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到门槛外，脚后跟还没站稳，伯父的声音就追了出来：“反了天了！一个庶女，也敢在族祠里翻旧账？”
我没接话，把茶壶往门框边挪了挪，让壶嘴正对着祠里那张供桌。母亲站在桌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脸白得像刚揉的面。伯父于伯远把账册往桌上一摔，指头戳着上头一行字：“周氏，你自己看，三年亏空十二两，白纸黑字！茶肆抵给族里，开春就换东家。”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攥紧手里的茶壶把，壶身还烫着，烫得手心发疼。旁边三叔公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开口：“伯远啊，这账……查得细不细？二房孤儿寡母的，别冤枉了人。”
“细得很！”伯父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茶肆每年报上来的流水，我逐笔核过，进货多、出货少，十二两还是往少了算！”
我站在门槛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那十二两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也清清楚楚——伯父把三年前修祠那笔旧账的零头，全摊到茶肆头上了。我吸了口气，没急着开口，先给三叔公续了半盏茶。三叔公抬眼看我，我低声说：“三叔公，茶肆的流水我记了三年，每一笔都在这儿。”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伯父猛地扭头：“你记什么记！庶女不得入祠议事，这是族规！”
“伯父，”我把茶壶搁回门框边，声音不高，“我不议事，我就对个账。您方才念的十二两，里头有三两是修祠的砖瓦银吧？那笔银子三年前就支过了，底稿上您亲笔画押的八两，实际只花了五两——那三两，怎么又算到茶肆头上了呢？”
祠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供桌上蜡烛芯子爆开的声儿。伯父的脸从红涨到紫，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老高：“你、你胡扯！什么底稿！”
“三年前修祠，您请了城东刘账房做的底稿，一式两份，族里存一份，刘账房带走一份。”我站在门槛外，一步没往里迈，“刘账房那份，去年他搬去临县，旧纸当废纸卖了——我碰巧买回来包茶叶，翻见了。”
伯父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手指头攥着账册边角，攥得纸都皱了。母亲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又是惊又是怕，嘴唇直哆嗦。我没看她，只盯着伯父那只攥账册的手——他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拿张废纸来糊弄谁！”伯父嗓门拔高了，可尾音有点飘，“修祠的账早结了，跟茶肆亏空有什么相干！”
“相干不相干，把底稿拿出来对一对就知道了。”我往门里探了半步，手指头点了点他面前那本账册，“伯父，您这账册上记的‘砖瓦银八两’，跟底稿上画押的八两对得上；可底稿背面刘账房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实支五两，余三两暂存长房’。这行字，您不会没瞧见过吧？”
三叔公手里的茶盏“当”一声磕在桌沿上。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伯父：“伯远，有这回事？”
“三叔！您别听她胡咧咧！”伯父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一声，“那三两是……是后来补了工钱的！”
“补工钱的条子呢？”我紧接着问，声音还是不高，“底稿上可没贴条子。倒是茶肆这边，腊月廿三您来取茶十斤，说记族里账上，我追着要了三回，您一回说‘急什么’，一回说‘年底结’，第三回直接摆手让我走——这十斤茶，我记在流水里了，要不要念给您听？”
伯父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母亲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头缝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伯远大哥……这是你五年前写的借据，二房替长房垫了六两银子修祖坟，你说年底还，到现在也没还。我一直没拿出来，是想着……一家人，别撕破脸。”
她把借据往桌上一拍，手不抖了。伯父盯着那张纸，脸从紫转白，又从白转青。三叔公把借据拿过去，凑着烛火看了半晌，叹了口长气：“伯远，这上头是你的字吧？画押也是你的。”
伯父没吭声，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祠里几个族老交头接耳，三叔公把借据和底稿并排放桌上，慢条斯理地说：“修祠的旧款有亏空，拿二房顶账，这事儿传出去，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伯远，你自己说。”
伯父闷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十二两亏空，再核核。”
“核过了。”我把茶壶提起来，给三叔公续上热茶，“茶肆三年流水，进出都在，刨去伯父取茶未付的十斤、垫给长房的六两，二房不亏不欠，账上还余二两七钱。”我顿了顿，“这二两七钱，我娘说了，捐给族里修祠堂——正经修，砖瓦实报实销，别再让人贪了去。”
伯父猛地抬头瞪我，我没躲，迎着目光把茶壶往他面前搁了搁：“伯父，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他没接。三叔公摆摆手：“行了行了，二房的账清了，茶肆还是周氏经营。修祠旧款的事，伯远你回头自己跟族里说清楚——别等旁人替你说。”
我退到门槛外，侧身让母亲先出来。母亲走到我身边，手还攥着那张借据，指节发白。我伸手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借据抽出来叠好塞回她袖子里，低声说：“娘，回家吧，茶肆晌午还有客呢。”
母亲眼眶一红，没说话，抬脚往巷子那头走。我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门槛边那壶凉透的茶提上——十斤茶的账我记着，这一壶也不能白撂。
我把茶壶搁回门框边，手还没收回来，伯父已经缓过劲儿了。他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二房拿不出流水，就是心虚。周氏，你自己说，这十二两亏空认不认？”
母亲在条凳上坐得笔直，两只手绞着衣角，摇了摇头：“大哥，茶肆的账年年报族里查，哪一年也没短过一文。”她声音发紧，又补了一句，“您不能这么往我头上扣。”
“年年报？”伯父把账册往前一推，“那今年的呢？拿出来啊！”他嗓门又高了，眼睛却瞟着三叔公那边，“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账本子见真章嘛！”
我往门里迈了半步，从怀里抽出一沓折得齐整的纸，冲他扬了扬：“伯父要见真章？三年前修祠的底稿，我抄了一份。您要看看画押那页么？”
伯父脸色骤变，伸手就来夺。我往后一退，鞋跟磕在门槛上，稳稳站住了：“抄本，您抢了也没用。原本在茶肆柜里锁着，钥匙在我娘身上。”
“你——”他手指头戳着我，戳了两下又收回去，咬着后槽牙改了口，“砖瓦银那是经手人报错了数！跟二房亏空是两码事！修祠亏空十二两，白纸黑字记着，赖不掉！”
“那好。”我把那沓纸重新揣回怀里，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儿有三年流水，一笔一笔报给伯父听。您要是听出哪儿短了，我认。”
伯父还没拦住，我已经念开了头：“头一年开春，进茶叶十二斤，支银四两八钱；二月修灶台，支银三钱；三月……”
“你住嘴！”伯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儿弹起来滚到桌沿，三叔公伸手扶住了。
“让她念。”三叔公开了口，声音不大，可祠里没人敢再吭声。他捻着胡子，眼皮都没抬，“伯远，你坐着听。念完了再说。”
伯父腮帮子鼓了鼓，到底坐了回去。我接着念，从春茶念到秋茶，从灶台念到房梁补瓦，一笔一笔，日期、数目、经手人，念得清清楚楚。念到“腊月廿三，伯父取茶十斤未付”时，我特意顿了顿，抬眼看他：“伯父，这十斤茶，您说记族里账上。族里账上记了么？”
伯父嘴角抽了抽：“几斤茶叶子，也值当记！”
“值不值当，账上得有。”我把流水翻到最后一页，“三年进出拢共一百八十三两七钱，刨去税银、茶本、人工，余二两七钱。伯父说亏空十二两，这十二两是从哪个窟窿里蹦出来的？”
祠里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起来。伯父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他忽然扭头冲母亲去了：“周氏！你养的好女儿！庶女顶撞长辈，族规里怎么写的？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茶肆你别想再开！”
母亲身子一颤，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我瞧见她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边儿，她攥了又攥，指节都泛白了。伯父还在逼：“你当家的，你认不认？不认就把茶肆交出来抵账！”
“大哥。”母亲忽然站了起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头缝里夹着那张黄纸，抖着递到桌上，“这是你五年前写的借据，二房替长房垫了六两银子修祖坟，你说年底还……这都几个年底了？我一直没拿出来，是想着，一家人，别撕破脸。”
伯父盯着那张借据，眼珠子半天没动。三叔公把借据拿过去，凑着烛火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长长叹了口气：“伯远，你的字，你的画押。六两银子，五年了。”
“三叔，我……”伯父嘴张了两张，没接上话。
“修祠旧款有亏空，拿二房顶账，”三叔公把借据和底稿并排摆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伯远，你是长房长子，族里公账你管了这些年，自己说，怎么办？”
伯父闷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十二两亏空，再核核。”
“核过了。”我把茶壶提起来，给三叔公续了半盏热的，“茶肆三年流水进出都在，刨去伯父取茶未付的十斤、垫给长房的六两，二房不亏不欠，账上还余二两七钱。”我顿了顿，把茶壶往伯父面前搁了搁，“这二两七钱，我娘说了，捐给族里修祠堂——正经修，砖瓦实报实销，别再让人贪了去。”
伯父猛地抬头瞪我，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把壶嘴儿摆正：“伯父，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他没接。三叔公摆摆手：“行了行了，二房的账清了，茶肆还是周氏经营。修祠旧款的事，伯远你回头自己跟族里说清楚——别等旁人替你说。”
伯父坐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忽然又开了口：“三叔，就算二房账上不亏，那修祠的旧款也不能全算我头上！刘账房经手的，底稿上他批的字，凭什么只找我？”
三叔公眉头一皱。我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伯父这话在理。刘账房批的字，可画押的是您。底稿上写得明白——‘余三两暂存长房’，是‘存长房’，不是‘存刘账房’。您要觉得冤，把刘账房请来当面对质，我这就让人去临县捎信，来回三天，您等得起么？”
伯父嘴唇嚅动了两下，没接这个茬。旁边一个族老咳了一声：“伯远啊，三两银子的事，闹到请外人对账，不好看吧？”
“就是，”另一个族老接了话，“修祠是族里的大事，账目不清不楚，往后谁还肯捐银子？伯远，你自个儿经手的，自个儿补上，别等族里议。”
伯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半天，终于闷声道：“三两……我补。那六两旧债，年底前还二房。”
“口说无凭。”我从怀里又抽出那张抄底稿，翻到背面，指着空白处，“伯父，您写个字据，几时补、几时还，写明白了，三叔公做个见证。省得年底又‘再核核’。”
伯父瞪着我，眼珠子都快冒火了。三叔公却点了点头，把笔墨往他面前一推：“写吧。写了，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伯父咬着牙提笔，刷刷写了两行，笔尖把纸都戳出个洞来。写完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要走。
“伯父留步。”我把字据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揣进怀里，“还有一句——往后族里查账，二房的流水我年年备着，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送。可有一条，查归查，别再往茶肆头上摊零碎。我娘胆子小，经不起吓。”
伯父脚下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臊，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一甩袖子出了祠门。
三叔公端着茶盏，忽然笑了一声：“于清啊，你这丫头，可惜了是个庶女。”
“三叔公，”我提着茶壶给他续上，“庶女不庶女的，账记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三叔公摆摆手让我出去。我退到门槛外，正要转身，祠门里忽然追出来一个人——是长房那边的堂兄于松，伯父的大儿子。他拦在台阶下，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青布小包，往我面前一递：“于清，我爹让我送来的。”
我低头一看，布包没系紧，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碎银，掂量着足有四五两。我没接，抬眼看他：“堂兄，这算什么？”
于松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我爹说……那十斤茶的账，还有六两旧债，先还这些，剩下的年底凑齐。字据上不是写了么，你就别往外声张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爹说了，都是一家人，闹到外头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盯着那包银子看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堂兄，你回去跟伯父说——银子我收下，可账不能这么算。”
于松一愣：“怎么不能这么算？”
“十斤茶是十斤茶的账，六两旧债是六两旧债的账。”我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他手里，“这包银子拢共四两八钱，还差一两二。伯父要是手头紧，我不催，可字据上写了年底，那就是年底。这包银子您先拿回去，让伯父按字据上的数，一笔一笔来。茶钱归茶钱，债归债，混在一起，往后又说不清了。”
于松脸更红了，攥着布包不知该收还是该递。我侧身让开道：“堂兄回吧，祠堂里三叔公还等着呢。对了——”我忽然想起一桩事，“伯父方才说刘账房批的字，我倒想起来，去年秋上刘账房来茶肆吃茶，提过一句，说修祠那会儿的砖瓦，他经手的是五两，报上去的是八两。这话他敢不敢当着族老的面再说一遍，就看伯父怎么跟人商量了。”
于松脸色一变，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进了祠门。
我这才提着茶壶往巷子那头走。母亲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借据，指节发白。我走过去，把茶壶往她手里一塞：“娘，提着。咱回家。”
母亲接了壶，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清清，那银子你咋不收？四两多呢，先拿回来也好……”
“娘，”我挽住她胳膊往茶肆方向走，“银子是好东西，可账得算明白。今儿要是收了那包混账银子，明儿伯父就能说‘二房讹了长房四两八’。账目上的事，一是一，二是二，差一个铜板都不行。”
母亲叹了口气，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祠门，小声说：“你伯父那人，记仇。”
“记呗。”我推开茶肆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灶上烧的水正好滚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他记他的仇，我记我的账。娘，晌午了，后头张屠户家订的两斤茶叶末子还没包呢。”
母亲把借据仔细叠好塞进围裙兜里，挽起袖子去搬茶篓。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半间屋子暖烘烘的。门口进来个熟客，敲着柜台喊：“于家嫂子，来碗热茶！”
“来了！”我应了一声，拎起铜壶，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流水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腊月廿三，伯父取茶十斤，未付——底下又添一行小字：同日下午，长房送银四两八钱，未收，退回。
写完把册子合上，塞回柜台底下。铜壶嘴儿一倾，滚水冲进粗瓷碗里，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我把茶端到客人面前，顺手抹了把柜台上的水渍，心里盘算着：年底前伯父那六两要是还不上，开春我就把借据和底稿一块儿送三叔公那儿去。账这东西，不怕拖，就怕记不清。我记了三年，不差再多记一笔。
我把铜壶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去搬茶篓，母亲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你方才在祠门口跟于松说的那话，什么刘账房五两八两的，你从哪儿听来的？”
“去年秋上刘账房来吃茶，自己说漏的嘴。”我掀开茶篓盖子，抓了把粗茶出来筛，“他喝了两碗酽茶，舌头就大了，说修祠那会儿伯父让他把砖瓦账做成八两，他实支五两，剩下三两伯父拿了。我当时没吭声，回头就记在册子上了。”
母亲手一抖，茶篓差点没端稳：“你这孩子，这种事你怎么敢记？”
“记了又没往外说。”我把筛好的茶倒进粗布袋里，“他要不往咱头上扣屎盆子，这页纸烂在柜子里也没人知道。”
母亲不言语了，蹲下身去生灶火。我正扎袋口，门口一暗，于松又来了，这回没拿布包，空着手，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于清，我爹让你去一趟。”
我手上没停：“去哪儿？”
“祠堂后头那间耳房。”于松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我爹说，那包银子你不收，他当面跟你算。”
母亲站起来就要拦，我按了按她手背：“娘，你看好灶，我去去就回。”
耳房里就伯父一个人，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那包碎银和一张纸。见我进来，他把纸往前一推：“你不是要一笔一笔算么？我列了个单子，茶钱、旧债、修祠亏空，全在上头。你看完了，签个字，这事儿就算了了。”
我拿起来一看，差点气笑了。单子上头写着：二房茶肆三年亏空十二两，长房代垫修祠银五两，两相抵，二房尚欠族中七两。底下还空着个签字画押的地儿。
“伯父，”我把纸放回桌上，“您这账不对。”
“哪儿不对？”
“亏空十二两是您方才在祠里自己报的数，我三年流水一笔一笔对下来，茶肆进项支出一清二楚，拢共差的是二两七钱，不是十二两。”我指着单子中间那行，“您把修祠旧款跟茶肆亏空搅在一块儿算，这叫什么账？”
伯父脸一沉：“你少跟我咬文嚼字！二两七也是亏，五两也是欠，加起来七两多，我让你还七两，还少算了呢！”
“修祠那五两，您报的是八两，实支五两——那三两去哪儿了？”我盯着他，“您要算账，咱就从这三两算起。您先把这三两说清楚，再说二房欠不欠。”
伯父腾地站起来，条凳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他指着我鼻子：“你、你这是要挟！”
“伯父，”我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我一个庶女，要挟您做什么？您要是觉得账没错，咱现在就去前头祠里，把三叔公和几位族老请来，我把三年流水摊开，您把修祠底稿摊开，一笔一笔对。对完了，该二房还的，一个铜板不少；不该二房背的，您也别往我娘头上扣。”
伯父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再拍桌子。他弯腰把条凳扶起来，坐回去，手指头在那张单子上点了点：“二两七，你认？”
“认。可这二两七是茶肆周转不灵，赊出去的茶钱没收回来，不是亏空。账面上我记的是应收未收，年底前能收回大半。”我从怀里摸出流水册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您看，张屠户家欠四百文，李裁缝家欠六百，还有几户零碎的，拢共二两出头。这些钱收回来，茶肆账上就平了。”
伯父凑过来看了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记得细。”
“不记细点儿，今儿不就成十二两了么？”我把册子合上，“伯父，您那三两砖瓦银，我不往外说。可您得把这张单子改了——二房欠族里的，就按二两七算，分期还。修祠那笔，您自己跟三叔公交代去。”
伯父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你娘袖子里那张纸，是什么？”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我娘的私房体己，伯父也要查？”
“我问你是什么！”
“是您早年写的一张借据。”我索性挑明了，“二房替长房垫过六两银子，您亲笔写的，画了押的。我娘一直收着，从没拿出来过。今儿是您在祠里逼她，她才露了个角。伯父，您要我把这借据也摊到三叔公面前么？”
伯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那张单子扯回去，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二房茶肆欠族中银二两七钱，分两期还清，年底前结一半，开春结一半。修祠旧款另案核销，与二房无涉。
写完把笔一撂：“行了吧？”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行。伯父，那包银子您收回去，年底我连本带利还您。”
“什么利？”
“茶钱归茶钱，债归债，您那六两旧债拖了三年，按市面上的利钱算，我给您加二百文。”我冲他笑了笑，“账算清了，亲戚还是亲戚。”
伯父瞪了我半天，忽然从鼻子里喷出口气，也不知是笑还是哼：“你比你娘厉害。”
“我娘是厚道人，我是记性好。”我拉开耳房门，外头日头正好，母亲站在巷子那头探头探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我把新写的字据往她手里一塞：“娘，收好了。二两七，分两回还，修祠那笔跟咱没关系了。”
母亲攥着字据看了又看，眼圈一红：“清清……”
“别哭啊娘，”我挽着她往茶肆走，“回去把张屠户那四百文收了，咱账上就平了。对了，晚上多炒个鸡蛋，今儿费脑子。”
母亲噗嗤笑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行，炒鸡蛋，多搁油。”
我拉着母亲还没走出两步，耳房门又开了，伯父探出半个身子：“二两七，年底前结一半——你拿什么结？茶肆账上连一两现银都摸不出来吧？”
我回头站定，心里飞快拨了一遍算盘。他说得没错，年底前要凑出一两四钱，光靠收那几笔赊账不够。“茶肆年底前能收的赊账拢共二两出头，结一半够的。伯父要是怕我赖，我每月初五把铜钱送祠里来，您派于松点收，一个子儿都错不了。”
伯父靠着门框，拿眼上下扫我：“说得轻巧。你娘那茶肆，腊月里进项最少，你拿什么填？”
“拿我自己的钱填。”我说得干脆，“这三年我帮娘记流水，每月攒下二十文工钱，攒了七百多文。不够的，腊月里多接两场喜宴的茶活儿补上。伯父，这总行了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算好了，摆摆手：“随你！初五送钱来，晚一天我拿你茶肆抵账！”
“初五就初五。”我拉着母亲往巷口走，这回他没再拦。
母亲一路攥着那张字据，手心里全是汗：“清清，你哪来的七百文？”
“娘，我每月从流水里扣二十文，记的是‘茶损’——其实没损，是我自己攒的。”我压低声音，“您别瞪我，前年您犯腰疼那回，抓药的钱不也是这么挤出来的？”
母亲又气又笑，拿指头戳我脑门：“你个鬼丫头，账都记到你娘头上来了！”
回到茶肆，日头已经偏西。张屠户正好提着猪下水从门前过，我赶紧迎出去：“张叔！您那四百文茶钱……”
“哎哟，腊月里手头紧，过了年再说！”张屠户脚底下抹油，溜得飞快。
我追了两步，站在街沿上喊：“张叔！您不给钱，我明儿上您肉案子跟前坐着去，您卖一斤肉我报一遍账！”
张屠户在巷子那头哈哈大笑：“行行行，明儿给你送两百，剩下两百过了小年！”
我跺了跺脚，转身回屋，见母亲已经把灶火捅开了，鸡蛋搁在案板上，旁边还多了一小碟咸肉。“娘，不过日子了？咸肉留着待客呢！”
“今儿算待客。”母亲把咸肉切得薄薄的，“我闺女在族祠里把账算明白了，比过年还舒坦。”
我鼻子一酸，赶紧蹲下去添柴：“娘，您别这么说。我今儿是仗着伯父心虚，真碰上硬茬子，我也没辙。”
母亲往锅里磕鸡蛋，油锅滋啦一声响：“你知道你哪来的胆？你爹当年就是吃了不会算账的亏，临了连茶肆都差点保不住。你从八岁起跟着我认秤杆子、拨算盘珠子，我心里头就踏实——你这丫头，心里有本账，走到哪儿都不慌。”
我低头扒拉灶膛里的火，嘴上却贫：“那是，我要是慌了，谁给您收那四百文去？”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我起身去开，门口站着三叔公家的于松，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别别扭扭地往我手里塞：“我爹让我送来的，说……说给婶子补身子。”
我打开一看，是两斤红枣一包红糖。“你爹说的还是你爹让的？”
于松挠头：“我爹原话是——‘你二婶子今儿受委屈了，送点东西过去，别说是我的意思。’”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你现在这算谁的意思？”
“算我自个儿的意思行了吧！”于松臊得扭头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对了，我爹说那三两砖瓦银他明儿跟三叔公提，让你别往外说。”
“知道了。”我冲他摆摆手，拎着东西进屋，“娘，三叔公送的红枣红糖，给您补身子。”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叹口气：“你伯父这人，精是精，到底还知道递个台阶。”
“他递台阶，我领情。”我把红糖搁进柜子里，“可台阶归台阶，初五那一两四钱，我该送还得送。”
母亲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跟伯父说，腊月里多接两场喜宴的茶活儿——上哪儿接去？”
我掰着指头给她算：“东街刘家二十三嫁闺女，西巷孙家二十六娶媳妇，两家我都递过话，一家能挣三百文，两家六百。加上我攒的七百，再收张屠户那四百，初五前凑一两四钱绰绰有余。”
母亲听我报完，愣了半天，忽然拿围裙擦手：“那还等什么？把咱那套红漆茶盘找出来，明儿去刘家把茶样定了。喜宴茶讲究甜口，得多备两斤桂圆肉。”
“娘，您这腰……”
“腰疼也得挣银子啊！”母亲已经把茶盘从架子上搬下来了，“我闺女在族祠门口站了一下午，我当娘的能躺屋里装死？”
我看着她麻利地擦茶盘，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外头天擦黑，街面上飘来隔壁包子铺的香味，我把炒鸡蛋端上桌，又烫了一壶粗茶，娘儿俩面对面坐着。
“清清，”母亲夹了块鸡蛋搁我碗里，“今儿你那句‘账算清了，亲戚还是亲戚’，说得真好。”
我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瞎说的，您别当真。”
“瞎说能把你伯父说软了？”母亲瞪我一眼，“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瞎说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敲门。我放下碗去开，这回是隔壁绸缎庄的赵掌柜，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于姑娘，听说你腊月里接喜宴茶？我外甥女二十六出阁，正缺个会摆茶阵的，你去不去？”
我接过红纸一看，好家伙，二十六，跟孙家撞日子了。“赵叔，二十六我应了孙家，实在腾不开手。要不我让我娘去？她摆茶阵的手艺比我强。”
赵掌柜探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赶紧站起来，拿围裙擦着手笑：“赵掌柜放心，我摆茶阵摆了三十年，包您外甥女有面子。”
送走赵掌柜，我把红纸往桌上一拍：“娘！三场喜宴，小一两银子呢！”
母亲这会儿腰也不疼了，把红纸收进匣子里：“行了行了，吃饭！吃完把碗洗了，明儿有的忙呢。”
吃完饭我刷碗，母亲在灯下裁红纸包茶样。我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柜里，擦着手说：“娘，初五送钱我去，您别露面。”
“为啥？”
“伯父那人好面子，我一个小辈去送钱，他数落两句就过去了。您去，他又得摆长辈架子，说不好还得吵。”
母亲想了想，点头：“行，你去。钱数好了，别多给也别少给，二两七分两回，头回一两四，一个铜板都别多。”
“知道。”我把手擦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娘，您说伯父那三两砖瓦银，三叔公能查出来么？”
母亲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查出来查不出来，跟咱没关系了。咱把二房这摊子账理清楚，旁人爱怎么着怎么着。”
第二天一早，我先跑了一趟刘家把茶样定下来，又去孙家把茶阵的桌数问清楚。忙到晌午回茶肆，母亲已经把咸肉切好摆盘，说于松来过了，送了二两银子，说是伯父让先垫着买茶料。
“收了吗？”我问。
“收了。”母亲把银子搁在柜台上，“你伯父这人，嘴上狠，手底下倒不抠。”
我拿起银子掂了掂，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伯父这是怕我初五送不上钱，茶肆真抵给族里，他那三两砖瓦银的事儿就捂不住了。
“娘，这银子咱单独记一笔，算长房预支的茶料钱，年底从二两七里扣。”我翻开流水册子，在腊月廿四底下添了一行。
母亲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丫头，记个账都比旁人想得远。”
“那可不，”我把册子合上，“您闺女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账记明白。”
腊月廿四一早，我揣着银子去东街刘家定茶样。刘家婆子拉着我尝了三道茶，最后拍板要六斤桂圆肉、四斤红枣，还要两斤蜜渍金桔摆盘。我算了算账，蜜渍金桔得现去货行买，跑一趟多花二十文脚力钱，便跟刘家婆子商量换成自家晒的金桔干，泡开了是一样的甜。婆子尝了一口，说行，就这么定。
从刘家出来顺路拐进货行，一进门就撞见于松。他正跟货行掌柜掰扯一包红糖的价，见我来了，赶紧把红糖往身后藏。我假装没看见，跟掌柜报了蜜渍金桔的价，掌柜说腊月里金桔紧俏，一斤要四十文。我心里一盘算，两斤就是八十文，比刘家给的茶钱里扣出来的还多。
“掌柜的，我拿自家晒的干金桔跟你换，一斤换八两，你转手卖给熬糖水的铺子稳赚。”我把随身带的纸包摊开给他看。掌柜捏起一片对着光瞅了瞅，点头换了。于松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等出了货行才凑过来：“清清姐，你这买卖做得，一进一出省了六十文。”
“省下的就是挣下的。”我把金桔干塞进茶篓，“你方才藏红糖做什么？怕我跟你要？”
于松脸一红：“我爹说那二两银子是给二婶子补身子的，不能再让您搭茶料钱。这包红糖是我自个儿掏的，您别跟我爹说。”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倒实诚。“行，不跟你爹说。不过你回去告诉他，刘家孙家赵家三场喜宴的茶我都定下了，初五前凑一两四钱稳当，让他别催。”
于松应了一声跑了。我背着茶篓回茶肆，母亲正跟赵掌柜派来的伙计对茶阵的桌数。赵家外甥女出阁，要摆十二桌茶阵，每桌四碟茶点，算下来光红枣就得八斤。母亲见我就招手：“快来算算，八斤红枣、六斤桂圆、四斤糖莲子，加上茶叶，统共多少本钱？”
我抓过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按货行昨儿的价，本钱二百一十文。赵掌柜给多少？”
“三百文，另送两桌席面。”
“那成，能挣九十文。”我把算盘一推，“娘，您跟赵掌柜说，茶阵的碟子咱自己带，他那边的粗瓷碟子配不上咱的茶点。用咱那套红漆描金碟，摆出来体面，往后他外甥女婆家看着好，还能给咱拉买卖。”
母亲乐了：“你倒会拿人家的席面做自家的招牌。”
“招牌不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嘛。”我帮着把红枣过了秤，忽然想起一事，“娘，昨儿于松送银子来，说是伯父让送的。您说伯父这是真怕咱凑不上钱，还是怕咱凑上了钱，他那三两砖瓦银的事捂不住？”
母亲手上拣着红枣，头也没抬：“两样都有。你伯父那人，做事向来一箭双雕。送银子是示好，也是堵咱的嘴——拿了银子再翻旧账，就是咱不地道了。”
“那咱还翻不翻？”
“翻什么翻？”母亲把一颗坏枣拣出来扔进灶膛，“三叔公都知道了，轮不着咱出头。咱把茶肆的账理清爽，初五把钱一交，往后他长房的事咱不掺和。”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可到了下午，事情又拐了个弯。三叔公家的孙子跑来说，三叔公看了我那份流水册子，把伯父叫去问了一下午的话，出来时伯父脸都青了。我问那三两砖瓦银怎么说，小孙子摇头晃脑：“我爷爷说了，经手人报岔了，让大伯把差额补回公账，另罚五百文修祠捐。”
我愣了一下。五百文不多，可这罚的是脸面。伯父在族里管了十几年公账，头一回被罚，怕是恨上我了。
果然，天黑前于松又跑来了，这回没带东西，站在茶肆门口搓了半天手才开口：“清清姐，我爹让我跟你说——初五那二两七，你送一两三就成，剩下一两四他给你抹了。”
“抹了？”我放下手里的茶盏，“你爹原话怎么说的？”
于松缩了缩脖子：“我爹说……‘告诉她，我于伯远说话算话，说抹就抹。但让她记着，长房的脸面不是白给的。’”
我差点笑出声。伯父这是又当又立，罚了五百文心疼，从我这二两七里找补回来，还落个“长辈宽厚”的名声。母亲从后头出来，拿围裙擦着手问：“你爹还说什么了？”
于松摇头：“没了，就这些。”
“那你回去告诉你爹，”母亲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声音不高但脆生生的，“二两七一个铜板不少，初五我闺女准时送到。他抹不抹是他的事，我们还不还我们的事。长房的脸面是脸面，二房的账也是账。”
于松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最后跺了跺脚跑了。我扭头看母亲，她正把茶篓往架子上搁，手稳得很。
“娘，您方才那话，可把伯父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拿银子堵咱嘴的时候怎么不怕得罪人？二两七咱还清了，往后谁也别拿这事拿捏咱。”
我盯着母亲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她腰板比前几天直了不少。灶上水开了，我提壶沏了两盏粗茶，一盏推给母亲，一盏自己端着。
“娘，初五我送钱去，您在家歇着。伯父要甩脸子，我接着。”
“你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我喝了口茶，“咱把账还清了，往后茶肆的买卖清清白白，他长房再想拿二房顶账，也得掂量掂量族里人信不信。”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把茶盏里的沫子撇了。外头街面上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的，离年关越来越近了。我把流水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腊月廿四底下又添了一行：三叔公罚伯父修祠捐五百文，于松来传话欲抹一两四，母亲拒。写完了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这行字比前面哪一行都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