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住院了，你手里有多少钱。”
程野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像五年前一样，连个铺垫都懒得给。我蹲在床边叠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一件T恤捏在手里，褶子都没来得及抖开。
“你打错了。”我说。
“程宓。”他叫了我全名，嗓门大得我耳朵嗡一下，“你别跟我来这套，妈在市医院躺着呢，心内科，七楼，你爱信不信。”
手机还没放下，门外就传来拍门声，房东大姐的嗓门穿透铁皮门：“小程！下个月开始涨两百啊，这片都这价，不租我挂中介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干得我自己都嫌难听。挂了电话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绿色存折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最后一页：八万零三百。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转一千五进来，像给自己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码。这墙本来再砌半年就够我搬去临市付个首付了。
手机又响了，程野。
“你别装死，妈等着交钱办住院，我这边凑不齐。”
“你凑不齐？”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难听，“程野，五年不找我，一找我就是提款机？爸跑路那年你人在哪？我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刷盘子的时候你问过一句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他喘粗气。然后他骂了句脏话，声音低下去：“市医院七楼心内科，来不来随你。”啪，挂了。
我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看了三分钟。八万块，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我全部的底气。房东涨租，程野要钱，这破出租屋的墙皮又掉了一块，砸在我脚边。我站起来，把存折往外套内兜里一塞，拉链拉到顶。去可以，钱怎么给，得我说了算。这八万要是直接拍程野脸上，明天就能变成他修车铺里多出来的一台二手举升机。
出门的时候雨刚停，老城区路面积水，我踩了一脚泥。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市医院，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电梯门口立着块牌子：维修中。我骂了一声，爬楼梯。七楼，心内科。声控灯得跺脚才亮，我跺一脚它亮三秒，到七楼的时候腿肚子发酸，扶着墙喘气，一抬头，护士站边上站着个人，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沓病历。
我认了五秒才认出来。江屿。头发短了，肩膀宽了，白大褂穿他身上跟量身定做似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住。没惊讶，没笑，就那么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哥说你不会来。”他说。
我嗓子眼发紧，刚才爬楼喘的那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五年了，这人一点没变，开口就能把我噎死。
“我妈呢？”我绕开他往病房区走。
“703，靠窗那张床。”他跟上来，步子不急不慢，“入院手续还没办完，押金差六千。”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你管床？”
“嗯，我调过来三个月。”他把病历翻了一页，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你妈情况不算太差，但得住院观察一阵，费用的事你跟你哥商量好，别拖。”
“我哥人呢？”
“楼下抽烟，刚被我撵出去的。”他合上病历，抬眼看我，“你手里有钱吗？”
这话问得，跟程野一个德性。我拍了拍外套内兜，存折的硬壳硌着手指：“有。但怎么给，我说了算。”
江屿没接话，侧身让开路，下巴朝护士站一抬：“缴费在那边，先去把押金交了，你妈等着用药。”我走过去两步，他又在后头补了一句，“程宓，交完钱别急着走，楼梯间等我，我有话问你。”
我扭头瞪他：“你谁啊你，我凭什么等你？”
“凭你妈现在归我管。”他把病历往腋下一夹，转身进了医生办公室，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留下我一个人杵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存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我：“家属是吧？703床押金六千，刷卡现金都行。”
我掏出存折又塞回去，从钱包里抽了张卡出来。这卡里是我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八千出头，本来留着交下季度房租的。刷完六千，余额还剩两千二。小护士递给我一张押金单，我捏着那张纸往703走，路过医生办公室门口，玻璃窗里江屿正低头写病历，笔尖走得飞快，跟当年在黑板上抄作业答案一个速度。
703的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扎着留置针，正闭着眼打盹。我站在床尾看了她一会儿，没叫妈，也没走近。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一袋没拆的面包。
“程宓？”
身后有人叫我。程野靠在门框上，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他下巴上冒了青茬，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混得比五年前还惨。
“钱交了。”我把押金单拍在床头柜上，“六千，我卡里就剩两千二，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程野看了眼单子，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谢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程野跟我说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别这么看我。”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妈这病来得急，我那边铺子刚进了一批配件，钱全压里头了，不然我——”
“不然你也不会找我。”我替他把话说完，“行了，别解释了，解释我也不信。”
程野脸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程宓你差不多得了啊，我这些年——”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车，像咬了自己舌头。我盯着他：“你这些年什么？”
“没什么。”他扭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待会儿走的时候别跟江屿吵，人家帮了不少忙。”
我愣了一下：“江屿帮什么忙了？”
程野嘴巴张了张，大概意识到说漏了，骂了句“操”就窜出去了。我追到门口：“程野你把话说清楚，他帮什么忙了？”
走廊里程野头也不回，甩了一句：“你自己问他去！”人已经拐过弯没影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妈睡着的脸，又看看程野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得飞快。江屿调过来三个月，我妈住院就这几天的事，程野那句“帮了不少忙”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听诊器，目光越过我落在我妈身上，又收回来。
“楼梯间，现在。”他说完转身就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我追上去：“江屿你站住，程野说你帮了不少忙，什么意思？”
他脚步没停，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又灭下去：“楼梯间说。”
“你就在这儿说。”
他停在楼梯间门口，回头看我，声控灯刚好暗下去，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程宓，你哥五年来替你爸还债的事，你不知道吧？”
我脚下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拿听诊器冰了后脖颈。程野替我爸还债？我爸跑路那年欠了一屁股烂账，讨债的堵到学校门口，我连高考都是借同桌的笔记复习的。程野那会儿刚混社会，自己都吃不饱，他拿什么还？
“你少唬我。”我往楼梯间里迈了一步，声控灯“啪”地亮了，“程野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要有那本事——”
“他修车铺开了四年，前三年挣的钱全填你爸的窟窿了。”江屿靠在扶手上，白大褂下摆蹭着墙皮，“去年才还清，今年刚攒了点钱进配件，你妈又倒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程野那破铺子我去过一回，五年前他刚盘下来的时候，卷帘门拉上去吱呀乱叫，扳手扔了一地，他自己蹲门口拿砂纸磨零件，十个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当时还骂他，说你就不能找个正经活干。
“你怎么知道的？”我盯着江屿，“你一个医生，管得着这些？”
“你哥喝多了在急诊挂水哭着说的。”江屿偏过头，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下脚，光重新亮起来，照得他脸上那点不耐烦清清楚楚，“我问他怎么不告诉你，他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说了你也帮不上，还得跟着着急。”
我攥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程野那个混蛋，骂我五年不回来的是他，有事瞒着我的也是他。他当我是什么？玻璃做的？
“行，这事我记下了。”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头拽回来，“那你呢？你调过来三个月，我妈住院才几天，你图什么？”
江屿看着我，没立刻接话。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推车的轱辘声，他沉默了几秒，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我低头一看，是张火车票。五年前的，K字头，从我们这破城到省城，日期就是当年我走那天。
“我买的。”他说，“两张。我一张，你一张。”
我盯着那张票，票面都发黄了，他居然还留着。
“你在火车站头都没回。”江屿把票收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追到进站口，你连个眼神都没给我。程宓，我就想问一句，当年是我哪儿做错了，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嗓子眼堵得慌。那天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我爸的债主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要走，堵在车站门口，三个人，胳膊上纹着带鱼似的玩意儿，问我爸去哪儿了。我吓得腿肚子转筋，正好江屿从后面追上来喊我名字，我要是应了，那帮人顺着他就能摸到我学校、摸到我出租屋。
“我没听见。”我撒谎，眼睛盯着他白大褂第二颗扣子。
“你听见了。”江屿声音不高，但扎人，“你跑进站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你紧张就那样，高中三年我坐你后桌，我能不知道？”
我猛地抬头：“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他一步没退，“五年了程宓，你连句实话都不敢给我？”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我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跟高中时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趴桌上哭，他坐后头拿笔戳我肩膀，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问。
“那天我爸的债主堵在车站门口。”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怕他们跟着我找到你，你爸是老师，你家经不起那帮人闹。”
江屿没吱声。我接着说：“我进站之后在厕所躲了半个钟头才敢上车。车开出去两站地我才敢哭。”
灯亮了。江屿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他偏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早说啊。”他声音有点哑，“你早说我至于——”
“至于什么？至于你追到火车站？”我打断他，“江屿，你当年要是被我连累了，你爸能让你跟我来往？你大学还念不念了？”
“那你就能替我做主了？”他猛地转回来，嗓门大了，“程宓你讲不讲道理？我追你是我的事，你跑什么跑！”
我被他吼得一愣。五年了，这人头一回跟我大声说话。高中那会儿他脾气好得跟面团似的，我拿他作业抄他都不带皱眉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把脸别过去，盯着楼梯间墙上的小广告，“五年都过去了。”
“是有用。”江屿从兜里又掏出个东西，这回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你妈这次住院，你哥交不上押金，我垫了六千。这钱不用你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警惕地看他：“什么事？”
“别走。”他说，“至少等你妈出院。程宓，你哥嘴臭，你妈糊涂，这个家没一个靠谱的，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又跟五年前似的，招呼不打就消失。”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信封，又看看他那张脸。五年了，这人还是知道往哪儿戳我最疼。
“我考虑考虑。”我伸手把信封抽过来，塞进外套内兜，跟存折并排放着，“钱算我借的，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随你。”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又停住，没回头：“江屿。”
“嗯？”
“当年那两张火车票，你退了没有？”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闷闷的声音：“没退。过期了，留着当书签。”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快步上了七楼。推开病房门，程野正蹲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皮削得跟狗啃似的。他抬头看见我，嘴刚张开要犯浑，我抢先一步：“你替爸还债的事我知道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程野手一抖，苹果掉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程野从床底下把苹果摸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削，嘴里嘟囔：“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我编瞎话。”他手底下没停，皮削得一条一条往下掉，这回倒是没断，“爸那账还剩两万多，我铺子里慢慢还，你别管。”
“两万多你让我别管？”我靠在床头柜边上，把存折掏出来拍他面前，“这八万我本来打算搬走用的，现在妈住院，先紧着这边。”
程野手停了，斜眼瞅那存折，绿色封皮都磨白了。他没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我妈靠着枕头半睡半醒，嘴里含含糊糊喊我小名，喊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你收着。”程野把存折推回来，“你一个人在外头，手里没点钱像什么话。妈这边我先顶着。”
“你顶？你拿什么顶？”我火气上来了，声音压着但语气不压，“你铺子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替爸还债还了五年，你跟我逞什么能？”
程野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瞪我：“那是我乐意，你少管。”
“我偏管。”我把存折又推回去，“这钱今天必须交，你要是不收，我直接去收费处。”
我俩正僵着，护士推门进来换吊瓶，瞅了我一眼：“程野，你妹来了？江医生刚还问呢，说家属来了让他知道一声。”
程野冲护士点头：“知道了，一会儿我去找他。”
护士走了之后，程野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跟江屿碰上了？”
“碰上了。”
“他没为难你吧？”程野搓了搓后脖子，“那小子平时挺和气，一提你名字脸就拉下来。我当初找管床医生，护士站给我排的他，我都不知道你俩认识。”
我盯住他：“你不知道我俩认识？程野，你高中来开过家长会，你见过他。”
程野咧嘴，笑得跟偷了鸡似的：“那我哪记得，多少年了。再说了，你俩那时候也没怎么着啊，我就知道你老抄他作业。”
我懒得跟他掰扯，拎着包往外走：“我去交费，你看着妈。”
收费处在一楼，排队排了二十分钟。窗口里头的大姐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头也不抬：“程宓是吧？你妈的押金有人交过了，江医生垫的，六千。你这边要交的是后续治疗费，先预存一万五。”
我掏存折的手顿了一下：“江医生垫的？他什么时候垫的？”
“前天吧，你哥来办住院手续钱不够，江医生正好在，就给刷了。”大姐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你认识江医生啊？他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嗯了一声，把存折递进去：“取一万五。”
从收费处出来，我攥着缴费单在电梯口站了半天。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愣是没迈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江屿垫了六千，我哥欠他的，我欠我哥的，绕来绕去这笔账最后落我头上。他刚才在楼梯间怎么说的？钱不用还，答应他别走。这人五年不见，学会拿钱拴人了。
电梯又下来一趟，这回门开的时候里头站着江屿，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明显也愣了一下。
“交完了？”他先开口，语气跟问今天下雨没似的。
“交完了。”我把缴费单折好塞兜里，“你垫的六千，我取了钱，现在给你。”
江屿从电梯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把文件夹换了个手：“我说了不用还。”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我从包里数出六千递过去，“拿着。”
他没接，低头看我手里的钱，又看我脸：“程宓，你跟我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跟你算什么清了？”我举着钱的手有点酸，“江屿，你先把钱收了，别搞得我欠你多大人情似的。”
旁边有人路过，多看了我俩两眼。江屿叹了口气，把钱接过去，折了两折揣兜里：“行，收了。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病房。”
“我跟你一起，正好看看你妈的情况。”他按了电梯上行键，又补了一句，“家属得听病情，刚才在楼梯间你还没听呢。”
我被他这话噎回去，电梯来了，他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我站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进去了。电梯里就我俩，他盯着楼层数字，我盯着他白大褂袖口上一小块钢笔水印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高中那会儿他借我钢笔，我还回去的时候笔帽上全是圆珠笔油，他也没说啥，拿袖子蹭了蹭接着用。
“江屿。”电梯快到七楼的时候我开口。
“嗯。”
“你调岗来心内科，真是因为我妈住这儿？”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他也没动，侧过脸看我：“程宓，你哥打电话叫你回来那天，护士站排班表上管床医生本来不是我。我跟人换了班，又去找主任签的字。”
“为什么？”
他迈出电梯，背对着我往前走，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楚：“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回来。”
我跟着他往病房走，心里那点刚砌好的墙又被他踹了个窟窿。走到病房门口，程野正蹲在走廊长椅上啃刚才掉地上的那个苹果，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过来，苹果差点噎嗓子眼里。
“江医生。”程野站起来，嘴角苹果渣都没擦，“那个，我妹她——”
“你妹交过费了。”江屿推开病房门，回头看我一眼，“进来吧，我跟你说说你妈的情况。”
我跟着进去，程野在后面小声嘀咕：“完了，这架势，我妹怕是要被扣这儿了。”
我回头瞪他，他立马闭嘴。
我跟着江屿进了病房，程野也想挤进来，被江屿一个眼神挡在门外：“家属谈话，一个人就够了。”程野摸摸鼻子，冲我比了个“有事喊我”的口型，把门带上了。
我妈靠在床头，脸色比我上回见着还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眼珠子动了动，没吭声。五年没见，她连句“来了”都懒得说，我也没指望她说什么。
江屿把病历摊在床头柜上，手指点着化验单：“心肌酶谱高，心电图提示前壁缺血，目前按不稳定型心绞痛治的。下一步得做冠脉造影，看血管堵到什么程度，要是堵得厉害，支架得放。”
我盯着他手指底下那串数字，一个也看不懂：“说人话。”
“你妈心脏血管窄了，光吃药不够，得手术。”他合上病历，又补了一句，“费用大概三万到五万，看放几个支架。”
我脑子里噼里啪啦算了一笔账，存折里取完一万五，还剩六万出头。要是全砸进去，我搬去外地的计划就得往后推，推到什么时候也没个准数。
“做。”我妈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哥说你有钱，不做留着下崽？”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跟我对眼。五年没联系，头一回见面就惦记我兜里那点钱，真不愧是我亲妈。
“做不做不是你说了算。”我把缴费单拍在被子上，“钱我交了，手术做，但做完你出院了自己过，别指望我留下伺候。”
我妈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江屿在旁边咳了一声：“术前还得做几项检查，家属签字，程宓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往医生办公室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护士，跟江屿打招呼的时候眼珠子在我身上来回扫。我听见后头一个小声说：“就她啊？江医生等了好几年那个？”另一个啧啧两声：“长得也不咋样嘛。”
我脚步顿了顿，江屿头都没回，伸手把办公室门推开，等我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屋里就我俩，百叶窗半拉着，桌上堆了一摞病历，电脑屏保跳来跳去。
“你什么时候调来的？”我先开口，话一出口就觉得这问题问得跟没话找话似的。
江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我妈那本病历，眼皮都没抬：“你妈入院那天，我主动申请当管床医生。”
“你什么意思？”我站在桌子对面，手撑在桌沿上。
他合上病历，抬头看我：“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五年，程宓，你连个电话都没有。你哥打电话跟我说你妈住院，顺嘴提了句你可能不会来。我说她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来？”我嗓门压不住地往上走，“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就替我拿主意？”
“我不是你什么人。”江屿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往后推，“但你妈躺这儿，你哥还不上钱，你不来谁管？你躲了五年，躲出什么名堂了？”
我攥紧兜里的存折，绿皮棱角硌手心：“我躲不躲跟你没关系。你今天把我叫进来，就为说这个？”
“我等的是一个解释。”他绕过桌子站我跟前，比我高一个头，说话的热气都快喷我脑门上了，“当年火车站，你头也不回就上车了。我追到站台上，你连窗户都没开。程宓，我江屿哪点对不起你，你连句话都不留？”
我嘴张了张，没出声。五年前那个下午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爸的债主堵在候车厅门口，手里拎着棍子，我隔着玻璃看见江屿从出租车上跳下来往进站口跑，我要是开了窗喊他，那帮人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
“你说啊。”江屿又往前逼了半步，“你今天给我个准话，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存折往他胸口一拍：“让开，我得去给我妈签字。”
他没接存折，由着那绿本子掉地上，脚底下纹丝不动：“程宓，你当年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打发的。”
我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拍了拍灰，抬头瞪他：“那你想要什么？让我现在给你补个解释，然后你就能翻篇了？江屿，五年都过去了，你较这个劲有意思吗？”
“有。”他一个字砸得干脆，“你欠我一句话，我欠自己一个明白。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你妈那手术单我照样给你签，但你别想我从你眼前消失。”
我盯着他白大褂上那块钢笔水印子，忽然就觉得特别累。外头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轱辘声咕噜咕噜的，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揣回兜里：“行，你想听是吧？那天我爸的债主堵在车站，我要是开了窗，那帮人顺着我就能找到你。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八。我拉你下水干什么？”
江屿愣在那儿，嘴张了一半没合上。我趁他愣神的工夫拉开门往外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程宓！”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手术单拿来我签，别耽误正事。”
我走到护士站，把存折往台面上一拍：“程宓，交后续治疗费，先预存三万。”护士抬头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我顺着她目光扭头，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没过来。
护士小声问我：“江医生跟你认识啊？”
“高中同学。”我把存折翻开，“刷卡还是转账？”
“转账吧，刷卡机坏了。”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让我填，我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听见她跟旁边同事嘀咕，“江医生刚才把手术同意书都打印好了，就等着家属来签呢，这都等一上午了。”
我笔尖顿了一下，没接话。
签完字交完费，我往病房走，程野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搓手：“妹，那个，妈的手术费……”
“交了。”我打断他，“三万，后续不够再说。”
程野嘴咧了一下，又合上，跟拉链坏了似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
“那你搬去外地的事……”
“先搁着。”我往病房门口走，程野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突然冒出一句：“妹，其实爸那债，我这些年还了不少了，剩下也没多少，你别全往自己身上扛。”
我脚步一停，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程野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我：“就……爸当年欠的那二十来万，我修车铺挣点就还点，还了五年了，还剩个三四万吧。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骂我傻。”
“程野。”我盯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还五年？”
“挣得不多，但够还。”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哥我混归混，账还是认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容易，我总不能让你回来替我还债。”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骂他：“你早干什么去了？五年不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要钱，你但凡早说一句……”
“早说你就不走了？”程野打断我，“你走了挺好，这破家有什么好待的。妈那脾气你也知道，你留下来天天跟她吵，还不如在外头清静。”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程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塞我手里：“里头有两万，我攒的，你先拿着用，算我借你的，回头还你。”
“你哪来的钱？”
“修车铺上个月接了个大活。”他嘿嘿笑，“放心，干净钱。”
我攥着那张卡，卡面磨得都快看不清银行标志了，心里那堵墙又裂了一道缝。程野见我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就是不想欠你的。你交了三万，我出两万，剩下不够再说。”
“你留着吧。”我把卡推回去，“妈后续吃药复查都得花钱，你拿着应急。”
程野不接，我俩正推来推去，病房门从里头拉开了，我妈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黄，但嗓门不小：“你俩在外头吵吵什么？钱钱钱的，我还没死呢！”
程野赶紧把卡揣回去，赔笑：“没吵没吵，商量手术的事呢。”
我妈哼了一声，目光落我脸上，停了两秒，别过头去：“进来吧，站走廊里让人看笑话。”
我跟着进了病房，程野在后头冲我挤眼睛，比了个“你看她就这样”的口型。我妈坐回床上，把被子往腿上一搭，忽然冒出一句：“你哥说你攒了钱要搬走？”
我嗯了一声。
“搬哪儿去？”
“没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搬远点好，这破地方没什么好待的。”顿了顿又补一句，“走之前把手术费的单子留一份，我以后还你。”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扎辫子，手劲大得扯头皮，我疼得直叫唤，她就骂我娇气。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
“不用还。”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手术做完，好好吃药，别偷偷把药停了省钱。你要是再进医院，我一分钱不出。”
我妈瞪我，瞪了半天，嘴角往下撇了撇：“知道了，啰嗦。”
程野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我妈一个枕头砸过去：“笑什么笑，你也不是好东西！”
我坐在病房里，听着他俩拌嘴，兜里那本存折硌着大腿。外头走廊传来江屿的声音，在跟护士交代什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程野凑过来小声说：“妹，江屿那人真不错，你俩当年到底咋回事？”
“没咋回事。”
“没咋回事他等你五年？”程野撇嘴，“你哥我虽然混，但眼睛不瞎。”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房东发来消息催下季度房租。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江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术前告知书，目光在我和程野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我身上：“家属签字，签完明天安排造影。”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写下“程宓”两个字，笔画比平时重。江屿收走告知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我读懂了——他还在等那个解释。
程野等我妈睡着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妹，你跟江屿在办公室说啥了？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没说什么。”
“骗鬼呢。”程野啧了一声，“你俩肯定有事。我跟你说，江屿这人靠谱，你要是有意思就……”
“程野。”我打断他，“你再多说一句，那两万你自己留着交住院费。”
他立马闭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程野被我怼得缩回去，老老实实坐陪护椅上刷手机。我看了眼我妈，她睡着了，嘴还微微张着。我轻手轻脚出了病房，想去护士站问问明天造影的流程。
刚走到走廊拐角，江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一摞病历夹。他看见我，脚步没停，擦身过去扔下一句：“明天第一台，早上七点别吃东西。”
“知道了。”我应完才反应过来，他主动跟我说话？我转身想走，他又停住了脚：“程宓，你哥说你这回是来送钱的，送完就走。”
我嗯了一声。
“你妈这情况，术后至少得有人盯三个月。”他把病历夹换了个手，“你哥那修车铺离不开人，白天来不了。”
我懂他什么意思。我低头看了看鞋尖上的泥点子。“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够干什么？”江屿声音不大，但字字都砸耳朵里，“术后头一个月最关键，你三天假，来回路上一折腾，能待几个钟头？”
我火气往上冒：“那你让我怎么办？工作不要了？房租不交了？江医生，你管治病就行了，怎么管这么宽？”
他没接话，就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了，高中我上课趴桌子睡觉，他拿笔戳我后背，我回头瞪他，他就是这么看着我，不躲不闪，看得人心里发毛。
“行。”我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捋，“我回去申请远程，行了吧？”
江屿把最上面那份病历夹抽出来递给我：“你妈的用药清单，今晚背下来，明天术前谈话我要问。”
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跟天书似的。我张嘴想骂他，他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消毒水味扑了我一脸。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身后，探头看那份清单：“嚯，这么多药，得花不少钱吧？”
“你吓我一跳！”我拿清单拍他胳膊，“你不在病房看着妈，出来晃什么？”
“妈醒了，问你去哪了。”程野挠挠头，“我说你找江屿说话去了，她让我来看看你俩是不是吵起来了。”
“你嘴怎么这么碎？”
“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程野嘿嘿笑，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江屿说话是难听，但句句在理。你不在家这些年，妈住院都是他管，去年冬天妈半夜发烧，我修车铺走不开，打电话给值班室，江屿接的，说他过去看。”
我愣了一下：“他帮你盯？”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你高中那个同桌，后来才对上号。”程野摸摸后脑勺，“妹，江屿这人真没得挑，你别老拿话堵人家。”
“你到底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站。”程野举起两只手，“我就是觉得，人家等你五年，你连句软话都没有，换我我也憋屈。”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病房走。程野在背后喊：“哎，江屿是不是让你背药名？我帮你一块背？”
“你先把妈看好！”
晚上八点多，我妈睡踏实了，程野回修车铺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就剩我一个。我搬了把椅子坐走廊上背用药清单，背到第三遍还是记串了两个。江屿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坐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背不下来？”
“你试试。”我把清单拍在膝盖上，“我学广告的，不是学医的。”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过清单指给我看：“这个和这个是一类，放一块记。那个是术前停的，不用背。”他手指点在纸上，指节上有道浅疤。
“你手怎么了？”
“拆安瓿瓶划的，常有的事。”
我哦了一声，低头接着背。江屿没走，我念错一个他纠正一个，跟高中给我讲数学题一个德行。背到第四遍总算顺下来了，我把清单合上：“行了，明天你随便问。”
“程宓。”他忽然叫我全名，语气沉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实话。”
我扭脸看他。
“你这次回来，是真打算管你妈，还是把钱一撂就走？”
我张了张嘴，那句“跟你有关系吗”到舌尖了，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又咽回去。他眼睛很亮，走廊顶灯反在里头，像烧着一小团火。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江屿站起来，“我要是逼你，五年前就追去广告公司堵你了。”
他走了。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清单捏得皱巴巴的。掏出存折翻开来，八万块，存了五年。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合上，揣回去。
程野十点多回来，拎着两盒炒粉，递给我一盒：“食堂关了，外头买的。”我扒拉两口，他蹲旁边也吃，吃着吃着冒出一句：“妹，我跟你说个事。”
“说。”
“爸那债，其实去年就还清了。我骗你说还剩三四万，是怕你一次性全掏出来，手里不留点底。”他不敢看我，“我想着你说不定能多留几天。”
我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他。程野缩着脖子，跟小时候偷吃我零食被我逮住一个表情。
“程野。”我把炒粉搁椅子上，“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这回真没了，我发誓。”他举手，“我要再骗你，我修车铺明天就倒闭。”
我气得笑了一声，又骂不出来。他赶紧把炒粉往我手里塞：“吃吃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多留几天的事，我不逼你，你自个儿看。”
我嚼着炒粉没搭理他。走廊那头江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白光。我咽下嘴里的东西，站起来。
“你干嘛去？”程野抬头。
“找江屿。”我把炒粉盒塞他手里，“剩下半盒吃了，别浪费。”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里头说“进”。我推开门，江屿正对着电脑写病历，头都没抬：“想通了？”
“没想通。”我走过去，把存折往他桌上一拍，“但这个先放你这儿。我妈的医药费从里头扣，扣多少你记个账，回头我跟你对。”
江屿终于抬头，看看存折又看看我：“放我这儿？”
“放你那儿我放心。”我说完觉得不对劲，补了一句，“我是说，比放我哥那儿靠谱。他手松，见着钱就想往外掏。”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着。他把存折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上了锁：“行，我给你立个账本。”
“还有，”我扶着门框回头看他，“远程办公的事我明天打电话申请。批不批得下来我不知道，但能多待几天我尽量多待。”
江屿看着我，这回没说什么难听话，就嗯了一声。我拉开门要走，他在背后说：“程宓，你妈那床，明天我调个单间，安静点。你晚上陪床能躺陪护椅，比走廊椅子强。”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跺亮楼梯间的声控灯，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程野发来一条：“妹，你跟江屿说了啥？他刚才出来倒水，嘴角是翘着的。”
我回他：“你少管闲事，把碗刷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外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我站在医院大门口，摸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房子我不续了，押金你按合同扣。”
房东秒回：“想好了？下个月这价可租不着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