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赵德发的第三条短信躺在屏幕上：“宋哥，那三万月底前不还，别怪兄弟不讲究。”我兜里还剩一千六，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影呢。回老家本来是收拾我妈遗物、把房子卖了还债的，可这房子挂出去半个月，连个正经问价的都没有。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蹲在我妈那个老衣柜前头继续翻。柜子底下的樟脑丸味儿冲鼻子，我伸手往里一摸，指头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本硬壳日记，红皮儿都磨白了。我随手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俩字——林晚。日期我认得，我妈做手术那天。那天我在千里外的车间里连轴转，机器轰得耳朵嗡嗡响，连个电话都没顾上打。
我蹲那儿没动，一页页往下翻。我妈那字歪歪扭扭的，记的全是流水账：三月十二，林晚六点半到，带了小米粥，跟张大夫说了半小时话。三月十五，林晚下夜班没歇，直接来给我擦身子，手都皴了。四月二号，林晚又垫了八百块药钱，我说还她，她扭头就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嗓子眼儿发紧。八百块，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那会儿我俩还没离呢，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电话又响了，赵德发那嗓门不用免提都震耳朵：“宋彻！房子找好买家没？我这边有人出价了，你赶紧定！”我攥着日记本，指头捏得发白：“再等等，我正收拾东西呢。”“等？”他冷笑一声，“你拿啥等？那房子你不卖，债你拿啥还？我跟你说，人家出价可不低，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没接话，直接挂了。把日记往怀里一塞，起身就往外走。
刚出楼道口，赵德发又打过来了，这回语气软了点儿，可听着更膈应人：“宋哥，你别嫌我催得急，我也有难处。要不这样，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债一笔勾销，我再补你两万，你拿着钱给娃交学费，多省心。”我脚步一顿。他之前催归催，可没提过要房子。这会儿倒上赶着当接盘的了？我嘴上说“我再想想”，心里头那根弦绷起来了——他赵德发啥时候干过赔本买卖？
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房管局赶，风刮得脸生疼。路过街角药店，我猛地捏了刹车。上个月收拾我妈抽屉，翻出张缴费单，上头总额比我印象里多出两千四。我当时没细想，这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日记里那句“林晚又垫了八百块药钱”——三次，正好两千四。她一个护士，三班倒累得跟啥似的，还偷偷往我妈药费里贴钱。离婚的时候她啥也没要，就带走了儿子和那张缴费单，我还当她是要留个凭证跟我算账。敢情人家是怕我知道了心里过不去。
电动车骑到半道，我儿子宋小宝的电话打过来了。这小子才八岁，说话跟他妈一个调调，绷着：“爸，我妈说那房子今天得签合同，让你别去添乱。”我嗓门一下就大了：“添乱？那是你奶留下的房子！你妈要卖给谁你知道不？”“卖给赵叔啊，他说给现钱。”我脑袋“嗡”一下，赵德发这孙子，绕开我直接找林晚去了！
我把电动车拧到底，心里头跟油锅似的翻腾。赵德发为啥催这么紧？他借钱给我那会儿倒是痛快，可这半年跟催命似的，一天三条短信。他要真想帮衬，能这么逼？他这是看准了我还不上，想低价把房子盘走！那房子再旧再破，也是我妈一辈子的心血，家属院这块地早晚要改造，他赵德发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赶到房管局门口，我一眼就瞅见赵德发那辆黑色桑塔纳停路边，副驾驶上坐着林晚。她瘦了不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低头看合同。赵德发站车外头抽烟，见我来了，脸上那笑假得能刮下二两油：“哟，宋哥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我没搭理他，直奔林晚那边。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你来干啥？字我马上就签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往她面前一放：“你先看看这个。”林晚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赵德发凑过来瞄了一眼，嘴里还叨叨：“啥玩意儿啊？你俩的事儿回头再说，先签字——”我一把把他扒拉到边上：“你闭嘴！这房子卖不卖，轮不着你说了算。”赵德发脸一下就沉了：“宋彻你啥意思？你欠我那三万——”
“三万我认。”我盯着他眼睛，“可你别当我傻。你为啥非盯着这房子？家属院要改造的消息，你比我早知道半个月吧？你借钱给我那会儿就算计好了，我还不上，你就压价收房，两头赚。”赵德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烟头掉地上都没顾上捡。林晚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我转向林晚，嗓子眼儿发干，可话必须说：“日记里我妈记的，我都看了。你跑了三百多趟医院，垫了两千四的药钱，离婚你一个字没提。那会儿我还疑神疑鬼，以为你跟张大夫有啥——是我混蛋。”林晚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慢慢红了，可硬是没掉泪。我把日记翻到最后几页，撕掉的茬口还在：“我妈最后写的啥，你撕了，不想让我觉得欠你的，对吧？”
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写了对不住我。可那有啥用？你当时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提离婚，我签完字就告诉自己，这事儿翻篇了。”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拍在合同上：“翻篇行。可今天这字你不能签。赵德发，你要债冲我来，别拿我前妻和儿子当软柿子捏。房子我卖，但买家我自己找，你那两万好处费，留着给你自己买药吃。”
赵德发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宋彻你行，你等着！”我往前逼了一步：“我等着。可你听好了，家属院改造的消息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房子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你想捡漏，门儿都没有。”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钻进车里，发动机轰得震天响，轮胎蹭着马路牙子蹿出去了。
林晚看看我，又看看那本合同，慢慢把笔放下了。我瞅着她把合同合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可我知道，光拦下签字不够，我欠的那句谢还没说出口呢。
林晚把合同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摁了两下，像在摁住什么要往外冒的东西。“你走吧，”她说，“这事我自己会处理。”我腿没动：“你处理啥？赵德发都算计到你头上了，你还替他数钱呢。”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得刺耳：“宋彻，你少充好人！去年小宝发烧四十度，我抱他在急诊排到天亮，你在哪儿？你妈住院你寄钱了，人回来过几趟？现在翻出本日记跟我演深情，演给谁看？”这话专往我软肋上捅。我嘴笨，憋半天就一句：“我没演。”
赵德发那车停马路对面没熄火，脑袋探出来喊：“宋哥！你俩慢慢唠，我先去把过户材料备上！”我回头瞪他：“备你大爷！你敢动一下试试！”他缩回去，车窗又摇上了。林晚冷笑：“看见没？人家比你这当爹的还上心。小宝下学期学费你凑齐了吗？我卖房就是先堵娃的窟窿。”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兜里就剩半个月工资，赵德发那三万还悬着。可我说：“卖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卖给他。家属院改造的风声一出来，房价翻一番都打不住。他拿两万好处费就想套走，你亏不亏心？”林晚眼神闪了一下，嘴还硬：“我急着用钱，等不了改造。”
我掏出手机翻到跟老周的微信，递到她眼皮底下：“你自己看。老周他舅在规划局看大门，说家属院那片下半年就摸底。赵德发上礼拜请他喝酒专打听这事。他借钱那会儿就算计好了，我还不上，房子就是他的。你前脚签完字，他后脚就挂中介翻倍卖。”林晚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往下撇。
“那你咋不早说？”她这话带着火，可火里有点别的味儿。我说：“我也是昨晚上才琢磨明白。他这半年催债催得邪乎，以前喝酒连瓶啤酒都舍不得请，这回主动借三万。我早该想到的。”林晚把手机推回来，低头看那本日记，手指头在封皮上摩挲。
“这里头，”她声音低下去，“你妈记的不光是我。最后一页她写，说她拖累你了，说你从小没爹，她没本事，让你三十多连个窝都没攒下。她求我别跟你一般见识。”我嗓子眼儿堵得慌，拳头搁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那几页是你撕的？”林晚点头：“看完我就撕了。我不想你看见那些话又跟自己较劲。你那人，啥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揽完了又不吭声。”
赵德发等不及了，推车门凑过来，手里多了张银行卡往林晚面前递：“弟妹，我先付两万定金，你签个字，剩下的过户当天结清。宋哥的钱我另算，不耽误你。”我一把攥住他手腕：“赵德发，你听好了。这房子我妈留的，我儿子还得住，不卖了。你那三万，我月底之前一分不少还你。厂子把我裁了，可我手艺在，这两天已经联系了两家修理铺试工。”
赵德发抽回手，脸拉得老长：“你拿啥还？兜比脸都干净。”我站起来比他高半头：“我拿啥还你别管。可你要再打我前妻和房子的主意，咱俩就不是工友不工友的事儿了。你借钱给我妈治病，我念你的好。可你拿这份好当套子下，别怪我翻脸。”他嘴张了两回没蹦出硬话，扭头回车里，这回真打着了火，一溜烟跑了。
林晚看着车屁股，忽然说：“你刚才说去修理铺试工，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城东老孙那儿缺人，我明天就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合同从窗口抽回来叠了两下塞进包里：“那这字我先不签。”又把日记本推到我手边：“你妈的东西，该你留着。”我接过来，封皮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林晚。”我叫她。她回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跟块骨头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我说的是：“小宝学费差多少？我这两天凑凑。”她愣了一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差三千。凑齐了给我打电话。”说完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攥着日记本站在房管局门口，手机又震了，赵德发发来一条：“宋哥，话别说太绝。月底见不着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老孙修理铺方向拧。风还是刮脸，可心里比来的时候踏实。日记本揣在怀里硬邦邦硌着胸口，像我妈拿手指头戳我——戳我别再装看不见了。
老孙的铺子在城东铁路桥底下，两间门脸，门口堆着轮胎和废机油桶。我掀帘子进去，老孙正蹲地上拆变速箱，抬头瞅我一眼：“哟，宋彻？你咋来了？”我说：“孙哥，上回你说缺机修师傅，还算数不？”他拿棉纱擦了把手站起来：“算啊，你手艺我信得过。可你厂子不是干得好好的？”我说：“裁了。家里还欠着债，得赶紧挣。”老孙拍我肩膀：“明儿来上工，一天两百，干得好月底有奖金。”
我点头，眼睛扫见他墙上日历月底那页折了个角。赵德发催债也是月底。一天两百，干到月底满打满算四千出头，还三万差得远。可老孙说干得好有奖金，晚上再接点私活，紧一紧说不定能凑上。实在不行，把那辆旧摩托卖了。
正琢磨着，林晚电话打过来了。那头吵得很，像医院走廊。她说：“小宝放学没人接，我夜班走不开。你……有空去接一趟不？”我立马说：“有！几点的？”她说四点半，又补一句：“别跟他说房子的事，他小，听了瞎琢磨。”我说行。挂了电话看表，三点十分，骑过去刚好。
老孙在后头喊：“明儿八点，别迟到啊！”我应了一声，跨上车往实验小学赶。路上想着，接完小宝带他吃碗面，再问问他妈最近咋样。那本日记在怀里颠来颠去，封皮上我妈的字都快磨没了。我忽然想起来，日记里还有一页没细看，好像记着林晚有一回夜班连白班，两天没合眼，我妈写“这闺女铁打的”。我得回去再翻翻，看还有啥是我装不知道的。
我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德发。我靠边停下接起来，他那头吵吵嚷嚷的，像在烧烤摊上：“宋哥，刚才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三万我不催了，你慢慢还。”我捏着手机没吭声，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他又补一句：“不过你那房子要是真想卖，我认识个朋友，价钱好商量。”我说：“不卖。”他嘿嘿笑两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琢磨了半分钟，忽然明白他刚才在房管局为啥抢着替林晚出定金——他是想先把林晚稳住，只要林晚签了字，我这边就算不点头，房子也过了户。现在林晚没签，他转头又给我来软的。这人算盘打得比修车摊上那台老电脑还精。
到实验小学门口还差五分钟，接孩子的家长已经围了两层。小宝他们班最后一个出来，他背着书包低头走，看见我愣了一下：“爸？你咋来了？”我说你妈夜班，我来接你。他哦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跟在我后头不说话。
走了一段我才发现他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拐。我问：“鞋啥时候买的？”他说：“去年。”我说：“咋不跟你妈说换一双？”他踢了踢路边石子：“我妈说下个月发工资再买。”我嗓子眼儿又堵上了，蹲下来把他鞋带重新系紧，系了两道死扣。“明儿爸给你买新的。”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有钱吗？”我拍他脑袋：“你爸有手艺，饿不着你。”
带他吃面的时候我拐着弯问：“你妈最近还上夜班？”小宝吸溜着面条说：“上，可勤了。有时候下夜班回来给我做完早饭才睡。”我筷子停在半空：“那你中午咋吃？”他说：“我妈早上把饭装保温桶里，我回来自己热。”我低头扒了两口面，面汤溅到日记本封皮上，我赶紧拿袖子擦。
吃完面送小宝回家，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药盒，我拿起来看，是治腰肌劳损的，开药日期是上个月。小宝说：“我妈腰疼，贴膏药不管事，大夫让吃这个。”我把药盒放回去，心里那笔账又添了一笔。
“爸，”小宝拽我衣角，“你跟妈是不是要卖房子？”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不卖。谁跟你说要卖？”他说：“赵叔上回来家里，跟我妈说了好半天，我听见他说房子房子。”我拳头攥紧了，赵德发居然趁林晚上夜班跑来家里找她。
我压着火问：“赵叔啥时候来的？”小宝想了想：“前天晚上，我妈让我进屋写作业，他们在客厅说话。后来我妈声音可大了，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我摸了摸他脑袋：“以后赵叔再来，你给爸打电话。”他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妈让我扔的，我没扔。”我展开一看，是赵德发手写的一张条，上头写着“房子过户后尾款七日内结清，另付五万好处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五万好处费——赵德发从哪弄这么多钱？除非他找好了下家，这房子他转手就能挣差价。我把纸条叠好揣兜里，跟小宝说：“这纸条爸留着有用。你进屋写作业，爸走了。”
骑上车我给林晚发了条短信：“赵德发前天去家里了？你咋不跟我说？”过了两分钟她回：“说了你能咋？你那时候自己都顾不过来。”我盯着屏幕打了三行字删了两回，最后发出去：“以后有事跟我说，我顾得过来。”她没回。
到楼下我锁车的时候摸到日记本，想起还有一页没细看。上楼进我妈那屋，把日光灯拉着，坐床沿上翻。果然，倒数第三页上我妈写：“小晚今天又来了，给我擦身子，手轻得跟棉花似的。我说闺女你歇歇，她说妈我不累。我瞅见她手背上全是针眼儿——她自个儿在输液，拔了针头就来了。这闺女心太实，实得让人心疼。我骂宋彻那混小子，瞎了眼。”
我合上日记，手有点抖。我妈骂得对，我瞎了眼。那会儿我在外地，林晚打电话说妈恢复得挺好，我就信了，连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现在这本日记摊在我面前，一笔一笔跟账本似的，每一笔都是我欠的。
手机又震，赵德发：“宋哥，想好了没？五万好处费，够你儿子念完小学。”我回他四个字：“你等着吧。”然后翻出老孙电话打过去：“孙哥，明儿我早点到，有台急活先给我排上。”老孙说行。挂了电话我把小宝那张纸条和日记本并排放桌上，拍了张照发给林晚，附一句：“赵德发的事我管到底，你别管了。”
这回她秒回：“你拿啥管？”我打字：“拿这本日记。我妈记的每一笔，我都认。”
发完这条我盯着屏幕等她回，等了五分钟没动静。我又补一句：“赵德发那五万好处费的事，我明天去找他当面说清楚。他要是再敢上家里堵你，你直接报警，别跟他废话。”这回她回了，就俩字：“知道。”隔了半分钟又蹦出来一条：“你明天去找他别动手，他那人心黑，回头讹你。”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回她：“放心，我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半就到老孙铺子，先把昨天剩的那台捷达变速箱拆了。老孙叼着烟过来瞅了一眼，说手艺没撂下，行。干到十点多，我跟老孙请了个假，说去办点事。他问啥事，我说跟赵德发把账算清楚。老孙把烟屁股一扔：“那小子最近到处打听谁家房子急卖，我听桥西老刘说他手里压着好几套等着翻新出手。你留个心眼。”我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圈。
赵德发在他租的那个门脸房里，门口堆着旧电机和废铜线。我掀帘子进去，他正翘着腿喝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哟，宋哥，想通了？”我把他那张手写条拍桌上：“五万好处费，你从谁那儿拿的？”他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你管我哪来的，你卖房我付钱，两清。”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赵德发，你听好了。房子我不卖，你那三万我月底还。可你要是再敢趁我不在去找林晚，我就拿着这张条去派出所问问，这算不算诈骗未遂。”
他腾地站起来：“宋彻你少吓唬人！”我也站起来，比他高半头，盯着他眼睛：“我吓唬你？你前天晚上跑我前妻家，逼她签字，她差点报警。这事我要是捅到厂里老哥们那儿，你以后还想借钱给谁？”他嘴张了两回，没蹦出硬话，最后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行行行，你狠。月底三万，少一分我法院告你。”我说：“你告，我接着。可房子的事你再碰一下试试。”说完我扭头就走，听见他在后头骂骂咧咧，没回头。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林晚打来的。她声音压得低：“赵德发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去找他了？”我说去了，把话说清楚了。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中午有空没？小宝学校让交下学期的餐费，我走不开，你帮我跑一趟。”我说行，她又补一句：“顺便……你把那本日记带上，我想再看看。”我捏着手机愣了一下，说好。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翻了翻，封皮上我妈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拿手指头描了一遍，心里说：妈，你记的那些账，我一样一样还。
我揣着日记本到小宝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我过来，先往我身后瞅了一眼，才把信封递给我：“餐费六百八，你交完把收据给我拍张照。”我接过来塞兜里，把日记本掏出来递过去：“你先看这个。”
她接过去没急着翻，拿手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那动作跟我妈生前摸东西一模一样。我站在旁边没吭声，看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那几页她停住了，嘴角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咽回去了。我忍不住问：“最后那几页，到底谁撕的？”
她抬头看我一眼，把本子合上，往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走了两步，我跟过去。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撕的。妈临走前那几天，脑子清楚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清楚那会儿就拉着我的手写，写了好几页，全是跟我说对不起，说拖累我了，说让我别怪你。”她转过来，眼圈红着，可一滴泪没掉：“我撕了，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你那时候在外头挣钱，你以为你扛着家，我也以为我扛着，咱俩谁也没跟谁说。”
我嗓子眼发紧，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缴费单上多出来的钱——”
“我垫的，没打算要。”她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你今天来要是为了还钱，大可不必。那钱是我给妈花的，跟你没关系。”我摇头：“我不是来还钱的。”她冷笑了一声，把日记本往我怀里一塞：“那你来干啥？房子我签完字就跟你没关系了，小宝的餐费我自己也交得起，你该忙啥忙啥去。”
我攥着日记本，嘴张了两回，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家长从我俩旁边过，有个老太太还回头瞅了一眼，我脸上挂不住，可腿跟钉地上似的挪不动。林晚等了几秒钟，见我不说话，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等会儿。”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瞪我：“宋彻你撒手，大街上呢。”我没撒，嗓子眼里那团棉花使劲往下咽了咽：“赵德发那五万好处费，你知道是咋回事不？”她愣了一下，不挣了。我松开手，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给她看：“他找好了下家，你这边一签字，他转手就能挣差价。他催我那三万，就是逼我赶紧把房子挂出去，他好低价收。”
林晚看完纸条，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没说话。我接着说：“房子不能卖给他。你要卖，我按市价接，我找老孙借点，加上我手里剩的，先给你凑个首付，剩下的打欠条，我按月还。”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哪来的钱？你不刚被裁了？”我噎了一下，实话实说：“老孙那边有活我先干着，钱不多，可我手艺在，饿不死。”
她没接话，低头把纸条叠好还给我，声音比刚才软了点：“你接房子干啥？你又不在这儿住。”我挠了挠后脑勺：“小宝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俩现在租那房，房东说涨就涨，说撵就撵。这房子是妈留下的，小宝打小在这院里跑大的，我不想让它落到赵德发那种人手里。”林晚眼圈又红了，这回没绷住，抬手抹了一把，骂我：“宋彻你就是个犟驴，早干啥去了？”
我低着头认了：“早先我瞎。”她吸了吸鼻子，把日记本从我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小字让我看——那行字我妈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之前翻的时候没留意：“小晚，妈对不住你，下辈子你当妈，我当闺女伺候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林晚把本子合上，塞回我手里：“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餐费你先去交，交完咱俩找个地儿把赵德发这事掰扯清楚，他坑我不行，坑你更不行。”
我点头，转身往学校财务室走，走了两步她又叫住我：“宋彻。”我回头，她站在槐树底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房子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我回去想想。你别跟老孙借钱了，他那铺子也不宽裕。”我说行，她又补一句：“你那手艺别撂下，赵德发那号人你甭搭理他，他再找我我直接报警。”我咧嘴笑了一下：“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她瞪我一眼，扭头走了。
我交完餐费出来，手机响了，老孙打来的：“宋彻，赵德发刚给我打电话，问你那三万块钱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你小子到底咋惹他了？”我把事情大概说了，老孙在那头骂了一句：“这孙子，早看他不地道。你甭管了，他再蹦跶我找几个老哥们收拾他。”我说孙哥你别掺和，我自己能弄。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摸着兜里那本日记，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踏实——我妈记了三年的账，我今天才算真正开始还。
刚把手机揣兜里，林晚的短信又进来了：“你晚上有空没？小宝说想跟你吃顿饭，他念叨好几回了。”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回她：“有空，我请。”她秒回：“不用你请，家里做，你过来吃就行。六点半，别迟到。”我盯着“家里”那俩字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赶紧回了个“好”。
晚上我提了两斤排骨上楼，林晚开的门，围裙还系着，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嘴上说“又乱花钱”，手已经接过去了。小宝从屋里蹿出来抱着我腿喊爸，我把他举起来掂了掂，沉了不少。吃饭的时候林晚没提房子的事，光问老孙那边活多不多、我腰上的老毛病犯没犯。我一边扒饭一边答，小宝在旁边插嘴说学校要开运动会，问我能不能去。我说能，他乐得直拍桌子。
等小宝回屋写作业，林晚收了碗筷，坐我对面，把手机推过来：“赵德发下午又给我发消息了，说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让我别听你瞎搅和。”我拿过来看了一眼，那语气软了不少，还说什么“都是老熟人，别伤了和气”。我把手机推回去：“他这是怕了。我今儿把话撂那儿了，他再找你，你直接拉黑。”林晚点点头，忽然说：“你今儿去找他，没动手吧？”我说没有，她松了口气：“他那人心眼多，你动他一根手指头他都能讹你半年。”
我笑了一声：“放心，我有数。”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宋彻，房子的事我想好了。你接可以，但欠条得写清楚，利息按银行的来，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觉得亏。”我点头：“行，听你的。”她又补一句：“还有，赵德发那三万你月底要是凑不齐，我这儿有，先给你垫上。”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收拾桌子：“别多想，我是怕他闹到小宝学校去。”
我站起来帮她收碗，手碰到她手背，她没躲。我低声说了句：“林晚，这些年……对不住。”她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行了，肉麻。洗碗去。”我端着碗进厨房，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怨，倒像是把什么沉东西放下了。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外头林晚的手机又震了一声。她没看，我也没问，可那声震动跟催命似的，一下接一下，连着震了四五回。我把碗摞进水池，甩了甩手上的水：“赵德发？”她嗯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甭理他，越理越来劲。”
我刚擦完手，楼道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踩得楼梯响，紧接着有人砸门，砸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林晚！宋彻！我知道你俩在里头，开门！”赵德发那嗓子像破锣，隔着门板都震耳朵。小宝从屋里探出脑袋，脸都白了，林晚一把把他推进屋，压低声音说：“写你的作业，别出来。”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赵德发一只手还举着，另一只手扬着一沓纸，差点杵我脸上。“宋彻，你行啊，下午在房管局跟我耍横，晚上跑人家里吃饭来了？我告诉你——”他拿那沓纸拍自己手心，“林晚你字还没签呢！这房子你不卖给我，明天我就上法院告你！白纸黑字的协议，你当闹着玩呢？”
林晚从我身后站出来，声音比他还硬：“你告！你看法院认不认你那破协议，我签了吗你就告？”赵德发噎了一下，又转向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还有你，宋彻，欠我那三万，月底不还我就去法院连你一块儿告，你房子也别想接，我让你两头空！”
我一把攥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头，往下一压，他哎哟一声弯了腰。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告！我欠你三万，这房子市价多少你心里没数？你一天三条短信催命似的，不就是想压价捡漏？”我松开他手指头，他往后趔趄半步，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你少血口喷人——”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缴费单，啪一下拍在他胸口：“自己看！我妈看病的钱林晚垫的，我欠她的先还，你的往后排！”赵德发捏着单子低头瞅，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嘟囔一句“算你狠”，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林晚：“你……你们等着！”脚底下却越倒腾越快，眨眼就蹿没影了。
我转回林晚面前，把日记本从兜里掏出来塞进她手里：“妈写的道歉信你撕了，我替她说。还有我欠你的——谢谢，对不起。”林晚攥着日记没动，手指头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弯腰把协议从窗口抽回来，那沓纸还带着赵德发的汗味儿，我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半，塞进自己口袋，转身往楼下走。
“宋彻！”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颤，“你上哪儿去？”我没回头，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叠碎纸：“找赵德发把话说透。他要不服，我陪他上法院，正好把这房子的账一五一十算清楚。”我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她追出来两步，拖鞋啪嗒啪嗒响：“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她围裙都没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你去干啥？”我问。她把日记往我胸口一杵：“这是妈写的，里头有你欠我的每一笔，也有我该认的账。赵德发要掰扯，咱俩一块儿跟他掰扯，省得他说我躲在后头撺掇你。”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日记接过来揣好：“行，那走。”
我俩一前一后下楼，楼道灯坏了两盏，黑咕隆咚的，她踩空了一级，我回手拽了她胳膊一把。她站稳了，没甩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让我拽着走到楼下。赵德发的面包车还停在院门口，车灯亮着，他坐驾驶座上打电话，看见我俩出来，赶紧把手机撂了，车窗摇下来一半：“你俩还真追来了？”
我走到车窗跟前，把兜里那叠碎纸掏出来，往他仪表台上一扔：“协议我撕了，你要告就告，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可你要是再敢深更半夜砸门吓唬我儿子——”我手撑在车窗框上，弯下腰凑近他，“我修了十几年车，拆个面包车跟拆积木似的，你信不信？”赵德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我和林晚脸上来回转，最后把车窗摇上去，发动机一轰，倒车跑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没了影。
林晚站我旁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你吓唬他干啥？他那破面包值几个钱。”我也笑了：“不值钱，可他心疼。”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行了，回去。小宝作业还没检查呢。”我俩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站住，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那张缴费单，边角都磨毛了。“这个你收着，”她说，“妈那两次自费药的钱，我早忘了具体数了，单子上有。你要真想还，等手头宽裕了再说，我不催。”
我捏着那张单子，纸都软了，上头打印的字有些模糊。我低头看了半天，说了句：“林晚，房子的事，我明天就找老孙把首付凑上，欠条我今晚就写。”她摆摆手往楼上走：“急啥，我又不跑。”走了两步又回头，“冰箱里还有半拉西瓜，你切了，小宝爱吃。”
我上楼切了西瓜，小宝吃完回屋睡了。林晚坐沙发上翻那本日记，翻到中间忽然停住，拿手指头摩挲着纸页边儿。我凑过去一看，那几页被撕掉的茬口还在，参差不齐的。“你撕的？”我问。她点头：“妈写给我的，我看完就撕了。她那时候手抖得厉害，写一页得歇三回，我不想让你看见，怕你心里头压事儿。”我嗓子发紧：“写的啥？”她合上日记，看了我一眼：“就说对不住我，拖累我了，让我别跟你置气。还说她柜子底下压着个存折，是给你攒的娶媳妇钱，让我别告诉你，等小宝上学再用。”
我愣了半天，我妈那存折我翻遗物时见过，里头就八千块钱，我还以为是她的棺材本。“那钱你咋没动？”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日记封皮：“妈留给你的，我动它干啥？我又不是过不下去。”我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她被我瞅得不自在，拿抱枕砸我：“看啥看，没见过？”我接住抱枕，低声说：“林晚，我以前真瞎。”她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碰得叮当响。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赵德发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跟昨晚判若两人：“宋彻，那什么……昨晚我喝了点酒，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好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按市价接，我那边协议作废，咱俩两清。”我捏着手机冷笑一声：“赵德发，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在那头干笑：“那不是急眼了嘛。再说了，你妈那会儿住院，我还借过你钱呢，咱俩这么多年交情——”
我打断他：“交情？你一天三条短信催债叫交情？你打听打听，我妈住院那两年，你上医院看过一眼没有？”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三万你总得还吧？”我说：“月底，一分不少。可你要是再敢骚扰林晚和小宝，别说三万，三毛我都给你扣下。”他连声说不敢不敢，挂了电话。
我转头给老孙打过去，老孙在那头乐了：“赵德发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小子够硬，他服了。首付的事你别愁，我这儿给你凑两万，剩下的你慢慢还。”我说孙哥谢了，他骂我一句：“谢个屁，你手艺在，来我铺子干，一个月给你开六千，干得好年底分红。”我攥着手机站阳台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总算松动了。
中午我去接小宝放学，林晚从医院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小宝一手牵我一个，蹦蹦跳跳说运动会报名了五十米跑。林晚忽然说：“宋彻，欠条我写好了，你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首付八万，宋彻分三年还清，不计利息。我皱眉：“说好按银行利息。”她瞪我：“我说不计就不计，你跟我算那么清干啥？”我把欠条折好揣兜里：“行，那我按月还，每月一号，雷打不动。”
她满意了，牵着小宝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赵德发那三万你要是凑不齐，我这儿有。”我摇头：“不用，老孙那边给我开工资了，月底能凑上。”她哦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说话。小宝仰头问：“妈你笑啥？”她拍他后脑勺：“笑你爸是个犟驴。”小宝扭头看我：“爸，犟驴是啥？”我把他抱起来扛肩上：“犟驴就是认准了道儿不回头。”小宝咯咯笑：“那我也当犟驴！”
下午我去老孙铺子报到，换上工装钻车底下拧螺丝，手上沾满机油，心里头却踏实。干到天黑收工，老孙扔给我一包烟：“明天早点来，有辆事故车等着钣金。”我应了一声，骑电动车往林晚租的房子走。到楼下看见她正蹲门口择韭菜，小宝趴小桌上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我，拿韭菜叶子指我：“洗手去，饺子马上好。”我蹲她旁边一块儿择，她嫌我择得慢，拿胳膊肘推我：“起开起开，别添乱。”我偏不走，她推了两下没推动，自己先笑了。
吃饺子的时候小宝问我：“爸你以后天天来吗？”我看了林晚一眼，她低头蘸醋，耳朵尖有点红。我说：“天天来，你妈嫌我烦我也来。”林晚拿筷子敲我手背：“谁嫌你烦了？我是嫌你择韭菜择得跟狗啃似的。”小宝乐得饺子差点掉地上。
晚上我走的时候，林晚送我到楼下，从兜里掏出那把旧钥匙塞我手里：“房子你接过去，钥匙先给你。我这边租到年底，到时候再说。”我攥着钥匙，金属还带着她体温，想说点啥，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她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哑巴了？”我摇头，把钥匙揣好：“月底我先把赵德发那三万还了，下个月开始还你首付。”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忽然探出脑袋：“宋彻，你那欠条上我加了一条——每月一号还钱的时候，顺道来吃顿饭，小宝说的。”我站在路灯底下笑出了声：“收到，保证不迟到。”她缩回脑袋，楼道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上楼的声音，比昨晚轻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