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烧到一半，火苗忽然歪了，我抬头就看见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坟头，爪子正好踩在我娘碑前那碟供果上。
我伸手去赶，它也不飞，歪着脑袋看我，腿上一截竹管拿细麻绳绑得死死的。我解下来，倒出一卷纸，展开一瞧——上头就一行字：你娘欠我一条命，三日内拿漕运账册来换。
我脑子嗡了一下，蹲在那儿半天没动。这口吻像谁欠了他八辈子的债，可翻过来，纸背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墨色淡些，像是后添的：你娘不是病死的。
我攥着纸条往怀里塞，手心里全是汗。我娘下葬才三天，坟头土还是潮的，谁这么缺德，把话送到这儿来？
怀里那本旧账簿硌着肋骨，是我昨儿夜里从我娘床底下的樟木箱里翻出来的，裹在一件她浆洗了没舍得穿的蓝布衫里，翻开一股皂角味。我跪在坟前又翻了三遍，这回看出门道了——有三笔数字，笔锋跟前后都不一样，像是拿小刀刮过又重写的。
三笔，对应三条船户的“损耗”。那三条船，我记着，前年、去年、今年，各沉了一回，船户满门没剩一个活口。府衙卷宗上写的是“风浪失事”。
我把账册合上，纸钱也不烧了，磕了三个头就往码头走。这事我不敢跟衙门里任何人提，提了，我娘就是盗官账的贼，死了也得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码头这会儿正卸晚粮，脚行的人扛着麻袋跑，号子声盖过河浪。我绕到顺风镖局后门，想找沈九娘探探口风——我娘生前替她浆洗过两年衣裳，算半个故人。
才走到巷口，斜刺里闪出个人，是周秉忠府上的管事刘四，腆着肚子堵在我面前。
“司徒书吏，”他拿眼角夹我，“周大人说了，你娘生前在他府上浆洗，手脚不干净，偷了内宅的物件。大人念你孤儿寡母不容易，不报官，叫你明日过府一趟，把话说清楚。”
我赔笑，腰弯得比平时还低：“刘爷，是不是弄岔了？我娘替周府浆洗整半年，连根针都没往家拿过。”
“拿没拿，明日见了大人再说。”刘四拍我肩膀，手劲不小，“大人还说了，你是个孝子，别让你娘死了还背个贼名。”
他走后，我脸上笑还挂着，腿肚子直转筋。绕进窄巷我才敢喘气，一摸后背，汗湿透了。
交账册？三千漕工就得坐实“附逆”的罪名，按大梁律，附逆者满门抄斩。不交？我娘明天就成偷东西的贼，我这条命，看刘四那意思，也熬不过三天。
我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半炷香的工夫，起身往家走。路过巷口王婆子的茶摊，我摸出两文钱要了碗粗茶，顺嘴问：“王婆，我娘最后那阵子，可有什么不寻常？”
王婆子拿抹布擦桌子，头也不抬：“你娘啊，最后半个月老说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我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她只说周府那皂角水呛人，洗完衣裳手都烂。”
“皂角水呛人？”我端茶碗的手停了。
“可不是，她说周府内宅的皂角水跟外头不一样，洗完手缝里起红疹子，痒得钻心。”王婆子叹口气，“我还劝她别去了，她说再干半个月，攒够给你说媳妇的钱就辞工。”
我茶没喝完就走了。皂角水——我娘替人浆洗二十年，什么样的皂角水能把她的手烂成那样？
回到家，我把账册又翻出来，就着油灯一页页看。这回看得细，三处刮改的笔迹底下，隐隐还能看出原来的数字——每一笔“损耗”都比改后的多出整整一倍。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儿？账上没写，但我娘在周府浆洗半年，常出入内宅，她要是抄了这本账，那多出来的银子，八成就是周秉忠跟京城户部侍郎分的赃。
我正拿指甲刮那处涂改，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谁？”
“司徒书吏，是我，赵敬。”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敬是周秉忠的师爷，替周秉忠管了十年私账，衙门里谁见了都喊一声“赵先生”。他这时候来，是替周秉忠传话，还是——
我开了门，赵敬闪身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压着嗓子说：“白天刘四找你了？那话是周秉忠让我教的，可纸条不是我送的。”
我盯着他：“赵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赵敬凑近一步，油灯火苗晃了晃，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字条上写的‘你娘不是病死的’，是我让人递的。周秉忠发现账册丢了，在你娘浆洗的皂角水里下了慢性毒药，前后下了半个月。你娘手烂、嘴苦，就是中毒的征兆。”
我手一抖，油灯差点碰翻。
赵敬又说：“我替你周旋了三天，周秉忠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了。你把账册给我，我替你扳倒他——我手里还有他这十年分赃的底账，两本一对，铁证如山。”
“赵先生替周秉忠管了十年私账，”我慢慢把账册往怀里收，“怎么忽然想起扳倒他了？”
赵敬嘴角抽了抽：“他不仁，我不义。上个月他为了平一笔亏空，把我经手的三条船户全灭了口——那三条船的账，是我亲手做的。”
我心里那杆秤忽然不晃了。赵敬要账册，是怕周秉忠下一个灭他的口。他拿我娘的死当引子，拿我当刀使。
我冲他笑了笑，还是平时那副慢吞吞的腔调：“赵先生，账册我翻了一宿，上头有三处刮改，对应三条沉船。您说您经手的，那您记不记得，头一条船户姓什么？”
赵敬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就是觉得，赵先生连船户姓什么都记不住，怎么替人管十年账呢？”
赵敬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司徒风，你比你娘会装。行，我不逼你，可周秉忠只给你三天——三天后你不交账册，他杀你，跟碾死个蚂蚁似的。到时候你娘不光背贼名，还得背个‘教子无方’。”
他走后，我把门闩插死，坐回油灯底下。账册里那三处刮改，对应的三条船户，我其实记得清清楚楚——头一条姓孙，孙家船沉在闸口那年，我替我娘去码头送换洗衣裳，亲眼看见孙家小闺女蹲在岸边哭，她爹娘和两个哥哥，一个都没捞上来。
我把账册翻到孙家那条船的账页，拿指甲又刮了刮涂改处。底下原数字还在，多出来的那笔银子，流向写的是“京——户部赵”。
赵。赵敬的赵。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赵敬为什么急着要账册了——那笔银子他经的手，账上留的是他的姓。周秉忠要灭口，他得先下手。
我把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我娘那件蓝布衫里，又揣了两个窝头。天快亮了，我得赶在刘四再来之前，先去找沈九娘——我娘手烂嘴苦的事，得让她找个懂行的看看。皂角水里下毒，我娘用过的皂角、穿过的衣裳，沈九娘手里说不定还有。
临出门，我又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你娘欠我一条命”——赵敬这债主，欠的原来是我娘一条命。我把它折好，跟账册塞在一处，推门走进青州码头灰蒙蒙的晨雾里。
顺风镖局的后门在码头西巷尽头，两扇杉木门板让潮气沤得发黑。我蹲在门槛外头等了约莫一炷香，腿上蹲麻了，刚扶着墙站起来，门吱呀开了，沈九娘端着一盆洗过菜的水往外泼，差点兜头浇我一身。
“哎哟！”她收手不及，半盆水泼在石阶上，溅了我一裤脚。定睛一看是我，嗓门就上来了，“司徒风？你天不亮蹲我后门，做贼呢还是讨债呢？”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星子，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九娘，你看看这个。”
她拿围裙擦擦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就起来了：“讨债的？你娘替周府浆洗半年，工钱都没结清，倒欠上命了？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写的缺德话！”
“先别骂，”我压着嗓子，“我娘那本旧账册，里头有三处被人刮改过，对应三条沉船。这纸条是在我娘坟头送来的，要我拿账册换。”
沈九娘脸色唰地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巷子，一把拽住我胳膊往门里拖：“进来说！”门板在我身后砰地关上，她插了闩，把纸条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那三条船户，是前年沉在闸口的，”她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桌上，“官府说是风浪，漕工都知道是灭口。沉船那天闸口连风都没有，三条船一条接一条翻，邪了门了。”
她从柜顶抽出一本蓝布面册子，啪地拍在我面前：“漕工名册，三千人的名字都在这上头。你要揭账，得先证明他们不知情——不然官府反手一个‘附逆’，全得掉脑袋。”
“账册交出去就全完了，”我摇头，“赵敬要的就是这本东西，他拿去自保，周秉忠再灭口，三千人一个跑不掉。”
沈九娘瞪我：“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堂屋里静下来，能听见巷口早市开摊的响动。我闷头想了半天，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划的是账册上那三笔刮改的数字。
“我想查我娘到底怎么死的。”我憋出这么一句。
沈九娘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从急火火慢慢沉下来。她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柜门开合的声响过后，抱出一个灰布包袱往桌上一搁，包袱皮散开，是我娘的旧衣裳，两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
“你娘的皂角水味儿不对，”她拈起一件褂子凑到鼻尖，眉头拧成疙瘩，“我早闻出来了，一直没敢说。这衣裳上的味儿冲得呛人，正经皂角哪有这么重的碱气？”
她把褂子翻过来，指着袖口内缝：“你看这儿——你娘手烂得最厉害的地方，衣料都叫药水咬出毛边了。我浆洗二十年衣裳，皂角水再烈也烂不了布，这是掺了东西。”
我接过来一闻，一股子刺鼻的涩味直冲脑门，跟我娘最后那阵子手上的味儿一模一样。王婆子说她手缝里起红疹子痒得钻心，我还当是年纪大了皮肉娇，原来是天天穿着毒衣裳。
“九娘，这衣裳你替我收着，”我把包袱重新系好推回去，“还有我娘用过的皂角、没洗完的衣裳，但凡你手里有的，都别扔。”
沈九娘把包袱往柜里一锁，回头瞅我：“你打算怎么办？赵敬给你三天，今天都第二天了。”
“赵敬要账册，周秉忠也要账册，可这两拨人不知道对方都盯着我，”我慢慢把思路往外倒，“赵敬以为我是软柿子，周秉忠以为我是老实疙瘩。我要是把赵敬递纸条的事透给周秉忠呢？”
沈九娘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你拿什么递？你一个从九品书吏，周秉忠凭什么信你？”
“凭我手里有账册，”我站起身，“周秉忠不知道账册在我这儿，他只当丢了。我要是告诉他，赵敬手里有一本，您猜他先杀谁？”
沈九娘愣了愣，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好小子！你看着闷葫芦一个，肚子里憋着坏呢！”
“不坏，”我摇头，“我娘说过，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赵敬拿我娘的死当刀使，我不过是把刀递回去。”
沈九娘收了笑，正色看我：“那你娘的死呢？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把账册摸出来，翻到孙家那条船那页，指给她看，“这三处刮改，对应三条船户，头一条姓孙。孙家船沉那年，我替我娘去码头送衣裳，亲眼看见孙家小闺女蹲在岸边哭，一家五口就剩她一个。”
沈九娘接过账册细看，手指头在涂改处来回摩挲，忽然抬头：“这刮改的印子底下，原数字还能认出来——多出来的银子，流向写的是‘京——户部赵’。赵？赵敬的赵？”
“赵敬替周秉忠管了十年私账，这笔银子经他的手，账上留的是他的姓。周秉忠要灭口，他得先下手为强，”我把账册收回来重新包好，“所以他比我急。他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沈九娘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刚说要把赵敬递纸条的事透给周秉忠——怎么透？你亲自去说，周秉忠当场就能把你扣下。”
“不亲自去，”我把窝头掰开啃了一口，“刘四。周秉忠让刘四盯着我，刘四回去一禀报，比我亲自说管用。”
沈九娘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把我嘴边的窝头渣子拍掉：“行啊司徒风，你这十年账没白抄，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不过——”她收了笑，凑近压低声音，“周秉忠那人疑心重，光凭刘四传话不够，你得给他个由头，让他觉得赵敬真背着他干了事。”
“由头现成的，”我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赵敬昨晚亲自来找我要账册，这事儿刘四不知道，可巷口王婆子的茶摊看见他进我家门了。周秉忠一查就明白——赵敬背着他先下手了。”
沈九娘一拍大腿：“成！王婆子那张嘴，码头半边天都听得见，不用你费劲，晌午前周秉忠准知道。”
我起身要走，沈九娘叫住我，从柜底又摸出个小布包塞我手里：“你娘最后那半个月，还替我浆洗过几件衣裳，我没舍得穿，都在里头。你拿去，找码头东头济仁堂的胡郎中看看，他嘴严，跟我爹是老交情。”
我接过来揣好，走到门口又回头：“九娘，那三千人的名册——”
“放心，”她拍拍柜门，“锁死了。等你公堂上用得着那天，我亲自送过去。”
我推开后门，码头的日头已经爬上仓房顶了。巷口王婆子的茶摊前围了好些人，我远远看见刘四蹲在人群外头啃烧饼，眼睛却一直往镖局这边瞟。我没躲，冲他点了点头，慢悠悠往府衙方向走。
刘四果然跟上来，隔了三步远，压着嗓子问：“司徒书吏，赵先生昨晚找你了？”
“找了，”我脚步不停，“赵先生让我把账册给他，说周大人要。”
刘四脚步一顿：“周大人要？周大人没跟我说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回头冲他笑了笑，“刘哥，赵先生是周大人跟前红人，他说周大人要，我哪敢不给？可账册就一本，赵先生拿走了，周大人再问我要，我拿什么交？”
刘四脸沉下来，烧饼也不啃了，扭头就往漕司衙门方向跑。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那杆秤定了定——赵敬，你拿我娘的死当刀使，这把刀现在往回递了。
刘四跑出去没半炷香，漕司衙门就来了人，说周大人叫我过去一趟。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差役，说话倒客气，可手一直按着腰上的铁尺，我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贴上来，半步不落。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四这趟腿跑得也太快了。
漕运使府的内堂比府衙大堂还敞亮，一进门先闻见一股子甜腻味。周秉忠坐在太师椅上剥橘子，橘皮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他见我进来，笑着招手：“司徒啊，坐。站着说话费劲。”
我哪敢坐，垂手站定：“大人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他把一瓣橘子搁嘴里嚼了嚼，拿丝帕擦手，“你娘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大人。”
“你娘在我府上浆洗了半年，手脚勤快，人也本分，”他亲自给我倒了盏茶推过来，“我原打算年底多给她两吊钱。可惜了。”
我双手接过，没喝，搁在桌沿上：“大人有心了。”
周秉忠自己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问问你。前些日子我书房里少了一本旧账。不巧，有人瞧见你娘往怀里塞东西——就在后罩房那块儿。”
我后背刷地凉了，脸上还得撑着笑：“大人，我娘不识字。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偷账做什么？擦桌子都嫌纸硬。”
“我也这么说呢，”周秉忠笑呵呵起身，绕到我旁边，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是衙门里最老实的人，抄了十年账，连根针都没往家带过。我信你。可底下人嘴碎，传出去不好听。”
他手上沾着橘络，黏糊糊贴在我肩头。我忍着没擦，低头道：“大人明鉴。我娘要是真拿了什么，我头一个不答应。可账册这东西我在户房抄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认——官账叫册，有封皮有编号，盖着漕司关防。我娘偷那个做什么？又不能换钱。”
周秉忠脚步一顿，转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他那双眼睛平时总眯着，这会儿睁开了，里头没什么笑意：“司徒，你倒分得清册和账。”
我心里一紧，嘴上没停：“吃饭的本事嘛。大人考校我，我不敢不答。”
他盯了我片刻，忽然又笑了，回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天。你回去翻翻你娘留下的东西，要是有这么一本旧账，给我送回来。没有呢，也来跟我说一声。你照旧当差。”
我点头应下，正要告退，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司徒，码头闸口底下水深，一年到头总得沉几条船。多一条不费事，少一条也没人问。你说是不是？”
我嗓子眼发干，硬挤出一句：“大人说的是。”
退出内堂转过影壁，里衣全湿透了贴在脊梁上。我靠在廊柱上把方才每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官账叫册，私账才叫账。周秉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旧账”，连一个“册”字都没带。他自己说漏了嘴，那本东西压根儿就是私账，他比我更怕见光。
出了漕司衙门，日头正毒。刘四蹲在街对面茶摊上，见我出来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我没理他，拐进巷口王婆子的茶摊要了碗凉茶灌下去，手还在抖。王婆子凑过来小声问：“司徒书吏，周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我放下碗摸出两文钱搁桌上，“王婆婆，昨儿赵先生上我家，您瞧见了？”
王婆子眼珠子一转，嗓门拔高：“瞧见了瞧见了！天擦黑的时候嘛，走得急赤白脸的！”
她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听见了。我点点头起身——用不了一个时辰，这话就能递进漕司。赵敬，你背着你家主子先下手，现在该轮到周秉忠睡不着了。
回到户房，我摊开粮册，笔蘸了墨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周秉忠给的三天和赵敬给的三天撞在一块儿，明晚就是期限。两边都逼我交账，可账册只有一本——交给谁，另外那个都得杀我灭口。除非，我让他们俩先咬起来。
我把粮册翻到孙家船那页，手指头在“损耗”二字上点了点。孙家船沉那年我替娘往码头送衣裳，亲眼见孙家小闺女蹲在岸边哭，一家五口就剩她一个。那时候我只当船户命苦，如今对着账册上那道刮改才明白——是有人拿刀架着脖子把他们往水里推的。
正想着，门帘一掀，同屋老冯探进半个脑袋：“司徒，外头有个穿青布衫的找你，说是顺风镖局的，有批货单子要核对。”
我心头一跳，把账册往怀里一揣往外走。老冯扯了扯我袖子压着嗓子说：“那人腰里别着刀呢。”
“镖局的人，讲规矩。”
出了户房拐角，果然见个精瘦汉子靠在墙根，递过一张货单：“九娘让我捎句话——济仁堂胡郎中那边有信了。你娘最后用的皂角里掺了东西，是慢药，一天一点，仨月才发作。下药的人懂行，量掐得准，看着跟痨病一模一样。”
我捏着货单的手紧了紧。仨月——我娘在周府浆洗正好半年，最后仨月……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我娘最后那阵子老说手痒，东家太太赏了一盒止痒膏，她舍不得用，到死还压在枕头底下。
“胡郎中还说，”汉子凑近一步，“那种慢药下在皂角水里，衣裳洗完晒干味儿散不干净。你娘经手的衣裳，谁穿谁沾。你想想，周府里谁天天穿你娘洗的衣裳？”
我脑子嗡的一声。周秉忠内宅的衣裳我娘洗了半年，那药要是下在皂角水里，周秉忠自己也沾了——可他还活蹦乱跳的。说明下药的人压根儿没打算毒周秉忠，药只下在我娘使的那盆水里，别人盆里的皂角是干净的。
这就说得通了。周秉忠发现账册丢了没声张，先查是谁动的手。查到我娘头上，也不打草惊蛇，就让人在她那盆皂角水里添料。等我娘一死，账册下落就成了死无对证——要不是赵敬横插一杠子递了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当她是痨病走的。
“九娘还说，那盒膏子你最好找出来，别扔，公堂上用得着。”汉子把货单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攥着货单站在原地，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赵敬要账册，周秉忠要账册，我娘拿命换来的东西成了两拨人抢的香饽饽。可我娘一个浆洗婆子，不识字，偷了账册能干什么？除非有人让她偷的。
我忽然想起我娘最后那半个月老往码头东头跑，说是给济仁堂胡郎中家送浆洗活计。胡郎中跟我娘非亲非故，凭什么白给她活干？除非胡郎中背后有人牵线，那个人知道我娘在周府进出，想借她的手拿账册。
我转身回户房，把货单翻过来，借账册底页空白处把盘出来的事一条条写下来：周秉忠说漏嘴“旧账”二字；赵敬纸条背面小字；皂角水里下慢药；我娘最后半月跑济仁堂。写完了从头看一遍，缺的那一环还是没补上——谁让我娘偷的账册？
正琢磨着，外头忽然有人喊：“司徒风！漕司来人了，叫你再去一趟！”
我抬头一看，还是方才那个年轻差役，这回连客气都省了，铁尺已经抽出来攥在手里。我心里一沉——周秉忠这么快就回过味来了？
我把货单和写满字的账册底页叠在一起塞进鞋帮夹层，起身拍拍衣裳：“走吧。”
差役在前头带路，走的却不是去漕司衙门那条道，拐了两个弯把我往码头方向引。我脚步慢下来：“这位兄弟，走错了吧？漕司衙门在东街。”
差役头也不回：“周大人在码头闸口等你。说是让你认认——多一条沉船，少一条沉船，到底费不费事。”
我脚底板钉在地上没动。闸口那地方我熟，去年秋上沉过两条粮船，捞上来的船板底下全是刀砍的豁口。周秉忠叫我去那儿认沉船，这是要拿沉船吓我。
“兄弟，你回去跟周大人说一声，”我掏出袖里那两文钱塞过去，“我晌午吃坏了肚子，得先蹲个茅房。”
差役铁尺一横拦在我前头：“司徒书吏，别为难我。周大人说了，你要不去，我就得去你家里坐坐。”
我正琢磨怎么脱身，巷子深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司徒！可算找着你了！”我扭头一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小跑过来，跑得急，差点让地上青苔滑一跤。等人到跟前我才认出来——赵敬。
他今儿没跟在周秉忠身后点头哈腰，衣裳皱巴巴的，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像三天没合眼。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你跟我来，有话说。”
那差役不干了，铁尺往我俩中间一插：“赵先生，周大人吩咐了，今儿司徒书吏得先上闸口。”
赵敬扭头瞪他：“闸口什么时候不能去？我这儿有漕司的急文要他誊抄，耽误了周大人问下来你担着？”他从袖里抖出张盖了漕司条戳的纸笺晃了晃。
差役瞅了瞅条戳，又瞅了瞅赵敬，把铁尺收了：“那赵先生快着点。”说完退到巷口墙根底下蹲着，眼睛还盯着这边。
赵敬拽着我拐进旁边一条窄弄堂，两边墙高，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他松开我手腕，背抵着墙喘了几口气，忽然开口：“纸条是我发的。”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后脊梁还是凉了一下。“你发的？你替周秉忠管了十年私账，你发那种东西——”
“你娘的事我作证！”赵敬打断我，嗓子压得又低又急，“是周秉忠让人在皂角水里下的毒。他查出来账册是你娘拿的，没声张，先叫人往她洗衣裳那盆水里添料。慢药，仨月发作，看着跟痨病一模一样。我亲眼见他在内宅吩咐的，连避人都没避——他压根没把你娘一个浆洗婆子当回事。”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赵敬这人我打过十年交道，见谁都先笑三分。此刻他脸上那笑一点不剩，腮帮子绷得死紧。
“你既知道，”我慢慢开口，“为何不报官？”
赵敬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替他管了十年私账，那本账上也有我的名字。他杀你娘是灭口，下一个就轮到我。我发纸条给你，是想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账册弄到手——我拿去跟他换一条活路，顺带保你母子名声。你娘偷账册的事没人知道，账册一交，我替你圆过去。”
“账给你，三千漕工怎么办？”
赵敬急得直跺脚：“你娘都死了你还管漕工！司徒风，你是不是傻？那账册上记着漕运的‘损耗’，一船一船对下来，三千漕工全在册子上挂着名——周秉忠倒台那天，这些名儿往上一递，就是‘附逆’的铁证！你把账册给我，我拿它换命，你拿你娘的名声换活路，两清！”
“我娘说过，”我闷声道，“不害人。”
赵敬愣了一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榆木脑袋！你娘都让人毒死了你还念她的话！”他甩袖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指着我鼻子，“我告诉你司徒风，明晚是最后期限。你不交，周秉忠派人搜你屋子，搜出来是死；你交给我，我还能替你周旋。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就往弄堂口走，我反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子。赵敬没防备，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你方才说皂角水下毒——”我把他拽回来按在墙上，声音压得比他还低，“这话，你敢不敢当着按察使的面再说一遍？”
赵敬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往巷口方向瞟——那差役还蹲在墙根底下，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你疯了？”赵敬嗓子都劈了，“按察使跟周秉忠穿一条裤子——”
“穿一条裤子也得有个先后。”我松开他后领，把他衣裳抻了抻，“你替周秉忠管私账的事，按察使知道吗？他要知道你手里有账，第一个拿你开刀。你跟我去按察司，把皂角水的事当面抖出来，我拿账册当物证。周秉忠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按察使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赵敬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拿手捂着脸，闷声道：“你当按察使是清官？他收周秉忠的银子比我写的账还多！”
“那就让他收够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周秉忠拿银子喂他，是让他装瞎子。可你想想——按察使收了银子还装瞎子，说明他怕周秉忠。他怕什么？怕周秉忠哪天把他收银子的事也记进账里。你现在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摆，他比你还急着办周秉忠。”
赵敬从手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抄了十年账，看多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明晚之前，你去找按察使递话。就说你手里有周秉忠私账的底子，要当面呈。他若不接，你扭头就走，剩下的事我来办。”
赵敬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忽然问：“那差役怎么办？你不去闸口，他回去一报，周秉忠立马知道你跟我碰过头。”
我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那差役等得不耐烦，已经站起来往这边张望了。
“你从后头翻墙走，”我推了赵敬一把，“我去闸口。周秉忠让我认沉船，我就去认——认完了回来告诉他，闸口底下那两条船不是意外沉的，船板上有刀口。我倒要看看他什么脸色。”
赵敬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你这么做，等于告诉他你在查他。”
“他让我去认沉船，本来就是试探我。我顺着他的杆子往上爬，他反倒摸不清我手里到底有什么。”我把赵敬往墙根一推，“走！从王婆子茶摊后头翻，她家院墙矮。”
赵敬跑出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我：“你娘的止痒膏，我从周府后窗底下捡回来的。胡郎中验过了，膏子里没毒——毒只在皂角水里。”说完翻墙跑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我攥着布包站了片刻，把东西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裳往巷口走。那差役迎上来，狐疑地往弄堂里瞅：“赵先生呢？”
“从后头走了，说漕司有急文要回去誊。”我拍拍他肩膀，“走，去闸口。周大人不是要让我认沉船吗？我认。”
差役半信半疑，可也没多问，前头带路往码头走。我跟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个布包——我娘到死没舍得用的止痒膏，赵敬从周府后窗底下捡回来的。这玩意儿搁在公堂上，比什么话都管用。
我把赵敬那包止痒膏揣进怀里，跟着差役往闸口走。脚底板发沉，心里头却比方才亮堂了些。赵敬这人靠不靠得住我不敢打包票，可他怕死是真的。怕死的人，只要给他指条活路，他比谁都跑得快。
闸口离码头三里地，越走越偏，两岸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差役在前头带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扯闲篇，问我赵先生到底什么急文。我说漕司的事我哪敢多问。他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到了闸口，周秉忠没来。岸边停着一条半沉的粮船，船身歪在水里，露出来的半截船板上果然有刀口，一道一道砍得齐整。差役指着船说：“周大人吩咐了，让你认认，这船是怎么沉的。”我蹲在岸边看了半天，回头问他：“周大人人呢？”差役往河心一指：“那不在船上等着呢。”
河心果然泊着一条官船，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袍的是周秉忠，另一个瘦高个儿拿扇子遮着脸。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行，我上去回话。”
差役撑了条小划子把我送过去。上了官船，周秉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脸上又挂回了那三分笑。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我认出来了——按察司的刘经历，专管刑名案牍的。
“司徒啊，”周秉忠慢悠悠开口，“闸口这两条沉船，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低眉顺眼站着：“回大人，船板上有刀口，不像自己沉的。”
周秉忠“哦”了一声，拿茶碗盖撇了撇浮沫：“那依你看，是谁砍的？”
“卑职不敢乱猜。”我顿了顿，“不过卑职想着，船沉了，船上的粮总得有个去处。大人若准卑职查一查漕司的损耗簿子，兴许能对上。”
这话一出口，刘经历扇子不摇了，拿眼去瞟周秉忠。周秉忠脸上笑容没变，茶碗却搁下了：“损耗簿子？你一个户房书吏，管得着漕司的账？”
“卑职管不着，”我垂着手，“可卑职抄了十年账，看数字比看人准。大人方才问卑职看出什么了，卑职就照实说——这两条船沉的月份，跟漕司报损耗的月份，前后不差三天。”
周秉忠没接话，拿手指头在茶碗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刘经历合上扇子站起来：“司徒书吏，你这话说得轻巧，可有凭据？空口白牙攀扯漕司，你知道是什么罪过？”
“凭据有。”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卑职娘替周府浆洗时，从后窗底下捡着一本旧账。上头记着三笔损耗，数儿都让人刮改过。卑职斗胆对过船户报失的状子，三笔改过的数，正好对上三条沉船的载重。”
周秉忠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两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拿账册。我往后缩了半步：“大人别急。这账册卑职誊了一份，今早托人递进按察司了。这份是原件，卑职特意带在身上，就等着当面呈给大人过目。”
周秉忠那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刘经历在旁边干咳一声：“周大人，这……按察司那边……”
“慌什么！”周秉忠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来又冲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司徒啊，你娘的事我听说了，节哀。这账册的事，咱们回衙门慢慢说，啊？你先把东西给我——”
“大人，”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船舷，“我娘是怎么死的，大人心里比我清楚。皂角水里下砒霜，胡郎中验过了，止痒膏里没毒，毒全在洗浆水里。我娘替府上浆洗了半年衣裳，临了落这么个下场。大人要我把账册给你，行啊——你当着刘经历的面，说说那三笔刮改的数目是怎么回事。”
周秉忠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道：“司徒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我攥紧账册，“跟我娘的东家说话。跟一个拿砒霜当皂角粉使的东家说话。”
刘经历一看这架势，扇子也不要了，连声说“我去叫按察使大人”，跳上划子就往岸上跑。周秉忠想拦没拦住，回头指着我鼻子：“你等着！一本破账，我说是伪造的就是伪造的！”
我没理他，把账册翻开到末页，指着夹层里那几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大人，这上头三笔原数，是我娘拿皂角水写的。她说皂角水写字，火一烤就显。您要不要现在点个火折子试试？”
周秉忠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娘……你娘她……”
“我娘不识字，”我把账册合上，“可她替人浆洗了半辈子衣裳，什么水能洗掉墨、什么水洗不掉，她比谁都清楚。大人，您刮账的时候，没想着问问浆洗婆子吧？”
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锣响。刘经历跑得快，真把按察使搬来了。官船靠岸的时候，按察使沉着脸坐在轿子里，后头跟着沈九娘——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身后还领了七八个码头上的老漕工。
沈九娘上了船，把包袱往甲板上一搁，掀开一角：“大人，这是司徒家婶子最后浆洗的那批衣裳。我拿去给胡郎中验了，洗衣裳的皂角水里掺了砒霜，衣裳上还沾着。三千漕工的名册我也带来了，大人挨个问，看谁跟周秉忠分过赃！”
按察使脸黑得像锅底，转头看周秉忠。周秉忠腿一软，扶住了太师椅扶手：“大人明鉴，这刁妇胡说——”
“赵敬呢？”我冷不丁插了一句，“大人把赵敬传来问问，他替周秉忠管了十年私账，皂角水是谁熬的、毒是谁下的，他比谁都清楚。”
赵敬被两个衙役架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跪在甲板上，先看了周秉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大人，小的全招。周秉忠让我把损耗的粮折成银子，一半进他私仓，一半送京城。三条船户看出门道想报官，他让我找人把船凿沉了，船上的人一个没留。司徒家婶子翻他后窗抄账，他知道了，让我往皂角水里下毒……”
周秉忠嘶声吼了一嗓子：“赵敬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大人查账便知。”赵敬趴在地上磕头，“小的发纸条给司徒风，是想偷账册换条活路，没想到他真敢闹到公堂上来……”
按察使一拍轿杠：“够了！周秉忠革职收监，赵敬押回衙署细审。司徒风——账册呈上来。”
我把账册双手递过去，又解下腰上那块从九品的书吏木牌，一并搁在账册上头：“大人，这差事我不干了。”
满船人都愣了。按察使皱眉道：“你揭发漕运使有功，本官正要保举你——”
“谢大人。”我给他磕了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可我娘说过，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这衙门里抄了十年账，我抄明白了——官大官小，到头来都是替上头数银子。我不数了，回码头撑船去。”
说完我转身就往船下走。沈九娘在后头喊：“司徒风！你等等，你那包袱——”我没回头，摆了摆手。下了官船跳上码头，脚踩在青石板上，比踩在衙门的地砖上踏实多了。
沈九娘追上来，把蓝布包袱往我怀里一塞：“你娘的衣裳，拿回去。还有——”她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码头王婆子给你烙的饼，说你三天没正经吃顿饭。”
我接过来，饼还热着。沈九娘抱着胳膊看我：“真不干了？”
“不干了。”
“撑船能挣几个钱？”
“够吃就行。”
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码头西头第三条漕船，缆绳松了。你会撑篙不会？”
“会。我娘撑了二十年船，我打小在船板上跑。”
“那行。”沈九娘往码头方向一努嘴，“去把缆绳紧了，明早卯时出船，顺风镖局有批货走临清。工钱日结，不赊账。”
我没再说话，抱着包袱往码头走。经过府衙门口，看门的衙役老周探出头来：“司徒，听说你把周大人扳倒了？往后你发达了——”
“发什么达。”我冲他晃晃手里的饼，“王婆子烙的，吃不吃？”
老周嘿嘿笑着摆手。我拐过街角，运河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粮仓的谷壳味儿。码头西头第三条漕船歪在岸边，缆绳果然松了，船桩上缠了两圈就打了死结。我蹲下去把绳头解开，重新绕了三圈拉紧，打了个活扣——我娘教我的，这种扣越挣越紧，可一拉绳尾就松。
船板上的竹篙还靠在老地方，篙头缠的麻绳都磨毛了。我抄起竹篙往河心一撑，船底蹭着青石码头“嘎吱”一声响，慢慢荡了出去。身后岸上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又往深处一插，船头稳稳当当调了个儿，迎着日头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