说,"你们拿一根线钓着人,钓着钓着,线那头就不见了。"
当天下午,骆世宁跑了。
他是砸了窗子跑的,一路跑到三元赌坊,手里攥着三个铜板,喊:"我要赌!"
陈玄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骰子。
桌上三个人陪着他,都是赌坊的托。
"我赌三个铜板。"骆世宁说,"猜单双。"
那三个托里,一个抬了抬下巴:"小少爷,赌三个铜板不带意思,不如赌点别的。"
"赌什么?"
"赌你爹那条船。"
骆世宁的手抖了一下。
陈玄这时候进了门,没拦住他,只在他身后站定,说了一句:"赌吧。"
骆世宁回过头:"道长?"
"赌。"陈玄说,"我看着。"
骆世宁把骰子放进碗里,一摇,扣在桌上。
"单!"
掀开,三个骰子,一二二,是单。
"赢了!"他喊起来,"我赢了!"
那三个托的脸上变了。
陈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边,抬手把碗里的三枚骰子拿起来。
"别急着高兴。"他把骰子对着灯照了一下,"这三枚骰子,是一二二?你再看看。"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手指一拨,那一枚原来是一点的,转过去,另一面是六点。
"这骰子只有两面。"陈玄说,"一点和六点。你们以为掷出来的是什么,全凭庄家让你看哪一面。"
屋里静了。
"骆世宁,你赢了。"陈玄把那三枚骰子收起来,"可这不是你赢的。是他们让你赢的。"
"我……"
"他们让你赢,是让你明天再来。"陈玄把骰子放进自己袖子里,"你现在能回家了。"
"那我以后……"
"你以后,不赌了。"陈玄说,"不是不敢赌,是不愿意赌。"
骆世宁站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以为我能赢回来。"
"你赢不回来。"陈玄说,"你大哥他们,也以为能赢回来。"
第1章 完
第2章 骰子里的鬼
那天夜里,骆世宁开始做噩梦。
三更左右,他忽然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咚"一声。骆家的人赶过来,见他坐在床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来了……"他哭,"他们坐在我床上了!"
"谁?"
"我大哥,二哥,三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小弟,桌上少一个人。"
陈玄进了屋,把灯点着。
屋子不小,床边放了一把椅子,椅上空着,可椅背上有一条湿痕。
屋子是干的,这条湿痕却还在往下淌。
"你哥哥他们,在赌桌上输掉的东西,不光是钱。"陈玄把骨灯举起来,"他们欠的账,挂在你身上。"
"欠多少?"
"不知道。得问他。"
"问谁?"
"问你祖上那个对手。"
陈玄在屋外院子里摆坛。
这一次的坛,和之前几个都不一样。他没有放香炉,没有画驱邪符,桌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碗清水。
一副骰子。
七枚铜钱。
"这叫什么坛?"王胖子问。
"赌坛。"陈玄把骰子放在碗边,"请它来赌。"
"赌什么?"
"赌它自己说的话。"
子时,陈玄坐在桌前,把骰子捡进碗里。
"骰三,出来。"
碗里的骰子自己动了。
三枚骰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摇碗。
摇了一阵,停住。
桌上那碗清水,忽然起了涟漪。
紧跟着,一个人影在桌对面坐下来了。
那人穿一件老式的白绸衫,袖口很宽,手上戴着两个玉扳指,手里捏着一副牌九。他的脸很白,像涂过粉,嘴唇上有一点点红。
"骆家的后生。"他说,声音软软的,"你自己来了?"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算什么账?"
"骆家的账。"
"骆家的账,归骆家。"骰三把牌九往桌上一放,"你是外人。"
"外人也能替人算账?"
"能。"骰三笑了,"我不也说自己是外人?我只管账,不管姓什么。"
"那好。"陈玄把桌上那张契约的抄本摊开,"光绪二十四年,骆广财与你赌一局,输。契约:'骆氏子孙逢赌必输,运在赌桌上。赌一次,损一运;损三运,减一命。'"
"记性不错。"
"我还记得一条。"陈玄把手指按在纸上,"'一局定输赢'。"
"是,一局。"
"那一年,骆广财跟你赌了两局。"陈玄说,"第一局他赢了。第二局你先说人家出千,然后换了骰子。"
骰三捏着牌九的手停了。
"那也是他自己上桌的。"
"你那一年使人把银子扣了,再赌第二局,是你设的。"
"我设的也是他签的字。"
"是。"陈玄点头,"他签了。可你换骰子,也不合规矩。"
"规矩?"骰三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响,"道长,你知道这行有句话吗?赌桌上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
"没有。"骰三把牌九往桌上一拍,"上了桌,只认输赢。赢了就是规矩,输的人没资格讲规矩。这一行,一百年,三百年,都是这么来的。"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陈玄问。
"是我说的。"
"再说一遍。"
骰三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了,赌桌上没有规矩。上桌只认输赢。我干了三百年,从来都是这么干。"
"好。"陈玄把手往桌上一拍。
他把骨灯从桌子底下提起来。
灯一亮,整张桌子被照成一片淡绿。
绿光里,桌上的清水重新起了涟漪。
涟漪越晃越急,水面慢慢浮出字来。
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浮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下写:
"赌桌上没有规矩。上桌只认输赢。"
连标点都没有,就这两句,在碗里的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摆着。
"这什么?"骰三抬起头。
"阴言。"陈玄说,"阴间记东西,不记人话,只记'言'。从它嘴里出来的话,在阴间就算数。"
"那又怎样?"
"那就是凭据。"陈玄说,"你三百年前跟骆广财签的契约,开头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骰三的脸僵了。
"一局定输赢。"陈玄一字一字地说,"'一局'这个词,就是契约里的规矩。你自己刚才说了——赌桌上没有规矩,只认输赢。"
"我是说……"
"你说没有规矩。可有一件东西,把你的'赢'给作了废。"陈玄把水面上的字点了一下,"因为你说过,只认输赢。"
"对,只认输赢!"
"那你第二局赢了,是不是因为第一局输了?"
"是。"
"第一局你输了,骆广财赢了。他赢了银子,你输了。按你刚说的'只认输赢',他第一局赢了,银子就该是他的。"
"我扣了。"
"扣了,就等于赖账。你把他的银子扣了,又逼他再赌一局。第二局,你换了骰子。"
"我换的是骰子。"
"你换了骰子,那你这一局算不算赢?"
骰三张了张嘴。
"算!"他说,"我赢了!"
"你赢了,是因为骰子是你的。"陈玄说,"骰子是你的,那这一局就是不给骰子的局。"
"胡说!"
"你自己说,桌上只认输赢。"陈玄说,"那我问你,一个骰子里只有两种点数,这种局算不算'赌'?"
骰三不说话了。
"现在我列一列账。"陈玄坐下,把纸摊平,"第一条,你第一局输了,骆广财赢了,你赖。这一条,你已经输了。"
"第二条,第二局你换骰子。诈赌,在阴契里叫'欺契'，这条,契约作废。"
"第三条,你拿的是'十代'的注,却让骆家还了三代。"
"三代?"
"三代。"陈玄说,"骆世荣,骆世康,骆世安。三个人,死在你赌坊里,你赚了三年。"
骰三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尖:"他们的死,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是他们的。"
"我知道。"陈玄说,"他们自己要上桌。可他们为什么上桌?"
"因为想赢。"
"不是。"陈玄把这话推翻,"因为他们输了。输了想赢回来,是你们赌坊的钩子钓着。"
骰三的牌九掉在桌上。
"那不算数!"他喊起来,"这也不算,那也不算,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你认。"陈玄说,"认这契约,从第二条开始废。"
"我不认!"
"你不认,还有一条。"陈玄把骨灯往前推了推,"骆家的三个人,不是赌死的。是被'赢'死的。"
"什么意思?"
"这三个人,都是在你赌坊里输的。"陈玄说,"你看这账——骆世荣输了一千三百两,骆世康输八百两,骆世安输四百二十两。加起来,两千五百二十两。"
"这钱在赌桌上!"骰三说,"都归我!"
"归他。"陈玄抬起头,"归沙九。你一分没拿到。"
骰三这次是真的愣了。
"什么?"
"你收的是赌,他收的是钱。"陈玄说,"你们这一百年,是一个人收账一个人收钱。他拿钱,你拿命。"
"不可能。"
"可能。"陈玄把一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这是三元赌坊的旧账。光绪二十二年,三元赌坊就开了,开赌坊的人姓沙。"
"沙九的爷爷?"
"沙九的太爷。"陈玄说,"一百年,四代。你在这赌坊里坐了三百年,也帮四代人收了三百年赌。你收的那些赌,都没进你的账。"
骰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把牌九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身子往外伸:"沙九!"
屋里没人应。
"沙九!你给我进来!"
"你叫不动他。"陈玄说,"他没牌。"
"什么没牌?"
"他没跟阴间签过契。他只跟你借。"
"借?"
"你在这赌坊里,把别人的运收来,交给他。"陈玄说,"你拿命,他拿钱。你在这赌坊待了三百年,你自己的账上,一分没有。"
骰三坐回去,慢慢地坐回去。
他坐下来的样子,不像刚才那么飘了。他把牌九放回桌上,一张一张地摆,摆了很久。
"我三百年……"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我三百年没赢过一次真的。"
"你赌的,从来不是真的。"
"我在赌桌上,赢了那么多。"他低头,"我赢来的那些人,坐在包间里,变成灰。我赢了,可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因为你是庄,不是赌客。"陈玄说,"一个从来不赌的庄,一辈子都赌不出输赢。"
骰三抬起头。
"那我现在赌一把。"他说,"你跟我赌。"
"赌什么?"
"我赢了,你把骆家这十代都还给我;我输了,这契,我认废。"
"我不跟你赌。"陈玄说。
"不敢?"
"不是不敢。"陈玄把桌上的骰子拿起来,"我不跟你赌,是因为我不赌。"
"那你靠什么赢我?"
"靠自己说的话。"陈玄说,"赌桌上没有规矩,这话是你说的。你说过的话,在阴间算数。"
骰三那张白脸,慢慢地扯出一个笑。
"好。"他点点头,"好……那我就输在这一句上。"
他抬手,把桌上的牌九一推。
牌九散了,变成一摞黑灰,落在桌上。
"这一局,我认。"骰三说,"可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沙九的账,算清。"
第二天,陈玄带人去了三元赌坊。
赌坊早上不开门,门板上钉着三块木板,沙九在里头算账。
陈玄没敲门,让王胖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沙九从柜台后站起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道长,这是私人地方。"
"赌坊不是私人地方。"陈玄往里走,"赌坊是生意。生意就得算账。"
他把一副骰子放在柜台上。
"这副骰子,刚刚有个客人让我带来。"陈玄说,"他说,他在这儿赌了三百年,一分钱没拿到。"
"客人?"
"穿白绸衫,戴玉扳指。"
沙九的脸,一下白了。
"他还让我转句话。"陈玄说,"他说:桌子上的钱,该分了。"
"我不知道什么客人!"沙九往后退了一步,"道长,你别拿鬼话唬人!"
"那咱们看真话。"陈玄从怀里抽出一本账册,往柜台上一压,"这是你们三元赌坊的旧账。光绪二十二年起的四代,一本没少。"
"这是我从哪儿拿的?"
"从你们三楼柜子里。"陈玄说,"你昨晚让我进了天字一号房,我顺手把旁边的柜子也开了。"
沙九的呼吸粗起来了。
"我从这账上看出三件事。"陈玄把账页翻开,"第一,骆家三兄弟输的钱,一共二千五百二十两。这笔钱,进了三元赌坊的账,没有一笔转给'本地'。"
"什么本地?"
"你自己知道。"
"第二,这三年,三元赌坊一共死了七个人。三个骆家的,四个外乡的。每一笔都在账上,写着'善后'两个字,一共花了不到二十两。"
"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七条命。"陈玄说,"一条命,三两不到。"
"那是外面的人自己要死!"
"第三。"陈玄把账册合上,"三元赌坊每年有一笔'香火'，九百两。收的是谁?"
"这跟道长没关系。"
"收的是我。"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门口站着那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
他手里抱着一个窄长的木匣,走进赌坊,绕过陈玄,径直走到柜台前。
"三河镇这一笔,是我收的。"他把木匣放到柜台上,"收了三十年。"
沙九往后退,退到柜台后面去了。
"我这儿是开赌坊的。"他说,"我交税,我报官,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青布长衫的男人说,"你干的是最省事的那一件——把门开着。"
他转过头,看了陈玄一眼。
"陈道长。"
"契掌柜。"
"这三十年,我收的三河镇所有香火,一半在他这儿。"
"那另一半呢?"
"在镇上。"他说,"三河镇上的七家赌坊,每一家门前的那盏灯,都是我挂的。"
第2章 完
第3章 一局定输赢
赌坊里静了下来。
陈玄看着那个青布长衫的男人,先开口:"几家?"
"七家。"
"三河镇一共几家?"
"九家。"他说,"另外两家是本地的,没跟我搭。"
"七家赌坊,一百年。"陈玄说,"从三河镇赌出去的钱,你知道吗?"
"知道。"
"多少?"
"每年大约八万两。"男人说得很平静,"其中三成是赌坊自己的,七成进了镇外的账。"
"那镇上的人,输了什么?"
"钱。"他说,"还有别的。"
"还有命。"陈玄说,"骆家那三个人,是命。"
那男人笑了一下,从木匣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骰子。
骰子比普通的大,是黑的,面上刻着"六",那个"六"刻得极利,像刀刃。
"这只骰子,是我祖父的。"男人说,"这是当年那副,换过骆广财骰子的就是它。"
"你带它来干什么?"
"还。"男人说,"今天我要还账。"
"还什么?"
"这一条,我从三河镇收走的东西,我今天,还。"
陈玄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从柳溪村走的时候,没这么说。"
"柳溪村那一笔,我祖父办的。"他说,"这一笔,是我办的。"
"你办的三十年,就打算还?"
"我不打算还。"男人把骰子放在柜台上,"我是来赌一把。"
"赌什么?"
"我赌你们输。"
陈玄没说话。
"我可以跟你赌一局。"男人说,"我输了,三河镇七家赌坊的引魂灯,我全拔。我赢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退出。"
"退出什么?"
"退出这一行。"男人说,"道士。你现在走了,后面还有很多人,还有多少钱可以赚。你走,你一个人走,我给你,你要的东西。"
陈玄笑了。
"你要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我可以给你半本《阴阳杂记》,你要找的那半本。"
"你手里有?"
"有。"
陈玄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他确实要找那半本书。师父留下的那半本,后面缺了几页,是最要紧的封邪法。
"那半本,在哪?"
"在我这儿。"
"我考虑一下。"陈玄说。
"考虑?道长,你不像会考虑的人。"
"我会考虑。"陈玄抬起眼,"不过不是考虑收不收,是考虑怎么拿。"
那男人笑了。
"那就赌一局。"
"我不赌。"
"不赌?"
"不赌。"陈玄说,"我不跟你赌,是因为我从不赌。一个不赌的人,是赌不输的。"
"那你就拿不到那半本书。"
"我可以抢。"陈玄说得很平,"我也可以等你走的时候,随你。"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把骰子推回匣子里:"那这局,我不赌。"
"那就不赌。"
赌坊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可谁也没走。
沙九在后面,额头上的汗已经渗进衣领。
最后是陈玄先动。
他把手里那副象牙骰子,往柜台上一放。
"你说你不赌,那就说别的。"
"说什么?"
"说这一百年,你到底从三河镇收走了什么。"
男人抬起头。
"我祖父,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这镇上的人,爱赌。赌的人有运气,没赌的人,也有运气。运气太多,会撑破。我祖父说,我来替你们收着。"
"收着?"
"收着它们的运。"
"那你怎么还回来的?"
"我不还。"男人笑了,"我从来没还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还?"
"因为你在。"男人把匣子合上,"你来了,这一笔,迟早得还。"
说完,他抬起手,把匣子递给陈玄。
"这匣子,我先放你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带走它了。"
陈玄伸手接了。
匣子到手,凉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只黑色的骰子,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打开,是半本书。
书皮已经发黑,边角烂了,里头的字是用小楷写的,字迹清秀,是师父年轻时候的字。
"这是……"
"这半本,是三十年前一个道士寄给我祖父的。"男人说,"他寄的时候留了张字条,说:若我要,就给我徒弟。"
"什么徒弟?"
"'他看着办'。"
陈玄把书收进怀里,没有翻。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你收的三十年,算什么?"
男人站起来,没答这句话。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
"我祖父当年在三河镇,办了七家赌坊。那七家赌坊的门口,都挂了一盏灯。那一盏灯,叫引魂灯。"
"我看见了。"
"那一盏灯,其实是给谁挂的,道长知道吗?"
"给死人挂的。"
"不。"男人说,"给活人挂的。"
这一天,三河镇下了场大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一直下到夜里。
子时前后,东街上的七家赌坊,门前那盏灯,一盏一盏自己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自己烧到了尽头。
灭一盏,街上就少一块光。
到后半夜,整条东街全黑了。
有人在黑暗里喊:"灯灭了!灯灭了!"喊了一阵,没一个人再赌。
第二天早上,沙九被人从自己屋里抬出来。
不是死了,是疯了。
他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骰子,嘴里一直念叨:六,六,六。
骰子掉在地上,滚到街心,被一个小孩捡了。
同一天,镇上的七家赌坊,全关了。
三天后,骆家开了个会。
会开在正厅,屋里坐满了人:骆承义,骆守业,骆世宁,还有骆家的几个老人。
陈玄站在中央,手上拿着几张纸。
"骆家的账,我跟你们算一算。"
"第一笔,一百年前那一场赌,不是骆广财输的。是第一局他赢了,被人扣了银子,第二局换了骰子,才输的。这一笔,你们骆家从来没欠过。"
"第二笔,三兄弟的死。他们不是输死的,是被人引着去赌的。"
"第三笔,你们家一百年的运。"
"我太爷那一辈,骆家的运,是怎么丢的?"骆承义问。
"你们不是运丢了。"陈玄说,"是被人抽的。"
"怎么抽的?"
"你们家每一代男丁,死之前都有同样的症状:先是赢一笔小钱,再输一笔大账。赢了小钱,是因为赌坊要让你们进来;输了大账,是因为赌坊要抽你们。"
"这是什么意思?"
"这叫'套'。"陈玄说,"小赢是钩,大输是收。"
"那我骆家这十代,到底还了多少?"
"十代没有全部还完。"陈玄把纸摊在桌上,"第一代欠的注,是十代。还了三代。"
"那剩下七代呢?"
"剩七代,今天清了。"
骆家的老人一下都抬起头。
"清了?"
"清了。"陈玄说,"三河镇上那七家赌坊的灯,昨夜灭了。那盏灯灭了,它们就收不了你们的运了。"
"那为什么?"
"因为昨天夜里,骰三认了这一局。"
陈玄在正厅的地上摆了坛。
这一次,他没有放清水,也没有放骰子。
他只在地上放了一张纸。
那是当年那份契约的抄本。
"我念一遍,你们听着。"
"立契人骆广财,以十代子孙之运为注,骰三以一局为赌。
第一局,骆广财胜。
第二局,骰三换骰,诈赌。此局,按阴契'言出必行'之条,骰三所言'赌桌上没有规矩,只认输赢',已被自己推翻。第二局,不算。
既不算,则骆家所输之运,无据。
契,废。"
他把纸点着,烧成灰。
灰落在地上的时候,正厅里所有的灯都晃了一下。
然后骆世宁手上的红绳,自己断了。
骆世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
"这就算完了。"陈玄说。
骆承义坐在太师椅上,很久没动。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按着,一下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松了。
"我三个儿子。"他说得很慢,"他们死的时候,我以为是我骆家的运不好。"
"不是。"
"是我的运,被收了。"
"是。"
"那我这个当爹的,一辈子都在骂他们赌。"
"你们也都赌了。"
骆承义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正厅很静。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脸还是那样,说话也不抖了:"道长,我骆家还剩什么?"
"剩下的多了。"陈玄把账本推过去,"你们家的米行、船行、当铺还在,绸缎庄还能开。就是赌坊那一条街,从今天起,不许有一家开。"
"不许开?"
"不许开。"陈玄说,"这条街上,每一间铺子都要正常做生意。有卖米的,有卖布的,有卖茶的。到明年开春,这条街才能重新有光。
骆承义抬起头。
"道长,你是要我骆家拿钱,给这条街?"
"要。"陈玄说,"你们家赢了三十年,输了一百年。这三十年的钱,该拿回来还账。"
骆家那天下午,签了第一张。
绸缎庄拿出来一半利,补街上的铺面;当铺那几间旧当,全清了;船行转成运粮的,给镇上的米铺送货,免三年运费。
骆承义签完,笔往桌上放,手抖了一下。
"我替我爹签过,替我爷爷签过。"他抬起头,"这是头一份,我愿意签的。"
骆世宁站在门口,一直没走。
陈玄收完东西,要走的时候,他追上来。
"道长。"
"嗯。"
"我不赌了。"他说,"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哪天又想。"
"想就想。"陈玄看着他,"人不是靠不想来戒赌的,是靠记着。你记着三个人,记着一副骰子。"
"记着他们,我会更想赌。"
"那就更要想。"陈玄说,"你想赌的时候,要是能想起你三哥坐那儿,手里还攥着骰子的样子,你就能赌不进去了。"
骆世宁站在街上,一动不动。
那天傍晚,他走到三元赌坊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招牌是红底金漆,漆得很亮。
他走过去,没停。
离开三河镇那天,天晴。
三条河的水一起往南流,水面上的光影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胖子一路把包扛在肩上,走得脸色通红。
"小师父,那半本书,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那他为什么给你?"
"因为他要拿这个换我的退。"陈玄翻开那半本书,看了一眼,"我不退,他还是给了。"
"为啥?"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也有人。"
那半本书补上了缺的几页。
陈玄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几个极小的字,是师父的字,可墨色不一样,是后来添上去的。
"阴契之外,尚有阴律司。"
"阴律司?"王胖子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玄把书合上,"我师祖的师叔陈守拙,当年也追过这个。他死在回去的路上。"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那间铺子。"
三百里外,古镇。
木匣被打开了一次,又合上。
匣子里的东西,少了两样:半块木牌,一只黑骰子。
青布长衫的男人把它们一一摆好,像摆一副牌。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四道印,一道是"绣",一道是"青",一道是"纸",一道是"骨"。
他拿起笔,又添上第五道。
"灯。"他落笔,轻声说。
写完,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赌坊了,也没有灯了。只有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旧布,布上写着两个字。
"契铺。"
"等着吧。"他说,"这是最后一笔。"
——第四单元《赌命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