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二〇二三年三月进的公司。
一家做工业设备的中型民企，三百多人，我在市场部。
我们部门十六个人。
部长姓魏，四十多岁，说话慢，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来回踱步。
副部长姓邵，比我大六岁，戴眼镜，很能干。
我是文案，写产品资料、写公众号、写标书里的文字部分。
工作不难，但杂。
加班是常事。
我入职第一天，行政给我拉进三个群。
部门大群"市场部"，公司大群"公司通知"，还有一个"市场部日常"。
前两个群消息很少。
第三个群一天能有两百条。
早上有人发早饭照片，中午有人问谁去食堂，下午有人发猫。
我不太说话。
我在群里发过两次言，一次是问打印机在哪儿，一次是回了句"谢谢大家"。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三点多，茶水间里。
我去倒水，里面有三个人，邵副部长、小李、还有一个做设计的女孩。
他们正在笑。
小李说，真的假的，他真这么说？
邵副部长说，原话。
他说，他还发了个表情。
三个人又笑了。
我进去的时候，笑声停了。
小李看了我一眼，说，小陈，你来啦。
我说，嗯，倒点水。
我接完水出来，站在走廊上。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这不算什么。
这种事，办公室里每天都有。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一个月后。
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周二。
我们部门加班，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
我的同事老周在我对面。
他去上厕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
但那一眼正好看见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群名是"市场部2024（16）"。
消息内容是："明天那事别提，等她自己说。"
我坐在那儿，手指还放在键盘上。
我心里过了一遍。
我们部门十六个人。
群名后面那个十六，是群成员数。
如果这个群有十六个人，而且我不在里面。
那么这个群里的十六个人，就是我们部门除了我以外的全部十五个人，加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我把键盘上的手收回来，装作在打字。
老周回来了，把手机翻过去。
他说，你还没弄完？
我说，快了。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走的。
走到楼下，我站在停车场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我在想那个"十六"。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行政。
行政在三楼，管考勤和入离职。
我去找的是小胡，她负责考勤。
我说，小胡，我问一下，我们部门现在多少人。
她说，十六个。
我说，算上我？
她说，算上你。
我说，那编制是多少。
她说，编制十八。
我说，还差两个？
她说，对，招不到人。
我从行政出来，站在楼梯口。
我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我不敢确认。
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公司的IT，姓丁，一个话很少的年轻人。
我说，丁工，我想问一下，公司的微信工作群，是谁建的。
他说，各部门自己建。
我说，那有没有部门外的群。
他说，有很多，项目群、临时群，都有。
我说，如果有人不在某个群里，能看出来吗。
他说，你想问什么。
我说，我想问，有没有一个群，我们部门十六个人，但是我不在。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这个我查不了。
他说，微信是私人的。
我说，那企业微信呢。
他说，企业微信可以查。
他说，但要有权限。
我说，什么权限。
他说，管理员。
他说，我不是管理员。
我说，谁是。
他说，行政总监。
我没去找行政总监。
我用了另一个办法。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我们部门的小李。
小李比我小两岁，进来一年半，人很实在。
我请她喝奶茶。
我们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着。
我说，小李，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她说，你说。
我说，我们部门是不是有个群，我不在里面。
她拿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
她说，这个事我不好说。
我说，你就说有没有。
她说，有。
我说，叫什么。
她说，就叫"市场部2024"。
我说，里面多少人。
她说，十六个。
我说，那里面多出来的是谁。
她说，魏部长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他老婆？
她说，他老婆在做保险，进群发过两次产品。
我说，这不合规吧。
她说，大家都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建这个群。
她没说话。
她把奶茶杯捏了一下，塑料响了一声。
她说，小陈，你别问了。
她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
我说，我已经猜到了。
她说，你猜到什么。
我说，这个群是不是在讨论我。
她抬起头。
她说，不是讨论。
她说，是已经定了。
我说，定什么。
她说，你年底的绩效。
我说，什么等级。
她说，C。
我说，理由呢。
她说，没有理由。
她说，魏部长说你"不融入"。
"不融入"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翻了自己这两年的考核。
二〇二三年第一季度，B。
第二季度，A。
第三季度，B。
第四季度，A。
二〇二四年第一季度，A。
第二季度，A。
第三季度，B。
八次考核，五次A，三次B，没有一次C。
我做的项目也不少。
去年公司主推的那台X7设备，产品手册是我写的。
那份手册印了三千本，发给全国的代理商。
标书我陪过七次，中过四次。
公众号原来一周两篇，我接手后一周四篇，阅读量从八百涨到三千。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文档，存到U盘里。
我没有去找魏部长。
我先找了一个人。
老秦，五十七岁，做技术支持的，公司干了十九年。
他是那种在公司里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说的人。
我请他吃饭。
我们去了楼下一家川菜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我说，老秦，我想问个事。
他说，你先吃。
我吃了几口。
他说，你想问绩效的事。
我说，您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那个C，上周五就定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今年部门有一个C的名额。
他说，公司按百分之十的强制比例，咱们部门十六个人，得出一个人。
我说，那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今年部门要减一个人。
他说，编制从十八降到十六，去年降了一次，今年还得再降一个。
他说，魏部长要和邵副部长商量，谁走。
我说，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最不合适闹。
他说，你脾气好，进公司两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我说，这算什么理由。
他说，在公司里，这就算理由。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老秦。
我说，我做的活不比谁少。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心里有数，公司心里也有数。
他说，可这个不看你干多少。
他说，这看你好不好动。
他喝了一口汤。
他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先别辞职。
他说，你一辞职，这个C就变成你自己认的。
他说，你得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我说，怎么说清楚。
他说，你去问，用文字问。
他说，发邮件，问魏部长，这一年的考核依据是什么。
他说，邮件有记录，他们不敢乱写。
我说，他们可以说我"不融入"。
他说，那你就问，不融入的具体表现是什么，有没有可量化的标准。
他说，他们答不出来。
他说，答不出来，这个C就不成立。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就有得谈。
他说，谈赔偿。
他说，N加一，或者N加二。
我说，他们不会给。
他说，会。
他说，他们最怕的就是你把事情往上弄。
他说，工会、劳动监察、仲裁，他们哪个都不想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老秦，谢谢。
他回了一句。
他说，我明年退休。
他说，我说的话，你别跟人提我。
我说，我知道。
之后那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两年来所有的工作成果整理成一个文件。
每一份文档的日期、版本、验收人，我都列出来。
第二件，我把每一封工作邮件，都从公司邮箱导出来。
第三件，我给魏部长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
我写：魏部长，关于我二〇二四年度绩效考核为C的结果，我想了解具体的评价依据和可量化标准。同时附上我本年度的工作清单，请您核对。谢谢。
发出去的时候是周四上午十点十二分。
我按了发送，然后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十点四十，魏部长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
他没停下来。
十一点，邵副部长走到我旁边。
他说，小陈。
我说，邵部长。
他说，你来一下。
我跟他去了小会议室。
他把门关上。
他说，你邮件我看了。
我说，嗯。
他说，这事你别弄得这么正式。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依据。
他说，依据有。
他说，你三季度有个项目延期了。
我说，那个项目延期的原因是客户改需求，我发过邮件说明。
他说，那也算延期。
我说，那其他人的延期怎么算。
他没说话。
他说，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这个C不是我要的。
他说，是他们定的。
我说，他们是谁。
他说，你别问。
他说，我给你一个建议。
他说，你把这个C接下来，年终奖少一点，明年我给你调回来。
我说，明年我还在不在，都难说。
他说，你在。
我说，邵部长。
我说，我在部门两年，加了多少班，您清楚。
我说，去年X7那个手册，我三天改到第四版，第四版是我在医院的输液室改的。
他说，我记得。
我说，那个季度我考核是A。
他说，我记得。
我说，那今年的C，依据是什么。
他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说，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保重。
等回复的那几天，我没跟家里说。
我一个人住，我爸妈在县城。
我妈每周日给我打电话。
那个周日她打来，我正好在洗衣服。
她说，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说，过年回来吗。
我说，回。
她说，那好，我给你腌点萝卜。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说，我洗衣服呢。
她说，衣服能洗出这个声音？
我说，妈。
她说，是不是公司有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瞒我。
她说，你妈听你声音听了二十多年。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我说，公司可能要让我走。
她说，为什么。
我说，说我不融入。
她说，什么是不融入。
我说，就是不合群。
她那边静了一下。
她说，你从小就不合群。
我说，妈。
她说，我不是骂你。
她说，你上小学的时候，班里同学玩一个游戏，你不玩，你在旁边看小人书。
她说，老师跟我说，你家孩子性格孤僻。
她说，我回来就打你了，你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后来后悔了。
她说，我想了想，你也没做错什么。
我说，妈，这个不一样。
她说，我知道不一样。
她说，我就是想说，这个不是你的错。
她说，你干得好好的，他们说你不融入，那是他们的说法。
我说，我发了邮件问他们要依据。
她说，然后呢。
我说，他们还没回。
她说，那你别怕。
她说，你爸当年在砖厂，也是被人挤走的。
我说，哪个事。
她说，九几年那会儿，厂里减人。
她说，你爸干了十二年，被减了。
她说，他回家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晚上。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第二天去厂门口坐着，坐了三天。
她说，后来厂长出来，跟他说，老陈，不是我要减你。
她说，你爸说，那我不问是谁要减我，我就问一句，我活干得差吗。
她说，厂长说，不差。
她说，你爸说，那不差为什么减我。
她说，厂长没说话。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给了三个月工资。
她说，三百六十块。
我说，那我爸后来怎么想通的。
她说，他没想通。
她说，他那个人一辈子没想通。
她说，他临死前还跟我提过一句。
她说，他说，我这辈子就亏在那三个月工资上。
手机贴在耳朵上，阳台的风有点凉。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不会只拿三个月。
她说，好。
她说，你比我们强。
她说，你念的书多，你懂这些。
她说，但是妈跟你说一句。
她说，别把自己弄成你爸那样。
她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在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说，那口气堵住了，人就活得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萝卜我还是给你腌。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树上有一只鸟。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又把那封邮件读了一遍。
我读了两遍，把附件里的工作清单又核对了一次。
我做了一个Excel，把两年来做过的每一项工作都列进去。
一共四十七项。
有二十一项是年度大项。
我把表格调成打印格式，两页。
我打印了一份，放进包里。
我想，如果真要谈，我得让他们看见这两页纸。
不是让他们道歉。
是让他们知道，我这两年，是有东西的。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快。
十二月二十六号，HR找我。
HR姓林，三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她说，小陈，坐。
她说，你的邮件我们收到了。
她说，公司研究了一下，觉得你的诉求有道理。
我说，哪个诉求。
她说，考核依据这块，确实不够充分。
她说，所以C就不给你了。
我说，那我今年是什么。
她说，B。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公司这边，考虑到你的发展，想跟你谈一个方案。
我说，您说。
她说，我们希望你主动离职。
她说，公司给N加一。
我说，我算一下。
她说，你工作两年，N是二，加一是三。
她说，你月薪八千，一共两万四。
我说，我要N加二。
她说，这个不好办。
我说，那我就不离职。
我说，我留下来，你们明年还得给我调薪。
她笑了一下。
她说，小陈，你还年轻。
她说，你留下来，也不会开心。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但我不想走得不明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去问一下。
她出去了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说，N加一点五。
我说，N加二。
她说，最后一次。
她说，N加一点五，加上这个月的全额工资，加上年终奖按比例算。
我说，年终奖按百分之七十算。
她说，百分之七十不行，按五十。
我说，六十。
她说，成交。
我算了一下。
两万四加一万二，加上一点五个月的工资，加上按六十算的年终奖。
差不多四万三。
我签了。
签的时候，我看了那个文件。
文件上写着"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下面有一行小字，"乙方确认，甲方已足额支付工资及相关费用，双方再无其他争议"。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抬头看林HR。
她说，这是标准条款。
我说，我明白。
我签了字。
签完字，她收走一份，把另一份给我。
她说，小陈，祝你好运。
我说，谢谢。
我从HR出来，走廊很亮，窗外是阴天。
我那时候心里很平。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一件事做完了。
离职日期定在一月十号。
中间有半个月交接。
我把手上的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
产品资料交了小李。
公众号交了设计那个女孩。
标书交了邵副部长。
每一份我都做了交接单，写清楚文件在哪个文件夹，版本号是多少，谁验收过。
邵副部长收到交接单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做得挺细。
我说，这是我的活。
他说，嗯。
我把东西都交完那天，是九号下午。
办公室里人不多。
我收拾了自己工位的东西。
一个水杯，一盆绿萝，两本书，一个护腰靠垫。
我收拾的时候，老周过来。
他说，走了？
我说，明天最后一天。
他说，那今晚一起吃个饭？
我说，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小陈，你别记恨我们。
我说，我记恨谁。
他说，我们也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
我说，每个人都有指标。
他说，你理解就好。
他回工位去了。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把电脑里的东西清干净。
公司电脑，明天要交回IT。
我清到十点多。
关电脑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市场部日常"这个群。
群里有二百多条未读。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里面全是我看过的那些：早饭，猫，谁去食堂。
我一条也插不上。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这两年。"
我看了一会儿。
我把它删了。
然后我点了"退出群聊"。
电脑屏幕弹了一个提示，"已退出该群聊"。
我关了电脑，拿包，关灯。
我下楼的时候，食堂的灯还亮着。
保安在门口坐着，看见我，说，这么晚。
我说，收东西。
他说，听说你要走了。
我说，是。
他说，你上个月加班加得最多。
我说，您怎么知道。
他说，我夜里巡楼，看灯。
他说，十一楼那个窗，老是十一点还亮着。
他说，我每天早上得上去关你们那层的空调。
我笑了一下。
我说，那以后不用了。
他说，那以后我轻松点。
他说，你路上小心。
一月十一号开始，我失业了。
第一个星期我睡到十点。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难受。
不是没钱难受。
我算了算，四万三，够我撑一年。
难受的是早上起来没有事做。
我习惯七点醒，醒了就在床上躺着。
躺到八九点，起来煮面。
吃完洗碗，然后坐在客厅里。
我那间一室一厅，白天很亮，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那片光里，一坐一上午。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投简历。
我投了三十七份。
回了六份。
面了四家。
第一家在南边，做五金，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职。
我说，公司调整。
他说，为什么调你。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他们说我绩效不合格。
他说，那你不合格在哪。
我说，没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说，行，我们再看看。
那家没消息。
第二家做外贸，要英语。
我英语一般，聊了十分钟就被打发了。
第三家是同行，做工业设备的。
面试我的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姓何，做市场的。
她看了我的简历，说，你做过X7的手册？
我说，做过。
她说，那本手册我见过。
她说，写得比我们自己做的强。
我说，谢谢。
她说，你为什么从那边走。
我说，绩效C。
她抬起头。
她说，我不问这个。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手上有没有那本手册的原始文件。
我说，原始文件在公司服务器上，我离职的时候清了。
我说，不过我脑子里有。
她说，那你就写一份给我看。
她说，两天，写一个产品介绍，两千字，随便挑一个产品。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家写了一份。
写的是他们家一个主流型号，我上他们官网查了参数，看了三篇竞品资料。
我写到凌晨三点。
写完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发给何姐。
第二天下午她回我，让我去谈薪。
她给的是九千五。
我说，一万。
她说，一万太难。
她说，最多九千八。
我说，成交。
第四家是我最后去的那家，新能源。
给的是一万二，比我原来的八千高。
面试的时候，老板跟我聊了四十分钟。
他问我，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
我说，绩效C。
他说，为什么。
我说，部门要减一个人，我最不合适闹。
他坐在椅子上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挺直。
他说，我就喜欢你这种。
他说，我们公司小，人少，谁干活谁不干活，我一眼能看出来。
他说，不用群。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群。
他说，就是那种，部门群，里面还多一个人的。
我说，您也遇过？
他说，我上一个公司，四十多人的部门，我在里面待了十年。
他说，后来老板的侄子进来了，直接坐我旁边。
他说，那个群里我天天说话，后来我发现，他们另有一个群。
他说，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说，您后来怎么办了。
他说，我辞职了，然后自己开了这家。
他说，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他说，这个公司，不许有第二个群。
他说，谁的群被我发现了，谁走。
我说，那我以后建的那个项目群呢。
他说，项目群是干活，我在里面，我不说话我也在。
他说，你在的群，和我不在的群，是两回事。
那天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站在电梯里，忽然笑了一下。
一月过完的时候，我瘦了四斤。
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瘦了没有。
我说，瘦了。
她说，那说明你在动。
她说，人不动才长肉。
我说，妈，我找到工作了。
她说，什么时候上。
我说，三月十号。
她说，那中间还有一个多月。
我说，我歇歇。
她说，你歇吧，别瞎想。
二月中旬，我在超市碰见小李。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是泡面和速冻饺子。
她认出我，脚步先停了。
她说，小陈。
我说，买菜呢。
她说，嗯。
我们站在调味品那一排前。
她说，我上周也提离职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邵部长走了以后，部门就变了。
她说，魏部长现在什么都不管，天天在办公室看手机。
她说，一个项目拖了三周没人签字。
她说，我不想干了。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一个朋友介绍，做电商运营。
我说，那挺好。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购物车上。
她说，小陈。
她说，那个群的事。
我说，不用说了。
她说，我当时应该告诉你的。
我说，你告诉了。
她说，我告诉了太晚。
我说，早了也没用。
我说，那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你不恨我？
我说，我谁也不恨。
我说，我就是有点难过。
我说，我在那儿两年，坐了六百多天。
我说，我每天早上八点五十上电梯，晚上十点多下来。
我说，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改文档的时候，我以为我是那个部门的人。
她说，你是。
我说，我退群那天，只有保安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保重。
她说，你也是。
二月七号，老秦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川菜馆，还是两个菜一个汤。
他这次带了一瓶酒。
他说，我退休了。
我说，恭喜。
他说，恭喜什么，我退休那天，部门请我吃了一顿饭，八个人来了。
他说，十六个人的部门，来八个。
我说，那也不错。
他说，嗯。
他给我倒了一杯。
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说，您说。
他说，那个群，后来我知道里面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知道。
他说，你得知道。
他说，你走之前那周，他们在群里投过一次票。
他说，魏部长说，今年这个指标，得有人扛。
他说，他说，谁家负担轻，谁扛。
他说，他说，小陈没结婚，没房贷，家里父母有退休金。
我说，我的房贷是租的。
他说，他们不知道。
他说，然后邵副部长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小陈那个手册，是我验收的，做得比外头买的强。
他说，他说，你们要动他，先把我的名字划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魏部长说，那就按流程走。
他说，没有人再说话。
我把酒喝了。
我说，老秦，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他说，因为我退休了，我不怕了。
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今年一月，公司裁了第二批。
我说，多少人。
他说，四十多个。
他说，魏部长被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自己也在名单上。
他说，为了保住自己，他把部门砍到十四个人。
他说，他报上去的方案里，写的是"优化两个人"。
我说，那两个是我和谁。
他说，另外一个是他自己手下的一个主管。
我说，那个主管知道吗。
他说，知道，那个主管后来自己去谈了，谈到了N加二，走了。
我说，那他呢。
他说，他留下来了，但降成普通主管了。
我说，那邵副部长呢。
他说，邵副部长三月走的。
我说，他自己走的？
他说，他自己递的。
他说，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他说，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老秦，我一直有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那个群里，除了魏部长，还有谁主张让我走。
他说，行政总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名额要从部门出，部门不出，就得从行政出。
他说，他怕。
我说，那其他人呢。
他说，其他人不说话。
他说，群里十六个人，讨论这个事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发言。
他说，剩下十三个，都在看。
我说，包括小李？
他说，包括小李。
我说，可小李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说，她跟你说完，在群里发了一句"我觉得小陈人挺好的"。
他说，没人回她。
那天吃完饭，老秦把剩下的半瓶酒塞给我。
他说，拿着。
他说，你现在不上班，晚上喝一口好睡。
我说，我下周就上班了。
他说，这么快。
我说，一个做新能源的，规模小一点，给的比原来多两千。
他说，那好。
他说，你记住一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你去了新地方，别再不融入了。
我说，我本来也不是不融入。
我说，我只是不愿意在群里发猫。
他笑了。
他说，那你就发一张。
他说，发一张猫，能省很多事。
三月十号，我去新公司报到。
公司三十多人，做储能设备。
我到的那天，行政给我配了电脑，然后问我，你有什么群要加。
我说，你建一个吧。
她说，建什么群。
我说，项目群，把相关的人都拉进来。
她说，那不就是全员群。
我说，不一样。
我说，全员是通知，项目群是干活。
我说，干活的人要在一个群里，不管他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第一个提这个的。
我说，我以前吃过这个亏。
她说，什么亏。
我说，有个群，我不在里面。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现在在了。
第一个月，我们把一个项目的资料重做了一遍。
我建了那个群，一共九个人。
里面有老板，有技术，有采购，有车间主任，还有我。
所有人都在里面。
有一次开会，老板在群里发了一句，"这个方案谁写的"。
我说，我。
他说，"写得好"。
就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魏部长，想起那句"不融入"。
我想起我删掉的那句"谢谢大家这两年"。
我想起那个数字十六。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文档。
那天晚上，我在新公司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家那盆绿萝，从我原来工位上搬回来的那一盆。
它长出了两片新叶子。
我写了一句，"它活了"。
有六个人回了我。
其中一个是老板。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原来融入一个地方，不需要两年。
只需要你被拉进那个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