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放着娘娘不当，偏让自己沦落到来刷恭桶，啧啧，你看看你，都被腌入味了！”
这是婉贵妃不知第几十次亲自来奚落我。
我听她声音亮如洪钟，便知道她过得还不错。
刷恭桶确实磋磨人，我的身体就是这样逐渐垮掉了。
乱葬岗上，我的耳边传来阵阵呼喊：
“秋阿姊，朕不要你死！”
可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了。
1
九皇子登基后，我照旧在他寝殿侍奉。
今日是皇后册封大典，宫婢和太监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我是这太宸宫中资历最深的，众人都唤我一声秋姑姑。
宰相独女裴嫣，从今天起便是他的妻，九皇子很喜欢她。
初见裴嫣，是在皇后举办的千秋夜宴，她被一群皇子围着，是那样光彩照人。
“秋阿姊，我要娶她。”他遥遥望着夺目的裴嫣，只觉得她的眉眼是那样亲切，惹人怜爱。
彼时九皇子还唤我秋阿姊，他也还是我的九皇子殿下，谢潜。
“那殿下可要再用功些，昨日的考问榜上，太子殿下还排在您前头呢。”我轻轻跪行两步，握下他手中紧攥的杯盏，给他斟了酒。
他神色暗了暗，半个身体倚在案几之上，已然是有了三分醉意。
他把脸往我身侧一歪，垂着眸，不言语，我放下酒壶，自然拭去他下颌的酒水。
已经入秋了，我又望着寝殿外那棵合欢树出神，去岁移栽来的树，长得很好，风起时，叶子簌簌作响。
摊开帕子，三年前的酒渍依旧，而旁的却都已不同。
谢潜做到了，那之后他加倍用功，皇帝的考问他永远名列第一，给了太子颇多压力。
皇帝一高兴，直言九皇子有自己当年之范，太子之党咬牙切齿，群臣垂首各有心思。
那日太傅大人六十大寿，裴嫣竟当众跌倒在谢潜的怀中，他也顺势稳稳将她搂住。
金童玉女，一对璧人，皇帝的赐婚意料之中。
誓做纯臣的宰相因爱女之故，再也无法保持中立的姿态，带着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投入昔日任人欺凌的九皇子门下。
再之后，太子谋反。
皇帝大怒，仓促病逝。
谢潜登基，势如破竹。
我是一切的见证者，见证他落魄，见证他得势。
有时常常回想起他小的时候，我为吃尽苦头的他高兴，亦为早逝的盈美人高兴。
唯独，不为自己高兴。
如今，我在他的眼中已看不出依赖。
他的眼眸也越来越深邃，令我读不懂、看不透。
2
放下层层帷幔，轻轻吹灭蜡烛，我退了出去。
最后一眼扫到的，是裴嫣躺在他的怀中。
正如当年，小小的他缩在我的怀里。
今日我守夜，新来的小宫女海棠早已为我铺好棉被。
“秋姑姑，夜里越来越寒凉，以后守夜都让我来吧，您身体不好，莫要引发旧疾。”
“不要紧，海棠乖，下去歇息吧。”
海棠十三岁，一张清瘦的小脸，说话柔柔的，很像我当年。
我裹着被子缩在廊下，仰着头，静静看着十六的月亮，耳边是无法忽视的，殿内交织的喘息声。
“秋蕊，满宫里，我只放心你。”
“秋蕊，我活不长了，你替我照顾好阿潜。”
我昏昏沉沉，又听到了故人的嘱托。
她死前枯瘦无比，即便上了妆，也遮不住脸色的惨白。
“陛下不看重我们母子，以后你和阿潜少不了要吃苦头了，他信任你，你多护着他点。”
她抬手摸我的脑袋，嘴角溢出叹息，腕间两只玉镯滑落进空荡荡的衣袖，击出几声清冷碎响。
“秋蕊必不负娘娘重托。”十三岁的我握着盈美人的手，却怎么也暖不热。
我与谢潜相依为命的故事，便由他十岁这年开始。
都说母凭子贵，可在子嗣众多的皇家，却是子凭母贵。
盈美人死后，九皇子就彻底无人问津了。
我们住在最偏远的合欢宫，宫里的人也早跑光了。
内务府只管我们基本的吃喝，旁的便是我磕破头去求也求不来的。
冬日里取暖，给我们都是最差的灶炭。
满殿的浓烟里，我和谢潜眯着眼哈哈大笑。
就这样捱了两年，日子清苦，倒也平安。
一切都从三公主的爱宠雪团意外丢失那天开始变了。
宫人一路找到我们这里，大皇子宠爱胞妹，指责谢潜藏了雪团。
“大殿下，奴婢和九殿下千真万确没有见过雪团。”
“大殿下，求您饶了我们吧。”
那日我又将头磕破了，鲜血流进了我的眼睛，我没有护住谢潜，他被大皇子的宫人打得奄奄一息，随意丢在墙角。
我将瘦小的他搂在怀里，眼泪与鲜血混杂着，浸入冬日的泥土中。
从那往后，我们的噩梦开始了。
3
凤仪宫。
我恭敬伏在地上。
“本宫早听闻陛下身边有个能干的秋掌事，之前总是不得见，如今见了，果然不凡。”
“回娘娘，伺候好陛下，是奴婢们的本分。”我将头埋得更低。
我不看她，却也察觉到她在紧紧盯着我。
我想，只因，我们有三分相似的眉眼。
“听说南蛮进贡的核桃不错，你来帮本宫剥吧。”她终于幽幽开口。
谢潜来了，见我指尖渗血，他眼里只闪过漠然。
算算时间，他刚刚下朝。
他果真很喜欢裴嫣，片刻都等不及。
“嫣儿，她笨手笨脚的，没有冲撞你吧？”
她……
我在他口中，也仅仅是一个“她。”
是啊，我本就是这宫里的一个普通宫婢。
还是个年岁颇大的宫婢。
“哪有，陛下，秋掌事很得臣妾眼缘，又陪伴陛下多年，臣妾想.....不如封她为秋夫人，就住永和宫，以后我们便是姐妹了，往后也好一同服侍陛下。”
秋夫人......我心中漏了一拍。
或许......或许谢潜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嫣儿看着办吧。”谢潜用着饭，并未抬头，也并未看我一眼。
我搬进永和宫已有半月，谢潜并未来看过我，我也并未踏出宫殿一步，只命宫人在院角栽下一棵合欢树。
闲来无事，我便待在这棵还并不茂盛的小树下看看书。
直到一天夜里，海棠过来传话。
原来陛下头风发作，太医也不好使，只大声叫我过去。
我扔下手中的书卷，揣着秘制的香囊，匆匆赶去了太宸宫。
皇帝见到我，眼神便恢复了几分清明，只让闲杂人等都出去，这个闲杂人等，也包括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替谢潜掖好被角便离开了，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我倚在床边，谢潜将头枕在我的腿上，侧过脸拱入我的怀中。
我熟稔地为他揉着太阳穴和后颈，直到后半夜，他的呼吸声才逐渐均匀。
他有这个毛病很多年了，发作起来便疼痛难忍，认不清人，严重起来便会砸摔东西，像变了个人。
而这，是那几年常常被欺辱留下来的毛病。
4
先太子死得很惨。
听说是五个人合力将他凌迟，剥皮削肉、割舌挖眼，到最后血淋淋的，险些瞧不见人形，却仍旧哀嚎了整整三日，才终于气绝身亡。
谁也没想到，这位曾经气宇轩航的储君竟是这样的死法。
另有两位王爷也无故横死长安街、尸首异处。
而这一切，都是谢潜的授意。
除了五王爷谢立早就去了封地，剩下两个还算老实的，如今也都缩在王府，半步不出府门。
三公主早在谢潜登基没几日便被送往异国和亲，此生再无机会踏入故国。
礼仪之邦的女子嫁入蛮荒之地，足以让她受尽折磨。
失去依仗的公主，即便出身皇室，这一生也只得葬送在一场荒谬的婚事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初那些欺凌谢潜、欺凌我们的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十一年前，雨夜。
大雨倾盆，殿内暗得很，我提着合欢糕，举着蜡烛到处寻找谢潜。
却在偏殿听到怪异的声音，我似乎听到谢潜微弱的呼喊，便慌忙回应。
推开大门之际，两个身影翻窗而出，没入漆黑的雨夜。
“阿姊......”
“殿下！”
“阿姊......”谢潜喃喃低语。
我收回思绪，低头轻抚，却怎么也无法使他舒展紧蹙的眉头。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谢潜都还在熟睡中，我被皇后娘娘召见。
“本宫听闻，秋妹妹能给陛下治疗头疾，用的是什么法子？”
后宫之主发话，我不得不呈上香囊。
她接过凑近嗅了嗅，却险些哕了出来。
“这是何物？怎有血腥之气？”
“回禀娘娘，是用兔子血熬煮草药而成，老家的偏方，对陛下头疾很是有用。”
“怪不得，这些香囊就留在本宫这里吧，你那里若还有，也尽数送来凤仪宫，至于方子，你就写下来交给唐嬷嬷。”她净了净手，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是，娘娘。”
5
“听闻她服侍了陛下十数年，如今也只得一个夫人的封号，连昨日刚入宫的张美人都比她位分高呢!”
“这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这都半年了，皇上根本就没来过咱们宫里！”
“真是倒霉，跟了这样没用的主子！”
“嘘——”
殿外的声音悉数落入我耳中，手中缝制的香囊也掉落在腿上。
“夫人，奴婢出去教训他们！”
海棠是上月来我宫中的，听说是打碎了杯盏，谢潜嫌她毛手毛脚，让她另寻去处，她便卷着铺盖来我这里了。
皇后除了向我打听谢潜的喜好，与我也并无可说的。
原本也是，我这种卑贱出身，又怎配与皇后娘娘互称姐妹。
听海棠说，前几个月，陛下头风又发作了，皇后娘娘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安抚好。
我想，虽然见不到他，但香囊能缓解他的痛苦，我便心满意足。
谢潜登基的第二年春天，御花园的花开的极美。
我与海棠漫步花园，却偶遇了他和张美人。
张美人是吏部尚书之女，听说入宫前极得家中宠爱。
“臣妾见过陛下，见过张美人。”我恭敬行礼。
“平身。”半年不见，谢潜见我，更似陌生人了。
“陛下，臣妾还是第一次见秋姐姐呢！秋姐姐，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你同我们一起游园吧！”张美人不过十七，性子活泼跳脱。
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女子，我在心中感叹。
“陛下不说话，羽儿就当您同意啦！”
谢潜眼含笑意，低头看着她，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
我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对他而言，我早已是局外人。
可是阿潜，十四年深宫相伴，你不该对我冷待至此。
跟着他们游了半日，我一路沉默，谢潜也并未与我搭话，只张美人一直叽叽喳喳，像只小雀一样。
“陛下，秋姐姐真是和顺，像羽儿母家的堂姐一般，羽儿以后可以经常找秋姐姐玩吗？”
我看着这个小我十岁的娇俏少女，内心五味杂陈。
6
从御花园回来，当晚我便病倒了。
我身体不好，经历那些年，早就熬坏了。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昏昏沉沉的，我听到了海棠的哭声，听到了太医的叮嘱，直到醒来，看见张美人坐在我的床榻前。
“秋姐姐醒了，太好了，太医说你只要能醒过来，就算熬过去了，以后好生将养着，便不会有大碍。”她从海棠手里接过药，竟亲自来喂我。
我只觉得脸颊微烫。
“第一次见姐姐，羽儿便觉亲近，姐姐不必把我当外人。”
她将汤药吹了吹，抬眼又满是笑意。
“姐姐不必觉得麻烦我，若日后羽儿病了，盼着姐姐也能来照顾我呢！在这宫里，还是一颗真心最重要。”
真心？
张美人入宫后便给各宫送了厚礼，游走在各宫妃嫔之间，极得众人欢心，对皇后更是恭敬有礼。
我只以为她是个家族倾心培养、惯会左右逢源的女子。
可此刻，她眼里的关切却不似假的。
我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只是不自觉又想到“真心”二字，我也有一颗真心，却被人丢在地上。
“陛下他……近日可能是想念长公主了，梦中常唤“阿姊”，可是长公主和亲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恐怕此生都不能再见了！”
张美人叹了口气，似在与我闲话家常。
我却心中微怔。
阿姊么？三公主从不是他的阿姊。
可是，为什么？
我挣扎着起身，却又无力躺下，他不想见我，是的，他不想见我。
刹那间，我的心中涌出一股悲愤，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有些尴尬地侧过脸，自言自语道，“这药......好苦。”
“那吃个蜜饯吧，我早就备好了！”
身旁的小姑娘语调上扬，透着得意。
7
我在这个秋天的末尾方才病愈。
每日扶着海棠，也勉强能在宫内走动一圈。
太医又来把过几次脉，都说没什么大碍了，只交代好生养着就行，我却觉得脑子越来越糊涂了。
这日午后，我蜷在榻上，看着海棠刺绣，眼前竟生出一幅幅画卷。
那是一处两进的老宅子，宅子的主人中了举人，镇上的人都尊称他一声邱老爷。
这举人教他的孩子四书五经，也教家国大义，举人的娘子杨氏也是饱读诗书、贤惠识礼。
镇上人人都知道，邱老爷家里有位好读书的小囡囡，名叫邱清河，年方七岁。
宅子里除了郎朗读书声，便是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惹得四邻艳羡。
后来朝廷加开恩科，这举人只身进京赶考。
数月后，走镖的黄四儿却带回一个噩耗。
邱老爷呐，在路上遭了土匪，一点傍身钱竟成了催命符，可怜孤儿寡母了呦！
杨氏终日以泪洗面，又逢县令大人乘人之危，竟要邱清河代他的女儿进京选秀。
说是选秀，其实就是入宫当宫女。可哪家的女儿不是爹娘的心肝宝贝？
县令夫人不愿意让自家女儿去伺候人，就打起了杨氏孤儿寡母的主意。
杨氏百般抵抗却抵不过县令一家地头蛇，一时气急病倒，不久竟再未能起身。
就这样，短短数月，邱清河家破人亡，又一夕之间沦为孤女。
再后来，镇上的人就再没了她的音讯。
8
“陛下，奴……臣妾想回家看看。”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娘娘可以一年回一趟母家，便只有宠妃才有机会获得陛下恩典了。
我既非皇后，又非宠妃，却也希求能讨一个恩典。
谢潜居高临下看着我，不发一言。
“陛下，秋姐姐大病初愈，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必是极想念亲人的。”张美人扯了扯谢潜的袖子。
“据朕所知，你家里早没其他人了。”皇上正了正身子。
那明黄色太刺眼，我低下头，忍住一阵眩晕。
“只是想回去看一眼，给臣妾的娘亲烧点纸钱。”
我抬头，赫然对上谢潜幽深的双眸。
“此事便交由皇后安排。”他拂袖而去。
皇后回母家，顺便小住几日，我扮成宫女，随她出了宫。
“秋夫人，娘娘命你五日后于府门前等候，你可要快去快回。”宫女芳华深深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嫉妒，也有羡慕。
探亲的机会得来不易，不到三十五岁，这些宫女都是不得归家的。
海棠也许久未出宫了，看着城外的景色，眼底藏不住的激动。
“海棠，你叫什么名字？”我收回思绪，忽然发问。
“夫人……？”海棠愣住，脸上笑意收起。
“夫人，奴婢本名李……念珠。”顿了顿，她似鼓起勇气般又道，“夫人，入宫之后，就再也没人问奴婢的名字了……”
我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的写着。
“夫人在画画吗？”海棠盯着手心，歪着脑袋。
最后一个弯钩落定，我收回手，挑起帘子，看向窗外。
山河依旧，故人不复。
9
循着记忆，我站在一座早已垮塌的宅子前。
“姐姐打哪里来？”一个小童扯住我的裙子，小手上的泥巴也沾在了裙摆上，海棠想上前制止，我摆了摆手，蹲下身来。
“姐姐……打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糖糖，不得无礼！”
一个少年匆匆赶来，拉过了小童，将他藏在身后。
“娘子莫怪，家弟顽劣，我代他向娘子赔不是，弄脏的衣裙，我家会照价赔付。”少年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了，你们快回家去吧，我们还有路要赶。”
“可……”
我招呼海棠转身离开，少年的声音消逝在风中。
爹娘的墓，就在镇子外不远处。
倚着娘的墓碑坐下，我只感觉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轻松起来，沉沉入了梦。
阿爹拿出一本书，“清儿，爹爹问你，‘事有不可知者’，下一句是什么？”
“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
“老爷别问了，我们清儿早就记熟了，快来用饭了……”
我缓缓睁开眼，海棠正一脸焦灼的看着我，“夫人，您怎么睡着了，别在这里着凉了……”
我拍拍裙角的灰烬，站起身。
海棠搀着我，往回走。
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
人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
爹，我都记得。
娘，我好想你。
10
今日是皇后娘娘回宫的日子。
我依命在裴府门前等候。
“嫣儿，娘舍不得你，不能再多住几日么？”
“好了夫人，嫣儿如今是一国之母，不再是咱们身边的小囡囡了，快擦擦眼泪，让人看见不好。”
“外边风大，父亲母亲快回去吧。”
囡囡......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阿爹在唤我，抬头望去，只有裴嫣与父母拜别的场景。
一阵穿堂风过，我的身上寒冷无比。
凤驾起时，我看到裴相的眼泪悄然滑落。
他一定极为疼爱他的女儿。
如果爹还活着，如果娘还活着，我也会如裴嫣般，一直做个有爹娘宠爱的小女儿。
可我终究没有皇后娘娘这般好命。
不久，凤仪宫传出喜讯。
此后，送入皇后宫中的物品一律要经严查，我便也顺势不再往凤仪宫送香囊。
反正香囊谁都会绣，反正，兔子血多的是。
听说，之前陛下头风又发作了几次，皇后拦了消息，挺着大肚子亲自去侍疾。
我抚摸着腕处，这疤痕愈合了又割开，割开又愈合，历经十数春秋，注定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张美人倒是与我走动频繁，常来找我探讨花样，说是要给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绣一双虎头鞋。
亏得有她相伴，我这日子才不至于那么难捱。
我也从她口中，知晓了这宫墙之外许多趣事。
知道了东市张婆子家磨的豆腐香嫩可口；
知道了西市第二家馆子的东坡肉好吃到在京城是一绝；
知道了御史大夫惧内名声在外，却偷偷养了五个外室；
知道了太傅之女对新科状元一见钟情，两人喜结连理羡煞旁人，还被编了话本子，至今仍在京城广为流传。
雪化的时候，我给谢潜递了折子，当晚，皇后便匆匆着人抬了她去太宸宫。
11
又是一年春天，小皇子满月。
皇后母家蒙圣恩进宫探望。
裴夫人已入凤仪宫，而裴相此刻正与皇帝在御花园对弈。
“臣妾参见陛下。”我盈盈下拜。
谢潜看到我，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似有不悦。
“起来吧，朕与宰相议事，你退下。”
我没动，亭子里一片寂静，宰相大人看了一眼谢潜，又看了看跪着的我。
我定了定神色，“臣妾有几句话，想与陛下说。”
“朕说了，退下。”谢潜语气生硬。
“臣妾递上去的折子，陛下看了吗？”我明知故问。
谢潜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折子里，只写了六个字。
“臣妾请旨离宫。”
自那日起，哪怕我常去张美人宫中，也再未见过他了，我知他在躲我。
“臣妾想......”
“够了，朕不同意。”他脸上挂着愠怒，霍然站起身，却突然朝柱子歪去。
太监惊呼着扑上去，“来人呐，快回宫！快传太医！”
亭中一片混乱，脚步声、惊呼声渐渐远去。
我跪在原地，慢慢抬头，望着那顶远去的御辇，终于是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宰相大人走去。
“娘娘，既如此，老臣也告退了。”宰相大人退了几步，正欲转身。
我坐了下来，将一颗棋子紧紧攥在手中，却仍旧抑制不住胸口的起伏，下一瞬，向着那背影，我抬头轻唤——“爹”
那日，宰相也昏倒在亭中，被人抬出了皇宫。
如今，宫中之人都绕着那亭子走。
当日知晓内情的只有海棠，这几日，她都神色凝重，却又不敢多言。
合欢树又光秃秃的了，小皇子已经一岁大了，被太医诊断出痴傻之症。
谢潜广发诏令，搜寻天下名医，出入凤仪宫的江湖名医一个接一个，却都是摇头而去。
裴嫣渐渐流干了眼泪，终日抱着只会哭闹的孩子在凤仪宫枯坐。
我却摁下心中忐忑，在张美人榻上欲言又止。
“姐姐看这个针法对吗？”张美人睥了我一眼，轻轻将绣框推向我，上面是她刚绣的童子戏蝶，那幼童身后还跟着一位慈爱的妇人。
“姐姐，我想我娘了，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张美人一张口，豆大的眼泪滴落在华服上。
我也再见不到娘了。
我已经快记不清娘的样子了。
我娘是流干了眼泪，又气急而死。
彼时八岁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县令一家草草将娘下葬。
我连娘的头七都没有等到，就被塞进了马车。
12
裴嫣脾气日渐古怪，非说有人要害她和孩子，凤仪宫的宫婢被打杀了大半。
宫人都说，皇后娘娘如今性子暴虐，像变了一个人。
裴相破天荒写了书信，信中对我关切有加，末了，又问我对小皇子一事是何看法。
我望着覆雪的合欢树出神，又低头认真写下安慰之语。
我的字，是父亲一手教的。
谢潜反复彻查，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渐渐地，他也对裴嫣失了耐心。
又是一年夏天，张美人晋为婉妃，如今，她掌后宫事。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老老实实做着这后宫里最不起眼的秋夫人。
谢潜似乎彻底忘了我，却又在我第二次递折子后大怒。
我不理解他。
又似乎理解他。
不久，婉妃有孕，恰逢她生辰，她说要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宴，给宫里添添喜气，谢潜欣然应允。
也就在这场宴会，裴相及夫人中毒身亡。
众臣举杯不过半刻，两人就七窍流血倒地，半句遗言都未曾说出，满殿百官及家眷都心惊肉跳，场面一时失控。
是谁敢在皇宫大内谋害朝廷命官？
谢潜震怒，当即令禁军包围众人。
直到一个浑身颤栗的宫女指向我。
闻声而来的裴嫣当即甩了我一个耳光，又抽出禁军腰间的剑。
谢潜却拦住了她，等着我解释。
我看着裴嫣与我三分相似的眉眼，只觉得好笑，她还真是我的妹妹。
婉妃看我的表情是焦急、诧异又古怪。
我朝她一笑。
“婉妃娘娘，对不住了，扰了您的生辰宴。”
谢潜终究舍不得杀我。
意料之中。
他舍不得我离开，也舍不得我死。
可裴嫣不肯放过我，她恨不得将我扒皮拆骨。
我却最终只被谢潜发配去了浣衣局刷恭桶。
这一刷，就是十年。
这十年，帝后离心，凤仪宫再未开过。
13
婉妃如今已是婉贵妃，倒是常来看我。
“姐姐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没什么可说的，贵妃娘娘别弄脏了衣裙，快些回宫去吧！”
我舀起一瓢清水，顺着恭桶浇下去，把脏污之物细细冲掉，又拿起木刷，认真擦洗起来。
污水中印着我的面容，我却想起裴嫣的眉眼，想起父亲。
他进京赶考，却偶遇出游的太傅一家，太傅对他很是赏识，太傅之女亦对他一见倾心。
后来就有了黄四儿口中，邱老爷遭遇土匪、殒命半途的故事。
于是我这位有妻有女的好父亲，在太傅的安排下，摇身一变成了太傅的远房表侄儿裴远道，后来又成了新科状元，真是好不风光。
我不知他是如何狠得下心抛妻弃子的。
也不知他午夜梦回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母亲。
只知道他接下御赐婚事的前夕，娘过世了。
我与娘就这样被抛弃在原地，家破人亡。
父亲却乘着那位太傅岳丈的东风，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最年轻的宰相。
他死得其所。
至于裴夫人，要她命的却不是我。
只是，她也不冤。
浣衣局的宫人嫌我夜里经常咳嗽扰了他们，便让我搬来这间最偏远的屋子。
我扶着墙摸索到桌边，点亮一盏火烛，屋内却仍旧昏暗，看不清镜中人是哭是笑。
听闻皇帝每到雨夜便会头痛欲裂，我想是那些香囊都用尽了，而新调配的，总是收效甚微。
我摸着腕上疤痕，它早已不疼不痒。
雨夜，总是雨夜。
在推开偏殿大门前，我从门缝里看见，谢潜趴在地上，身体被一人死死摁住。
而他的身上，是另一个黑衣人在起起伏伏。
我惊惧交加，却只得捂住嘴，装作四处寻找，在殿外大声呼喊。
听到里面翻窗的声音，才忍下心中悲痛推门进去。
彼时谢潜瘦小的身体虚弱不堪，他缩在我怀里，已是进气不如出气多。
我们再也没有提起那一晚的事情。
可谢潜知道我知道。
也许是从我心疼的眼神里，也许是从我躲闪的神色里，他知道了。
可心碎的，不只是他，还有我。
也许是求生的欲望，也许是对太子一党的恨意，他都必须要坐上皇位。
可哪怕先太子遭受千刀万剐，我却也没有半分解气的感觉，而谢潜，也再未展露笑颜。
所以他难堪，他害怕见我，他不想我离开却又躲着我，我都理解。
可是，人心都会冷的。
我褪去湿冷的衣衫，缩在被子里，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14
翌日，婉贵妃又来了。
这次倒是带着好酒好菜，她拉着我，将我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了对面坐下。
“姐姐，这十年，我问你，你从来不答。你虽不问，我却是要说了。”
她饮下一盏果酒，又往嘴里塞了几颗花生米。
我就这样望着她。
“我父亲与裴夫人幼年相识，两人也曾偷偷许下终身。”她又饮了一盏。
我猜到她想说什么，却仍旧耐心听着。
“直到裴相入京，她就与我爹断了联系。”
“再后来，我爹心灰意冷，在祖父祖母的安排下，娶了我母亲。”
“他娶了我母亲，却不好好待她，每日在书房看着裴夫人的画像沉默。”
“我母亲知晓真相后……抑郁而亡……”
“可笑我母亲也是世家贵女，未出阁时，提亲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的，没想到却要受这种气。”她脸上渐渐有了泪痕，语气也带了哭腔。
“而我，也是我爹，送入宫中，给裴嫣做嫁衣的，可我是有心上人的，秋姐，我父亲，他怎么能这么做？”她面上逐渐浮现出狰狞之色，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
人在极痛苦的时候，是这样的。
“凭什么！”她终于挥袖，将那碟花生米扫落，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房间，她也慢慢冷静下来。
“若不是为了外祖一家，我早就离开这皇宫了。”
“所以我让裴嫣的孩子痴傻，我让裴夫人中毒，裴相只是倒霉喝了那壶酒罢了。至于我爹，他已经瘫在床上整整十年了......”
“可这与你有何相干？姐姐，你为什么要认下这桩命案？”她忽然抬眼看我，眼含审视。
“因为……因为裴嫣抢了我的心上人。”我想了半天，给出这个糟糕但合理的理由。
“切……你对陛下……其实你心里早就没有陛下了……”
“我看得出来，你跟陛下虽然青梅竹马，却早就渐行渐远了。”
“陛下待你，也实在是不该……”她忽然住了嘴，仿佛是怕戳中我的伤心事。
“羽儿，我想走了。”我将地上的碎片拾起，拿手帕包好，认真道。
“如你所愿。”她站起身，留下这句生硬的承诺。
15
不久，我在一次搬运恭桶的过程中，忽然口鼻流血、倒地不起，吓得小宫女们一阵尖叫。
浣衣局的人多半是犯了错被打发来的，自然没有太医医治，也不配浪费药材。
我这么病着病着，很顺利就死了。
管事嬷嬷汇报我死讯的时候，谢潜脸色铁青，将太宸殿砸了个稀巴烂。
他赶到浣衣局的时候，狠狠扑了个空。
因为我已经被人草席一卷，随着每日死去的宫人一道被运出了宫，扔在了乱葬岗。
谢潜亲自去乱葬岗挖我，却只找到一个被野狗啃了脸的，与我穿着一样、身形相似的尸体。
婉贵妃做事，还是靠谱。
我蹲在野草后面，听见谢潜在尸堆里面大哭。
“秋阿姊，我不要你死！”
从前我最听不得他哭了，他一哭，我便赶紧唤他，“阿潜，快到姐姐这来。”
我给他唱盈美人教给我的歌谣，哄着哄着他便睡着了，我给他擦眼泪，看着他哭得红红的眼角，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如今，看着他悲痛的身影，我却只觉得烦闷。
于是，我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便转身离开了。
16
五月初七，雨打芭蕉。
我与本该在娘家探亲的张羽儿在城外告了别。
车轮即将驶动，她却忽然出了声。
“邱清河，后会有期。”
我心里掀起波澜，连忙挑起帘子抬眼看她，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皆堵在口中。
她在伞下勾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当年陛下硬要保你，裴嫣只好拿你身边的人开刀，小海棠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说你这辈子命苦，求我好好待你。”
我想起海棠的死，心里又难过了几分。
“骗你的，她没死，在前面的驿站等你呢。”她又笑了。
她笑着笑着，神色却忽然暗了下来，“邱清河，你不讲义气。”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等你出来，再一同饮酒。”
这回换她苦笑了，她上前一步，将我的手拍回马车内，将帘子扯开放下，又吩咐我的马车快走。
自八岁那年被绑着送来，我终于离开皇宫，在三十八岁的这年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