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枚温润羊脂玉佩踏进东宫长廊时，虞幼宜掌心全是细汗。
半月前她在京郊别庄捡了个名叫“盛九郎”的落魄病弱公子。那人温润守礼、眉眼如画，偏偏身子骨弱得风吹就倒，犯起病来抓着她的手腕轻声喘息，惹得她一时心软，在红烛软帐里与人有了肌肤之亲，还信誓旦旦许诺回京就求父王招他做郡马。
谁知刚回王府，陛下与皇后娘娘便设下家宴，要将她指婚给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皇太子！
为了不辜负庄子里柔弱不能自理的心上人，虞幼宜鼓足勇气溜去东宫偏殿，打算向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磕头坦白，求他收回成命。
殿内檀香袅袅，身穿玄金太子常服的年轻储君正背身立在窗前，听完她细若蚊蚋的退婚请求，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看清那张清隽温雅、熟悉至极的脸庞，虞幼宜瞳孔骤缩，手里的羊脂玉佩啪嗒掉在金砖上！
盛怀瑾弯腰拾起玉佩，修长指尖摩挲着上头残留的齿痕，刚在宫门外截杀刺客动了真气的颈侧，正悄然浮起一缕妖异的绯色蛊纹。
他再不装半分病弱书生的克制羞赧，缓步上前，单手便轻而易举扣住她发颤的细腕抵上雕花屏风，温润含笑的嗓音低哑危险：
“满满方才说，要退了孤的婚事，去招哪个体弱多病的野男人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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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道惊变，病弱公子的染血唇
深秋午后，京郊栖霞山道两旁的枫林红得似火，车辙碾过碎石，发出辘辘轻响。
宽敞华贵的朱轮油壁马车里，虞幼宜扶着微酸的额角，慢吞吞地睁开了眼。
车厢四角悬着安神的甜白瓷香球，身下垫着三层厚实的白狐裘软褥。她垂眼看着自己一双白生生、透着淡粉血色的柔嫩小手，又抬手摸了摸左耳下方平稳跳动的脉搏，恍惚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穿书了。
前世她小名叫满满，是江南苏绣世家养在深闺里的病弱姑娘，因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心疾，一辈子没跑过两步远路，二十岁那年冬夜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合了眼。
谁曾想再一睁眼，竟穿成了大盛朝靖安王府的嫡长女、封号“嘉宁”的小郡主虞幼宜——巧的是，这位小郡主的乳名也叫满满。
“郡主，额头还疼不疼？方才过山涧木桥时颠了一下，奴婢给您揉揉。”
坐在脚踏边的贴身丫鬟杏儿心疼地凑过来，捧起一只鎏金小手炉塞进她怀里，小声嘀咕道：“王爷和王妃也真是的，嘴上凶巴巴罚您去白鹭汤泉庄子思过十日，背地里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您瞧这坐榻底下——”
杏儿掀开狐裘一角，露出底下塞得满满当当的三只紫檀描金箱笼。
“左边这箱全是王妃娘娘天没亮盯着小厨房蒸的桂花栗子糕和牛乳酥；中间那匣子是王爷偷摸塞进来的三千两银票和一斛南海东珠；右边这只锦囊是二姑娘昨儿夜里装的，里头备了火折子、金疮药，还有您最爱看的游记话本！”
杏儿顿了顿，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封字迹龙飞凤舞的信笺递过来，掩唇偷笑：“大公子今早当值前特意翻墙过来嘱咐奴婢，说等休沐日就骑快马去庄子里瞧您，谁敢让您受半点委屈，他提枪去拆了人家的门板！”
虞幼宜捏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家书，心尖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蜜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她缠绵病榻，最羡慕旁人能跑能跳、有父母兄妹热热闹闹围在身边。
至于原主这回为何被罚，她方才理清记忆也弄明白了——
十年前年仅八岁的原主在皇家围场为护幼妹误入毒瘴，当今圣上赐下一株南疆孤品圣药“琼花玉芝”救了她的命。
只是那玉芝药性至阳，余火常年郁在经脉里化不开，才叫原本软糯的小姑娘这几年变得脾气急躁、一点就着。
前天她在朱雀街砸了礼部侍郎家公子的马车，是因为那纨绔当街嘲笑她十四岁的妹妹知微是个只会算账看医书的书呆子，原主护短嘴硬不肯解释，这才被爹娘顺势送到汤泉庄子避风头。
“不疼了。”虞幼宜弯起一双清澈水润的杏眼，嗓音天生娇软甜润，“杏儿，把娘亲蒸的栗子糕拿一块出来尝尝吧。”
杏儿脆生生应了一声，刚挑开食盒铜扣，马车外骤然刮过一阵凛冽山风！
原本晴朗的山谷不知何时漫起了浓白秋雾，雾气里竟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铁锈血腥气。
“吁——！”
车辕外的王府车夫猛地勒紧缰绳，四名随行护卫齐刷刷拔出佩刀挡在车前：“什么人拦路？保护郡主！”
虞幼宜指尖微颤，下意识拨开一角湘妃竹帘往外望去。
只见前方三丈外的险峻山道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被十几名蒙面黑衣死士团团围困。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数人，仅剩两名浑身浴血的玄衣护卫死死守在车辕前，刀光剑影擦出刺目火星。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匀称、苍白修长的手自里头轻轻挑开了青布车帘。
“咳、咳咳……”
一阵压抑低缓的轻咳声顺着湿冷山雾传了过来。
一名身穿月白锦斓直裰的年轻公子扶着车框缓步迈出。
他身姿修长挺拔，乌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束起，一张脸清隽温雅如远山含玉，偏偏唇色浅淡泛白，像是久病初愈的文弱书生。
他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抵在唇边，面对近在咫尺的森寒弯刀，那双狭长清润的凤眸里却不见半分惊惶，只温和地对护卫低声道：
“莫恋战，免得连累路过的女眷车驾。”
那声音清朗温润，如碎玉落入春泉。
虞幼宜隔着雨雾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瞬，心口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却未留意到对面的年轻公子在瞥见马车檐角悬挂的靖安王府玉牌、以及帘后那张娇俏小脸时，原本淡漠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而领头的黑衣死士眼神凶戾，压根不打算放过任何活口，反手扣动腕间机括——三支淬了蓝汪汪剧毒的劲弩破空厉啸，其中一支竟擦着青石岩壁折射偏斜，径直钉进了虞幼宜车驾的辕马颈侧！
骏马吃痛悲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
咔嚓一声巨响，固定车辕的横木在剧烈冲撞下当场崩断！
“郡主小心！”杏儿被颠得摔出车门跌进路边厚实的枯草堆里，而失去控制的油壁车厢则顺着湿滑陡峭的碎石斜坡，直直朝着右侧深不见底的断魂崖滑落下去！
王府护卫被死士缠住，救援已是不及。
虞幼宜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车窗木棱，失重感骤然袭来的刹那，她恍惚瞧见三丈外那位连站着都要拿帕子掩唇轻咳的“病弱公子”，眼神在雾气里骤然冷冽如霜刃！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见那一袭月白广袖迎风微振，地上半截断裂的青钢剑竟如惊雷掣电般凌空飞旋而出！
一道肉眼难辨的磅礴剑气横扫过山道，扑向悬崖边的四名黑衣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咽喉同时绽开一道细密血线，齐刷刷栽倒在地！
下一瞬，那抹月白身影借着崖边老松一点，如惊鸿掠影般纵身跃下云雾翻涌的深渊，赶在马车撞上凸岩粉碎的前一息，硬生生撞破雕花车窗，长臂一展将虞幼宜整个人稳稳捞进了怀里！
“别怕，闭眼。”
温润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
男人右手牢牢护住她的后脑与纤薄后颈，将她的脸妥帖按进自己微凉的月白衣襟间，以自己的脊背硬扛过两侧呼啸刮擦的崖壁藤蔓。
轰隆水声震耳欲聋——两人裹挟着漫天水花，重重坠入了崖底幽深刺骨的寒潭之中！
彻骨的潭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漫过头顶。
虞幼宜本以为自己刚捡回一条命又要淹死在冷水里，可就在潭水灌入唇齿的刹那，她心脉深处那团沉寂了整整十年的温热气息，竟被这股奇寒灵泉猛地激荡开来！
那是十年前圣上赐下的南疆孤品“琼花玉芝”。
往日郁结不散的至阳药力宛如春江破冰，化作一股暖融清甜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不仅彻底冲散了原主经脉里沉积多年的燥郁虚火，更替她挡住了寒潭刺骨的冷意，连散在水里的呼吸都染上了一缕幽微清甜的玉芝冷香。
可护着她的男人却在入水后骤然脱了力！
方才在崖顶强行解开禁制动用十成真气，早已蛰伏在盛怀瑾经脉深处三年的“噬脉蛊”瞬间疯狂反噬。
千万根冰针顺着奇经八脉寸寸攒刺，他护在虞幼宜后颈的大手猛地痉挛收紧，一缕鲜血自唇角逸散进潭水里，修长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虞幼宜在江南水乡长大，水性本就不差，此刻浑身暖融有力，睁眼瞧见救命恩人双目紧闭往下坠，哪敢丢下他不管？
她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拽住他腰间的月白丝绦，蹬水借着潭底暗流的浮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人一点点拖上了岸边的鹅卵石浅滩！
深秋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山雨。
好在浅滩不远处的崖壁下有一处天然内凹的干燥石洞，洞口垂着密实的野藤挡风。
虞幼宜半扶半架着浑身湿透的男人挪进石洞深处，让他靠在平整的青石壁上，自己累得跌坐在旁边的干枯茅草堆上直喘气。
缓过劲来，她在自己湿漉漉的裙襕暗袋里摸了摸，惊喜地摸出了妹妹知微给她塞的那只油纸防水锦囊！
锦囊里不仅有一支上好的火折子，还有一小卷干净棉纱。
虞幼宜拢起洞角几捧干燥的松针与枯枝，吹亮火折子点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噼啪窜起，驱散了石洞里的昏暗湿冷，也照亮了靠在石壁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湿透的鸦黑长发贴在男人清隽如画的侧脸上，他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影，原本浅淡的唇瓣此刻白得像一张薄纸。
更叫虞幼宜心惊的是，在他微敞的月白交领上方、那截冷白修长的右侧颈项皮肤上，竟隐隐浮起了一道寸许长、宛如藤蔓缠绕般的妖异绯色纹路！
“公子？你醒醒，别睡过去呀……”
虞幼宜跪坐在篝火旁，试探着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刚贴上去就吓了一跳——这人的皮肤怎么冰得像块千年寒铁，连一丝活人的热乎气都没有！
听到少女娇软焦急的呼唤，盛怀瑾浓密的眼睫剧烈颤了颤，凭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强行撑开一线眼帘。
看清面前被火光映得粉雕玉琢、正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姑娘，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凌厉杀伐气在刹那间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化作温润歉疚的微光。
他试着撑住石壁往后挪开半寸，似乎怕自己一身寒湿冻着她，偏偏经脉里噬脉蛊绞痛如刀，刚一动便牵出一阵低弱破碎的急咳：
“咳咳……在下盛……家中行九。多谢姑娘拖我上岸……九郎自幼体弱，落水犯了旧日寒症，姑娘快离远些烤火，莫叫九郎过了病气唐突姑娘……”
他说话时气息微弱断续，指节死死抠进身侧的石缝里，手背青筋泛白，却还在克制守礼地替她着想。
虞幼宜哪能想到方才在崖顶一剑封喉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盛九郎？她只当他是拼了性命跳下来救自己才摔出这么重的寒症，心头顿时又酸又软，眼圈都跟着红了一圈：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客套话，要不是盛九郎跳下来接住我，我早摔碎在石头上了。”
见他嘴唇干裂发白、连吞咽都显得极其艰难，虞幼宜赶紧转身，取下一片宽大洁净的野山荷叶，走到洞口接了半捧清冽甘甜的崖壁泉水回来。
方才拖他上岸扒拉荆棘时，她右手无名指的指腹被尖刺划开了一道细口子，这会儿刚浸过冷水，正渗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殷红血珠。
虞幼宜心里急着救人，压根没留意自己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她单膝跪坐在盛怀瑾身侧，伸出温软的左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靠稳，右手捧着荷叶凑到他嘴边，放轻了嗓音柔声哄道：
“九郎，喝口山泉水润润嗓子，喝完就不难受了。”
此刻盛怀瑾体内的噬脉蛊已反噬到了顶峰，眼前阵阵发黑，五感几乎被蚀骨剧痛吞没。
可就在少女倾身靠近的这一瞬，一缕清甜温润、宛如雪后初绽琼花般的幽香突然钻入他的鼻息！
他下意识微微偏头去寻水源，荷叶边缘倾斜，虞幼宜托在叶底的无名指指腹，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他冰冷泛白的下唇——
那一粒温热殷红的血珠，就这么顺着干裂的唇纹，染上了他的薄唇，化入齿间。
盛怀瑾浑身猛地一震。
原本在他奇经八脉里疯狂撕咬、三年来连鬼谷神医都束手无策的噬脉寒蛊，在触及那一丝温热甘甜血气的刹那，竟像是撞见了天敌克星一般，狂暴的噬心力道骤然退潮蛰伏！
颈侧那道妖异蔓延的绯色蛊纹肉眼可见地淡去了三分，连冻僵如死铁的四肢百骸都涌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水洒了，我替你擦擦……”
虞幼宜浑然不知自己那一滴血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见他唇角沾了一点水迹和血丝，还以为是他咳破了嗓子，连忙伸出右手拇指，轻轻去拭他唇边的水珠。
温软细腻的指腹刚贴上他微凉的唇角，原本靠在石壁上双目微阖的病弱公子，忽然睁开了眼！
火光摇曳下，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里覆着一层因剧痛初歇而泛起的薄红水雾，幽暗得叫人心头发慌。
虞幼宜呼吸微滞，刚想缩回手，纤细白皙的右手腕骨已被一只冰凉的大掌一把扣住！
男人的手掌骨节分明，明明指尖冰冷得微微发颤，扣在她腕间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叫她动弹不得分毫。
“九、九郎？”虞幼宜吓了一跳，耳尖微微发热，“你怎么了……”
噬脉蛊虽被那一滴血暂时镇住，可残余的寒毒仍在经脉深处叫嚣着渴求那缕琼花玉芝的气息。
半梦半醒的剧痛混沌间，盛怀瑾压根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现实，只凭着求生的本能握紧手里这截温软如暖玉的细腕，顺势往前一拉——
虞幼宜重心不稳，轻呼半声便跌坐进了他的臂弯侧旁，手里的荷叶无声滑落在干草上。
男人倾身覆近，微凉的薄唇避开了她的唇瓣，却顺着她被扣住的手腕一路轻擦过那截划破皮的无名指尖，最终克制不住地偏过头，将冰冷如玉的额角重重抵进了她温软馨香的颈窝旁！
“唔……”
冰凉的额发混着湿润的水汽擦过她敏感的耳垂与后颈肌肤，激得虞幼宜指尖猛地蜷紧，整张小脸腾地红透到了耳根。
可还没等她伸手去推，耳畔便传来了男人克制沉重、带着破碎微颤的低哑呼吸声：
“好冷……经脉好疼……”
即便是神志不清的时刻，这位温润公子搭在她腰侧外袍上的左手依旧虚虚收着分寸，没有半分轻薄逾矩的乱摸，只将她那只温软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冷的下颌边取暖，嗓音哑得像浸在秋雨里的断弦，透着说不出的脆弱与依赖：
“姑娘别走……再借九郎靠一时半刻，天亮……九郎定以死谢罪……”
听着他连说梦话都在道歉的微弱喘息，感受着他冰冷发抖的指尖，虞幼宜那颗本就柔软的心彻底化成了春水。
算啦，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落进寒潭犯病的，这荒山野岭又没个郎中，借他捂一捂暖和过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姑娘红着耳垂轻轻叹了口气，非但没再抽手，反而将身上烤干了大半的狐裘小披风拉过来罩在两人肩上，伸出空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他湿冷微颤的脊背，软声细语地哄道：
“我不走，也不用你谢罪……快睡吧，暖和过来就不疼了。”
鼻息间尽是少女颈间清甜温融的玉芝暖香，困扰了盛怀瑾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蚀骨寒痛寸寸平复。
石洞内松枝篝火噼啪轻爆出一朵灯花，映着石壁上两道紧紧相依的剪影，他紧锁的眉峰一点点舒展开，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夜雨在五更天时停歇，崖底漫起一层灰蒙蒙的晨光，洞内篝火余烬渐冷。
靠在石壁边的男人睫羽微动，先一步睁开了眼。
没有了昨夜病弱无助的水雾，清醒过来的那双凤眸深邃清明、锋利内敛，通身自有一股久居东宫、执掌天下的沉凝气度。
盛怀瑾垂下眼帘，看清正蜷在自己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一只小手还乖巧搭在他衣襟边替他挡风的娇软少女，动作瞬间放轻到了极致。
昨日在山道上瞥见靖安王府的车驾与帘后这张脸时，他便认出了她——今年暮春在东宫夹墙外弄丢了沙燕纸鸢、前两日又因护着幼妹当街砸了纨绔马车的嘉宁郡主，虞幼宜。
正因认出了车里是她，昨日马车失控滑向断魂崖的刹那，他才未曾有半分犹疑，强行冲破禁制跃下深渊将人护进怀里；昨夜在洞中醒转时，也是怕北梁死士尚未退尽、道破身份会连累于她，才故意装作陌路自称“盛九郎”。
只是叫盛怀瑾意外的是，怀里的小姑娘非但不像外头传言那般骄纵难驯，反倒软糯心善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小白兔。
更叫他心头震动的，是自己此刻的经脉。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一滴温血化开时的甘甜余韵；
再内视自身心脉，原本一旦动用十成真气便要折磨他三天三夜的噬脉蛊，此刻竟老老实实蛰伏在角落，连颈侧那道绯色蛊纹都褪得干干净净。
三年前沈听白曾断言，普天之下唯独南疆绝迹的“琼花玉芝”能克噬脉蛊。
他自然知晓天下仅存的一株早在十年前便由父皇赐给这小姑娘救命了，只是医理常言灵药入腹数日即散，宫中太医与沈听白当年皆断定十年过去绝无留存药性的可能。
莫非是她幼时体弱未能化尽药力，昨夜随他一同跌入崖底极寒灵泉，冰火相激之下，竟阴差阳错将沉积十年的玉芝药性彻底融进了血脉之中？
看着少女毫无防备贴在他衣襟前、呼吸间散出清甜玉芝暖香的睡颜，盛怀瑾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惊澜与温柔，抬手正想替她拢一拢滑落鬓边的碎发——
啾——！
一声尖锐短促、穿透力极强的特制骨哨声，骤然刺破崖底清晨的浓雾，自石洞外不到百步的密林深处炸响！
紧接着，靴底踩碎湿滑鹅卵石的杂乱脚步声与刀鞘碰撞声迅速逼近，一名北梁死士头目阴冷沙哑的嗓音顺着山风直灌进洞口：
“血迹断在寒潭浅滩这边！那姓盛的昨夜动了内力必犯寒毒，走不远——给我搜仔细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怀里睡熟的虞幼宜被哨声惊得长睫一颤，迷迷糊糊睁开湿漉漉的杏眼，刚好撞进头顶男人低垂下来的深邃目光里。
第二章 别庄藏娇，只能肌肤相亲的解药
洞外密林里的骨哨声刺耳短促，靴底踩碎湿滑卵石的声响正顺着浅滩飞快逼近。
虞幼宜刚睡醒的杏眼还蒙着一层水雾，听清外头那句阴冷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男人的月白衣袖。
头顶那双原本深邃凌厉的凤眸，在对上她视线的刹那，如春冰消融般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一片温润清浅的安抚之意。
盛怀瑾抬起微凉的食指，在苍白的唇边极轻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用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轻声道：“外头那些人是冲着在下家中商队来的悍匪。洞尾青苔石壁后有一道窄缝，方才我瞧见有山雀从里头飞进来，应当通往上半山腰的溪涧。”
虞幼宜连忙乖巧点头，扶着他的胳膊借力起身。
经过石洞转角时，盛怀瑾垂在右侧宽大广袖里的修长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捻，将一枚随身携带的东宫暗卫传讯香丸悄无声息地碾碎在石缝风口处，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大病未愈、连迈上尺许石阶都要扶着岩壁微微喘气的文弱模样。
两人刚顺着那道藤蔓掩映的窄缝攀出崖底坳口，下方东侧两里外的竹林深处，骤然炸开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与呼喝声：
“人在东边林子里，快追！”
洞口外的十几名北梁死士听到动静，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东侧密林疾掠而去，转眼便撤得干干净净。
虞幼宜趴在坡顶的红枫树后头拍了拍衣襟，小声庆幸：“太好了，那些贼人追错路了！”
身旁的盛怀瑾垂眸掩唇轻咳了两声，看着小姑娘毫无防备的侧脸，温声应道：“许是在下的护卫在东边引开了他们。只是这山间雾大……”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与脚步声，二十余名身披靖安王府玄甲的护卫举着火把冲破晨雾，跑在最前头的丫鬟杏儿一眼瞧见枫树下的茜素红裙影，哭着扑了过来：
“郡主！我的小祖宗，可算找着您了！昨日马车掉下断崖，吓得奴婢魂儿都飞了！”
随行的王府护卫统领赵莽也大步奔上前，单膝抱拳跪地，声音发颤：“末将护卫不利，请郡主责罚！”
虞幼宜赶紧扶起哭成泪人的杏儿，抬眼扫过不远处扶着树干、脸色苍白如纸的月白身影，急忙吩咐道：“赵统领快起来，昨日若非这位盛公子舍命跃下山崖护住我，我哪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还有，千万不许往京里递信说我坠了崖！”
赵莽一怔：“这如何使得？大公子临行前千叮万嘱……”
“兄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若是听说我掉了崖，不出半日就得提着长枪把栖霞山掀个底朝天，爹娘也要跟着担惊受怕。”虞幼宜柔声哄劝道，“我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等在庄子里养足十日回府再说也不迟。眼下外头还有追杀盛公子的贼人，先护送我们进白鹭别庄，把前后庄门紧闭，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
这位嘉宁郡主往日里说一不二，如今虽说话温温柔柔的，那股护短的主意却半点没变。
赵莽瞧了一眼那位确实弱得风吹就倒的年轻书生，当即领命应下，分出两名护卫上前搀扶，一行人悄然从后山角门进了白鹭汤泉别庄。
……
白鹭别庄依着栖霞山天然的温泉眼而建，三进庭院白墙黛瓦，最深处的“汀兰院”是专供虞幼宜小住的主院。
虞幼宜惦记着盛怀瑾昨夜在山洞里冻得浑身发抖的寒症，外院客房没铺地龙，下人眼杂又容易走漏风声，她索性做主将汀兰院正房东侧的暖阁腾了出来，让盛九郎安心住下。
东暖阁与她起居的内室之间，只隔着一道雕镂海棠花鸟的紫檀碧纱橱，中间垂着双层软烟罗帐，既暖和清静，又合乎礼数。
午后秋阳透窗，将暖阁里的湘妃竹榻晒得暖融融的。
虞幼宜泡过热水澡，换了一身软糯轻盈的蜜合色绣海棠齐胸襦裙，乌发松松绾作双螺髻，簪了两朵圆润的南海东珠小花。
她捧着一只白瓷药匣掀帘走进东暖阁时，盛怀瑾刚换好衣裳坐在临窗的圈椅里。
别庄里没有外男的衣衫，杏儿找出来的是兄长虞长洲去年留在庄子里未曾上身的一袭天水碧绫罗直裰。
虞长洲常年披甲习武，肩背宽阔，虞幼宜原以为这衣裳穿在文弱的盛九郎身上定会空荡松垮；谁知走近一瞧，那袭天水碧长袍穿在他身上竟格外修长合度，衬得人如临风玉树，清贵温雅。
听见珠帘轻响，正在看书的年轻公子立刻搁下书卷起身见礼：“劳郡主挂怀，在下不过一介白身，怎敢占郡主主院暖阁……”
“盛九郎快坐下。”
虞幼宜把药匣搁在窗边小几上，见他又改了称呼，一双清澈的杏眼弯成浅浅的月牙：“庄子里没外人，九郎救了我性命，叫郡主太生分了。唤我虞姑娘，或是跟家里人一样叫我小字‘满满’都成。”
盛怀瑾长睫微动，垂眸望着眼前娇软明媚的少女，从善如流地轻声唤了一句：“满满姑娘。”
那声音清润温和，尾音像浸过春水，听得虞幼宜耳尖莫名热了一瞬。
她赶紧打开药匣取出金疮药膏与细白棉布，指了指他搭在扶手上的右臂：“昨儿跳下来的时候，你拿胳膊替我挡了崖壁上的枯树枝，方才杏儿拿换下来的旧衣去洗，瞧见右袖里头渗了好大一片血印子。快把袖口挽起来，我替你上点药。”
盛怀瑾下意识将右臂往身侧收了收，温声推辞：“一点皮外擦伤，早已止了血，哪敢劳烦满满姑娘亲自动手。”
“医书上说山间荆棘带毒瘴，不擦药留了疤可怎么好？”虞幼宜不依，绕到圈椅旁蹲坐在一张绣墩上，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轻轻拉过他的右腕，将宽大的天水碧衣袖一折一折往上挽起。
衣料推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小臂。
虞幼宜动作微顿，心头轻轻咦了一声——这位盛九郎瞧着清瘦斯文，这截小臂的肌理却紧实流畅得紧，半点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而在小臂外侧，一道三寸来长的血痕斜斜划过，边缘还沾着暗红血痂。
“九郎平日读书，胳膊倒比寻常书生结实许多。”她一边拿温水浸湿软帕替他擦拭血痂，一边好奇地小声问。
圈椅里的男人神色不改分毫，垂下眼帘温声解释：“幼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请了位云游道人教过几年五禽戏强身，让满满姑娘见笑了。”
伤口刚擦净血痂，涂上清凉微刺的金疮药膏时，哪怕盛怀瑾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虞幼宜却自己先心疼起来。
少女左手轻轻托着他微凉的腕骨，低下小脑袋凑近他的小臂，微嘟起粉润的唇瓣，对着那道泛红的伤口轻轻吹了两口气。
温热细软的吐息，混着她身上那股清甜温融的琼花玉芝冷香，毫无防备地拂过男人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与青色脉络。
盛怀瑾搭在左膝上的五指微不可察地蜷紧了一瞬。
自十五岁入主东宫协理朝政，莫说寻常女子，便是近身伺候的内侍也不敢离他三尺之内。
可眼下小姑娘就这么乖乖巧巧地蹲坐在他膝旁，乌黑发髻间那朵东珠小花几乎快要蹭上他的下颌，一下又一下认真替他吹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
“吹一吹就不疼啦。”
虞幼宜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冲他笑，捏着细白棉布两端，在他手腕上方利落地挽了一个精巧的小蝴蝶结。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男人的侧脸，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只见这位素来清隽从容的病弱公子，微微偏着头看向窗外红枫，那只露在墨发外头的白玉耳垂，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明显的薄红。
“多、多谢满满姑娘。”盛怀瑾收回手拢下广袖，遮住腕间那个俏皮的蝴蝶结，连端起茶盏掩饰的指尖都透着几分克制守礼的局促。
虞幼宜在心里偷偷弯了弯唇角——这位盛九郎生得这般好看，性子又温柔知礼，连擦个药都会害羞耳红，若是以后嫁人能寻着这样脾气好的夫君，日子定然舒心极了。
……
入夜后，山间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滴敲打着窗外残荷与翠竹，沙沙作响。
亥时过半，碧纱橱内室的宫灯早已熄灭，虞幼宜裹着松软的锦被睡得香甜，连外间值夜的杏儿也在耳房小榻上睡熟了。
东暖阁临着后园竹林的雕花木窗无声滑开一道窄缝。
一道青色身影如狸猫般轻巧翻入室内，反手合拢窗扇，带进一缕湿润的药草气。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跳脱，背着一只寸步不离的紫檀药囊，正是鬼谷医仙关门弟子、与太子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沈听白。
桌案旁，白日里那个连上药都会耳根泛红的“病弱书生”正端坐在灯下。
盛怀瑾仅着一袭雪白中衣，外披深青鹤氅，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剪挑亮一豆灯芯。那双狭长凤眸在跳动的烛火下深沉如渊，通身透着不怒自威的储君气度，哪还有半分白日里的局促羞赧？
“我的好殿下，你可吓死臣了！”
沈听白压低嗓音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桌对面的绣墩上，伸手便去抓盛怀瑾的左腕，“玄甲卫传信说你在栖霞山道遇上北梁国师麾下的黑鸦死士，为救靖安王府那位小郡主，硬生生解开禁制动了十成真气坠进断魂崖——我连棺材本的续命金丹都给你揣来了！”
手指刚搭上脉门，沈听白脸上的焦急骤然凝固，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圆了眼睛：
“等等……不对啊！你动了十成真气，按理噬脉蛊早该把你心脉啃出窟窿来了，怎么你这脉象非但没乱，连纠缠了三年的寒毒反倒比出京前还退了七成？！”
盛怀瑾抽回手腕，端起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桌案，淡淡扫向不远处紧闭的紫檀碧纱橱与垂落的软烟罗帐：
“昨夜在崖底山洞，她指尖划破了一道小口，喂水时有一滴血落进了孤唇间。”
“她？”沈听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碧纱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压低声音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里头睡着的是靖安王府的嘉宁郡主？老天爷，我想起来了！十年前嘉宁郡主八岁在围场中了瘴毒，陛下把南疆进贡的天下最后一株‘琼花玉芝’赐给她保命了！”
沈听白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半圈，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一缕极淡幽香，双目发亮地飞快推演道：
“怪不得当年有人提议查访玉芝下落时，大家都以为药入腹中多年早就散尽了。她当年才八岁，心脉娇弱根本化不开琼花玉芝至阳至纯的药力，那团药气便一直封在她心脉深处——昨日随你坠入崖底极寒灵泉，冰火相激之下，竟阴差阳错将整株玉芝的药力彻底融进了她的四肢血脉里！”
说到这儿，沈听白神色一凛，凑近桌沿一字一句道：“殿下，如今这位小郡主通身血脉皆是克制噬脉蛊的至宝！若想一劳永逸，只需连取她三日心头温血，每日一碗作药引，不出三日便可将你体内的子蛊彻底毒杀，只是她往后难免元气大伤、体弱畏寒——”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盛怀瑾手中的白瓷茶盏搁回紫檀桌面，那双原本平静的凤眸瞬间冷若万载寒冰，扫向沈听白的眼神锋利得几乎能见血：
“听白，孤只当方才那半句话是秋风刮过耳旁。往后谁敢动她一滴血、伤她半分元气，孤亲自挑断谁的手筋。”
沈听白脖子一缩，赶紧举手讨饶：“臣就是照医理随口一说！早猜到殿下舍不得动那位小姑奶奶，还有第二个法子，半点不伤她身子，就是慢些。”
盛怀瑾神色稍霁：“说。”
“琼花玉芝既已化入她的血脉肌理，她呼出的鼻息、掌心的温度乃至周身津汗，皆带着压制寒蛊的玉芝灵气。”沈听白看着自家这位向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储君，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促狭，
“往后每逢殿下动用真气引发噬脉蛊反噬时，只需与她肌肤相亲、气息相渡，借她身上的温软药气一点点中和寒毒。如此反复交融数次，子蛊便会自行消融化尽，对郡主非但无损，阴阳调和之下反而有益无害。”
暖阁里静了一瞬，烛芯轻轻跳了一下。
盛怀瑾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腕衣袖底下那道系着蝴蝶结的细白棉布，耳畔仿佛又响起白日里小姑娘凑近吹气时软糯的那声“吹一吹就不疼啦”。
“此事烂在肚子里，连父皇母后跟前也暂且莫提。”盛怀瑾淡淡开口，“北梁国师潜入京畿的暗桩尚未拔干净，一旦走漏她是孤解药的风声，那些疯狗必会转头扑向靖安王府。在清完尾巴回京之前，孤只是借住在她院里的落魄书生盛九郎。”
沈听白拱手应是，留下一瓶压制外伤的药散，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融入了茫茫夜雨之中。
……
夜过三更，雨势忽歇，一钩冷月自云层裂隙间漏下清辉。
碧纱橱内室里，虞幼宜睡到半夜觉得有些口渴，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窗外秋风刮得竹叶簌簌直响。
她想起外间暖阁里还住着体弱畏寒的盛九郎，也不知炭盆里的银丝炭灭了没有，便轻手轻脚披上一件杏子黄软缎披风，赤脚踩上绣鞋，捧起案上一颗鸽卵大的柔和夜明珠，准备隔着帘子去瞧一眼。
就在她刚走到碧纱橱门边、手指尚未触及软烟罗帐的同一瞬——
汀兰院正房高耸的青瓦屋脊之上，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鬼影，正屏住呼吸用龟息功避开外院巡逻护卫，借着雨后湿滑的瓦楞悄然摸到了内室正上方！
那是两名不信邪折返回来、专门排查山脚贵人别院的北梁金牌死士。为首一人摸出腰间淬毒的吹箭，指尖刚搭上一片松动的青瓦准备掀开往下窥探——
东暖阁后窗无声无息地滑开半尺。
盛怀瑾连鞋都未曾换，一袭雪白中衣外仅随意披了那件深青鹤氅，身形如鬼魅踏月般掠上飞檐！
月光映出他冷冽如霜神的侧脸。
为了不惊醒屋檐下刚起身的少女、更不让半滴脏血污了她的院落，盛怀瑾根本未曾拔剑，只欺身切入两人之间，双掌如白玉穿云，十成凝练至极的先天指风重重叩在两名死士的咽喉死穴之上！
砰、砰两记闷不可闻的气劲闷响。
两名顶尖死士连眼珠都没来得及转动，心脉已在刹那间寸寸震碎，软绵绵倒下屋脊的瞬间，便被竹林暗处疾闪而出的玄甲暗卫凌空接住，眨眼拖入后山夜色消失无踪。
屋顶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就在盛怀瑾飘然落回东暖阁后窗内、反手合上窗栓的刹那——
昼夜之间接连两次强行催动先天真气，体内刚被压下去的噬脉蛊如同遭了烈火烹油，以十倍于昨夜的凶戾之势轰然炸开！
彻骨森寒瞬间冻结了四肢经脉，盛怀瑾闷哼半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冷汗顷刻间浸透了雪白中衣，右侧冷白修长的颈项上，那道妖异鲜艳的绯色蛊纹如活物般迅速蔓延过下颌边缘，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修长的身躯踉跄着退后一步，小腿重重磕翻了窗边的青瓷绣墩。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散开。
“九郎？可是夜里风大，炭盆灭了？”
一帘之隔的碧纱橱边，虞幼宜听见响动心里一紧，连忙伸出小手挑开了垂落的软烟罗帐！
微弱柔和的夜明珠光晕自她掌心漫开。
她刚迈出雕花木槛半步，一道裹挟着深秋夜露与刺骨寒气的修长身影，已因脱力失衡迎面撞了过来！
盛怀瑾根本来不及退避，怕自己倒下去压伤了娇小的她，右手凭着本能猛地撑住她耳侧的紫檀雕花门框，另一只冰冷如霜雪、正在微微发颤的左手，却在滑落时不受控制地扣住了她温软纤细的后颈！
深青鹤氅顺着他宽阔的肩头无声滑落在地毯上。
咫尺微光里，虞幼宜惊愕地睁大了杏眼——
只见男人雪白中衣微敞的领口上方，那道昨夜在山洞见过的妖异绯色纹路正艳得惊心动魄，他长而密的眼睫全被冷汗濡湿，向来端方清雅的盛九郎此刻浑身冰得像块寒冰，额角重重抵上她温热馨香的肩窝，错乱急促的微凉鼻息擦过她敏感的耳垂，哑声挤出一句破碎的轻颤：
“满满别看……快走，莫叫九郎伤了你……”
第三章 暖池渡息，九郎身子弱我疼你
掌心里的夜明珠散发着温润柔光，映亮了门槛方寸之地。
盛怀瑾抵在虞幼宜肩窝旁的额角冰得吓人，湿透的鸦黑鬓发擦过她耳畔，连带着那只虚扣在她后颈上的左手，指尖都在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似乎当真怕自己一身寒气冻坏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松开她的后颈，修长身躯顺着紫檀门框往后退开半步，抬起宽大的雪白衣袖遮住右侧颈项上那道妖异的绯色纹路：
“咳……惊扰满满姑娘安寝了。九郎旧日寒疾突犯，模样骇人……姑娘快回帐里歇着，莫过了病气，也莫惊动了外头值夜的侍女。”
话未说完，蚀骨的剧痛便叫他弯下一点脊背，撑在门框上的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虞幼宜哪肯就这么缩回帐子里去？
她上前一步，把夜明珠搁在博古架的凹槽里，伸出两只温软的小手去扶他的胳膊。
指尖刚隔着微潮的雪白中衣碰上他的小臂，她便倒吸了一口轻气——这人的身子竟比昨夜在崖底山洞里还要冰冷僵硬，活像刚从万载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定是白日里强撑着看书劳神，入夜山风又从窗缝灌进来，把他坠入寒潭落下的病根彻底勾出来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骇人不骇人的！”
虞幼宜急得杏眼泛起一层水光，抬头望了一眼外间紧闭的耳房木门，压低了软糯的嗓音道：“杏儿睡在廊外耳房里，听不见这边的动静。我这内室屏风后头就引着山上的活水汤泉，池水日夜都是温热的，九郎快随我进去泡一泡驱寒！”
盛怀瑾长睫微垂，被冷汗濡湿的凤眸在暗光里静静看了她一瞬，喉间溢出一声低弱的轻喘：“那乃是姑娘闺阁私池，在下岂可逾矩……”
“救命要紧，穿着衣裳下水泡一泡有什么打紧的？”
虞幼宜见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索性解下自己身上干燥的杏子黄软缎披风搁在榻边，只着一身轻软保守的藕荷色丝绸寝衣，架起他冰凉的左臂，半扶半哄着将人带进了内室最深处的云母折屏之后。
屏风内是一间四壁镶着暖玉砖的宽敞净室。
正中央砌着一方丈许见方的白玉汤池，引自栖霞山腹的地热活水正从汉白玉兽首口中潺潺注入池内，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水雾，角落里飘着几瓣干晒的佛手与栀子，满室皆是温融潮湿的暖意。
虞幼宜扶着盛怀瑾踏上池边防滑的竹编脚踏，见他脚步虚浮，只好咬咬牙先一步踩上水下第一级白玉石阶，回身牵住他冰冷的双手，一点点引着他迈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哗啦一声极轻的水响，暖泉漫过两人的衣摆。
盛怀瑾顺着她的力道在池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温热的泉水一直没过他微敞的雪白中衣交领，墨发如水藻般散在水面上，将那张清隽苍白的脸衬得愈发如玉雕般脆弱易碎。
虞幼宜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浅阶上，掬起两捧热泉水浇在他冰冷的肩头，满怀期待地小声问：“九郎，水暖不暖和？可好受些了？”
水雾氤氲中，盛怀瑾扣在白玉池沿上的修长五指却骤然收紧。
寻常汤泉的热度，根本压不住经脉深处因先天真气激荡而暴走的噬脉蛊！
外头池水越热，经脉里的寒蛊反倒噬咬得越发凶戾，右侧颈项上那道原本隐在衣领边的绯色蛊纹非但没退，反而顺着冷白修长的颈线一路往上蔓延，直逼下颌边缘！
剧痛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盛怀瑾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现，唇色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只偏过头对着雾气哑声道：
“好多了……满满快上去换身干衣裳，莫陪我泡在水里受凉……”
他话音都在发颤，哪里像是好多了的样子？
虞幼宜低头看清他颈侧越发鲜艳刺目的绯红纹路，吓得鼻尖一酸。
她想起昨夜在崖底山洞里，也是自己喂水抱着他暖了一宿，他颈上的红纹才退下去的，当即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往下又迈了一级石阶，在温热的池水里跪坐到他身侧。
藕荷色的丝绸寝衣吸饱了泉水，轻柔地浮在水波间。
少女伸出两只被汤泉泡得暖融粉润的小手，一手轻轻托住他冰冷的下巴，另一只手掌直接贴上了他右侧颈项那道滚烫与冰寒交织的绯色纹路上：
“你骗人，这红纹比方才还重了……九郎，是不是这儿最疼？我替你捂一捂好不好？”
温软如玉的掌心贴上颈侧肌肤的刹那，盛怀瑾整个人猛地一僵！
随着少女凑近到咫尺之内，她周身被暖泉蒸腾开的琼花玉芝冷香，混着温热清甜的鼻息，毫无保留地将他严严实实包裹了进去。
奇经八脉里原本横冲直撞的噬脉寒蛊，在触及这股至纯药气的瞬间，竟像烈日下的冰雪般骤然凝滞，疯狂的噬心锐痛顷刻消减了大半！
水汽模糊了视线。
盛怀瑾缓缓睁开那双被水雾与痛意浸得眼尾泛红的凤眸。
近在咫尺的小姑娘满眼心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水珠，粉白脸颊被热气熏得如三月春桃，正毫无防备地把最珍贵的解药往他掌心里送。
三年来日夜不休的折磨与这一刻蚀骨的贪恋撞在一处，饶是这位素来克制自持的东宫储君，心防也在这一瞬裂开了一道细缝。
“满满……”
向来清朗温雅的嗓音哑了半截。
不等虞幼宜收回贴在他颈侧的手，盛怀瑾原本扣在白玉池沿上的右手蓦地抬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水珠，微凉宽厚的大掌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白皙的右腕骨！
虞幼宜指尖轻轻一缩，呼吸跟着乱了半拍：“九郎？”
“别动……再借九郎捂片刻……”
男人倾身往前靠了半寸，高挺清隽的身影隔着朦胧白雾覆下，冰冷光洁的额头直接抵上了她温热的额角。
池水随着两人的靠近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轻轻拍打着暖玉池壁。
虞幼宜连退避的空当都没有，后背已轻轻抵上了温润的白玉池沿。
盛怀瑾左手越过水波，微凉的掌心虚虚托住她纤细的后颈，替她隔开了微硬的石棱，右手则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温软的掌心更深地按向自己颈侧跳动的脉搏与那道绯色蛊纹之上。
两人的呼吸在寸许之间交缠不休。
为了汲取那缕救命的玉芝灵气，男人微凉湿润的薄唇顺着她发烫的额角缓缓下滑，擦过她濡湿的鬓角碎发与微微颤动的眼尾，最终停在她滚烫通红的耳垂边缘，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唔……”
冰凉的唇瓣与滚烫的耳垂相触，激起一阵细密陌生的酥麻，虞幼宜压在喉间漏出半声细弱的轻哼，空着的左手本能地攥紧了他湿透的雪白中衣前襟，指节绷紧又松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两人气息一下下交渡相融，男人原本冰得像寒铁似的额头与指尖，正在一点点回暖；
而他贴在她耳廓旁的呼吸却越来越沉重灼热，每一次深吸气，都像是要把她身上的香气尽数吞入腹中。
屏风外夜明珠的光影投在半透的云母屏面上，映出汤池水雾里两道紧密相依的剪影。
足足过了一刻多钟，直到盛怀瑾颈侧那道妖异的绯色纹路彻底隐没消散，四肢经脉重归温融平顺，男人才如梦初醒般睫羽剧颤，猛地往后退开了半尺距离！
哗啦一声轻响，水波微晃。
盛怀瑾垂下湿透的长睫，看着自己还不肯松开人家姑娘手腕的右手，触电般松开五指，耳根连着冷白的颈侧浮起一层不知是热气熏染还是羞愧难当的薄红。
他狼狈地偏过头不敢看她，修长手指抓紧池沿，声音低哑自责到了极点：
“在下……在下刚刚寒毒迷了心智，竟对满满姑娘做出此等轻薄失礼之事……待天一亮，九郎便自行离庄请罪，绝不再留在此处污了姑娘清誉。”
虞幼宜靠在池壁边，小口喘着气，整张脸连着脖子根都红透了，耳垂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他微凉薄唇擦过时的触感。
可一抬眼，瞧见池对面那个清隽绝伦的年轻公子浑身湿透、眼尾微红、低着头满脸懊悔无措的模样，她心头那点羞窘瞬间又化作了满腔怜惜。
他刚刚病得连眼睛都红了，哪里是有心占她便宜？
况且这荒山野岭外头还下着秋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说不定还在山下搜寻，他一个身子骨这么弱的读书人走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许走！”
虞幼宜情急之下伸出小手，隔着水波拉住了他湿漉漉的宽大袖角。
待对上男人微怔抬起的深邃凤眸，她才羞得垂下眼睫，小声软语地圆话道：“方才事急从权，只是……只是额头碰了一下驱寒罢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人瞧见，怎么就污了清誉了？你的伤和寒疾都没好利索，不许再提赶路的话。”
水雾深处，盛怀瑾静静凝视着她攥紧自己袖角的粉白指尖，掩在水平面下的左手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残留的温软余韵，面上却恭谨温顺地垂眸应道：
“满满姑娘仁善，九郎……遵命便是。”
……
那一夜汤池驱寒过后，栖霞山连着下了七八日的缠绵秋雨。
雨水冲垮了半山腰一段狭窄的栈道，别庄与山下暂时断了车马往来，汀兰院里反倒偷得了一段无人打扰的清幽时光。
这八日里，虞幼宜越发觉得这位“盛九郎”是天底下顶顶温柔知趣的人。
白日里雨打芭蕉，两人便隔着正房明间的花梨木长案相对而坐。
盛怀瑾说自己原是江南书香旁支，父母早亡，此次北上投奔远亲却在半途遭悍匪劫了商队行囊。虞幼宜听得心疼不已，把爹娘塞在箱笼里的好茶好点心全搬了出来投喂他。
小厨房每日午后都会烘一盘热腾腾的桂花糖炒栗子。
盛怀瑾便挽起天水碧的衣袖坐在窗边，用那双骨节修长、好看得像白玉雕出来的手，耐心地将一颗颗滚烫的栗子壳剥开，去净里头的绒衣，整整齐齐码进甜白瓷小碟里推到她手边，从不叫她的指尖沾上半分糖渍。
而虞幼宜则捧着针线笱坐在软榻上，借着前世练就的一手苏绣绝活，用库房里最软的月白云锦，替他缝制了一对夹了艾草绒的护腕——她记得他手腕畏寒，右臂又受过伤。
当那对绣着暗纹流云与折枝白梅的护腕递过来时，盛怀瑾摩挲着细密得几乎瞧不见针脚的双面苏绣，长睫微垂，亲自挽起袖口戴在了腕间，贴身系得严严实实，连睡觉都不曾摘下过。
偶尔也有叫虞幼宜犯迷糊的时候。
比如第六日午后，杏儿端着一盅刚出锅的滚烫冰糖雪梨进门，脚底拌蒜猛地往前栽倒，那只甜白瓷炖盅脱手朝着虞幼宜裙摆飞溅过去！
虞幼宜吓得刚闭上眼，坐在案对面的盛九郎只随手递出手中那柄素白湘妃竹折扇，扇骨在半空轻巧至极地一托一卸——
整盅热汤竟稳稳当当地顺着扇柄滑落在了桌案正中，连半滴汤水都没溅出来！
等虞幼宜睁大杏眼看过去时，年轻公子已经收回折扇抵在唇边低咳了两声，面色微白地温声笑道：“万幸这瓷盅分量轻，险些烫着满满。”
杏儿拍着心口连呼菩萨保佑，虞幼宜也深以为然，只当他是凑巧接得准，还特意多盛了一碗甜汤给他压惊。
相处到第九日夜里，虞幼宜躺在碧纱橱松软的锦被里，借着窗外月色摸了摸枕边盛怀瑾白日里替她画的一柄海棠团扇，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
爹娘膝下有兄长承袭靖安王爵，素日里最疼她这个嫡长女，连圣上和皇后娘娘都曾笑着说满满往后挑夫婿只管挑自己合眼缘的。
九郎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身子骨又弱，等回了京城，她就去求爹爹和娘亲做主，把九郎招进王府做她的郡马！往后王府护着他，她疼着他，再不叫他受半点风吹雨打。
……
第十日午后，连绵多日的秋雨终于放晴，澄澈的夕阳将漫山枫林染得金红绚烂。
申时末刻，去前庄打探修路消息的杏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冲进汀兰院，满脸喜色地掀帘报信：
“郡主！山腰栈道抢修通啦！庄头刚接了山下十里亭快马递来的信儿，说是大公子在京里实在惦记您，今日一早便亲率五十名王府亲卫出城来接您回府，这会儿马队都已经快到山脚十里亭外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上山！”
正在窗下替盛怀瑾整理书卷的虞幼宜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白皙的小脸飞快掠过一抹羞赧与紧张。
兄长虞长洲向来把她和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若是进院一瞧她屋里藏了个年轻貌美的陌生公子，依着兄长那一点就着的武将脾气，还不得先把九郎吓出好歹来？
她连忙转身，对着站在书案旁的盛怀瑾柔声叮嘱道：“九郎，我兄长性子急躁，嗓门又大，等会儿我先去前庄大厅迎住他，探探他的口风把救命之恩说清楚了，再叫车一并接你回京。你且在后院书房安心坐着喝茶，千万莫累着自己。”
盛怀瑾看着小姑娘替自己操心筹谋的明媚眉眼，温雅一笑，拱手应道：“一切全凭满满安排。”
虞幼宜弯起唇角，带着杏儿欢欢喜喜往外院更衣迎客去了。
随着那抹娇俏的蜜合色裙影消失在垂花门外，东暖阁窗前那位温顺谦和的“落魄书生”，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敛去，化作深不见底的冷肃。
盛怀瑾缓步走到后窗翠竹阴影前，负手而立。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东宫暗卫悄无声息地自假山后闪身跪地，双手呈上一截染血的雕翎断箭，声音紧绷急促：
“殿下！刚查明的急报——
十日前逃脱的那名北梁黑鸦死士统领并未离京，反而纠集了潜伏在畿辅的三十名死士精锐，半个时辰前刚埋伏进十里亭外的红枫峡口！”
暗卫抬起头，额角冷汗滑落：“那统领认出了靖安王府的旗号，算准嘉宁郡主今日回京必经红枫峡，打算在峡口截杀虞小将军的五十轻骑，生擒郡主作人质逼您现身！”
暮色斜阳穿过竹叶，映在盛怀瑾冷硬如玉的侧脸上。
虞长洲虽骁勇，可此次出门迎妹只带了五十名寻常王府轻骑，一旦在两侧陡峭的红枫峡口撞上三十名不惧生死的北梁顶尖死士与淬毒劲弩，必是一场死伤惨重的血战！
盛怀瑾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那只绣着折枝白梅的月白云锦护腕，伸手探向书案暗格，取出了那柄阔别十日、薄如秋水的东宫佩剑“承影”。
“传令玄甲卫自后山包抄合围，把虞长洲的人马拦在十里亭南侧两刻钟，不许放一骑进峡。”
盛怀瑾指尖轻弹剑鞘，发出一声清越摄人的龙吟低鸣，嗓音淡漠如霜雪：
“红枫峡口，孤亲自去清干净。”
暗卫脸色骇然大变，重重叩首急劝：“殿下三思！那死士统领乃北梁宗师级高手，您八日前刚在屋顶动过真气，今日沈神医又不在山中——
您若孤身动用八成以上先天真气强杀此獠，子夜之前噬脉蛊必会彻底失控噬心啊！”
盛怀瑾提剑转身，衣袂在山风中微扬，目光遥遥望向白鹭别庄前院灯火初上的方向，冷冽的凤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
“无妨。比起孤经脉疼上一宿，总好过叫半滴脏血溅上满满回京的车帘。”
话音未落，天水碧的修长身影已如离弦惊鸿般掠出竹林，朝着暮色四合的山下峡口疾驰而去！
第四章 红烛软帐，回京就招你做郡马
暮色漫过栖霞山脊时，白鹭别庄前院点起了一溜儿防风气死风灯。
虞幼宜换了一身鹅黄织金撒花袄裙，带着杏儿在前厅翘首等了两刻钟，没盼来兄长虞长洲的大嗓门，反倒等来了一名满靴泥水、徒步翻山赶来的王府前哨亲卫。
亲卫单膝跪在厅前青砖上，抱拳高声禀道：
“启禀郡主！大公子率人马刚抵山下十里亭，不料红枫峡口因前几日连阴大雨突发山石塌方，将入山窄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京畿驻军正在峡口连夜清运巨石，战马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虞幼宜微怔：“那兄长可有受伤？”
“郡主放心，大公子离峡口还有二里地，半点没伤着！”亲卫笑着学起自家少将军的口吻，“大公子隔着石头堆扯着嗓子嘱咐小的翻山过来报信，叫小祖宗今夜在庄子里安生睡个暖和觉，明早卯时路一通，大公子准时骑马到庄门前接您回府！”
虞幼宜松了一口气，赏了那亲卫一锭碎银叫管事带去歇息，转身同杏儿往内院走时，唇角却悄悄翘起了一点清甜的弧度。
多留这一宿也好。
白日里走得仓促，她还没来得及问清九郎到了京城打算落脚何处，正好趁今晚同他细细商议一番。
“杏儿，去小厨房盯着温一盅桂花糖蒸酥酪，晚些时候送来汀兰院。今夜外头没风，你不必在耳房值夜了，早些回偏院睡吧。”
杏儿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提着小灯笼往厨房去了。
秋夜微凉，汀兰院里静悄悄的，两株老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细蕊。
虞幼宜提着一盏素白纱宫灯绕过抄手游廊，刚踏上正房前的青石阶，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东暖阁廊檐的暗影底下，盛怀瑾正独自一人立在风口里。
他不知何时换下了白日那件天水碧长袍，重新穿上了初见时那袭洗净烘干的月白锦斓直裰，肩上斜挎着一只轻简的青布小包袱，里头只装了这几日翻看的几卷闲书。
宫灯柔光映过去，男人清隽如画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鸦黑长发被穿堂夜风吹起几缕，贴在微湿的鬓边。
他右手虚扶着冰冷的朱漆廊柱，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秋风里。
他半个时辰前才从红枫峡口踏血归来。
三十名北梁精锐死士连同那名宗师级的黑鸦统领，已被他一剑尽数斩于峡谷深涧，连带两侧山崖都被剑气劈落无数巨石，顺势堵死了峡道替玄甲卫遮掩痕迹。
他在后山冷泉洗净满身血气才翻窗回院，可强行催动八成先天真气的代价，便是体内那只噬脉蛊彻底疯魔了。
此刻他奇经八脉宛如被万千冰刃寸寸刮过，神智已在失控边缘摇摇欲坠。他不敢进屋，更不敢再闻小姑娘身上那缕致命的琼花玉芝香——
他怕自己多留一刻，便会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九郎？”
虞幼宜提着灯快步跑上石阶，看清他肩上的青布包袱，杏眼蓦地睁大：“这天都黑透了，山道又塌了石头，你背着包袱站在风口里做什么呀？”
盛怀瑾听见她娇软急促的声音，长睫微颤，不动声色地往廊柱阴影里退开半步，避开她凑过来的暖意，揖礼温声道：
“满满姑娘。方才听前院下人说令兄人马已至山下，明日一早姑娘便要回京了。这十日承蒙姑娘收留照拂，九郎感激不尽……如今山雨已歇，在下也该连夜下山，去投奔远房亲眷了。”
他语气极尽温和守礼，可微垂着头时，右侧月白交领上方那道妖异艳丽的绯色蛊纹，却根本遮掩不住，一路顺着冷白修长的颈线蜿蜒到了耳根下方！
虞幼宜心尖狠狠一揪，把手里的宫灯往廊几上一搁，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下什么山！你是不是又犯寒疾了？”
指尖刚隔着那只她亲手绣的月白云锦护腕碰上他的腕骨，虞幼宜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冰！太冰了！
那截手腕不仅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块，甚至还在她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发着抖。
“你骗人……”
小姑娘鼻尖酸得厉害，一串滚烫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了盛怀瑾冰冷泛白的手背上：“你颈子上的红纹比上回在汤池里还要凶，手冻得直打颤，这会儿山上连家客栈都没有，红枫峡又封了路，你一个人摸黑走出去，是想冻死在荒山里叫我一辈子难安吗？”
那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像一粒火星骤然烫穿了盛怀瑾死死绷紧的心防。
他垂下眼睫，看着手背上那点洇开的湿痕，又抬眸望向面前哭得鼻尖通红、死死拽着他衣袖不撒手的少女，平日清朗温润的嗓音彻底哑了下去：
“满满……松手罢。九郎今夜这病来得凶险，脑子里昏沉得很……若再留在这院里，恐会失了分寸，唐突了姑娘清白……”
“我不管！”
虞幼宜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两只温软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前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病弱书生”往正房门里头拽。
盛怀瑾怕自己站定不动反倒拽疼了她娇嫩的掌心，只能顺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一步一步被她拉进了烧着银丝炭熏笼的内室碧纱橱里。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萧瑟秋风。
内室案上燃着两支手腕粗的红烛，角落两只鎏金熏笼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虞幼宜将他按坐在拔步床沿的软褥上，把那只碍事的青布小包袱摘下来扔得远远的，这才站在他面前，双手还紧紧揪着他的月白衣襟不肯放。
她仰起泪痕未干的粉白小脸，看着男人被烛火映得越发清绝隐忍的眉眼，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带着轻轻颤抖的软糯鼻音开口道：
“谁准你一个人去投奔什么远亲了？九郎身子骨这样弱，无父无母，外头又有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追杀……你走了要是再被人欺负怎么办？”
盛怀瑾怔怔地仰头望着她，眼尾泛着一抹压抑不住的薄红：“那依满满的意思……”
“我是靖安王府的嘉宁郡主！”
小姑娘脸颊烧得像天边的火烧云，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爹娘和兄长最疼我了，早说过我的亲事全凭我自己做主。
九郎若是……若是不嫌弃我从前名声凶悍，等明日回了京城，我就去求父王和母妃下帖子，招九郎入赘做我的郡马！往后靖安王府护着你，我拿俸禄养着你、疼着你，再不叫你受半点风吹雨打……好不好？”
暖阁里霎时静得只听见银丝炭极轻的一声噼啪爆响。
盛怀瑾整个人定在了榻沿上。
半个时辰前在红枫峡底，北梁死士统领临死前看清他的剑招，骇得肝胆俱裂，嘶喊着“大盛太子竟是宗师剑修”；可半个时辰后在这方软烟罗帐前，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正红着眼眶揪着他的衣领，说他身子骨弱，要把他招进王府养起来护着。
心头那座冰封克制了二十一年的孤城，在这一瞬轰然坍塌，连一片残瓦都没剩下。
他不再去想什么北梁暗桩，也不再去管什么明日清晨。
盛怀瑾缓缓抬起微凉发颤的右手，覆上她揪在自己衣襟上的温软小手，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喉间极轻地滚了一下，声音低哑至极：
“满满可想清楚了……九郎这一留，往后你便是想反悔退货，九郎也绝不会放手了。”
虞幼宜被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深暗热意看得心尖乱跳，却没有后退半寸，反而踮起脚尖，主动伸出两条纤细温软的胳膊环住他冰冷的脖颈，将温热馨香的脸颊贴上他泛着绯纹的颈侧，小声软语：
“君子一言，一辈子都不反悔。”
话音落下的刹那，环在她身侧的两条修长手臂蓦地收紧！
盛怀瑾微凉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颈，顺势倾身覆下，高挺清隽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进了拔步床松软的锦褥之间。
他并未急着唐突，先是低下头，用微凉柔软的薄唇一点点吻去她眼尾与脸颊上未干的温热泪珠，动作虔诚而怜惜；
紧接着，随着少女颈间清甜温融的琼花玉芝暖香扑面漫入呼吸，男人压抑到极致的鼻息骤然转沉，偏头重重覆上了她微启的粉润唇瓣！
“唔……”
冰冷与滚烫在唇齿间骤然相逢。
虞幼宜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簇春雷在心头炸开。白日里连擦药都会耳根泛红的盛九郎，此刻吻起人来却强势深重得叫她招架不住，仿佛溺在寒潭深处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寸寸汲取着她口中温甜的气息。
微凉修长的指尖顺着她鹅黄袄裙的领边轻轻上移，慢条斯理却又无比稳当地挑开了领口第一枚圆润的珍珠盘扣。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想要去抓衣襟，纤白的手腕却被男人宽厚的大掌一把拢进掌心。他修长的五指强势穿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稳稳按进耳侧熏着暖香的软枕畔。
月白锦斓外衫顺着男人宽阔的肩头无声滑落榻边，与一角鹅黄罗裙交叠在一处。
随着两人气息毫无保留地交渡相融，盛怀瑾颈侧那道妖异刺目的绯色蛊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退，原本冻得似寒铁般的肌肤在少女温玉药气的浸润下迅速回暖，直至变得滚烫灼人，反过来烫得虞幼宜耳垂通红，连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轻颤。
案几上的红烛噼啪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垂落的十重软烟罗帐被带得轻轻晃动，暖红烛光投在半透的纱帐上，映出高大与纤巧两道紧密交叠、起伏缠绵的剪影。
一缕乌黑青丝顺着床沿垂落下来，尾端簪着的那朵南海东珠小花簪经不住轻晃，悄然滑落在了雕花脚踏上，发出一记清脆极轻的微响；
紧接着，一只绣着折枝白梅的月白云锦护腕也松开了系带，无声坠落在东珠花簪身旁。
窗外栖霞山风拂过万亩红枫，沙沙声掩去了帐内压在喉间细弱的轻哼与克制沉重的呼吸。
鎏金熏笼里的银丝炭燃至通红，又在漫长秋夜里一点点化作雪白余烬。
案上那对红烛燃至寸许，凝出一层厚重晶莹的红蜡泪。
帐内清冽的松墨气息早已与温甜的玉芝暖香彻底交融，攥紧锦被边缘的粉白指节绷紧又缓缓松开，错乱急促的鼻息直至后山古寺的五更晨钟隐约穿透晓雾，才在层层暖浪翻涌的软帐深处渐渐平复下来。
……
日光透过茜纱窗格漫进内室时，枝头的山雀已叽叽喳喳叫成了一片。
虞幼宜浓密的长睫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抬手遮挡晨光的力气都没剩下，鬓角还黏着两缕昨夜汗湿干涸后的乌黑碎发。
她动了动发酸的左手腕，上面还留着一道昨夜十指紧扣时蹭出的浅淡粉印。
“九郎……”
她张了张嘴，开口时才发觉嗓子干涩微沙得厉害。
然而身侧的锦被已经空了。
虞幼宜愣了一下，撑着软绵绵的胳膊坐起身来。
只见拔步床畔的小几上，一只白瓷温碗里正温着半盏润嗓子的冰糖雪梨水，昨夜掉在脚踏上的那支南海东珠小花簪已被人仔细拾起擦净，端端正正摆在她的妆奁盒面上。
而在她枕畔凹陷下去的软枕旁，静静搁着一枚通体莹白无瑕、雕着流云暗纹的羊脂玉佩，入手犹带一丝温润余韵。
玉佩底下压着一页洒金竹纸，上面是一行力透纸背、清隽绝伦的簪花行楷：
“家中有急务相召，赶在令兄入山前暂别数日。待九郎备齐六礼，亲赴靖安王府登门求娶。满满勿念。”
看着那句郑重其事的“备齐六礼，登门求娶”，虞幼宜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化成满腔羞甜的暖意。
她拿起小几上温度刚好的雪梨水小口喝干，将那枚羊脂玉佩贴身收进绣囊暗袋里，耳根红扑扑地唤了杏儿进来伺候梳洗。
刚换好衣裳挽起发髻，别庄大门外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满满！我的好妹妹，大哥来接你回府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身穿绯红织金飞鱼劲装、肩披玄色披风的高大少年将军大步流星跨进汀兰院，正是靖安王府世子、二十岁的少年执金吾将军虞长洲。
他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身着豆绿百褶如意裙、怀抱一只紫檀算盘匣的十四岁少女，眉目清秀灵慧，正是过目不忘的小妹虞知微。
“大哥，妹妹！”虞幼宜弯起眉眼迎出廊下。
虞长洲上下打量了大妹妹三圈，见她小脸红润莹白、眼波盈盈，半点没在庄子里饿瘦，这才大松一口气，把手里拎着的三包京城老字号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全塞给杏儿：“快上车！爹和娘一早就在王府大门口巴望着了！”
……
午时正刻，马车稳稳停在京城西华门大街的靖安王府门前。
靖安王与王妃早就等在正堂台阶下，一见大女儿下车，王妃眼圈一红便上前将虞幼宜搂进怀里心肝肉似的摩挲。
早已候在厅里的太医院院判陈老太医笑吟吟上前请平安脉，三指搭上虞幼宜腕间不过片刻，老太医花白的胡须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狂喜之色：
“奇哉！大喜啊王爷、王妃！”
靖安王急忙追问：“陈院判，满满脉象如何？”
“十年前嘉宁郡主为救二姑娘误入瘴林，服下圣上御赐的南疆孤品琼花玉芝，虽保住性命，可玉芝至阳药火一直郁结心脉未能化尽，是以郡主这几年才肝火燥急、动辄头疼易怒。”
陈老太医抚掌赞叹道：“不知这十日白鹭汤泉的水土有何奇效，郡主心脉间那团十年郁火竟已彻彻底底融进奇经八脉了！如今脉象温润平和如春水，这燥火症结已除，郡主这是恢复八岁前的温软康健本性了啊！”
“当真？！”靖安王妃喜极而泣，捧着虞幼宜温软的小脸连声心疼，“怪不得我的满满今日说话温温柔柔的，和八岁前那个软糯团子一模一样，这些年可苦了我儿了！”
一旁的妹妹虞知微也适时上前一步，脆生生开口：“爹，娘，还有一桩事女儿查清楚了。十日前长姐在朱雀街砸礼部侍郎家公子的马车，并非无故生事——
是那纨绔在茶楼与人打赌，暗讽女儿是个不通庶务、没人敢娶的书呆子。长姐是为了替我出气才砸了他的车辕，怕爹娘担心我难过，才硬扛着半个字没解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虞长洲脑门青筋暴起，转身就要去提墙角的虎头湛金枪：“好个狗胆包天的礼部侍郎之子，敢编排我小妹还害得满满背黑锅受罚，老子现在就去卸了他的腿！”
“胡闹，先坐下陪满满用膳！”靖安王虽喝止了长子，眼底却满是愧疚与疼惜，当场吩咐管家开私库，把刚进贡的两匣子红宝石头面和城南两间大铺子的地契全划到了虞幼宜名下。
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围坐在花厅圆桌旁用午膳，爹娘夹菜、兄长剥虾、小妹盛汤，温暖和睦得叫虞幼宜眼眶微微发热。
见爹娘心情正好，虞幼宜摸了摸袖袋里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双颊微红地放下银箸，正打算鼓起勇气先透个口风，说自己在山里遇上一位救命恩人盛九郎、想求爹娘招他入赘——
主位上的靖安王却先一步放下酒盏，与身旁的王妃相视一笑，满面红光地拍板宣布道：
“满满，爹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虞幼宜眨了眨杏眼：“爹爹请讲。”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陛下和皇后娘娘特意派了御前大伴亲自来咱们王府传口谕！”靖安王笑得合不拢嘴，“陛下和娘娘惦记着你从汤泉庄子回来了，明晚特意在椒房殿单设两家私宴。
你如今及笄长成，性子又这般温婉可人，陛下与娘娘打算在明晚席上，亲口替咱们满满和东宫皇太子殿下，把婚约给定下来！”
啪嗒一声脆响。
虞幼宜指间的象牙银箸脱手滑落，掉在白玉骨碟上。
袖袋深处那枚写着“待九郎备齐六礼登门求娶”的羊脂玉佩贴着腕骨，烫得她整个人僵在了椅中，彻底懵了！
第五章 宫宴掉马，太子殿下不装病弱了
暮色四合，紫禁城层叠的琉璃飞檐次第燃起宫灯，暖黄光晕一路铺向内廷椒房殿。
当今圣上与元皇后是满朝皆知的恩爱夫妻。圣上登基二十载，六宫虚设，独宠中宫一人，膝下也唯有皇太子盛怀瑾这一个嫡子。
平日若无外臣朝见，椒房殿里半点没有深宫的森严冷清，反倒处处透着寻常夫妻般的温融烟火气。
靖安王一家五口入殿谢恩时，元皇后正亲自站在丹墀下迎候，一见走在中间、粉雕玉琢的虞幼宜，眉眼顿时弯了起来：
“快叫本宫瞧瞧咱们满满！前儿听太医说你在白鹭庄子把心脉郁火散尽了，如今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越发招人疼了。”
虞幼宜规规矩矩福身行礼，抬头迎上皇后慈爱的目光，软声问安：“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劳娘娘挂怀了。”
这一声软糯清甜的问安，把上首刚搁下茶盏的圣上也逗乐了：“靖安王，你家这小凤凰泡了十日汤泉，倒变成江南小百灵了。
正好，怀瑾刚从京畿大营巡防回宫，这会儿正在东侧澄心偏殿更衣，约莫一刻钟便到——等他过来，朕今晚便替两个孩子把这桩喜事定下！”
靖安王与王妃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谢恩；一旁的兄长虞长洲虽有些舍不得大妹妹这么早定亲，可见是文武百官交口称赞的太子殿下，也只好挠了挠头没吭声；
唯有十四岁的幼妹虞知微端坐下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自家大姐骤然发白的小脸。
虞幼宜袖中的指尖早已攥出了细汗。
圣上金口玉言，一旦等太子殿下更衣入席、当众颁下赐婚口谕，靖安王府便是抗旨也退不得了！
可她在白鹭庄子里已经同九郎有了夫妻之实，那人还留了信笺说正去备齐六礼登门求娶。
九郎无权无势、身子骨又弱得一阵秋风都要咳半天，若是进京听说她转头嫁进了东宫，该是何等伤心绝望？
趁着帝后拉着爹娘叙家常、殿内宫人穿梭布菜的空当，虞幼宜借口茶水沾湿了裙角要去净手更衣，由小宫女引着退出了椒房殿正堂。
绕过抄手游廊的太湖石假山，她寻了个由头支开随侍宫女，摸着袖袋里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顺着方才听见的方位，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摸向了东侧的澄心偏殿。
传闻皇太子殿下端方仁厚、最讲道理。
趁他还没入席，自己先过去磕头把实情坦白了，求太子殿下待会儿在圣上面前婉拒赐婚，兴许还能保住两家的体面！
澄心偏殿外静悄悄的，随侍内宦刚退去茶房取新沏的雨前龙井，两扇雕花楠木门虚掩着一道缝隙。
殿内燃着清冽好闻的龙涎檀香。
虞幼宜站在门槛边往里望了一眼，只见临窗的紫檀架格前，正背身立着一道欣长挺拔的年轻身影。
那人身穿一袭玄色织金蟠龙太子常服，墨发以赤金翼善冠束起，宽肩修腰，仅一个背影便透着清贵慑人的储君威仪。
虞幼宜心口怦怦直跳，生怕内宦转眼回来撞见，赶紧硬着头皮迈进殿门，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她隔着两丈远的金砖地屈膝福下身去，垂着小脑袋，嗓音细软发颤：
“臣女虞幼宜，冒昧惊扰太子殿下……实在有一桩十万火急的私情，恳请殿下待会儿入席时，万勿应下圣上的赐婚之议。”
窗前的玄金身影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回头，连呼吸声都静得听不见。
虞幼宜以为这位储君动了怒，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鼻尖泛酸地小声坦白道：
“并非臣女不知好歹……只是前些日子臣女在栖霞山别庄养病时，已与一位救命恩人私定终身。那位公子父母双亡，身子骨极弱，连山风都吹不得，离了臣女恐没人照拂……
臣女已许诺招他入赘，求殿下成全，莫叫臣女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空旷静谧的偏殿里，檀香青烟袅袅升腾。
足足静了三息，窗前那道修长挺拔的玄金身影，才慢条斯理地转了过来。
虞幼宜大着胆子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往上偷觑——
下一瞬，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指间紧紧攥着的那枚流云暗纹羊脂玉佩脱手滑落，“啪嗒”一声脆响，摔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宫灯明亮的柔光下，年轻储君生着一张清隽温雅、如远山含玉般的脸庞。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微垂着看过来，不是她在白鹭别庄里朝夕相处了十日、连剥糖炒栗子都怕烫着她手的“病弱书生盛九郎”，还能是谁？！
“九、九郎？！”虞幼宜瞳孔骤缩，唇瓣微张，脑子里彻底乱成了一团棉絮，“你不是父母双亡、北上投亲的江南书生吗？你怎么会穿太子的衣裳……”
盛怀瑾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拾起地上那枚幸未摔碎的羊脂玉佩。
他修长的指腹慢条斯理擦过玉穗边缘，顺手将自己腰间革带上悬着的另一枚同款蟠龙白玉佩并在一起晃了晃——两枚玉佩纹路严丝合缝，分明是东宫储君贴身的一对子母双佩。
褪去了别庄里那身素淡衣衫，更没有了往日掩唇轻咳、耳根泛红的局促羞赧。
盛怀瑾往前迈近半步，垂眸睨着吓傻了的小姑娘，单手便轻而易举扣住她微微发颤的细白手腕，顺势往身侧的紫檀雕花折屏上一抵。
清冽的松墨香兜头笼罩下来，他温润含笑的嗓音压低了半截，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危险意味：
“满满方才说，要退了孤的婚事，去招哪个体弱多病的野男人做郡马？”
虞幼宜后背贴着微凉的折屏，手腕被他微凉宽厚的大掌圈得严严实实，整张小脸腾地烧成了熟透的虾子：“你……你合着从头到尾都在哄我玩儿！”
盛怀瑾低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刚想替她理一理跑乱的鬓发，一墙之隔的椒房殿前庭院落里，忽然炸开一声凄厉变调的瓷器碎裂声与惊呼：
“有刺客！护驾——快保护皇后娘娘！”
变故陡生！
被扣在屏风边的虞幼宜浑身一颤，而面前原本含笑温存的盛怀瑾，那双狭长凤眸里的笑意在千分之一息内褪得干干净净，瞬间冷冽如出鞘霜刃！
“待在屋里别动。”
丢下这五个字，盛怀瑾松开她的手腕，抬脚跨出偏殿门槛。
虞幼宜记挂着外头的爹娘和兄妹，哪坐得住，赶紧提着裙摆追到偏殿游廊柱后往外看去——
只见椒房殿前宽敞的白玉露台上，原本奉命在廊下献艺的六名教坊司琴师中，为首那名抱琵琶的乐工竟猛地震断琴弦，从琵琶腹槽内抽出一柄淬着幽蓝毒光的软剑，借着诡异身法绕过席案，直刺元皇后咽喉！
因是内廷两家私宴，外男入宫皆依规卸了兵刃。
席间的兄长虞长洲虽反应神速，抓起案上青铜酒壶狠狠砸偏了刺客半寸剑锋，可他赤手空拳隔着两张紫檀食案，眼看那抹幽蓝毒刃已逼至元皇后鬓边三寸！
圣上脸色铁青，毫不犹豫侧身挡在元皇后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金身影自东侧抄手游廊如惊鸿踏电般掠出。
虞幼宜眼睁睁看着那个在庄子里“连吹点山风都要咳上半晌”的盛九郎，路过廊下值守禁军身侧时，只随手一探，便将禁军腰间尚未出鞘的百炼仪刀凌空抽入掌中！
他甚至未曾近前，立在三丈开外的汉白玉栏杆之上，手腕一振，沛然无匹的先天真气灌满刀身，脱手掷出！
铮——！
一道刺目如白虹贯日的凛冽刀气撕裂夜空，精准无误地正面撞上刺客手中的淬毒软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百炼精钢打造的软剑竟如朽木般寸寸崩断！
仪刀余势未减，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劲风擦过露台，砰地一声巨响，直接穿透那名北梁顶尖刺客的右肩琵琶骨，将其整个人死死钉进了两丈外的朱漆盘龙柱上！
满院死寂了一瞬。
虞长洲一个箭步冲上去卸了刺客满口藏毒的牙齿，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嵌入硬木廊柱三寸仍在嗡嗡震颤的刀柄，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敬佩地朝游廊方向抱拳高呼：“殿下好俊的先天剑气！”
圣上紧紧揽着受惊的元皇后反复确认未曾伤着毫发，禁军统领已率甲士鱼贯而入封锁院落。
而躲在游廊红柱后头的虞幼宜，已经彻底看呆了。
五禽戏？自幼体弱？风吹就倒？
那个在白鹭别庄里连端碗热汤都要她护着、叫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发誓要拿郡主俸禄养起来的柔弱书生，一出手差点把椒房殿的柱子给劈断了！
游廊台阶上，盛怀瑾收回手，负在玄金广袖之后。
外人只瞧见储君神色从容淡定、渊渟岳峙，唯有离他不过数步远的虞幼宜敏锐地瞥见——
随着方才那一记震碎毒刃的十成真气吐出，男人修长冷白的右侧颈项上方，一缕熟悉至极的妖异绯色蛊纹，正悄然顺着玄金交领边缘蜿蜒爬了上来！
圣上安抚好元皇后，抬眼瞧见游廊柱边小脸微白、怔怔出神的虞幼宜，只当小姑娘是被方才见血的阵仗吓坏了，忙温声吩咐道：
“长洲留下协理禁军审问逆贼同党。怀瑾，满满胆子小，方才定是受了惊吓，你先带满满去后头霁月暖阁喝盏热茶压压惊，莫叫血腥气冲着她！”
元皇后也握着帕子连连点头：“快去，暖阁里熏笼烧得旺，让你身边人都退远些，好好陪满满说说话。”
虞长洲刚把刺客交给禁军副统领，闻言扯着嗓门朝这边喊道：“多谢太子殿下！劳烦殿下先帮臣照看满满片刻，等臣审完这狗贼的窝点，立马来暖阁接我妹妹！”
盛怀瑾站在廊下，面色苍白了一瞬，却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温雅仪态，拱手缓声应道：
“父皇、母后与长洲兄放心，孤自会妥帖照看满满。”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虞幼宜面前，也不管小姑娘鼓着腮帮子瞪他的眼神，宽厚微凉的大掌极其自然地伸进她宽大的衣袖下，一把牵住了她温软的小手，领着她穿过夹道，径直进了椒房殿后院最僻静的霁月暖阁。
随行宫女刚要跟进去奉茶，盛怀瑾头也未回，声音清淡：“都退去院门外候着，没有孤的传唤，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宫人们躬身退尽。
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盛怀瑾反手一拨，咔哒一声落下了里头的赤铜暗栓！
霁月暖阁内燃着四只鎏金兽首熏笼，银丝炭烧得通红，满室暖香融融。
听见落栓那一声轻响，虞幼宜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往里间的临窗软榻边退开两步，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背在身后，仰起粉白小脸又羞又恼地控诉道：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什么江南落魄书生，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连方才我兄长都夸你内力惊人……你明明这般厉害，在庄子里却装得那样可怜骗我同情，你欺负人！”
她原以为被当面戳穿了谎话，这位素来端方知礼的“九郎”定会像从前在汤池里那样红着耳根向她赔礼告罪。
谁知盛怀瑾站在门边静静看了她两秒，非但没有后退请罪，反而抬起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挑开了玄金常服领口最上方那枚紧绷的盘龙金扣。
领口微松开寸许，昏黄宫灯之下，那道艳若红梅、如藤蔓缠绕般的绯色蛊纹赫然映入虞幼宜眼帘，比在山里任何一回爬得都要快！
男人迈步朝她走近。
一步，两步，直到将退到软榻沿边的少女严严实实地圈进自己身前的阴影里。
因噬脉蛊在经脉里疯狂反扑，他鸦黑的长睫微微颤动，眼尾覆上了一层压抑痛楚的薄红水雾，可那双幽深漆黑的凤眸锁住她时，却再无半分昔日装出来的怯懦退让，只剩铺天盖地的专注与强势占有。
“身世确是孤瞒了满满，孤认罚。”
盛怀瑾俯下身，冰凉如霜雪的大掌不容抗拒地探向她身后，将她藏在背后的右手轻轻拉了出来，一路往上，直接按在了自己右侧颈项那道滚烫与彻骨冰寒交织的绯色蛊纹之上！
“呀……”
掌心触到那片骇人冰冷肌肤的刹那，虞幼宜指尖猛地一颤，方才攒起来的那点恼意顿时溃不成军：“怎么又这么凉……你这到底是什么病呀？”
随着她温软如玉的掌心贴上来，那缕清甜温融的琼花玉芝药气顺着肌肤纹理丝丝渗入，盛怀瑾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一松，顺势单膝抵上软榻边缘，倾身将她带倒在了铺满厚锦褥的软榻靠枕间。
他右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颈，免得她发间珍珠步摇硌着软枕，额头轻轻抵上她温热的额角，向来清朗温润的嗓音哑了半截：
“三年前在北境落下的噬脉寒蛊，平日敛息便如常人，一旦动用真气救人，便如万针噬心、冻入骨髓。”
男人微凉的鼻息混着淡淡龙涎香咫尺落下，修长的左手捉起她另一只温软小手，五指强势穿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按在软榻锦垫之上，贴着她发烫的耳廓低声轻叹：
“是以在白鹭庄子里，九郎说身子弱、离不得满满，半个字都没骗你。方才为救母后动了十成真气，孤这会儿冷得厉害……
满满前夜亲口许诺要养我护我一辈子，如今认出孤是太子，就想赖账不管孤的死活了？”
他偏偏还用那张清隽如仙的脸、带着眼尾一抹泛红的水光同她讲歪理！
虞幼宜心口软得不像话，耳垂烧得滚烫，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了缩，小声嘟囔：“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没人要的小可怜，才说招你做郡马的……你堂堂东宫储君，什么灵丹妙药寻不着，哪用得着我养……”
“普天之下，还真就只有满满能救孤的命。”
盛怀瑾垂眸盯了她两秒，喉间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再不装半分克制守礼的柳下惠，托在她后颈的微凉掌心稍一施力迫她微仰起下巴，冰凉柔软的薄唇便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粉润微嘟的唇瓣！
“唔……”
不同于山洞里的迷糊与别庄那夜的隐忍怜惜，彻底撕下伪装的太子殿下吻得既沉且稳，带着不容退避的笃定与侵略感。
虞幼宜发间的珍珠步摇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微响。
她抵在他玄金前襟上的右手无意识攥紧了繁复的蟠龙织金绣纹，掌心源源不断的温软暖意渡过去，将男人冰冷的唇瓣寸寸捂热，反倒叫自己被他清冽灼人的气息熏得眼尾泛红，连压在喉间的鼻息都变得急促错乱起来。
半掩的茜纱屏风上，宫灯烛火将软榻间紧密交叠的两道身影拉得悠长缠绵。
直到盛怀瑾颈侧那道妖异的绯色蛊纹在玉芝暖香的安抚下渐渐隐去大半，怀里的小姑娘也被亲得浑身发软、偏过脸漏出半声细弱的气音，男人才克制地退开半寸。
他抵着她的鬓角平复着沉重的呼吸，微凉的唇顺势擦过她滚烫通红的耳垂，哑声低哄：
“做不成上门郡马，孤把整个东宫给满满做嫁妆赔罪，好不好？”
虞幼宜把发烫的小脸埋进他玄金衣襟边小口喘气，刚想红着脸瞪他一眼——
哒、哒、哒！
院外青石甬道上，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军靴脚步声！
紧接着，霁月暖阁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笃笃笃”敲响，兄长虞长洲那道中气十足、满含关切的大嗓门隔着薄薄一扇门板直震进来：
“满满？满满你在里头歇着吗？外头那北梁刺客已经押去诏狱审完了，大哥进来瞧瞧你缓过神没有！”
一门之隔，不过五步之遥！
虞幼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在软榻上绷紧成了一团，看了看自己微乱的裙褶与发间还在轻晃的步摇，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衣领微敞的盛怀瑾，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覆在她上方的男人却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盛怀瑾单手撑在她耳侧的软枕畔，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用尚带一缕微凉的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被亲得殷红微肿的下唇。
对上怀里小姑娘惊慌失措、湿漉漉求饶似的杏眼，这位素来被满朝文武赞誉“端方持重”的太子殿下唇角微勾，俯在她滚烫的耳畔，用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恶劣轻笑：
“大舅兄来得倒巧。满满说，孤现在去拔了门栓，请大舅兄进来瞧瞧——你在山里捡的那个‘病弱郡马’？”
第六章 十里红妆，洞房夜谁替谁解蛊？
门板笃笃轻响，虞长洲洪亮关切的大嗓门震得窗纸都在微微发颤。
虞幼宜吓得呼吸一屏，哪里顾得上同盛怀瑾算账，连忙抬起两只温软的小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男人的嘴，水汪汪的杏眼瞪得溜圆，拼命朝他摇了摇头。
温热细腻的掌心贴上唇瓣，带着一股清甜的琼花玉芝暖香。
盛怀瑾垂眸望着怀里紧张得睫毛乱颤的小姑娘，狭长凤眸里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
他顺势偏头在她掌心极轻地亲了一下，烫得虞幼宜指尖一缩收回了手，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替她扶正发间微歪的珍珠步摇，又理平她裙摆上的折痕。
待虞幼宜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对外头应了一声“大哥稍等，我刚喝了热茶这就出来”，盛怀瑾才不紧不慢地理好玄金常服领口，走过去拨开了赤铜暗栓。
雕花木门吱呀拉开。
门外站着的却不止虞长洲一人，十四岁的幼妹虞知微正捧着一件白狐毛滚边的防风斗篷立在兄长身侧。
“满满，没吓坏吧？”虞长洲大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大妹妹一番，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反倒挠了挠头，“咦，我瞧着你气色倒比进宫前还好些？这暖阁里的炭火未免烧得太旺了！”
虞幼宜耳根发烫，含糊应道：“是、是有些闷热……”
一旁的虞知微却未吭声，那双清亮灵慧的眸子只轻轻一扫，便在半息之间捕捉到了三处细节——
自家大姐入宫前涂的明明是浅淡桃花口脂，此刻唇瓣却殷红微润，口脂早不知蹭去了何处；
右侧那支南海珍珠步摇比进席时往后偏了半寸；
而站在门边含笑而立的太子殿下，宽大的玄金广袖垂落时，腕间竟露出了一线月白云锦护腕的边角，上头隐约可见大姐独门的苏绣折枝白梅针脚，腰间革带上更悬着一对刚刚拼合完整的子母羊脂白玉佩！
电光石火间，这位过目不忘的靖安王府二姑娘已将前因后果串了个通透。
难怪方才在椒房殿听见要赐婚太子，大姐吓得脸都白了，火急火燎借口更衣往东边跑——敢情她在栖霞山救回来、心心念念想招赘入府的那位“救命恩人”，根本就是当朝太子本人！
眼看粗线条的大哥还要探头往暖阁软榻那边张望，虞知微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白狐斗篷披在虞幼宜肩头，脆生生截住了话头：
“大哥，方才禁军副统领托宫人传话，说圣上请大哥即刻回前院偏厅核对北梁刺客腰牌的图样，晚了怕误了圣上问话。长姐这儿有我陪着回席，大哥快去吧。”
虞长洲一听是正差，半点没起疑，忙对着盛怀瑾抱拳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太子殿下神威护住两家女眷，还劳烦殿下陪我家满满压惊，臣先去圣上跟前复命！”
说完风风火火转身便走。
盛怀瑾将方才虞知微眼底一闪而过的明了尽收眼底，温雅颔首道：“二姑娘蕙质兰心，劳你陪满满慢些走，孤更衣后随后便至。”
走出霁月暖阁的小院甬道，四下无人处，虞知微挽住虞幼宜温软的胳膊，仰起小脸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长姐方才溜出席面时，我还当长姐是愁着不知如何拒了东宫这门亲事呢。如今瞧来，这桩婚事倒是不必退了？”
被小妹一语戳破心事，虞幼宜羞得双颊飞霞，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蛋：“好妹妹，快别打趣姐姐了，回府再同你细说，千万莫在大哥跟前说漏了嘴，不然依他那爆竹脾气，非得提着枪去找殿下算账不可。”
姐妹俩说笑着重返椒房殿时，露台血迹早已清扫一新，换上了温热醇香的庆功酒菜。
两家本就知根知底，圣上与元皇后是看着满满长大的，靖安王夫妇更是对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满意到了极点。
待换了一身簇新月白常服的盛怀瑾入席，不等圣上开口询问，这位年轻储君便主动起身至御前躬身请旨，言辞恳切地求娶嘉宁郡主为东宫正妃。
圣上抚掌大笑，当场命翰林院拟旨赐婚。
钦天监连夜合了八字，算出下月冬月十六便是百年难遇的宜嫁娶上吉之日，加之内务府与东宫的成婚仪制早自两年前便筹备齐全，两家当即拍板，定于下月完婚。
……
这一个多月里，半座京城都浸在东宫与靖安王府联姻的喜气之中。
靖安王妃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足足备下了百二十八抬十里红妆；而东宫送往王府的聘礼更是流水般不见断绝。
除了按超品规制封赏的金银玉器，每日申时，东宫内侍都会准时送来一只描金紫檀食盒，里头雷打不动装着一碟刚烘出来、剥得干干净净的桂花糖炒栗子。
每回虞长洲当值回来撞见，都要酸溜溜地啧啧两声，说太子殿下这殷勤劲儿，倒真有几分上门女婿的架势。
转眼便到了冬月十六大婚吉日。
连日晴朗的冬日暖阳洒满长街，自西华门靖安王府一路铺至东宫正门的红毡足足绵延十里，两侧红绸高挂，百姓夹道争睹储君迎亲盛况。
吉时一到，虞幼宜头戴九翚四凤珠翠冠，身着大红织金翟鸟纹正装嫁衣，由红着眼眶的兄长虞长洲亲自背出正堂，稳稳送上八抬描金凤轿。
轿帘落下前，披红挂彩的虞长洲翻身上马，对着骑在雪白御马之上、一身大红织金衮冕吉服清贵绝伦的新郎官抱拳朗声道：
“殿下！我家满满自幼娇生惯养，今日交到殿下手中，往后殿下若是叫她受了半分委屈、掉了一滴眼泪，臣便是拼着卸甲受罚，也要闯进东宫带妹妹回家的！”
高头白马之上，盛怀瑾眉目如画，唇边噙着温润郑重的笑意，抬手回了一礼：
“长洲兄放心，孤以性命相护，绝不负满满。”
礼乐齐鸣，十里仪仗浩浩荡荡行入朱雀大街。
锣鼓喧天、漫天撒落的喜钱与花瓣之中，谁也未曾留意，街侧一座三层酒楼半掩的雕花窗缝后，两双阴鸷毒辣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凤轿前方的四匹白马拉辇！
那是两名漏网潜伏至今的北梁暗桩。他们深知正面行刺东宫迎亲重兵必死无疑，便将三枚淬了烈性疯马毒针的乌铁袖箭扣在机括之上——
只要射疯拉辇骏马令凤轿当街倾覆，不单能坏了大盛储君大婚吉时，更能趁乱重创轿中新嫁娘！
趁着街口十挂万字鞭炮齐齐炸响的巨声掩护，窗缝内机括骤扣！
咻、咻、咻！
三道细若牛毛的乌黑毒针贴着漫天红绸暗影，成品字形直射头马眼窝！
马背上的盛怀瑾甚至未曾偏头看上一眼。
早自踏入朱雀街起，他强悍敏锐的耳力便已笼罩了花轿周遭十丈风声。
就在毒针破窗而出的刹那，男人垂在赤红吉服广袖下的右手随意探向鞍侧鎏金喜盘，捻起三枚压轿用的赤金嵌玉撒帐钱，指尖凝起一缕精纯至极的先天真气，谈笑间屈指轻弹而出！
叮、叮、叮三记微不可闻的轻响，彻底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
三枚淬毒乌针在半空便被浑厚真气震成了齑粉！
而那三枚赤金喜钱余势不减，裹挟着雷霆暗劲倒射回三楼窗缝，精准无比地击穿两名北梁暗桩的肩井死穴，将其无声震晕在地，眨眼便被暗中巡街的玄甲卫悄然拖走。
街面依旧欢声雷动，八抬凤轿稳如平地。
轿内的虞幼宜怀里抱着一只鎏金平升宝瓶，听着外头百姓热热闹闹的讨彩声，唇角弯弯，连一丝颠簸都未曾察觉。
唯有高踞白马之上的盛怀瑾，在收回右手拢入喜袖时，指尖极轻地顿了一瞬——方才那一记隔空碎针动了真气，赤红吉服高挺的交领下方，一缕妖异的绯色蛊纹已悄然浮上冷白颈侧。
……
暮色降临，东宫丽正殿内红绸高悬，百盏宫灯将整座寝殿映得亮如白昼。
繁复隆重的册立与拜堂大礼过后，前殿设宴款待皇亲勋贵，虞幼宜被喜娘与宫人们簇拥着送入丽正殿内室新房。
戌时初刻，外头喧嚣渐远，雕花殿门轻响，一身清冽松墨香混着极淡的合欢酒气漫入室内。
随侍喜娘笑着递上缠着红绸的如意金秤杆。
微凉的金秤杆稳稳探至眼前，轻轻一挑，将那方绣着百子千孙纹的大红喜帕挑落下来。
满室柔和暖红的烛光骤然撞入眼底。虞幼宜微垂着长睫，双手乖巧叠在膝头，抬起一双潋滟如春水的杏眼往上望去——
脱去沉重朝冠、仅以赤金发冠束起墨发的盛怀瑾就立在她身前，大红织金喜服衬得他眉目清绝如神仙中人，正垂眸含笑望着她。
喜娘捧上用红线拴着杯脚的双耳白玉卺杯，吉祥话一串接一串，伺候两位新人交臂饮尽甘醇温热的合卺酒，这才带着满屋宫婢笑吟吟退了出去，体贴地合上了两扇楠木殿门。
殿门刚一合拢，原本端庄危坐的虞幼宜甚至顾不上自己头上沉甸甸的九翚四凤冠，猛地倾身往前凑近半步，伸出温软的小手一把拉开了他微紧的赤红喜服领口一角！
龙凤喜烛跳动的红光下，男人冷白修长的右侧颈项上，那道熟悉的妖异绯色蛊纹正艳得惊心，而方才交杯时擦过她手背的那截指尖，更是冰凉似雪。
“九郎！”
虞幼宜心疼得鼻尖微酸，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急声问道：“白日里迎亲一路平平稳稳的，怎么这寒蛊又犯了？莫不是在哪个街口又遇上贼人动手了？”
盛怀瑾看着新婚之夜头一桩事便是查验他伤势的小妻子，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隐瞒，在拔步床沿坐下来，先抬起修长手指，耐心地替她将头上那顶足有数斤重的珠翠凤冠一点点拆解取下搁在妆台上，解放了她纤细泛酸的脖颈，这才握住她温软的小手按在自己冰冷的颈侧脉搏上，温声笑道：
“朱雀街上有两只不开眼的苍蝇想惊了满满的轿马，孤随手拿撒帐钱弹开了，半点没费力气。只是这蛊虫娇气，沾不得一丝内劲，倒叫满满刚进门就要受累替孤治病了。”
没有了昔日在别庄装出来的虚弱闪躲，年轻储君端坐在大红百子帐前，清隽眉宇间满是坦然的温柔与隐隐翻涌的暗色。
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在虞幼宜大红嫁衣肩头，她感受到掌心下那片刺骨的冰凉，哪还舍得计较他瞒着自己动手的事？
少女主动往他怀里挪近了半寸，将自己带着清甜琼花玉芝暖香的颈窝凑到他唇畔，双颊绯红地软声道：
“都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了，什么受累不受累的……夫君冷得厉害，满满给你捂热便是。”
盛怀瑾垂眸盯了她两秒，喉间极轻地滚了一下。
“好，这可是太子妃亲口应允的。”
话音落下，男人微凉修长的指尖顺着她大红织金嫁衣的领缘轻轻上移，慢条斯理地挑开了领口第一枚赤金珍珠盘扣。
清冽的松墨香混着浅淡甘甜的合卺酒气随着他倾身覆下的动作全然笼罩下来，温凉柔软的薄唇先是轻擦过她滚烫如火的耳廓，一点点吻去她眼尾因羞意沁出的湿润水光，随即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颈，重重封住了那瓣点着胭脂的红唇！
“唔……”
合卺酒的余甜在唇齿间寸寸化开。
虞幼宜下意识缩了缩手指，纤白的手腕立刻被男人宽厚微凉的大掌顺势拢进掌心，修长五指穿入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缓缓按进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软枕畔。
繁复华贵的大红喜服外衫顺着肩头无声滑落榻边，覆在了雕花脚踏的桂圆红枣之上。
随着少女温玉般的暖香毫无保留地渡入经脉，盛怀瑾周身彻骨的寒意如春雪融于暖阳，颈侧绯纹寸寸消散，微凉的掌心很快变得滚烫灼人。
案几上那对碗口粗的龙凤喜烛“噼啪”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垂落的十二重石榴红纱帐随着锦被翻涌起层层软浪而轻轻晃动，暖红烛影投在茜纱窗纸上，将高大与娇小两道紧密交叠、起伏缠绵的剪影勾勒得缱绻动人。
鬓边最后一支赤金累丝海棠步摇悄然滑落床沿，坠在喜服软缎上，发出一记极轻的细响。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入冬头一场瑞雪，细碎雪花扑打窗棂，将帐内压在喉间细弱的娇哼与克制沉重的鼻息尽数掩进漫长春夜里。
案上龙凤喜烛燃至寸许，凝出一层厚重晶莹的红蜡泪，角落鎏金熏笼里的银丝炭渐渐冷透成霜。帐内清冽松墨香早已与温甜的玉芝暖香、微热汗意彻底交融，攥紧大红锦被的粉白指节绷紧又缓缓松开，直至紫禁城钟鼓楼的五更梆子声隐约穿透风雪，室内错乱的呼吸才在天色将明时渐渐平复下来。
……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巳时过半。
虞幼宜动了动发酸的手腕，上头还留着昨夜攥紧他喜服衣襟蹭出的浅粉红印，连抬手挡光的力气都没剩下。
身侧早已神清气爽披衣起身的盛怀瑾听见动静，端着温好的蜂蜜燕窝水折回榻边，半跪在脚踏上稳稳托起她的后颈，耐心地一勺勺润湿她干涩微哑的嗓子，又拿温热的软帕细致擦净她鬓角干涸的汗意。
因着帝后体恤新妇，早免了晨昏定省的虚礼，婚后这半个月，东宫上下算是彻底见识了自家储君是如何将小太子妃捧在手心里宠的。
入冬寒凉，盛怀瑾命人将丽正殿内外铺满了三寸厚的西域白绒毯，莫说赤脚下榻，便是连廊栏杆都包上了软锦；每日无论前朝政事多忙，到了申时必定回殿陪她剥栗子、画花样。
就连回门那日挑剔得紧的大哥虞长洲瞧见自家妹妹气色娇润、眼波含春的模样，也彻底放下了心里的石头，直夸妹夫会疼人。
虞幼宜泡在这蜜糖罐似的日子里，满心以为自己同盛怀瑾是两心相悦、天作之合。
*
直到腊月初三这日午后。
雪霁初晴，盛怀瑾一早便在外院崇文书房议事未归。
虞幼宜记挂着他批折子费神，亲自去小厨房盯着文火慢炖了一盅桂花牛乳燕窝，装进保温的甜白瓷提盒里，带着杏儿踏雪往崇文书房送去。
书房院门外值守的东宫暗卫见是太子妃驾到，刚要通传，虞幼宜笑着竖起食指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莫惊扰了殿下办公，又叫杏儿留在院门红梅树下候着，自己提着白瓷食盒，踩着廊下软毡轻手轻脚走上了书房侧阶。
午后暖阳晒着南向的雕花支摘窗，为了透风散炭气，书房侧窗正虚支着三寸宽的缝隙。
虞幼宜刚走到窗下梅影旁，尚未抬手去叩门扉，里头鬼谷神医沈听白焦急压低的争辩声，便顺着那道窗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殿下如今只剩最后两成残蛊未清，何必在这时候钻牛角尖叫臣另寻草药替代？”
窗外的虞幼宜脚步微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听书房内，沈听白叹了口气，语速飞快地低声劝道：
“殿下三年前在北境中蛊时，臣便查出普天之下唯有南疆琼花玉芝可解！
十月里坠下断魂崖那夜，您尝到嘉宁郡主指尖那滴血，更是立时便查实了她通身血脉皆是克制噬脉蛊的活体解药！”
“说句犯忌讳的大实话——
那十日在白鹭别庄，若非殿下连番动武、急需她身上的玉芝药气弹压暴走的噬脉蛊保命，以殿下二十一年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性子，又怎会平白无故去碰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
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晴空下直直劈中了头顶。
窗外廊阶上，虞幼宜提着白瓷食盒的手指骤然僵冷泛白，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
崖底山洞里染上她指尖血的薄唇、别庄半夜拉她入水的汤池、红枫峡归来那夜的红烛软帐、椒房殿救母后之后的偏殿软榻、还有大婚当夜他颈侧浮起的那道一模一样的绯色蛊纹……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瞬间串成了最锋利的冰刃！
原来没有什么一见倾心，更不是因为她哭着说要招他做郡马才叫他情难自禁。
从头到尾，他接近她、纵容她、甚至每一次失控缠绵地抱紧她，全是因为她十年前吃过那株琼花玉芝——
她这具身子，不过是他每次动用真气之后，用来救命解毒的活体药罐子！
书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盛怀瑾骤然冷沉下来的打断声：
“听白，慎言！孤与满满之事孤自有计较——今日这番话，绝不可传进丽正殿叫满满知晓半个字！”
那句冷肃决绝的“绝不可叫满满知晓半个字”，像最后一捧冰雪，彻底浇灭了虞幼宜心底残存的侥幸。
少女站在冬日刺目的日光底下，小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砸在甜白瓷食盒盖上，摔得粉碎。
第七章 半盏指尖血，原来只是殿下的药引
书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走近窗边的轻响，是沈听白嘟囔着“外头起风了，臣把侧窗合上”。
廊阶下，虞幼宜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叫她在支摘窗落栓的前一息猛地后退半步，借着院角那株老红梅繁密的枝干遮住了裙摆。
咔哒一声，雕花木窗自里头严丝合缝地合拢，彻底隔绝了里头的说话声。
冬日午后的阳光明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虞幼宜提着那只甜白瓷食盒站在梅树阴影里，却觉得四肢百骸比当日掉进断魂崖底的寒潭还要冷上百倍。
她没哭出声，只抬起冰凉的袖口，飞快擦干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深吸了一口凛冽寒气，转身沿着铺了软毡的抄手游廊往院门外走去。
守在院门口的杏儿见自家主子这么快便折了回来，手里的食盒盖子都没揭开过，不由得迎上来奇道：“娘娘？您怎没进去呀，这桂花牛乳燕窝还热乎着呢。”
“殿下正同沈神医商议要紧公务，不好进去搅扰。”
虞幼宜微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外头风硬，我吹得有些头疼，先回丽正殿歇着吧。”
杏儿瞧见她小脸白得跟宣纸似的，吓了一跳，哪还敢多问，赶紧解下自己备着的暖手筒塞进她怀里，小心翼翼扶着她回了丽正殿。
寝殿内室烧着四只鎏金兽首熏笼，三寸厚的西域白绒毯踩上去软绵无声，暖得宛如暮春三月。
虞幼宜叫杏儿将食盒撤去小厨房，又以犯困想清静小憩为由，将殿内伺候的宫婢尽数遣退到了外间廊下。
两扇楠木雕花槅扇轻轻掩上。
诺大华美的东宫正寝里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虞幼宜在临窗的紫檀软榻边慢慢坐下来，伸手拉开榻几暗格，取出了那枚流云暗纹羊脂玉佩，以及大婚前他特意还回来叫她收进妆奁作念想的那只月白云锦护腕。
指腹轻轻抚过护腕上细密的折枝白梅苏绣针脚，脑海里那些原本甜蜜如蜜糖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细刃，一幕接一幕翻涌上来，将她那颗柔软赤诚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原来世上哪有什么话本子里天降神仙眷侣的巧合。
他贵为当朝储君，手握玄甲暗卫、身怀绝顶先天剑气，那日栖霞山道遇袭，根本无需跳崖便能全身而退，是她马车失控坠崖撞破了他的行藏；
而在崖底山洞里，他原本冻得人事不省，正是擦过她划破的无名指、尝到了她指尖那一滴融化了十年琼花玉芝药力的血，才骤然醒转扣住了她的手腕。
还有白鹭别庄那十日。
为什么白日里雨打芭蕉时，这位“盛九郎”总是端坐在长案对面，连替她剥栗子、递画扇都恪守着三尺礼数，从不多看她一眼；
可偏偏一到半夜寒疾发作、右侧颈项浮起那道妖异的绯色纹路时，便会失控地握紧她的手腕，抵着她的额角汲取气息？
红枫峡归来那夜是如此，椒房殿替皇后娘娘挡剑那晚是如此，就连冬月十六十里红妆大婚当夜，他挑落喜帕时颈侧浮着的，依旧是那道一模一样的绯色蛊纹！
难怪方才在崇文书房窗外，沈听白会问他：“殿下如今只剩最后两成残蛊未清，何必在这时候钻牛角尖叫臣另寻草药替代？”
虞幼宜低头看着自己白生生的掌心，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月白云锦护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全想明白了。
盛怀瑾二十一年来清心寡欲、端方自持，若非为了保命弹压暴走的噬脉蛊，根本不会在别庄去碰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又莽撞无知的姑娘。
只因他是仁厚守礼的正人君子，既因解毒毁了她的清白，回京后便求圣上赐婚将她娶入东宫，用正妃的尊荣、满屋子的白绒毯和日日不落的糖炒栗子来补偿她。
而如今他体内的寒蛊已经解了八成，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危及性命了，这位骄傲洁净的太子殿下，便连最后两成残蛊都不愿再勉强自己来碰她，宁可钻牛角尖逼着沈听白去寻别的草药替代！
一想到那夜在白鹭别庄的红烛下，自己还傻乎乎地揪着他的衣领掉眼泪，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九郎身子骨弱，往后我拿俸禄养着你、疼着你”，虞幼宜便觉得整张脸连着心口都在火辣辣地发疼，难堪与委屈几乎叫她喘不上气来。
前世她因先天心疾困在病榻二十年，最懂被人当作累赘或是物件的滋味。
她可以不要东宫正妃的泼天富贵，却受不了枕边人每一次温柔缠绵的拥抱背后，藏着的竟是迫不得已的求药与愧疚补偿。
窗外日影一点点西斜，天色暗沉下来，院中红梅枝头又飘起了细碎的暮雪。
虞幼宜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屋角宫灯由小内侍悄悄点亮。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起身走到窗边针线笱前，取出一枚平日绣花用的细银针，又从博古架上拿下一只巴掌大小、莹白剔透的羊脂白玉盅。
放在烈火上将银针尖端燎过，她垂下眼睫，对着自己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毫不犹豫地轻轻刺了下去。
细密的刺痛自指尖传来，一粒粒殷红温热的血珠迅速涌出，顺着白皙纤巧的指尖滴落进白玉盅底。
奇异的是，那鲜血甫一入盅，竟无半分寻常血腥气，反倒在温暖的室内漾开了一缕比她平日呼吸间浓郁十倍的琼花玉芝清甜冷香。
待盅底积起浅浅一层艳红，虞幼宜才停了手，自己撕下两条干净的素白软绸纱布，笨拙地在左手两根指尖上缠了两道挽住。
刚将银针收起、把那只白玉小盅端端正正搁在软榻中央的紫檀炕几上，外殿廊下便传来了内侍恭敬轻巧的通传声：
“殿下回宫了。”
帘栊轻响，一股裹挟着冬夜瑞雪的清冽气息漫入外间。
盛怀瑾今日特意推掉了晚间户部尚书的议事，紧赶慢赶在晚膳前赶回了丽正殿。
他怕自己一身风雪寒气冰着屋里娇气的姑娘，进了外间并未立刻掀帘入内，而是先解下沾雪的玄狐大氅递给内侍，站在门边的鎏金大熏笼旁，耐心地将一双修长骨感的手掌放在炭火上方反复烘烤。
直到把十指连同掌心烘得暖融温热，他又从贴身袖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炒栗子，唇边噙着温和笑意，挑开珠帘迈步走进了内室：
“满满，下午怎没叫小厨房传点心？孤回来的路上绕去东华门外，刚出锅的栗子还热着——”
话音在看清临窗软榻上的身影时，微微顿住。
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纱灯。
虞幼宜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欢欢喜喜踩着白绒毯迎上来。
她只穿了一身素淡的月白袄裙，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未簪一钗一环，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最里侧的角落里。
盛怀瑾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将油纸包搁在案头，快步走到软榻前坐下，很自然地伸出刚刚在炭火上烘得滚烫的右手，想去摸她微凉的脸颊：
“怎么不开大宫灯？可是午后吹了风，头还疼着？”
就在他温热的指腹即将触到她脸侧肌肤的刹那——
向来贪恋他掌心温度的小姑娘，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一颤，整个人往软榻深处猛地退开了两尺，避开了他的触碰！
盛怀瑾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也就在这咫尺拉近的一瞬，他敏锐至极的五感骤然捕捉到了空气里浮动的那股异样浓郁的琼花玉芝甜香，以及掩在甜香深处的一丝极淡血气！
他的视线猛地往下移，先是落在了虞幼宜藏在袖口边、缠着素白纱布且隐隐渗出一星红点的左手两根指尖上；
紧接着，落在了两人之间那张紫檀炕几正中央——那只盛着浅浅一层艳红鲜血的羊脂白玉小盅上！
啪嗒。
案头没放稳的油纸包滑落下来，十几颗刚剥好壳的金黄栗子滚落一地，无声陷进雪白的绒毯里。
盛怀瑾脸上那副二十一年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温润从容，在看清那半盏血的瞬间，寸寸碎裂成灰！
“虞幼宜！”
他平生头一回连名带姓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扣住她纤细的左腕拉到灯下。
他甚至不敢碰她缠着纱布的指尖，只托着她的手背，那双素来清润温和的凤眸在刹那间布满骇人的血丝，脸色白得比窗外积雪还要骇人：
“谁伤了你？！这盏子里是什么东西……你拿针扎自己做什么？来人！传沈听白——”
“殿下别喊人，是我自己刺的。”
虞幼宜轻轻开口，微哑软糯的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叫正要扬声唤人的盛怀瑾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少女抬起那双哭得眼尾红透、此刻却强忍着不肯再掉一滴泪的杏眼，静静望进他慌乱失措的眸底，又看了一眼他敞开的交领上方——
那里光洁冷白，没有动过真气，自然也没有半点绯色蛊纹。
“殿下今日没有动武，颈上没有起那道红纹，所以其实并不需要臣妾，对吗？”
盛怀瑾心口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捅了一剑，呼吸骤窒，托着她手背的修长五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满满……你下午去过崇文书房？”
“是，臣妾炖了牛乳燕窝想送给殿下，走到侧窗外的时候，听见沈神医同殿下说的话了。”
虞幼宜试着往回抽了抽手腕，没能抽动，便垂下长睫看着那只白玉盅，一字一句轻声道：
“臣妾以前笨得很，还当断魂崖下是天定姻缘，当白鹭庄子里那十日是殿下真心喜欢满满。
今日听了沈神医的话才恍然明白，原来十年前圣上赐我的那株琼花玉芝化在了我的血脉里，而殿下三年前身中噬脉寒蛊，每逢动用真气毒发，便唯有借臣妾身上的药气肌肤相亲，方能保命压制。”
每多说一句，她心尖便跟着抽痛一分，唇角却努力弯起一点懂事体面的浅弧：
“怪不得在庄子里，白日殿下连多看我一眼都守礼克制，唯有犯病起红纹时才会抱紧我；
怪不得殿下堂堂东宫储君、清心寡欲了二十一载，却肯容忍我不知天高地厚说要招你做郡马，回京还求了赐婚拿太子妃的尊位补偿我……
如今殿下只剩最后两成残蛊，连碰都不愿再勉强自己碰我，宁可叫沈神医另寻草药替代，这半个月日日对着臣妾做戏，定是委屈殿下了。”
“谁跟你说孤是在做戏？！”
盛怀瑾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单膝重重跪上软榻边缘，右手稳稳托住她纤细冰凉的后颈，强势却又抖着双臂将单薄的她一把揽进怀里！
“唔……殿下松手……”
虞幼宜双手抵在他微凉的前襟上想推开，可男人禁锢在她肩背上的手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盛怀瑾低下头，冰冷发颤的额角重重抵住她的额头，向来清朗如玉的嗓音哑得近乎破碎，滚烫沉重的鼻息全扑在她泛红的眼尾与脸颊上：
“沈听白那是浑话！孤今日叫他另寻药方，是因为每回孤动了真气寒毒发得凶，总累得你次日连手腕都抬不起来，孤心疼你受累，更怕有朝一日你听了闲话多心——孤何时嫌过你、何时拿你当过药罐子？！”
他急切得失了所有章法，偏头想去吻她颤抖发白的唇瓣，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此刻根本没犯寒蛊也想要亲近她。
可虞幼宜却在他薄唇落下的瞬间猛地偏开了小脸！
微凉的吻擦过她冰冷的脸颊，落在了她湿漉漉的鬓角耳畔。
压抑了一整晚的滚烫泪珠终于决堤滚落，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进唇齿缝隙间，咸涩苦楚得刺心。
在先入为主的剧痛里，他这句急切的辩白落在虞幼宜耳中，反倒成了君子不忍伤她自尊的托词——若真早有情意，当初在崇文书房为何要严令沈听白“绝不可叫满满知晓半个字”？
“满满虽愚钝，却也不愿拿十年前御赐的一株药、拿救命之恩绑着殿下一辈子还债。”
虞幼宜被他圈在颈窝间，没有再挣扎哭闹，只闭上流泪的眼睛，用最软糯温柔的嗓音说出最决绝的话：
“臣妾方才试过了，指尖血里的玉芝药香比气息浓得多。
这半盏血就搁在案上，往后殿下若再动武犯了寒蛊，差内侍拿白玉盅来取几滴血入药便是，不必再委屈自己同臣妾行夫妻之实了。”
她顿了顿，长睫濡湿成一缕一缕，轻声请求道：“明日便是皇家南苑冬狩，父王母妃与兄长都要随驾伴猎，小妹一人留在府里。臣妾想明早先回靖安王府陪知微小住几日……
求殿下成全，叫臣妾回娘家静一静吧。”
怀里的少女明明乖巧温顺地靠在他肩头，可盛怀瑾却觉得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从自己掌心里抽离出去，那种灭顶的恐慌比噬脉蛊发作万倍还要叫他痛不欲生。
他捧起她满是泪痕的小脸，拇指指腹近乎虔诚地擦过她的眼尾，颤声道：“我不准你取血，更不准你说还债二字！满满，你以为孤是从坠下断魂崖那夜才认得你的吗？早在大半年之前朱雀街宫墙外，孤其实就——”
“殿下！玄甲卫统领陆骁求见，南苑十万火急军情！”
一道紧绷急促的叩门禀报声，骤然穿透外头呼啸的风雪，在丽正殿外廊轰然炸响！
盛怀瑾话音一滞，眉宇间瞬间掠过一抹凛冽戾气，刚想喝令外头稍候，门外的陆骁已隔着殿门压低嗓音急促补了一句：
“事关明日南苑圣驾安危与北梁国师行踪，请殿下即刻移步廊下定夺！”
听见“圣驾安危”四字，虞幼宜借机轻轻推开盛怀瑾的手臂，退回软榻内侧背过身去，拉起锦被一角盖在膝头，低哑道：“殿下快去忙正事吧，莫因臣妾误了圣上与母后的大事。”
盛怀瑾深深看了一眼她单薄倔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炕几上那只刺目至极的染血白玉盅。
他没有碰那盏血，只弯腰从榻尾扯过一条厚实的白狐绒毯，动作极轻地拢在她微凉的肩头上，俯身在她耳后哑声留下一句：
“你哪儿也不许胡思乱想。等孤办完这桩差事回来，亲自和你解释。”
说完，他转身大步挑帘迈出内室，带上了槅扇木门。
外廊风雪扑面，廊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
浑身披雪的玄甲卫统领陆骁单膝跪在汉白玉阶前，双手呈上一封截获的火漆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
“启禀殿下！半个时辰前暗探在南苑猎场外围截杀了一名北梁信使！
给殿下种下噬脉蛊的北梁国师乌律已携十二名死士精锐潜入南苑密林，打算趁明日冬狩圣上与皇后娘娘入林祭猎时暴起发难！”
盛怀瑾接过密信扫过两行，凤眸寒如霜刃：“就凭乌律那点伎俩，也敢犯我京畿猎场？”
陆骁喉头一紧，重重叩首下去，声音发颤：“不止如此！十日前朱雀街大婚，我等虽当场擒杀两名暗桩，却有一只北梁信鸦提前飞出了城——
乌律得知殿下大婚当日动用先天真气震碎毒针，当晚却安然无恙未曾毒发，已然起疑！
密信末尾乌律断言，太子妃娘娘十年前服过琼花玉芝，必已化成天下唯一的活体药人，他扬言明日要在南苑调虎离山，生擒太子妃娘娘剖心炼药！”
咔嚓一声脆响！
盛怀瑾五指骤然收紧，廊柱旁汉白玉栏杆的一角竟被他生生捏出数道细密裂纹！
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他清隽冷冽的侧脸上，男人转过头，隔着一层朦胧温暖的茜纱窗纸，静静望向内室灯影下那道抱膝独坐、正悄悄拿帕子抹眼泪的纤巧剪影。
只要乌律和这群知晓噬脉蛊底细的北梁妖人还活在世上一日，他的满满便一日要被人视作“活体药引”觊觎算计；
而横亘在他们夫妻二人心头的那根“为解毒才娶她”的刺，也唯有连根拔除母蛊，方能干干净净地消解。
良久，盛怀瑾收回目光，眼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杀意。
“传孤密令，调三百玄甲铁骑今夜便将靖安王府围成铁桶，明早辰时按太子妃的意思，稳稳当当护送她回王府陪二姑娘，连一只陌生的雀儿都不许飞进她的院子。”
陆骁猛地抬头：“那明日南苑密林的乌律……”
“不必惊动父皇母后与靖安王。”盛怀瑾垂眸摩挲着腰间那枚与她成双的子母羊脂玉佩，声音清淡平静得令人心惊，“明日孤孤身入西山密林引乌律现身，彻底解开十成内力禁制，送这老鬼和母蛊一并上路。”
陆骁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殿下不可！乌律手握母蛊本命铃，您若强行冲破全部禁制杀他，母蛊临死反扑之下噬脉蛊必会百倍噬心——
届时太子妃娘娘又远在靖安王府，无人替您渡气弹压，您会活活冻绝心脉而死的！”
风雪呼啸中，年轻储君望着窗内那豆温暖灯火，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嗓音低沉而温柔：
“她今日扎破手指头疼哭了，正恼孤拿她当药引呢。明日孤便是把心脉冻碎在东宫，谁也休想再去靖安王府惊动她一根毫毛。”
第八章 玄铁锁腕，他宁死也不肯拿她入药
腊月初四清晨，天还未大亮，紫禁城外便响起了随驾禁军拔营启程的号角声。
虞幼宜在丽正殿临窗的软榻上醒来时，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那条厚软的白狐绒毯，炭盆里的银丝炭刚添过不久，烘得内室暖融如春。
殿内静悄悄的，盛怀瑾早已随圣驾前往南苑冬狩了。
她撑着微酸的胳膊坐起身，下意识先垂眼望向身侧那张紫檀炕几——
昨夜摆在正中央、盛着她指尖血的那只羊脂白玉小盅，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揭开盖子的白玉瓷盒，里头盛着东宫秘制的生肌玉红膏，底下连半个字的字条都没留。
虞幼宜怔怔盯着那块空出来的桌面看了许久，指尖轻轻蜷进掌心，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苦涩。
瞧，他昨夜嘴上说着“不准你取血”，临走前不还是把那半盏血收走了么？
这样也好。
一盏指尖血便能抵过一回寒蛊发作，往后两清体面，谁也不必再对着谁演戏为难。
辰时正刻，东宫备好的暖轿稳稳停在丽正殿廊下。
虞幼宜抹了药膏换好衣裳，带着杏儿乘车出宫，回到了西华门大街的靖安王府。
因靖安王夫妇与世子虞长洲一早便随驾去了南苑猎场，今日诺大的王府由十四岁的二姑娘虞知微当家理事。
一见大姐下车，披着豆绿鹤氅候在二门处的虞知微立刻欢喜地迎上前挽住她的手，可指尖刚碰上虞幼宜冰凉的左手背、瞥见她食指与中指上缠着的素白纱布，小姑娘灵慧的眉头当即轻轻蹙了起来：
“长姐的手指怎么伤了？可是做针线扎破了皮？”
“嗯，昨儿夜里剪灯花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的。”虞幼宜弯起杏眼勉强笑了笑，藏起左手往内院走。
虞知微却没有信这句敷衍的托词。
进了温暖的闺房坐定，虞知微亲自捧来热牛乳茶递给大姐，又走到后窗前拨开一角窗帘往府墙外的长街巷口望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
“长姐今日是同太子姐夫拌嘴置气了？”
虞幼宜捧着茶盏的指尖微顿，垂下长睫：“没有的事，殿下今日要随圣上赴南苑冬狩，是我惦记你一个人在府里冷清，特意讨了恩典回来陪你住两日。”
“若是寻常归宁省亲，何至于动用东宫最精锐的玄甲暗卫把咱们靖安王府围成铁桶？”
虞知微转过身，那双清亮透彻的眸子看着自家大姐，条理分明地数道：“方才长姐的车驾拐进西华门时，我在角楼瞧得真切——街头卖糖画的货郎、茶摊歇脚的脚夫，脚底下穿的全是军中制式的软底牛皮暗靴。
单是咱们王府前后四条胡同，暗处至少多出了三百名全副武装的东宫玄甲精锐，连院墙顶上的积雪都有高手今夜提前踩点布防的痕迹。”
虞幼宜怔住了，茫然抬起头：“三百玄甲卫？”
“太子姐夫若是真恼了长姐，断不会在随驾大狩、身边最缺人手的时候，把东宫护命的亲卫全拨来守着王府。”虞知微在软榻边坐下，握住大姐微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长姐向来藏不住心事，眼圈都是肿的，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不妨同妹妹说说？”
虞幼宜鼻尖一酸，有关皇储身中噬脉蛊的隐秘事关国本，她不敢吐露半个字，只能摇了摇头把脸靠在妹妹肩头，闷声道：“没有旁的事，许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等猎场散了再说罢。”
……
同一时刻，京郊四十里外，皇家南苑猎场。
冬日晴空万里，猎场前山的开阔草甸上旌旗猎猎，号角震天。
圣上与元皇后并肩高坐于观猎金台之上，靖安王与少年将军虞长洲纵马驰骋于林缘，箭无虚发，不时引来满场勋贵武将的喝彩欢呼。
无人知晓，与前山猎场一岭之隔的后山黑松密林深处，此刻正是一片肃杀死寂。
积雪没过马靴，参天黑松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盛怀瑾没有穿那身繁复显眼的赤金太子猎装，只着一袭利落冷肃的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狐窄袖披风，孤身一人提着未出鞘的佩剑“承影”，缓步踏过林间积雪。
靴底踩碎枯枝的轻响刚停，四周高耸的松枝阴影间骤然响起十二道破空风声！
十二名身披黑羽大氅的北梁顶尖死士自四面八方掠下，手中弯刀泛着森然蓝光，瞬息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在正前方一株两人合抱的古松横枝上，一名枯瘦阴鸷、手持一串青铜骷髅小铃的灰袍老者缓步踏雪而下，正是潜入京畿的北梁国师乌律。
“大盛皇太子果然好胆色！”
乌律沙哑阴冷的怪笑声在密林间回荡，“老夫还当你要缩在禁军铁骑堆里当缩头乌龟，没成想竟敢屏退左右孤身赴死——怎么，是怕老夫把你那位小太子妃是个‘药人’的秘密嚷嚷得满天下皆知？”
风雪微卷，盛怀瑾立在包围圈正中，神色淡漠如看死物：“你那只报信的黑鸦飞出京城时，孤便算准你会拿这桩事做文章。”
“哈哈哈，聪明人！”乌律眼中闪过贪婪狠毒的精光，抬手轻轻一晃掌中那枚青铜母蛊本命铃！
叮铃——！
一声诡异刺耳的铜铃脆响荡开，盛怀瑾右侧冷白修长的颈项上，一缕妖异绯纹骤然浮起，心脉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绞痛！
然而年轻储君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
“十年前大盛皇帝把南疆最后一株琼花玉芝赐给了靖安王府那丫头，老夫早该想到的！”乌律紧盯着他的脖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能压住老夫本命噬脉蛊的活体药血，若是捉来剖心炼成九转丹，足抵老夫苦修三十年功力！你今日乖乖自废经脉随老夫北上做质子，老夫或许还能留你那小娇妻半条残命——”
“聒噪。”
盛怀瑾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之所以不带一名禁军、不让玄甲卫提前合围，便是算准乌律老奸巨猾，一旦见势不妙必会当众嘶喊出满满身怀琼花玉芝药血的秘密。
人心难测，世间多的是重病惜命的权贵宗室，他绝不容许这世上再有第二个恶鬼知晓满满的底细！
在乌律瞳孔骤缩的注视下，盛怀瑾缓缓抬起左手，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沈听白三年前封在他膻中与气海大穴、用以锁住内力防备寒蛊扩散的三枚镇脉金针！
金针落雪无声。
轰然一瞬间，压抑蛰伏了整整三年的先天圆满真气如江河决堤，排山倒海般自盛怀瑾周身经脉轰鸣炸开！脚下三尺之内的厚重积雪被无形剑势瞬间震成漫天白雾！
“疯子！你不要命了？！”
乌律骇得魂飞魄散，疯狂摇动手中青铜本命铃催动母蛊，同时厉声嘶吼，“杀了他！”
十二名北梁死士亡命扑上，刀网遮天！
盛怀瑾眼神冷寂如万古寒渊，手中“承影”长剑嗡然出鞘。
没有半分花哨虚招，那道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惊雷白虹，一剑横扫而过！
至纯至烈的先天剑气摧枯拉朽般震碎十二柄百炼弯刀，漫天断刃飞溅中，十二名宗师门下的顶尖死士连近身半尺都未能做到，咽喉已齐齐绽开血线，横尸雪地！
乌律肝胆俱裂，转身便欲施展遁术往崖后逃窜，手中那串青铜本命铃更是拼尽全力震出一道黑气！
盛怀瑾足尖一点松干，身形快如鬼魅般截断去路，左手并指直接震碎那串青铜铜铃与里头蠕动的赤黑母蛊，右手长剑如霜电贯日，噗嗤一声，干脆利落地洞穿了乌律的咽喉要害！
乌律双目暴凸，死死捂着脖子栽倒在雪窝里，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再吐出来，彻底断了生机。
盛怀瑾反手一抖剑锋，从怀中摸出一折火折子掷在乌律随身的毒囊与密卷之上。幽蓝火焰腾空燃起，顷刻间将这群北梁妖人连同所有知晓药体秘密的线索烧成了灰烬。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拄着长剑微微晃了一下身形。
母蛊被生生震毙的临死反扑，混着十成先天真气彻底解封的狂暴冲撞，在这一刻如万丈雪崩般在盛怀瑾奇经八脉内轰然炸裂！
“噗——！”
一口带着冰碴的暗红鲜血猛地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右侧颈项上那道绯色蛊纹瞬间变成了骇人的紫赤之色，肉眼可见的白霜顺着他鸦黑的眉梢与鬓角飞快凝结出来！
守在百丈外封锁山道的陆骁率玄甲卫狂奔赶至时，素来渊渟岳峙的太子殿下已连剑柄都握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进了漫天飞雪之中！
“殿下！”
……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京城上空再度刮起凛冽北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朱瓦。
为免惊动仍在南苑行宫主持冬狩晚宴的帝后与靖安王父子，陆骁对外只称东宫有紧急边关军报需储君回宫批阅，用暖车走偏僻暗道，一路快马加鞭将昏迷不醒的盛怀瑾秘密抬回了东宫崇文书房的后殿暖阁。
暖阁大门紧锁，十只鎏金炭火盆围成一圈烧得通红，热浪逼人，可榻上的男人却冷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疯了！真是彻彻底底疯了！”
闻讯赶来的沈听白跪在榻边，满头大汗地连扎了十八根太乙神针，却见银针刚刺入盛怀瑾腕脉半寸，针尾竟瞬间结出了一层白森森的寒霜！
沈听白手指发抖，急得眼睛通红：“自行拔去三枚镇脉金针，十成真气硬撼母蛊临死反扑——
这最后一波残蛊把所有寒毒全逼进了心脉！寻常汤药金丹连半点用处都没有，再拖两个时辰心脉冻绝，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
话音未落，榻上双目紧闭的盛怀瑾因剧烈寒颤微微侧身，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用明黄蜂蜡将口沿封得密不透风的羊脂白玉小盅，从他贴身左襟内袋里滚落在了锦被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蜂蜡，沈听白鼻子一动，瞬间闻到了里头透出的那一丝至纯至甜的琼花玉芝药血香！
“这是……太子妃娘娘的血？！”
沈听白大喜过望，一把抓起那只白玉小盅，掏出银刀便要去挑开封口的蜂蜡：“天不亡大盛！殿下怀里既然揣着娘娘的药血，只要撬开封蜡喂进去这半盏，立时便能保住心脉——”
银刀尖端尚未碰到蜂蜡边缘，一只冰冷得泛着青白、连指节都在剧烈发抖的大手，忽然死死攥住了沈听白的手腕！
盛怀瑾不知何时强行挣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他的眉睫上全凝着细碎白霜，唇色惨白皲裂，唇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暗红血迹，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盯着那只白玉小盅，一把从沈听白手里夺了回来，重新紧紧护回自己心口衣襟前：
“不准碰……那是她扎破手指头流出来的……”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这半盏血干什么？！”沈听白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喝下去救命啊！哪怕不喝这盏血，陆统领，快备快马去西华门靖安王府，把太子妃娘娘接回东宫替殿下渡气解毒！”
“陆骁这就去请娘娘！”守在榻尾的陆骁虎目含泪，转身便要往门外冲。
“站住！”
盛怀瑾喉间涌上一口腥甜，为了压住因剧痛而渐渐涣散的神智，他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刺痛混着铁锈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换来短暂的清明。
男人撑着冰冷僵硬的手臂，踉踉跄跄翻身滚落软榻。他太清楚这噬脉蛊临死反扑的霸道了——方才在昏迷混沌里，他浑身冻得骨头寸寸欲裂，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便是扑进那缕温暖甜软的玉芝香里。
他怕自己一会儿彻底烧糊涂了失去神智，会本能地闯出东宫去找她；更怕自己昏死过去后，沈听白与陆骁这两个死心眼的下属会抗旨去靖安王府把满满绑来救他！
昨夜她在丽正殿哭着递出那半盏血时，眼底那抹心灰意冷的碎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在沈听白与陆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盛怀瑾扶着桌案走到暖阁正中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紫檀楠木柱旁，一把扯下了兵器架上专用来锁拿重犯的百炼玄铁锁链！
哗啦啦——冰冷刺骨的铁链缠上手腕，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右手腕骨上死死绕了两圈，咔哒一声扣死精钢机簧锁头，将自己整个人牢牢锁在了楠木巨柱之下！
紧接着，他扬手一抛，竟直接将那枚唯一的玄铁钥匙，扔进了旁边烧得通红的鎏金银丝炭火盆里！
滋啦一阵白烟窜起，精铜锁钥在烈火中迅速熔成了一滩赤红铁水！
“殿下！！”陆骁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沈听白扑过去想救钥匙，却被滚烫炭火逼退回来。
盛怀瑾后背抵着冰冷的楠木柱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又一波灭顶的寒毒袭来，他全身经脉剧烈痉挛，右手本能地猛一挣动，沉重粗糙的玄铁链条狠狠勒进他冷白修长的右腕骨皮肉里，顷刻间磨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鲜红血痕，鲜血顺着冰冷铁环一滴滴淌落在地！
可他硬是一声痛呼都未曾漏出，左手依旧死死护着怀里那只封蜡完好的白玉小盅，抬起覆满白霜与血丝的凤眸，对着屋内所有人一字一顿下达死令：
“落锁封死崇文院四门……今夜孤与乌律交手重伤之事，不许传去南苑行宫，更不许漏去靖安王府半个字！”
“孤娶她，是拿命疼她的，不是拿她做药罐子的……今夜谁敢违令去王府惊动太子妃、拿她入药救孤，孤便是死在柱下，做鬼也必诛其九族！”
话音落尽，寒毒彻底冲入肺腑，年轻储君头一歪靠上冰冷木柱，右手腕悬在血迹斑斑的玄铁链下，彻底陷入了濒死的昏厥之中！
“疯子……彻头彻尾的痴情疯子！”
沈听白探了探他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冰冷脉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猛地一跺脚抓起地上的药箱转身就往后窗冲去。
陆骁横剑拦在窗前，嗓音嘶哑梗咽：“沈神医，殿下刚下了死令——”
“他要诛我九族，等他活过来拿剑砍我的脑袋便是！”沈听白双目赤红，一拳砸在窗框上吼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不到五更天就冻成一具尸首吗？！你不去，我去当这个抗旨的罪人！”
陆骁浑身剧震，握剑的虎口青筋暴跳，终是在闭眼的刹那，侧身让开了那扇通往风雪夜幕的后窗！
……
亥时过半，暴雪封街。
靖安王府内院的海棠阁里灯火未熄。虞幼宜披着白狐斗篷坐在临窗熏笼旁，手里捧着给妹妹缝到一半的护膝，可不知为何，自入夜起她的右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心口更是莫名空落落地发慌。
就在此时，一根细银针不小心扎偏在绸缎上。
前院大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如奔雷般的快马嘶鸣与拍门巨响！
“什么人深夜擅闯靖安王府？！”刚从南苑猎场护送父母回府、还没来得及卸甲的兄长虞长洲提枪喝问，随即只听前院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与虞长洲震惊失声的惊呼：“沈神医？你怎生浑身是血——”
虞幼宜心头狠狠一跳，猛地扔下针线笱起身推开了房门！
鹅毛大雪借着狂风卷入廊下。
一道未戴风帽、浑身覆满积雪与泥水的青衫身影，在两名王府亲卫的搀扶阻拦下疯了似的冲进海棠院月亮门。
一抬眼瞧见廊下提灯而立的虞幼宜，素来洒脱跳脱的鬼谷神医沈听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了积雪没踝的青石台阶下！
跟在后头追进来的虞长洲与闻声赶出的虞知微全被这阵仗震住了。
廊下风灯摇晃，虞幼宜小脸煞白地扶住栏杆：“沈神医……这么晚了，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
“太子妃娘娘！臣抗旨来向娘娘请死罪，求娘娘快去东宫救救殿下吧！”
沈听白重重一记响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额头瞬间见了红，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撕裂了漫天风雪：
“北梁国师乌律探知娘娘身怀琼花玉芝药血，扬言要生擒娘娘剖心炼药！殿下为了永绝后患不叫世人知晓娘娘的秘密，今日午后屏退禁军孤身入黑松林，生生拔了镇脉金针，拿十成性命斩了乌律全党毁去母蛊！”
虞幼宜瞳孔骤然紧缩，扶着栏杆的指尖抖得几乎站立不稳：“你说什么……那他体内的蛊毒……”
“母蛊临死反扑，殿下如今心脉寸寸结冰，熬不过今夜五更天了啊！”
沈听白哭喊着指向皇城方向，字字泣血地砸碎了她所有的误解：
“娘娘昨日给的那半盏指尖血，殿下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揣在心口捂着，方才臣想撬开喂他一滴保命，他攥得指骨见血都不准臣碰一下！
他怕自己疼糊涂了跑来找您，拿百炼玄铁链把自己的手腕死死锁在楠木柱上磨出了白骨，把钥匙扔进炭火里烧化了，逼着满院暗卫立毒誓——说他便是活活冻死在东宫，也绝不拿娘娘当半点药引！”
沈听白再次重重叩首下去，哽咽失声：
“娘娘怎会以为殿下娶您是为了解毒啊！当年在白鹭庄子第一夜，臣劝殿下取您三碗血三天便能断根，殿下当场拔剑架在臣脖子上，说谁敢伤您一滴血、折损您半分元气，他就亲自挑断谁的手筋！”
第九章 风雪撞门，满满主动吻上他的唇
廊下风灯在暴雪里剧烈摇晃，将沈听白额角磕出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目。
虞幼宜扶着朱漆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冷白，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小脸滚落下来。
他没有喝那半盏血。
今早她在丽正殿醒来瞧见空了的桌面，还自以为清醒地断定他拿走了药血、与她两清了；
可那个傻子竟用蜂蜡把那半盏指尖血封得密不透风，揣在贴身衣襟里护着，宁可拿百炼玄铁链磨烂自己的手腕骨、活活冻绝心脉，也不肯动她一滴血！
“长姐莫哭，还有一事，我也刚查明不久。”
站在身侧的妹妹虞知微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大姐，从袖中取出一卷刚从父亲外书房旧档里翻出来的春闱记档，急声开口道：
“白日我见三百玄甲卫暗中护院，便觉蹊跷，叫管家去查了上半年的内廷邸报抄本。
长姐可还记得今年三月暮春，我因算学策论被国子监几个迂腐生员嗤笑，长姐带我去朱雀街放纸鸢散心，那只沙燕纸鸢断了线落进东宫夹墙里的事？”
虞幼宜泪眼朦胧地怔了一瞬，原主记忆深处确有这么一桩小事——
那日不过片刻，便有人用修长竹枝挑着那只完好无损的纸鸢送出了宫墙外，还在鸢尾系了一朵祈福的玉兰花。
“那日太子姐夫刚从北境秘密回京述职，途经夹道亲手替长姐拾的纸鸢！”
虞知微指着邸报末尾一行不起眼的朱批备注，声音清亮急促：“还有上月长姐砸了礼部侍郎家公子的马车，次日早朝有三名御史联名上本弹劾靖安王府教女无方，全是被太子姐夫一人在御前压下来的！
他在奏折批注上亲笔写着‘嘉宁郡主护妹心切，赤诚率真，孤心甚悦之’——长姐，他根本不是在断魂崖才认得你的，他大半年前就喜欢上你了！”
跪在雪地里的沈听白连连拍着大腿哭喊：“二姑娘说得半点不假！昨日在崇文书房是臣这张破嘴胡说八道，殿下当场便冷脸喝止了臣，他是怕那些混账话传进丽正殿伤了娘娘的心，才严令臣不许外传半个字的啊！”
轰然一瞬间，横亘在心头所有的委屈、酸楚与自卑，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悔恨。
虞幼宜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提着裙摆就要往风雪里冲：“备车……快备马去东宫！”
“车什么车，雪厚路滑，大哥骑快马先开道带你们闯宫门！”
一旁听完全程的少年将军虞长洲早已红了眼圈，一把抹去脸上的雪水，反手从腰间解下圣上御赐的执金吾夜行金牌，又将自己贴身佩戴、削铁如泥的百炼锟铻短刃连鞘拔下塞进怀里，转身冲着院外厉声高喝：
“牵本将军的千里踏雪乌骓来，套双驾轻车！妹夫拿命护我家满满，今夜谁敢拦在宫门前，本将军先劈了他的门栓！”
……
子时初刻，大雪如席，紫禁城东华门在执金吾金牌与东宫太医令符的双重急令下轰然洞开。
虞幼宜裹着白狐大氅跳下轻车时，脚下一滑险些跌进积雪里，还是杏儿与沈听白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兄长虞长洲深知崇文院机密重地外臣不便擅入，在院门外停住脚步，将那柄百炼锟铻短刃塞进迎出来的玄甲统领陆骁手中，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进去先把铁链给殿下劈开！明日御前问起违令之罪，靖安王府与你们一道担着！”
陆骁眼眶通红，抱拳领命，转身引着虞幼宜疾步冲上崇文书房后殿的汉白玉石阶。
后殿暖阁的两扇厚重楠木雕花门从里头推开一道缝隙，凛冽寒风卷着碎雪灌入的刹那，虞幼宜一眼便望见了殿内正中央的那道身影——
十只鎏金兽首炭盆围成一圈，银丝炭烧得通红刺目，可斜靠在两人合抱粗紫檀楠木柱下的年轻男人，通身却凝着一层骇人的白霜！
盛怀瑾仅着一袭单薄的玄色中衣，乌黑长发散乱垂落在冰冷的地毯上，清隽如玉的眉弓与长睫挂满细碎冰晶，唇色惨白干裂，下颌还残留着咬破舌尖溢出的暗红血痕。
最叫虞幼宜心如刀绞的是，他高悬在柱侧的右手腕上，死死缠着两道粗重冰冷的百炼玄铁锁链！只因昏迷中经脉剧痛本能挣动，铁环早已深深勒进他冷白修长的腕骨皮肉里，洇开的鲜血顺着玄色袖口淌下，在铁链上冻成了暗红的血冰；
而他未曾被锁住的左手，哪怕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深昏里，仍旧死死按在自己左襟内袋的位置，护着里头那只封了蜂蜡的白玉小盅。
“夫君……九郎……”
虞幼宜眼泪滚落如珠，捂住嘴才没哭出声来。
跟进门半步的陆骁不敢耽搁，单膝跪在楠木柱后侧，双手握紧那柄百炼锟铻短刃运足十成内劲，对着固定在柱环上的玄铁母扣猛力一斩！
锵——！
火星四溅，精钢母扣应声崩断！
陆骁不敢多看半眼，收起断链与短刃迅速起身退至殿外，与守在廊下的沈听白一道，将两扇厚重的雕花楠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落锁，把整座后殿彻底留给了小夫妻二人。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十只炭盆里银丝炭轻微的噼啪声。
虞幼宜解下沾满风雪的白狐大氅扔在一旁，提着裙摆扑跪到楠木柱前的厚绒毯上，颤抖着伸出两只温软的小手，一圈一圈去解他右腕上缠着的冰冷铁环。
铁链刚松开落地的瞬间，一缕熟悉至极的清甜琼花玉芝暖香漫入鼻息。
原本靠在柱边人事不省的盛怀瑾，覆满白霜的长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竟在濒死的冰寒混沌中强行撑开了一线眼帘！
他的视线已被寒毒折磨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瞧见一抹娇小的茜素红身影跪在自己膝前，温热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血迹斑斑的手背上。
盛怀瑾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是自己终究没能熬住、在临死前生出了幻觉；又怕真是陆骁他们抗旨把她从王府强请了过来。
男人指尖剧烈发颤，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鲜血淋漓的右手往身后藏去，哑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喉间挤出破碎的急喘：
“陆骁……孤不是下了死令，谁也不许去王府惊动她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冻僵发青的左手艰难探入左襟内袋，摸出那只封着明黄蜂蜡、被他用残存体温护得完好无损的羊脂白玉小盅，颤巍巍往前递出半寸：
“满满别哭……血一滴都没动，孤给你留着呢……殿里冷，快回王府去，孤不拿你做药……”
话未说完，那只白玉小盅便被虞幼宜接过去搁在了地毯边。
下一瞬，一双滚烫柔软的小手紧紧包住了他冰冷染血的手掌，少女带着哭腔扑进他冰雕般的怀里，用自己温热湿润的脸颊紧紧贴住他冻僵的侧脸：
“傻九郎！大傻子！谁说我是被人强请来的，是满满自己跑回来找夫君的！”
温软真实的触感与滚烫的泪水贴上脸颊，盛怀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布满血丝的凤眸一点点聚焦，怔怔看着近在咫尺哭成小泪人的妻子：“满满……？”
“知微把春闱邸报拿给我看了，沈神医也全都告诉我了。”
虞幼宜哽咽着从袖中扯出干净软帕，小心翼翼避开他右腕深可见骨的勒痕，一圈圈替他包扎止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今年三月宫墙外替我拾纸鸢的人是你，上月在御前压下弹劾折子夸我护短的人也是你……
你明明早就喜欢我，在白鹭庄子第一夜沈神医劝你取我三碗血断根你都不肯，为什么昨夜在丽正殿不直接骂醒我呀！”
她借着搀扶的力道，咬着牙将浑身冰冷僵硬的男人一点点扶离冰冷的楠木柱，挪向旁边围着十只鎏金炭火盆的宽大紫檀软榻上：
“你要是真冻死在这柱子底下，叫我一个人怎么办？我还怎么拿俸禄养你一辈子……”
跌坐进铺满厚锦褥的软榻间，盛怀瑾怔怔听着她哭得颠三倒四的软糯剖白，眼底那层死寂的灰败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滚烫微光。
可下一刻，体内母蛊临死反扑的寒毒再度翻涌上来，右侧颈项上那道紫赤色的蛊纹骤然加深！怕自己身上彻骨的寒气冻坏了怀里娇嫩的人，盛怀瑾下意识撑住榻沿想往后退开半寸：
“那日没说完是孤该罚……可今夜这最后两成残蛊太凶，孤浑身跟冰块一样，会冻伤你的……”
“我不怕冷！”
这一次，向来娇气害羞的小姑娘再没给他退缩半步的机会。
虞幼宜跪坐在软榻锦褥之上，抬手轻轻拨开他阻拦的左臂，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解开了自己茜素红袄裙外衫的玉扣。
繁复的织金外衫顺着她纤细圆润的肩头无声滑落榻边，只余一身轻薄温软的藕荷色丝绸寝衣，满身清甜馥郁的琼花玉芝暖香毫无保留地在炭火暖光里弥漫开来。
在盛怀瑾骤然屏住的呼吸里，少女伸出两只温热如暖玉的小手捧住他冰冷苍白的脸颊，俯下身去，主动将自己温软粉润的唇瓣，重重印上了他泛着霜气的薄唇！
彻骨严寒与灼人春意在唇齿相贴的刹那轰然相撞。
盛怀瑾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少女根本不懂什么章法技巧，只凭着一腔孤勇与满心怜惜，笨拙却执着地用自己滚烫柔软的唇瓣一点点摩挲着他干裂冰冷的唇纹，将一口口温甜馨香的气息渡进他齿间；
吻热了唇角，她又微微抬起一点身子，含着泪去吻他眉梢与长睫上凝结的细碎白霜，咸涩滚烫的泪珠混着暖意化在他眼尾。
“九郎别怕，满满给你捂热……我们把这坏虫子赶出去就再也不疼了……”
她一边带着细碎哭音轻声哄他，一边伸出温软的指尖，顺着他染血的玄色中衣交领边缘，一颗颗挑开了紧绷的盘扣。
微敞的衣领下，那道盘踞在他右侧颈项、近乎紫赤的狰狞蛊纹暴露在暖光里。虞幼宜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将自己最温热馨香的颈窝与脸颊严严实实地贴上了那道冰寒彻骨的蛊纹之上！
至纯至烈的琼花玉芝灵气如春日暖潮，顺着肌肤相贴处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几近枯竭冻绝的奇经八脉。
原本在心脉深处疯狂肆虐的最后一丝残蛊，在这股舍身相护的温玉药气面前，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开始寸寸瓦解消融。
盛怀瑾二十一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滚烫泪水与主动献吻里彻底溃不成军。
“满满……”
一声低哑到极致的轻唤自喉间溢出。
回过一口暖气的男人蓦地抬起未曾受伤的左手，宽厚微凉的大掌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颈，反客为主地翻身倾覆而下，将娇软单薄的小妻子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洒满暖红火光的锦被深处！
他避开了缠着白纱的右手腕，只用左手五指强势穿过她温软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按进松软的迎枕畔，滚烫复苏的薄唇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虔诚，深深封住了她的红唇。
“唔……”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克制留力的浅尝辄止，今夜生死一线后的相拥，滚烫得仿佛要将彼此的魂魄都融进一处。
虞幼宜没有半分退缩，空出的右手主动环上他宽阔微凉的后颈，任由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滑落枕畔，乌黑如瀑的青丝与他的墨发在锦被间缠绕交织。
十只鎏金兽首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爆出数点火星。
半透的云母折屏与茜纱支摘窗上，暖红炭火将软榻间紧密交叠、起伏缠绵的两道剪影拉得格外温柔绵长。
榻边矮几上，那只封着蜂蜡的白玉小盅轻轻滚过桌面，稳稳停在了滑落的玉簪身旁，细碎绵密的衣料摩挲声将满室压在喉间细弱的轻哼尽数揉碎。
窗外风雪呼啸了整整一夜，崇文院角的几株老红梅被白雪压弯了枝头。
殿外长廊下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丈量着寒夜漫长，十只炭盆里的通红炭火渐渐燃尽，化作一层厚重温热的雪白炭灰。
锦帐之内，起初冰冷刺骨的寒意早已被源源不断的玉芝暖香彻底化尽，转为清冽松墨香与滚烫汗意的寸寸交融。
紧扣在枕畔的十指绷紧又缓缓松开，直至紫禁城恢弘沉厚的五更晨鼓声穿透风雪夜幕，室内错乱急促的呼吸才在层层暖浪翻涌的锦被间渐渐归于平复。
……
次日雪霁天晴，正午灿烂的冬阳穿透茜纱窗格，在暖阁地毯上洒下一片明晃晃的碎金。
虞幼宜在松软厚实的锦被深处动了动微酸的指尖，浓密的长睫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了有些红肿的杏眼。
昨夜哭得太狠、又耗尽了气力替他渡气驱寒，她这会儿嗓子干涩微沙，连抬手去揉眼睛的劲儿都提不起来，鬓角还贴着两缕汗湿干涸后的软发。
可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她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酸懒，心头猛地一紧——昨夜那最后两成母蛊反扑得那样凶险，也不知彻底化干净了没有！
她连忙侧过小脸，伸出温软的左手，习惯性地往身侧男人的右颈项上探去。
指腹贴上皮肤的刹那，虞幼宜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预想中每次毒发次日总会残留的微凉触感半点也无，那截修长冷白的右侧颈项光洁平滑如上好暖玉，盘踞了整整三年的妖异绯色蛊纹，竟已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没等她收回惊讶的手指，身侧熟睡的男人长睫微动，睁开了那双深邃清朗、再无半分病气阴霾的漆黑凤眸。
盛怀瑾极其自然地收紧环在她腰后的左臂，将呆住的小妻子往自己怀里严严实实地一带，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记早安吻，嗓音清越低醇：
“醒了？”
隔着薄薄一层丝绸寝衣贴上他的前襟，虞幼宜杏眼倏地睁得溜圆——
这个从前每逢动武便浑身冰凉似雪的男人，此刻圈住她的手臂与胸襟，竟滚烫紧实得像一座烧旺的红泥火炉，仿佛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
第十章 椒房春深，殿下今天又装病了吗？
暖阳穿透茜纱支摘窗，将拔步床畔镀上一层融融金辉。
虞幼宜维持着左手贴在他右侧颈项上的姿势，一双微肿的水润杏眼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又往他锁骨下方探了探：“怎么这般烫……莫不是寒毒退了，反倒发起高热来了？”
盛怀瑾垂眸看着怀里一脸紧张的小妻子，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抬起未曾受伤的左手，宽厚温热的大掌轻轻包住她四处试探的小手，贴在自己平稳有力的颈侧脉搏上，清越低醇的嗓音里满是笑意：
“孤没发烧。习武之人先天真气充盈，身子骨本就是暖的——
前三年是因为体内的噬脉蛊靠吞噬真气为生，沈听白用三枚镇脉金针封住了孤的气海经脉，这才镇日冰冷如铁。”
他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轻声解释道：
“昨夜乌律手里的母蛊已毙，再加上满满这一身琼花玉芝的灵气与孤解封的先天真气彻夜交融，盘踞在心脉里的最后两成残蛊已被彻彻底底炼化干净了。
往后孤再也不会犯寒疾，倒是能给满满当一辈子的暖手炉。”
听清“彻底炼化干净”六个字，虞幼宜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长睫一颤，眼圈又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男人搁在锦被外侧的右手腕上。
昨夜匆忙间她拿软帕替他包扎的白色绸布上，仍透着暗红血印。
虞幼宜心尖一揪，撑着发酸的胳膊坐起身来，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右腕：“外头沈神医肯定还候着，快宣他进来给你重新清创敷药，昨夜那玄铁链勒得那样深，万一伤着筋骨可怎么得了！”
“一点皮外伤，哪就娇气到伤筋动骨了。”
盛怀瑾嘴上虽这么说，见小姑娘眼尾又红了，到底没敢再拿乔。他披上一件玄色夹棉鹤氅起身，先端来一直温在小炉上的冰糖雪梨水，半跪在床前脚踏上，单手稳稳托住虞幼宜纤细的后颈，耐心地一口口喂她润过干涩微沙的嗓子；
随后又浸湿了一方温热的软棉帕，细致地替她敷了敷昨夜哭肿的眼皮，擦净鬓角干涸的微汗。
待替虞幼宜穿妥鹅黄袄裙、用厚实的白狐绒毯将她严严实实裹在临窗软榻上坐好，盛怀瑾才扬声唤了外殿候命的沈听白与杏儿进来。
候了整整后半宿没合眼的沈听白顶着两只乌青眼圈冲进门，一搭上盛怀瑾的左腕寸口脉，整个人差点从绣墩上蹦起来：
“老天开眼！真化干净了！半点噬脉蛊的阴寒滞涩都没剩，连封了三年的先天真气都比从前精纯了三成不止！”
沈听白一边啧啧称奇，一边麻利地解开盛怀瑾右腕上的染血软帕清洗上药。
虞幼宜坐在旁边看着那道横亘在冷白腕骨上、足有寸许宽的深红勒痕，心疼得直咬下唇，等沈听白包好纱布背着药箱识趣退下，她便低头握住盛怀瑾的手指，闷闷地小声道：
“往后无论遇上什么天大的难事，夫君都不许再瞒着我，更不许再拿铁链锁自己、咬舌尖流血了……你疼在身上，满满心里比你还疼十倍。”
盛怀瑾反手将她温软的小手拢进掌心，拉至唇边，虔诚地吻过她左手食指与中指指尖那两处已经结了淡粉细痂的小针眼：
“孤答应满满。那夜在丽正殿没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叫满满受了委屈，是孤的不是。”
他从榻边矮几上拿起那只封着明黄蜂蜡的白玉小盅，当着她的面收入锦匣锁好，温声笑道：“这半盏血孤替满满收在妆奁最底层留作警醒，往后这辈子，谁也不能再叫孤的太子妃掉一滴眼泪、伤一根毫毛。”
虞幼宜破涕为笑，歪过小脑袋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肩窝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从前在白鹭庄子里，我还天天愁着九郎风吹就倒，盘算着回京怎么拿郡主俸禄买人参养你，合着白替殿下操了那许多心。”
“怎会是白操心？”盛怀瑾揽紧她的肩背，唇角弯起清隽温柔的弧度，“东宫库房钥匙明儿便全交到满满手里，往后孤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衫，可不都得仰仗太子妃俸禄养着？”
……
寒冬瑞雪消融，转眼便是次年暮春三月。
一场温润春雨过后，紫禁城内草长莺飞，内廷椒房殿院中那几株百年西府海棠开得春深似海，粉白花瓣随风摇曳，连廊下都浮动着清甜的花香。
因北梁国师乌律伏诛、边境暗桩尽数拔除，北梁新君年初便递了降表称臣纳贡，朝野上下一片河清海晏。
趁着今日休沐天晴，圣上与元皇后特意在椒房殿设下两家赏春家宴，将靖安王夫妇、世子虞长洲与二姑娘虞知微一并召进宫中叙话。
花厅内欢声笑语不断。
元皇后拉着虞幼宜的小手坐在自己身侧，端详着小儿媳白里透红、愈发娇艳明媚的鹅蛋脸，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咱们满满会养人，你瞧怀瑾从前在北境历练回来总带着三分清冷气，如今成婚不过小半年，整个人都温润和气了不少。
就是有一桩不好——每日一过申时正刻，人准时就从御书房不见了影儿，把一摞请安折子全推给他父皇批，自己跑回丽正殿陪媳妇剥栗子画花样！”
上首的圣上捻须朗声大笑：“朕乐意替儿子分忧！只要满满在东宫住得舒心欢喜，莫说几本请安折子，便是叫怀瑾日日在家做个闲散郡马，朕也准了！”
靖安王与王妃笑得眉眼舒展，连声道圣上与娘娘太惯着两个孩子。
虞幼宜羞得双颊染霞，悄悄抬眼往斜对面的盛怀瑾望去。
年轻储君今日穿了一袭月白暗纹织金常服，正含笑执壶替岳父靖安王斟酒。
随着他抬腕的动作，宽大的月白袖口微滑，露出一截佩戴在右腕上的簇新云锦护腕——那是开春后虞幼宜亲手替他重绣的，柔滑的月白云锦上以双面苏绣绣着并蒂海棠与折枝白梅，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骨上那道浅淡的旧疤。
察觉到小妻子的目光，盛怀瑾偏过头，隔着满室花影朝她递来一记温润缱绻的眼神。
席间三巡果酒下肚，坐在武将席位的兄长虞长洲按捺不住了。
自打去年腊月听说自家这位看似斯文儒雅的太子妹夫孤身一人、一剑荡平了北梁国师乌律与十二名顶尖死士，嗜武如命的少年将军心痒了整整一冬天！
这会儿见圣上心情大好，虞长洲起身抱拳，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盛怀瑾：
“启禀圣上、太子殿下！臣去年冬天新练了一套破阵六合枪法，一直无缘得高人指点。今日椒房殿东侧射圃春光正好，不知殿下可否赏脸，赐教臣两招？”
圣上来了兴致，抚掌笑道：“准了！你们郎舅二人去松松筋骨，朕同皇后、靖安王正好去廊下看个热闹！”
一行人说说笑笑移步东侧射圃小校场。
汉白玉观武亭下摆开了春茶果子，十四岁的虞知微捧着一盏碧螺春挨在大姐身旁坐下，瞧着场中摩拳擦掌挑枪的大哥，掩唇轻笑道：“大哥这几个月每日五更天就在王府演武场苦练这套枪法，总念叨着要在姐夫跟前露一手挣回大舅兄的威风，今日怕是又要白费力气了。”
校场青石坪上落满了粉白的海棠花瓣。
虞长洲脱了外袍，双手握住一杆去掉铁枪头的白蜡木演武长枪，抱拳朗声道：“殿下，臣这路枪法势大力沉，您可得当心了！”
反观场对面的盛怀瑾，连身上那袭月白暗纹常服都未曾更换，也没叫内侍取东宫佩剑，只随手从兵器架旁拾起了一根内侍平日用来支花棚的翠绿青竹竿。
微风拂过他墨发间的白玉冠，清隽温雅的模样，竟与昔日白鹭别庄里那位手持折扇的“盛九郎”一般无二。
“长洲兄尽管出招便是。”盛怀瑾握竹而立，温声含笑。
虞长洲大喝一声，足踏七星，手中白蜡木长枪挟起千钧破空劲风，如蛟龙出海般直取盛怀瑾右肩！这一枪凝聚了少年将军十成十的勇武力道，连亭下观战的靖安王都暗暗点头。
然而场中的盛怀瑾连脚步都未曾退后半寸。
就在枪尖距他月白衣袂不足三寸的刹那，男人手腕轻转，那根看似柔弱纤细的青竹竿宛如活过来的游龙，不偏不倚轻点在木枪中段气劲转换的节点之上！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啪”的一声清脆轻响。
一拨、一引、再顺势往前行云流水般一扣——
虞长洲只觉自己十成排山倒海的枪劲像是泥牛入海般被卸得无影无踪，手里长枪不由自主偏过半尺；
下一瞬，一点带着春风暖意的翠绿竹梢已越过枪杆，稳稳当当、不重不轻地停在了他右侧护腕半寸之外！
仅仅三招，兔起鹘落，盛怀瑾甚至连衣角都没乱半分，呼吸依旧平稳悠长。
校场上静了两秒。
虞长洲呆呆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腕边的青竹梢，再抬头看向对面神色从容温和的妹夫，非但没有半分懊恼，反倒畅快至极地哈哈大笑起来，把木枪往地上一拄，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三招破我十成枪势，殿下这身先天功力当真是登峰造极，臣输得心服口服！有殿下这般身手护着我家满满，往后臣就是奉旨去北境驻守三年，也能把心妥妥揣进肚子里了！”
亭上圣上与靖安王齐声大笑，元皇后拍着虞幼宜的手背打趣道：“这下长洲可是彻底服气了，往后再不会天天在东宫门外转悠着怕怀瑾欺负妹妹了。”
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里，盛怀瑾随手放下青竹竿，抬眸望向亭栏边眉眼弯弯的娇俏少女，春光落在他清绝的眉宇间，温柔得晃人眼眸。
……
酉时末刻，家宴散席，亲自送走靖安王一家出宫后，盛怀瑾牵着虞幼宜的手，沿着点亮宫灯的汉白玉长街漫步回返东宫。
暮春的晚风温软醉人，吹得两人交叠的衣袂轻轻相擦。
回到丽正殿内室，沐浴更衣过后，宫婢们点亮案上一对绘着并蒂海棠的红烛，放落外殿珠帘，悄然退去院外值守。
虞幼宜穿了一身水红色软烟罗寝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至腰际，正坐在铜镜前摘下耳畔两粒圆润的南海东珠耳珰。
“咳、咳咳……”
身后临窗的紫檀软榻方向，忽然传来两声极轻、极缓的低咳声。
虞幼宜手指一顿，连忙搁下耳珰转过身去：“夫君怎么咳起来了？可是傍晚在校场吹了春风受了凉？”
烛光柔和地洒在软榻间。
只见白日里三招便轻描淡写赢下执金吾大将军的太子殿下，这会儿正斜倚在软榻迎枕上。
他一身雪白丝绸中衣的领口被修长手指慢条斯理挑开了第一枚盘扣，长睫微垂着，清隽如玉的脸上竟摆出了十成十当初在栖霞山别庄时的柔弱神情。
见小妻子快步走过来，盛怀瑾抬起右手虚虚按在自己右侧颈项下方，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狭长凤眸望着她，声音刻意放得低缓微弱：
“许是大舅兄那杆白蜡木枪劲道太猛。白日孤为了在岳父岳母跟前撑住体面，强行催动了三分先天真气硬接……这会儿夜深风凉，经脉里头好像又有些泛冷发紧了。”
说着，他向她伸出骨节分明的左手，可怜巴巴地轻叹了一声：
“沈听白这会儿早出宫喝酒去了。太子妃医术最高明，能不能过来替九郎捂一捂、再治上一回？”
虞幼宜眨了眨清澈的杏眼，走到榻边弯下腰，伸出温软的小手先摸了摸他光洁冷白的右侧颈项，又搭上他的左腕脉门探了探。
掌心底下的肌肤滚烫紧实得像一块晒足了日头的暖玉，脉搏更是沉稳有力得不能再有力，哪有半丝泛冷发紧的影子？
“好哇，殿下如今胆子越发大了！”
虞幼宜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轻轻捏住他温润的脸颊晃了晃，娇声拆穿他：“前儿沈神医来请平安脉才刚说过，殿下如今内力精纯圆满，莫说接我大哥三招，便是一人打十个我大哥都连大气不喘一下——殿下今天又装病骗我心疼是不是？”
被当场抓包的太子殿下眼底掠过一抹促狭笑意，索性不再装了。
盛怀瑾长臂一伸，宽厚滚烫的大掌稳稳揽过她纤细的腰背往怀里一带，虞幼宜轻呼半声，整个人便顺势跌坐进了松软宽大的软榻锦褥间！
男人倾身覆下，高挺清隽的身影将暖红烛光遮去大半，右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颈，左手捉起她温软的腕骨，微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纹路。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清冽干净的松墨香混着春夜海棠花气咫尺交缠，清越的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偏爱：
“孤不装得可怜些，当初在白鹭庄子里，怎么骗得我们满满掉着金豆子说要招我入赘、拿俸禄疼我一辈子？”
盛怀瑾微热的薄唇轻轻擦过她瞬间红透的耳垂，一点点吻过她弯弯的眼尾：
“噬脉蛊虽除了，可盛九郎这辈子离不得满满的顽疾，却是神仙也治不好了。太子妃既签了婚书收了聘礼，今夜管是不管？”
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凤眸里，完完整整只映着她一人的小小身影。
前世二十载病榻孤寒，今生却有父母兄妹捧在掌心，更有眼前人肯拿十成性命护她周全无忧。
虞幼宜心口暖得仿佛盛满了整座江南的春光，再不逗他，主动抬起两条纤细温软的胳膊环住他宽阔的脖颈，仰起粉润的唇瓣贴近他唇畔，软糯轻语：
“那满满就认栽，管九郎一辈子便是了。”
话音未落，盛怀瑾低笑一声，托紧她的后颈，低头深深封住了她的红唇。
妆台案几之上，那对并蒂海棠红烛“噼啪”轻爆出一朵明亮欢快的灯花。
半开的雕花支摘窗外，暮春夜风拂落数瓣粉白海棠，飘飘悠悠停在窗台青砖之上；
垂落的十二重石榴红纱帐随着层层软浪轻轻摇曳，将榻间紧密交叠、温柔相拥的两道剪影映在茜纱窗纸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