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毓。
旁人提起东山温家，大抵最先想到的，便是我这个声名狼藉的少爷。
外人都说我是个纨绔。
整日流连风月场，行事乖张肆意，花钱如流水。手里握着温家大把的银钱，脾气古怪，做事百无禁忌。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身浪荡皮囊底下，裹着怎样一副骨头。
我七岁那年，爹娘双双离世。爷爷受不住打击，郁郁而终。
原本只是陪房丫头出身的二奶奶，就此执掌温家偌大的家业。
偌大的温府，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家。
是一座处处布满算计与窥探的牢笼。
1
民国十年，1921年的2月12日。
永盈大饭店举办拍卖会。
我本是不想来的。
奈何闫家那位蛮横的二小姐闫芝净，她父亲的寿礼总得置办。
未来老丈人闫冯，手握东山兵权，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这门亲事是强行塞到我头上的，我躲不开。
只能来到这灯红酒绿的宴会，挑一件像样的藏品，应付差事。
瞿才生被他爹瞿望硬拽过来拓展人脉。
一进场，他便满肚子怨气。
瞿望把持着东山大半商贸，和闫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些年，他吞掉了温家不少产业。
瞿才生半分没有他父亲八面玲珑的本事，完完全全是被惯坏的少爷做派。
我故意提了一只空鸟笼，晃到他面前。
那笼子用料考究，云南金竹打造，和田玉笼钩，通体鎏金，雕满花鸟纹样。
我本就不养鸟，提着空笼，不过就是存心逗弄他。
“哪有人参加宴会还提着鸟笼，没瞧见人家都在笑，你也不嫌手酸。”瞿才生皱着眉冲我嗤道。
我含了一口香槟，舌尖漫开清甜的酒气。
抬眼，戏谑扫过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
“任他们笑去，人戴富贵花，我提金丝笼，兴趣不同，各不相干。”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
黑胶唱机流转出软糯缠绵的法国情歌。
大理石地板被擦得光亮如镜。
大厅四壁挂满名贵油画。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往来，时不时，还要提防贵妇怀里跑出来的波斯猫。
这一场纸醉金迷，处处都是银子堆出来的虚假繁华。
“我那未来岳父的寿辰将近，今天无论如何，我得拍一件好物送过去。”
我扶着额，一想到闫家那一家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狠狠灌下一大口香槟，压下心底的烦躁。
很快，侍者引着我们到前排落座。
手里，各分到一块竞价号码牌。
几轮藏品轮番上场，竞价声此起彼伏。
终于等到本场压轴。
一只蒙着厚重黑布的箱子，被推上舞台。
大厅灯火骤然暗下。
唯独一束惨白聚光灯，直直打在舞台中央。
高跟鞋踏过木质台阶。
清脆声响，像珍珠滚落玉盘，敲在人心尖上。
方才还聒噪不停的瞿才生，此刻喉咙仿佛被什么攥住。
涨红一张脸，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一双葱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黑布。
那双手干净得没有半分首饰。
小心翼翼，托举起一只天青色汝窑水仙盆。
女子立在光束中央。
天青釉色，像揉碎的流云落在她掌心。
周遭喧嚣浮华，仿佛都和她毫无干系。
我的目光，顺着她玲珑的身形慢慢向上。
往日里素来尖锐刻薄的眼神，竟好似沉进幽深水底。
一身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女子生得极好。
双十年华，肌肤细嫩，五官精致秀气。
偏偏面上神情死板淡漠，生生掩去大半风华。
我心底暗自叹气。
这模样，竟比缠了一辈子小脚的二奶奶还要老成。
后来我才知晓，她叫沈汝。
“这是宋代汝窑青瓷水仙盆，全器釉面纯洁无纹片，色泽通透温润，是一件传世佳品。”
她声音平铺直叙，不起半点波澜。
自顾自诉说瓷器的渊源。
好似全然没有察觉，满堂男人落在她身上，如狼似虎的灼灼视线。
台下有人哄笑。
调侃说这哪里是什么水仙盆，分明就是猫食盆。
言语间尽是轻佻，话锋一转，又调笑起沈汝的容貌。
我心里清楚，这水仙盆是一件高仿的赝品。
可目光锁在台上那道清瘦身影上。
我缓缓举起手中号码牌，漫声道：“我要了。”
东山地界，鲜少有人敢拂逆温家的脸面。
我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主持人连忙上前打圆场。
沈汝重新把黑布盖上，悄无声息，退入后台。
拍卖会就此落幕，宾客渐渐四散离去。
我心里搁着一桩事。
绕过后台的回廊，寻到了她的歇息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换下了登台的衣裳。
褪去高跟鞋，摘下翡翠耳饰。
一身宽松便服蜷在藤椅上。
乌黑长发如同柳条一般垂落肩头。
闭目养神，像是要把方才戏场上的浮华尽数清空。
想来这场拍卖，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水仙盆成交之后，她与永盈饭店二八分账。
此刻，她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酬劳。
见到我提着那只空鸟笼闯进来，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想来她见惯了这风月场里挥金如土的冤大头。
却从未见过我这般，拍下仿品，又追到后台讨要说法的怪人。
“既然知道是仿品，你仍愿意买，那就算不得骗。何况我不过是个编故事的人，东西不是我的，你要的说法，我给不了。”
她开口，语气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强词夺理。
我放下手里的鸟笼。
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绣帕。
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布面上黑一块白一块。
角落，绣着一个娟秀的“汝”字。
“沈小姐火眼金睛，可还识得这手帕？”
2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半个月之前。
那个落着绵绵冷雨的除夕夜。
除夕夜湿气沉沉，寒气浸透衣衫。
闫芝净死皮赖脸留在温家守岁。
二奶奶满心盼着我和闫家结亲，特意收拾客房留她住下。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
最好生米煮成熟饭，把这门亲事彻底钉死。
我打心底厌烦那个飞扬跋扈、动辄舞枪弄鞭的闫二小姐。
便扯了个谎话，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温府。
本打算去往我常去的风月场所散心。
路上，却察觉到二奶奶派出来尾随盯梢的下人。
我索性裹紧大氅，漫无目的，在东山冷寂的街头游荡。
雨夜里的街道空旷湿冷。
除了我，还有另一个高大男人。
戴着一顶宽檐帽子，孤身一人朝着城外方向踽踽独行。
他步履沉重，走几步便驻足回头。
第五次停下脚步的时候，一个女子飞快追了上去。
是沈汝。
她撑着一把红色纸伞。
另一只手，捧着一团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衣摆在雨夜里翻飞，掠过一道浅浅的残影。
雨声淅沥。
我隔着一段距离，听见她清冷又饱含深情的六个字。
“等你平安归来。”
那几句话，像一块坚冰，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我本无意窥探别人的离别。
双脚却如同生了根，挪不开半步。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
我才鬼使神差走上前去。
地上落了一方从红薯上脱落的绣帕。
便是我此刻握在手中这一块。
我捡了起来，带回府，亲手将它清洗干净。
永盈饭店的那一夜，只听声音，我便认出了她。
我万万没有想到。
雨夜那个一往情深的女子，会是拍卖台上，靠着编造古董故事牟利的鉴宝师。
于是我便借着讨说法的名义追到后台。
只想好好看一看，这个谜一样的姑娘。
沈汝看见那方手帕，身子骤然一僵。
极力压下心底的不安与厌恶。
“女子家的私物，温少爷还是不要随身带着，免得坏了彼此名声。”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
我把帕子展开，轻轻抖了抖，带着几分戏谑。
“我可是亲手把它洗干净了。”
“无趣。”
她怕这是我设下的圈套。
飞快束起长发，穿上鞋子，便打算出门找经理结算酬劳。
我倾身上前，将她拦在屋中。
距离很近，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眉目飞扬，鼻尖生一颗小小的痣。
嘴唇薄而殷红。
笑时风流万千，此刻抿起唇，便锋利如刀。
我把绣帕递到她面前：“物归原主。”
我转身离开房间。
走出很远，心头依旧纷乱。
方才出门之前，我还同瞿才生打了一个赌。
“这个女的，我一定要她跟了我。”
瞿才生一脸不相信：“沈小姐可不是寻常风尘女子，你还是收起强抢豪夺的念头。”
“谁说我要抢，我要叫她心甘情愿。”
“不可能。”
我大笑，同他定下赌注。
“若是我赢，你便把家中那只珐琅漆鼻烟壶给我，还有我的鸟笼。若是我输，我府上唱曲的丫头，连同我的扇坠，尽数归你。”
“君子一言。”
我原只当这是一场少爷间的玩乐赌约。
可见过雨夜的那一幕，见过拍卖台上的她。
我的心思，早就不再仅仅是一场赌局。
3
温家是富甲一方的商贾。
闫家手握实权。
闫冯早年本是强盗，受朝廷招安之后盘踞东山，作威作福。
外界流传“东山少爷，西山小姐”。
我曾经也幻想过。
自己未来的妻子，该是洋房之中眼界开阔、新式做派的大家闺秀。
奈何我这一副浮华皮囊，偏偏被闫芝净看上。
二奶奶顺势撮合，将这门孽缘敲定下来。
这些年我百般躲避。
在街上，闫芝净骑着高头大马追我。
去风月楼，她揣着手枪闯进来逮我。
就连睡梦中，都险些被她直接拱翻床铺。
瞿才生也吃过她的苦头。
挨过鞭子，足足躺了三日下不了床。
二月十六，是闫冯五十岁寿宴。
我带上那只仿制的汝窑水仙盆前去贺寿。
烈日当头。
闫芝净骑着骏马过来接我。
跟在轿子一旁，滔滔不绝炫耀自己去军营与人比试枪法的趣事。
我坐在轿内，兴致寥寥。
偶尔敷衍应上一句，便能引得她放声大笑，惊得旁边下人惶恐避让。
“哎！那不是瞿才生，几日不见，又换新女伴了。温毓，你可少和他厮混。”
闫芝净一声惊呼，让昏昏沉沉的我猛地回神。
我悄悄撩开轿帘往外看去。
心脏猛地一沉。
沈汝戴着一顶蕾丝花边的礼帽。
手臂挽着瞿才生，姿态优雅，一步步踏入闫家朱漆大门。
一抹冷笑浮上我的嘴角。
沈汝，倒是我高看了你。
我喝令轿夫停下。
跟着闫芝净入内室，向闫冯行礼祝寿，献上那只赝品水仙盆。
闫冯目不识丁，满脑子只有权势钱财。
翻来覆去就只有一番威胁，勒令我好生对待闫芝净。
听他训诫半刻，才在仆人的催促下离开。
“我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必害怕。”
闫芝净此刻脸颊绯红，声音都放得柔软娇羞。
来到热闹喧嚣的宴席大厅。
闫芝净转身应酬宾客。
我径直走向沈汝与瞿才生的方向。
手中把玩着那只赌约提及的珐琅鼻烟壶。
名曰烟花三月，乃是宫内流出，温家代代相传的物件。
瞿才生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拿鼻孔对着我，手上用力一拉，将沈汝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引来四周宾客指指点点。
我清清楚楚看见沈汝眉头紧锁，身体在悄悄向后推脱。
我的心沉沉往下坠。
我假意要把鼻烟壶扔给瞿才生，临到半空，手腕一收。
“好哇，温毓，你竟敢反悔！”瞿才生立刻伸手来抢。
他手上力道一松，沈汝终于得以挣脱些许束缚。
“我看你配不上这只鼻烟壶。不如借花献佛，送给沈小姐。沈小姐，还望笑纳。”
沈汝戴着一双洁白蕾丝手套，伸手接过鼻烟壶。
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谢意，更多的却是提防。
瞿才生哼了一声：“也就你温毓会做人，别忘了把我的鸟笼还给我。”
“忘不了。这烟花三月是宫里流传出来的宝贝，温家传了数代，想来也只有沈小姐这般有本事的人才配得上，还请好好爱惜。”
我的语气藏着几分讥讽。
沈汝垂着眼帘，依旧维持端庄，向我道谢。
我想她心里定然也明白。
趋炎附势的滋味，旁人瞧不起，就连自己，也会觉得恶心。
“我要陪汝儿去见我的父亲，你自己去找闫芝净吧。”
瞿才生揽住沈汝，转身就要离去。
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沈汝被瞿望当众羞辱的场面。
话到嘴边想要出言提醒，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已经和瞿才生擦肩而过，只留给我一道背影。
我低声吐出一句：“好自为之。”
偌大的宴席之上，闫冯粗犷洪亮的笑声不绝于耳。
我端着酒杯，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虎背熊腰一身戎装的男人。
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
可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变化。
4
七八天一晃而过。
我刻意避开瞿才生，少有来往。
而瞿才生，整日都围着沈汝打转。
出人意料，不知沈汝用了什么手段，竟博得了瞿望的默许。
她可以随意出入瞿府，几乎已是瞿家准少奶奶的架势。
“还真是有她的本事。”我暗自感慨。
这天拂晓。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路面水洼。
喧嚣骚乱穿透高高的闫家院墙，直直撞进我的耳朵。
“不好了！少爷！瞿家老爷被人杀了！”
仆人惊慌地拍响我的房门。
我猛地自床上坐起身，神色几番变幻，由错愕，归于平静。
瞿望把持东山经济命脉，同闫冯勾结，作恶无数，本就死不足惜。
可究竟是谁动手？
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便是沈汝那张娇妍沉静的脸。
难道她接近瞿才生，本就是为了刺杀瞿望？
那她有没有被捉住？
心头一紧，我匆忙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温二奶奶也匆匆赶来院中。
她死死攥住丫鬟的手，满脸惶恐。
“这是怎么回事！温毓，你赶紧去瞿府上看看！”
我冷冷看着她。
这个和我没有半分血缘的老太婆。
一辈子亏心事做尽，一遇上祸事，便吓得魂飞魄散，总想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箭牌。
十三年，我日日都要同她虚与委蛇。
“二奶奶，你冷静些。富三，把你听到的消息完完整整说出来。”
“是，少爷。昨天夜里，瞿老爷办公归家太晚，怕惊扰瞿夫人，便睡在了客房。今早，下人发现他死在床上。”
“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人勒死，死相狰狞。”
我眉梢一挑。
什么办公晚留宿客房，多半是在外招惹女子带回府中寻欢。
“犯人抓到了吗？”
“抓了一位风月楼的姑娘。可下人作证，那姑娘走之后，还听见瞿老爷的鼾声，想来是抓错人了。”
“把二奶奶送回房。备水，我要去瞿家。”
瞿家如今重兵把守。
但我身为闫家未来的女婿，无人敢拦我。
厅堂里，瞿才生与他母亲抱头痛哭。
树倒猢狲散。
寡妇与无能少爷，往后瞿家的光景，可想而知。
我简单安慰两句，便独自去往案发现场。
尸体已经被收殓，床铺凌乱狼藉。
我细细搜查房间各处，一无所获。
直到我推开窗户，呼吸骤然一滞。
我走出客房，指着后院，对看守的家丁嘱咐。
“此地务必严加看守，不许闲杂人靠近。我去方便，瞿才生若是寻我，便高声唤我。”
“是！”
等我再回来，又宽慰了瞿才生几句。
“你一定要振作。有难处，尽可找我。我先回府禀报二奶奶，免得她担惊受怕。”
瞿才生抹掉脸上泪水，重重拍我的肩膀。
“好兄弟！”
5
离开瞿府，我遣开随从。
独自一人穿梭在曲折幽深的小巷。
几番辗转，我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墙外。
踩着砖头，我利落翻墙而入。
我伏在窗沿向内窥探片刻。
除夕夜雨夜那一幕，又浮现在我心头。
红笼光影之下，屋内传来动静。
我抬脚，一脚踹开院门。
沈汝猛地扔开手中药酒瓶，反手掏出一把手枪。
“沈先生是我见过的最有胆量的女子。温毓佩服！”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何止胆大，简直胆大包天。
心底，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
原来她接近瞿家，果然另有目的。
沈汝手指扣在扳机上，满眼警觉。
“你想要抓我？”
“不，我要谢你。你除掉了一头一直觊觎温家财产的饿狼。”
沈汝没有扣下扳机。
四目相对。
我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打破了屋内僵持的气氛。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微微含笑，向她走近两步。
“除夕夜夜里，我在街上撞见了你。我这人怜香惜玉，便悄悄记下你的住处。那方绣帕，便是那夜捡到。本以为只是惊鸿一瞥，没想到还能重逢，沈小姐，这便是缘分。”
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调笑，我并未吐露全部实情。
我看清她手臂上两道青紫勒痕，左臂还渗着鲜血。
伤痛之下，她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发软。
我抓住时机，一把夺下手枪。
“瞿才生不算聪慧，却是翻脸无情之辈。纸包不住火，一旦让他嗅到蛛丝马迹，必会滥杀无辜。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今夜就动身离开。”
“你以为你逃得掉？闫冯已经封锁东山所有街口，现如今，连一条狗都很难出城。”
我看着她。
沈汝素来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事都扰不乱她。
可亲手勒死瞿望之时，她是否也这般面不改色。
凡人皆有爱恨情仇，难道就没有一件事，可以令她慌乱？
她从容捡起地上药酒，倒在掌心揉搓手臂，沉默不语。
“跟我走。我保你一命。”
“为什么？”
“不是还有人在等你，你舍得死吗？”
二月春风，隔壁院落梅花盛放，花瓣翻过院墙簌簌飘落，铺了满地。
沈汝抬手，将一缕碎发拢至耳后。
“怎么走？”
6
父母过世之后，我便独居在温府偌大的院落。
我立下规矩，除贴身仆人富三，其余下人一律不得踏入。
沈汝自轿中迈步下来。
院内遍植盆栽，还有一片小小的翠竹林。
竹林边摆着方桌长椅，搁置在此的书卷，被潮气浸得温润。
“你不像是个会读书的人。”
“你也不像个会杀人的人。”
沈汝性子骄傲，不愿同我口舌相争。
她立在竹林边，拨弄刚抽出来的嫩竹尖。
一抹嫩绿，于寂静之中破土而出。
凉风吹过，露水从藤叶坠落，滴落在我的额头。
人，大抵总是容易痴心妄想。
我取出钥匙，打开一把布满锈迹的铜锁。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屋子。虽日日打扫，却已经许多年没人住。”
屋内陈设陈旧。
木架上摆着拨浪鼓、竹喇叭、走马灯、弹弓，一堆孩童玩物。
我回自己房中抱来一床被褥扔给她。
“铺盖你自己打理。你暂且躲在这里，等风波平息，我会安排你出城。”
“温毓，你为什么帮我？”
沈汝走到架子边，拿起走马灯把玩，低声发问。
她心里定然在纠结，轻信我，究竟是对是错。
她忽而想起寿宴那日，我隐忍压抑的模样，眼神一亮。
“你和闫冯有什么仇？”
我的目光落在那盏走马灯上。
儿时记忆汹涌袭来。
恍惚听见幼年耳畔的声音：“毓儿，等爹收账归来，就带你逛庙会，放花灯。”
回忆刺得人心口发疼。
我转头望向院外。
“不要自作聪明。我去厨房拿些吃食，你先休息。”
我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又折返回来。
袖子轻轻一抖，几片瓷碎片落在桌面上。
那是“烟花三月”鼻烟壶的残片。
刺杀瞿望那晚，她遗失此物，被我拾回。
沈汝出身瓷器世家，最是爱惜古物。
见到碎裂的珐琅鼻烟壶，满眼心疼。
她寻来纸笔，写下一份修复需要的材料清单。
接下来几日，全城戒严，形势愈发凶险。
闫冯经瞿望一案，心生警惕，一心要斩草除根。
沈汝整日闭门在屋内修补鼻烟壶，不问外界风波。
我常常坐在一旁陪着她，同她讲这件鼻烟壶的过往。
“乾隆年间的物件，温家代代相传。交到你手上，如今碎成碎片。我不要你赔，至少要给我一个交代。”
“挪开些，别挡着光。”
沈汝随口应着，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娇嗔。
她定好锯钉位置，凝神打孔。
将锯钉锻成梅花的形状，敲入缝隙，把碎瓷拼合。
梅花锯钉融进壶身画意，毫无突兀之感。
还差两片便大功告成，她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那日阳光融融，我趴在桌边，恍惚间，好似看见鼻烟壶上的画化作实景。
烟花三月，落英漫天。
7
风波未平，新的逼迫又接踵而至。
“我和闫家谈妥了，下个月初，你和阿芝成亲。院里那个女子尽快打发掉，不许闹出乱子。”
二奶奶向我下达命令。
瞿望被杀一事，让闫冯心中郁结。恰逢闫家大少爷归家，闫冯便要借冲喜，提前促成我与闫芝净的婚事。
“你答应了？”
沈汝听闻消息，心绪难安，连手里修了一半的瓷器也搁置一旁。
“你恨闫冯，又厌恶闫芝净，怎么能应下这门亲事？”
“你要除掉瞿望，不也是假意亲近瞿才生？”
“你想杀闫冯？”
沈汝猛地站起身，挥手扫落我手中糕点。
“你疯了吗？”
平日里她情绪极少起伏，这一番爆发，连她自己都怔住。
我把她按回凳子。
“随口说说而已。我和闫芝净的婚约五年前便定下，早晚躲不开。我七岁父母双亡，爷爷抑郁而终。一个陪房丫鬟摇身一变成温家主母。如今我的价值，就是攀住闫家这棵大树，保全温家不彻底垮掉。”
沈汝终于读懂我乖张外表之下的伤痕。
光鲜只是皮囊，心底伤口一直在流血。
听完我的诉说，她终于愿意吐露实情。
“瞿望即将实施的计划，会重创我们，除掉他，是上级交给我的任务。你口中那个等我的人，”
她嗓音沙哑，顿了顿。
“他已经牺牲了。”
“什么时候？”
“2月12日，永盈饭店拍卖会那一天。”
她取出那方绣帕。
“我一直提防你，以为你在套我的话。可那天你却说还有人在等我，才明白你并不知道他已经不在。”
“他是你的爱人？”
这句话，我在心内辗转千遍。
我身子微微前倾，脊背绷得发紧，伸手攥住她肩膀。
呼吸交缠。
沈汝睫毛轻轻颤动，开口。
“我们是战友，仅此而已。”
猜忌，终于被坦诚打碎。
涟漪泛起，又缓缓归于平静，如同一场无痕幻梦。
温府四处贴满大红喜字，就连沈汝藏身的小屋也不例外。
瞿才生已经开始怀疑沈汝。
二奶奶为保全自己，选择与我交易，替我隐瞒她的下落。
我告诉沈汝，出城的机会快要来了。
她轻轻应道：“好。”
烟花三月，还差最后一块碎片。
慢慢拼，慢慢等。
三月十三，出逃时机终于到来。
沈汝收拾好包袱，我连夜带她离开东山。
“喏，给你装的零嘴。好几次撞见你偷偷吃东西。别整日绷着脸，看着不像十九，倒像九十岁。”
我把包袱递过去。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沈汝没有接包袱，抬脸望我。
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神情，只听见清冷的声音飘过来。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夜深露重，寒意浸透全身。
我吸了吸鼻子，笑出声。
“等到明天，我就是闫家的女婿。如花美眷，锦绣前程，我为什么要走？”
沈汝低低应了一声。
她将一物塞进我的掌心。
“烟花三月修好了，就当贺你新婚的礼物。”
第八章 烈火焚东山
温毓迎娶闫芝净，是东山头等大事。
一路鼓乐喧天，鞭炮炸响，红纸屑纷飞，如同遍地鲜血。
名为娶亲，实则近乎入赘。
婚宴摆在闫家，就连底下仆人，都在私下窃笑。
觥筹交错，酒过数巡，我早已满身酒气。
下人搀扶踉踉跄跄的我走入洞房。
脚下一滑，我重重摔落在地。
我撑着凳子爬起，不停往腹中灌酒。
红纱盖头之后，闫芝净脸颊发烫，满心期许。
可我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出鞘的利刃。
“闫冯杀害我爹娘，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字字刺骨。
闫芝净神色骤然黯淡。
她记得十三年前旧事。
那一对被掳来的夫妻，箱中满是孩童玩物。
她和哥哥，还跑到牢中听他们讲故事。
赎金迟迟不至，闫冯盛怒之下，将二人处死。
那便是我的双亲。
若不是她执意求来婚约，温家早就被闫家吞噬殆尽。
“爹早已改了。过往不必再提，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扑上来想要抱住我。
我伸手将她狠狠推开。
“我敬出去的喜茶里面下了毒。闫冯，还有你兄长，很快就要下地府。还有温家二奶奶，当年是她截下赎金，害死我爷爷。今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闫芝净尖叫一声，手中赫然多出一把手枪，枪口直直对准我。
“你还做了什么？”
“你们手上累累血债，数得清吗？闫家本就不该存于世间。至于温家，一个被仇人掏空的壳子，我又怎会在乎。”
七年孤苦，十三年隐忍筹谋。
血海深仇，就等今夜了结。
筹备婚事的这些时日，我暗中将大批火药，分别藏进温、闫两府。
算时辰，富三他们应当已经动手。
戏台之上，戏子一声高亢唱腔。
西边轰然火光冲天。
吹拉弹唱的喜乐，顷刻化作凄厉的呐喊。
闫芝净枪不离身，闫家树敌无数，枪是她保命的依仗。
她明白，我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她曾幻想，日子久了，万事皆可翻篇。
可哪里还有来日方长。
我大口饮酒，大红喜服被酒打湿大片。
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胸口贴身放着那只梅花锯钉修复完成的鼻烟壶，滚烫如火。
酒壶空了。
滔天火光席卷入我的视野。
火光对面，闫芝净缓缓垂下枪口。
一身浓烈红妆，满目凄凉。
“温毓，我不欠你了！”
民国十年，三月十四。
爆炸声连绵不绝响彻东山。
熊熊大火，将温家、闫家，尽数烧成焦土。
往后，废墟之上再起屋舍，台阶之下又生青草。
江水东流，落日西沉，岁岁年年，往复不息。
后记 烟花三月
一九二二年，苏州。
河桥车马往来，河水之上舟楫穿梭。
志仁里有位富商，得到一只邢窑白釉罐，大摆宴席邀众人观赏。
“沈小姐，这是我花重金自河北收来，你看此物如何？”
话音未落，我便上前，一把挤开富商。
手轻轻搭在沈汝腰侧，宽檐礼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那颗痣。
“依我看，是假货。”
“你胡说！”富商勃然大怒，“来人，把他赶出去！”
“且慢。你没见过真正的宝贝，开开眼。”
我掏出那只梅花锯钉修补好的鼻烟壶。
珐琅流光，精致夺目，绝非俗物可比。
“它叫烟花三月，是沈汝送我的！沈汝，你告诉他，是不是！”
沈汝在袖子下悄悄掐了我一把。
面上是礼节淡淡的浅笑，眼底暖意，藏不住地漫出来。
“是。”
我踏过千山万水，只为赴一场，属于我们的烟花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