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宣以为一刀穿了我心就赢了。
他跪下来抱着我哭，眼泪滴在我脖子上，还是热的，那他的心怎么这样冷。
我咽气前最后看见的，是我的鬼刀主动滑到他脚边，刀柄朝上，刀里那声“终于”，轻得像气泡翻上来。
他拿我的刀，穿我的袍子，用我的茶盏，牵我的狗，当真是人生赢家。
可他不知道，他每割一次手喂刀，我就在刀里多醒一分，他每砍一只鬼，我就在里面壮一分。
三个月后刀炸了。
我的脸从铜镜中显现出来。
你跑什么呢？
你把血喂给刀，我吃刀里鬼。
你猜最后谁会死。
一
饿鬼从巷子深处扑出来时，白满还在想着晚饭该吃什么好东西。
在这条槐树巷，就是两个人并排走都要蹭到肩膀上，两边的墙根底下常年流淌阴沟臭水，绿汪汪一片，夏天臭得死，冬天则结一层薄冰。
这只饿鬼就喜欢这种地方，脏，阴，没人管，简直就是他的天堂。
白满闻到这股味就知道有东西，鬼东西，毕竟就这味道对他而言跟寻常的空气无二，但这位饿鬼先生的这等馊味，像隔夜的泔水桶扣在脑袋上，显然有细微区别的。
右手拔刀出鞘。
鬼刀没有响声，白满也不屑于讲些什么。
于是，他的鬼刀横着切出去，饿鬼的爪子还没够到他的衣角，一条胳膊就已经飞了，在半空中升起了黑烟。
饿鬼张嘴要嚎，白满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从咽喉到腹沟，连成一条线。
第三刀刚起手，饿鬼就跪了，不是他改过自新，想重新做鬼了，单纯是两条腿被齐膝砍断后，立不起，往地上倒了，他可不是什么怂货。
白满收刀，刀尖点地，让他自己死。
“哥，你闪开，我来收了他！”
背后响起刘宣的声音，带着一股冲劲。
“不用”
白满话刚出口，人就从他右边蹿过去了。
刘宣冲得挺猛，脚后跟撞上了白满的膝盖弯，白满正收刀换重心呢，就这么被他这一下撞往旁边趔趄了半步，左边空当全都露了出来。
饿鬼下半截都空了，可上半截还在，见此，他两条胳膊抡圆了照着白满侧面掏过来。
“不对。”
白满余光扫到爪子来势，而刘宣就在他右前方两步远，这一爪子过去就会先穿刘宣。
他只得侧过身，把刘宣往旁边一拨，自己的左肩胛迎了上去。
饿鬼的爪子从肩胛骨往前面进，后面出，带着一股馊风透过来，白满闷哼了一声，刀交到右手，反手一撩，把饿鬼剩下那半截脑袋削飞了。
那黑烟也就此散干净了。
刘宣站在旁边，脸上溅了一层鬼血，冰凉冰凉的，还冒着一丝丝黑气。
他手里攥着刀，刀尖还举着，保持着原有姿势，但刀上什么都没有。
白满蹲下来，把外衣褪到腰上。
肩胛骨上五个洞，前后通透，血往外慢慢溢出。
他咬着布条一头，拿右手缠，缠了两圈系不紧。
“哥，我……”
“没事，小伤。”
白满低头把布条咬紧，打了个结。
“下回不要冲太急了，饿鬼临死有反扑，今天这还只是十年左右的，算好对付。”
白满顺便用袖子擦了擦刀身，插回鞘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胳膊，有点扯得疼，丝丝痛感传来。
“走吧，回去处理一下，明天还有一单。”
刘宣站在他背后，把刀收进自己鞘里，盯着白满。
白满蹲回地上，把外衣重新穿好。
这肩胛的伤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胳膊抬不利索，穿袖子的时候歪了一下。
见此，刘宣从后面伸手帮他提了一把后领，白满顺势把胳膊伸进去。
“水。”
刘宣将水囊递过。
白满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挺凉的，熟悉的皮囊味。
明天得换个新皮囊，宣都用了这么久了。
这时，后背靠心窝的位置又一股冰冰凉凉传来。
像有人拿冰筷子捅进来。
白满低头，看见刀尖，它从胸口露出来，刀身上挂着他的血，顺着刀锋往下滴，滴到脚边的青砖上。
刘宣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那么熟悉。
“哥，你死了，刀就归我了。”
白满嘴里涌出了血，呛了一口，咳出来，吐在地上。
他没回头看刘宣，这一刀带着微微的吸力，把他力气抽干了。
眼睛对着前面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底下趴着条野狗，正抬头看这边。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刘宣绕到他前面来，蹲下，平视他的眼睛，白满这才看见他的脸，还是那张跟了十几年的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亮得不太正常，他看到了疯癫，贪婪，兴奋……
“斩鬼人不能为鬼,不用担心报复，我希望你死，而你要是活着，我永远只能给你打下手，死了，就没人压着我了。”
白满咳了一声，偏过头吐了口血沫，笑了一声。
真特么的荒唐。
刘宣没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把鬼刀，看见了他美好的明天，那豪宅，骏马，美人，那坐以待币的生活。
“师父只教你，连刀都只对你响。”
刘宣的声音有些发紧，越说越快，像攒了十几年的话终于不用再咽回去了。
“雇主来了要问白爷，我说白满不在，人家转身就走，我跟在你后面跑了三年，跑了三年！人家见了我叫那小子，叫了三年，连我爹都更认你这白爷，而不是他儿子，连条狗都只认你，你那条黄狗，我喂了它半年，它见了你还是摇尾巴，见了我夹着尾巴跑！！！”
白满眼神有点涣散，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看见鬼刀从自己手里滑出去，没落地，悬在半空，刀柄慢慢转向刘宣，贴着刘宣的手靠过去，像认槽的牲口。
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气泡从水底翻上来，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
“……终于。”
刘宣握住刀柄，站起来，又拿白满的鬼刀补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白满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刘师兄！白师兄！那边怎么样？”
刘宣扑通跪下来，把白满往地上放，脸埋进他的肩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师兄！师兄你别死……哥，哥你醒醒……”
白满最后看到的是刘宣的侧脸，那动人的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滴在他脖子上，热的。
脚步声近了。
刘宣抱着他哭得直不起腰，冲来人摆着手。
“快救人！快救人啊！”
白满的意识像水渗进沙子里，慢慢消逝，只留一片未干的淡淡的一点，最后一点，是刀里那声余韵，在自己残存的意识边上转了一圈。
二
白满有意识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刀里了。
没有身体，只有个形状，大概还是他自己人形的轮廓，但说不清是手脚还是爪子。
周围有着红光，从刀壁渗进来，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外面的灯笼。
透过刀身往外看，好似溺水鬼看河边人，有人从外面拿指头戳水面，晃，有时候外面有动静，整个刀内世界跟着震一下，像有人敲鼓，他从里到外都跟着嗡嗡。
他看见刘宣坐在堂屋里，穿他的袍子，还是白满去年做的，藏青色，领口绣了一圈暗纹，料子贵，他当时犹豫了小半个月才下手，如今归了刘宣，他也不嫌膈应，就这么+穿着它，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用别针别着。
用他的茶盏，那个青瓷盏是白满从城南老窑匠手里淘的，釉色不匀，但就是喜欢，很像阴天的云，刘宣用它喝茶，喝完了把茶叶渣子随手泼在门槛外面。
脚底下趴着他的狗，那条黄狗趴在门槛上，尾巴卷着，刘宣伸脚踢了踢它。
“去，一边去。”
狗呜了一声，换了个地方趴，还是朝着堂屋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这小子可真就没脸没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已经不重要了，等着吧。
对外说的话也当着是很体面的，
“我师兄被饿鬼临死反噬，我没救回来，我的错，想他。”
葬礼办得就更是体面了，还来了不少人，白满在刀里看见几个熟面孔，东街的粮店老板，西街棺材铺的掌柜，还有几个以前找他斩过鬼的雇主。
我们的主角刘宣就穿着一身白孝，站在灵前跟人说话，说几句就拿袖子按一按眼角。
哭得好体面哟。
白满不再看，在刀里转了一圈，熟悉地形。
他以前就知道刀里有东西，斩鬼人的刀都这样，用久了，鬼的残魂会渗进去。
他这把刀用了十二年，里面什么东西他自己大概有数,也就三只大的占着深处，个头不小，每只有人形轮廓，剩下的一群小的挤在浅处，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会散，其中有一只大鬼特别怕血，每次他割手喂刀，那只就缩成一团，往角落里钻，钻得魂体都快透明了。
以前他懒得管，刀能用就行，管它们在里面刮风还是下雨，他又不是养鬼的，他是斩鬼的。
刀里那点东西就跟刀柄上缠的布条一样，又旧，还松。
现在进来了，他才看见刀里乱成什么样了。
三只大鬼趴在深处，是三座肉山，牢牢把控着这方天地，白满看不清它们具体长什么模样，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热烘烘，沉甸甸，像三块烧红的铁压在刀底。
小鬼们挤在浅处，薄薄的一层魂体，连完整的形状都维持不住，胳膊腿都是虚的。
大鬼饿了就随手抓一只小的过来嚼，跟人从碗里拈颗花生米一样随意,拿来消遣的玩物，小的连跑都没地方跑，浅处就那么大，往前是刀口，往后是大鬼的嘴。
白满缩在浅处靠边的位置，他现在这个状态，上去就是给大鬼加餐的。
他不在乎自己究竟是跟刀有了深厚的感情，还是这鬼刀贪恋自己的魂体什么的，他要报复！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刘宣接了个硬活，白满透过刀身看见他站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对面是只百年老鬼，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露出来的上半截有两人多高，脸上七八只眼睛，眨得人头皮发麻。
就刘宣那小子，一个人压不住，符扔了两张，老鬼晃了晃，倒不下。
刘宣就急了，当场抽出刀，往自己左掌划了一刀，血糊了刀身一把，嘴里念咒催煞。
血渗进来的时候，整个刀内世界像被点了一把火。
白满被那股血味冲得往后一缩，血味太浓了，新鲜，滚烫，带着刘宣身上那股汗味和火气。
所有鬼都往血的方向涌,大鬼们抬起头，小鬼们从角落往外探，像水里撒了饵，鱼全浮上来了。
抢着舔，抢着咬，往刀壁上贴，吸那些渗进来的血珠子。
而那只怕血的缩在最角落里，抖得魂体都快散了，别的鬼在疯抢，没鬼注意它。
白满游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但那只鬼看见他过来，抖得更厉害了。
白满没给它叫的机会，贴上去，一口咬住它的脖子。
嘴里一股凉气灌进来，吞了一口井水般。
这大鬼在他嘴里挣了两下，挣不动，只得慢慢被吸干。
热流从喉咙灌到肚子里，大口大口地吮吸着，白满能感觉到自己在凝实了。
胳膊抬起来，比刚才有分量，有劲了。
他舔了舔牙，望向剩余的两只大鬼。
外面的刘宣正在拿刀劈老鬼，一刀接一刀，越劈越急，刀内的鬼气也越来越多,连没有刻意去抢的白满也感到微微的饱腹感。
白满凑过去，贴着刀身往外看，只见刘宣的眼眶发红，颧骨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劈完之后拿袖子一抹，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子天下第一，没人能挡在我前面！”
白满还记得，刘宣以前不吐唾沫的，他爹刘老栓管他管得严，小时候来白满家吃饭，掉一颗米粒到桌上都得捡起来吃了。
刘老栓说斩鬼人要有规矩，不能吐口水，不能骂脏话，见了长辈要弯腰，刘宣那会儿憋得脸通红，红到发紫，就跟他挨打的屁股差不多，有一回在白满屋里偷偷骂了一句脏话，骂完自己先笑了，还跪求白满不要讲出去。
现在他已经没有顾忌了，敢当着外人面吐唾沫了，吐完了还拿脚碾了碾。
白满缩回刀内深处，靠在刀壁上。
他瞥见两只大鬼已经发现少了一只鬼，正在互相呲牙。
一只往东边探了探爪子，另一只立刻往西边退了半步，两只互相盯着，地上被爪子刨出两道沟，连魂体都绷紧了。
白满翘着腿坐下来，两只蠢东西，居高临下惯了，都不会动脑子了。
又回看着外面刘宣的背影，这小子正蹲在地上翻老鬼留下的灰烬，翻得急，手在灰里扒拉，估计在找什么东西。
“你喂我血，我吃刀里的鬼。”白满对着外面张了张嘴，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猜最后谁会死。”
外面的刘宣从灰里扒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雇主笑了笑。
真好看的笑呢，跟以前一样，但我不会包容你了。
三
两只大鬼互相咬了两天。
白满就蹲在旁边看，像看两条狗抢食。
他发现这两只谁也不信谁，一只往东张望，另一只立刻往西退半步。
昨晚上其中一只偷摸去啃了另一只藏的半截魂，被发现了，两只在深处又打了一架，咬得魂毛乱飞，整个刀内世界跟着震，白满蹲在浅处都被晃得站不稳。
打到第二天晚上，左边那只被咬掉了一截尾巴，魂体暗了一层，它缩回去舔伤口，另一只也没追，蹲在原地喘着。
是呢，谁大谁有威胁，我这样的小不点不用管。
白满把之前吞的那只怕血鬼的碎魂捏了一撮在手里，碎魂不多，就指甲盖那么一撮，他攥着，往两只中间一扔。
两只大鬼同时扑出去抢，在半空撞上，又打起来了。
这回打得比上次还狠，左边那只一边咬一边吼，右边那只死不松口，两只滚成一团，把刀内深处的煞气搅得乱七八糟，打着打着，左边那只尾巴根上又被撕了一口，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白满。
好机会。
白满见此，直接贴了上去，一口咬住它的后颈。
这只比之前那只难啃。
它在白满嘴里挣扎，爪子回过来在胸口刮了三道，魂体刮掉一层。
白满死不松口，连撕带吞往下咽，喉咙里像卡了根烧红的铁条，咽一口疼一下。
他拿膝盖顶着它的背，两只手按住它脑袋，硬吞。
吞完趴在地上喘。
他的魂体撑得鼓起来，动不了了。
第三只大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开智了。
一开始没掺和，见白满吞完趴地上，它才动起来。
它领着剩下的小鬼围过来。
也不对，不是围，是它自己扑过来，把那些小鬼赶在前面当肉盾。
小鬼们被它拿爪子拨拉着往前推，不冲也不行，冲慢了就得挨它的爪子。
白满被它一巴掌拍飞出去，撞在刀壁上弹回来，滚了两圈，成了弹力球，魂体都差点散了，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下，胸口到肚子一条大口子，往外漏气。
他扭头就跑，往浅处钻。
第三只在后面追，追到浅处边缘停下来，追不了了，浅处太窄，它那个体型挤不进去，爪子伸进来扒拉了两下，扒不到，转了一圈，又去找小鬼了。
白满缩在浅处一堆碎魂中间，大口喘，魂体上那条口子还在漏，他本能地拿手捂着，就是没什么用。
周围的小鬼离他八丈远，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现在也算得上是只大鬼了，刚才吞第二只的时候，那股凶劲它们都看见了。
白满靠着碎魂堆，冲它们抬了抬下巴。
“帮我咬它。”
他指了指追到浅处边缘，正在外面转悠的第三只大鬼。
“我以后不吞你们，还给你们留地方。”
小鬼们没动。
“第一只咬住的重赏。”
有一两只往后退了退。
“你……你也是大鬼，你吞完它，吞我们怎么办？”
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小鬼盯着白满看了半天，缩起脖子。
“我说不吞就不吞，你们未必有的选。”
白满喘了口气，用牙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魂体，甩了过去。
“第一只咬上去的重赏！”
小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缺耳朵那只还在犹豫，旁边一只瘦得只剩两条胳膊的小鬼却直接窜出来，吞下那块魂体，身体隐约变大了一点。
“不冲的统统死！有功重赏！”
“冲！！！”
他站起来，率先冲了出去，一口咬住第三只大鬼的尾巴，死死不松。
第三只回头咬他，疼得白满咬更狠了，嘴里血腥味混着煞气味，尾巴在他嘴里挣，他拿两只手抱住，整个人挂在上面。
小鬼们看见大鬼的尾巴被咬出血了，不知道谁先动的，一只，两只，三只，跟着白满冲上来，往第三只大鬼身上扑。
咬腿的，啃背的，往眼睛上糊的……
第三只被缠住了，怒吼着乱甩，甩掉两只又扑上来三只。
白满趁它转头咬小鬼，松开尾巴，绕到前面，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随着这只大鬼一声略带尖锐的咆哮，白满成了最强的那只。
白满把第三只吞完，靠住墙根瘫着，看着浅处那群小鬼在碎魂堆里钻来钻去。
他拿爪子在地上划了个圈，从刀壁这边划到那边，圈了一大片，并朝那只随他而后第一个咬上大鬼的又扔了块肉。
“以后你们在这待着，我不会动你们。”
缺耳朵那只蹲在圈边上，冲白满点了点头，那张丑脸上看不出情绪，估计还缓不过来。
…………
能让他有所忌惮的鬼已经进了他肚子，白满第一次能把刀内煞气往自己身上拢，以前在刀里看外面隔一层水，现在水薄了，看得远，听得也清。
外面。
“这刀认我，没办法，天生的。”
刘宣正把刀插在桌上，拍着刀柄跟人大笑。
对面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刘爷，少年英雄”。
白满靠在刀壁上，静静地笑。
“你用我的刀，我替你把鬼压住。”
他弹了弹牙缝里没咽干净的碎魂，看着外面刘宣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等我出来要报酬吧。”
四
三个月时间。
鬼刀传人，斩鬼新秀，白满的师弟。
镇上原先找白满斩鬼的那几家，现在都改找他了。
“都是师兄教得好。”
刘宣站在人堆里笑，手往下压，脸上洋溢着狂妄。
白满在刀里看了三个月，早就看明白了，刘宣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会往上抬半寸，眼睛会往旁边瞟，看人家是不是真信了。
问题是人家真信了。
谁让白满死了，而这位可是与满爷“情同手足”的好兄弟，肯定不会差。
这天刘宣从外面应酬回来，喝了点酒，进门先喊丫鬟打水洗脸，洗完脸站到铜镜前面整衣裳，把领子往上提了提，袖子抻了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又板起脸，又笑了一下。
铜镜里映出刀身靠在墙边。
白满透过刀身往外看，也映在镜子里。
刘宣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往左偏了偏头，又往右偏了偏，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
镜子里，刀身上映出另一张脸。
那张熟悉的脸。
刀身从刀柄到刀尖裂了一道纹，纹路里往外渗黑气，像墨滴在水里，一丝一丝往外洇，裂纹越洇越宽，刀身开始嗡嗡响。
刘宣转过身。
刀炸了。
铁片崩了一屋子，钉进梁柱，桌面，门板。
刘宣的耳朵边都有一片贴着飞过去，一撮头发被削掉，扎进身后的墙里，尾端嗡嗡地颤。
桌上的茶壶被崩碎了，茶水流了满桌，滴到了地上。
两只手从炸开的裂缝里伸出来，十指扣住刀片的边缘，往两边一掰去。
裂缝被撕大，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白满从碎刀片里走出来，脚踩在地上，稳得让我们宣爷抖如筛糠。
这鬼身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就是脸色白了一点，好似那足不出户的贵家公子，就是有点凶。
“哥……我们亲如兄弟……别…………”
刘宣退了三大步，后背撞上墙。
“你猜猜我为什么死了三个月才回来？”
白满抬手掸了掸袖子上的铁渣，顺便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甲盖底下还是黑的，魂体没凝透，但不碍事，就我的刘宣兄弟也不需要。
刘宣不知从哪里借了几个胆子，一把扯出符纸夹在指间，嘴里念咒。
符纸烧起来了，烧到一半自己灭了，半截纸灰飘到地上。
咒念到第三句，嗓子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
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连符都点不着了。
白满立于原地，睥睨眼中人。
院子里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往外跑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聚。
“你用我的刀，问过我吗。”
刘宣把烧了一半的符一扔，攥着空刀鞘。
“刀认我！”
“刀认你？”
白满笑了一声。
“刀吃你三个月了，你喂刀，刀喂我，你说他认谁。”
刘宣的脸瞬间煞白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刚才炸刀的动静太大，同门都跑过来了。
白满余光扫过去，看见平时跟在刘宣后面喊“师兄”最勤的那个矮个子，手里端着的茶碗歪了，茶水淌了一手，烫得直甩手又不敢扔。
还有刘宣前阵子刚收的那个跟班，缩在人群最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头，只露一双眼睛往外看。
之前白满死的时候来吊孝的那个粮店老板也在，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刘宣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把空刀鞘往白满脸上一扔，转身就跑。
翻墙，蹬着墙头上一块活砖，利索地飞了过去。
这怂包的逃命倒是不差，以前的活命功夫倒还没丢。
白满接住刀鞘，没追，还不急。
“你跑的时候，刀会响。”
空刀鞘在手里嗡了一声，像有只蜂在铁皮里撞。
翻过墙的刘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有人摔了，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跑远了。
白满把刀鞘挂在腰上，跟周围人点了点头。
“借过。”
五
刘宣跑出去二里地，也是没劲了。
他站在镇子西头一片空地上，脚下踩着阵盘。
这阵盘是铁的，巴掌大，嵌在地上跟地面平齐，上面刻的符文密得跟蚂蚁窝似的，身边蹲着两只役鬼，人形，弓着背，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冒黑气，手里捏着三张符，黄纸红字，边上描了金线。
刘宣喘匀了气，冲来的路咆哮。
“白满！你出来！”
白满也就慢悠悠地散着步，脚步声不远不近，一声又一声，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
他从巷口拐出来，瞥见空地上这个阵仗，停了一下，先扫了一眼符，又看了一眼那两只役鬼。
“都是拿鬼刀炼的？”
刘宣脸上一僵，嘴倒没僵。
“你管得着吗！”
白满迈开步子往阵里走。
刘宣脚趾头在阵盘上抠了一下，符文亮起来，亮到一半，噼里啪啦灭了，像被水浇过的炭火，阵盘咔一声裂成两半，中间那道缝从刘宣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边上，刘宣赶紧把脚挪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两只役鬼扑上来，冲到白满面前三步，趴下了，四肢着地，头埋进土里，屁股撅着，一动不敢动。
白满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脑袋，“自己滚。”那只役鬼抖了一下，以跪姿慢慢匍匐离开。
“还有你。”
另一只同样如蒙大赦，一下一下地滚了开去。
三张符从刘宣手里飞出来，在空中自己烧光了。
白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在鬼刀肚子里待了三个月，吃饱了，你用的所有东西，也就只是毛毛雨。”
刘宣也有几分变脸的天赋，由强装镇定成了惊恐万分，脸上像被人擦掉了一层东西。
“哥，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
“我没说完了,我日日难眠，怎么会只有这么点。”
刘宣转身再跑。
这回没翻墙了，改钻狗洞了。
白满站在原地，又说了一遍。
“你跑的时候，刀会响。”
空刀鞘嗡的一声。
巷子深处传来刘宣骂娘的声音，脚步声踉跄了两下，又稳住了，继续逃。
白满把刀鞘在手里颠了颠，默默跟了上去。
六
刘宣跑出一段距离，忽的停下来。
“哥！你以为你父母是被鬼杀的？你知道个屁！”
白满的脚钉在原地，不再追。
他斩鬼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爹娘在他七岁那年出的最后一单，接的是熟人介绍的活，说是只饿鬼，在邻镇闹了半个月，吃了两个人,他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摸着他的头说“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糕”，他娘把院子里的衣裳收进屋，还讲要听爹的话。
去了就没回来了。
第二天他爹的一个同行去看了，回来说两口子都折在里头了，那饿鬼比预想的凶。
白满等到天黑没等到糖糕，等到的是隔壁王婶端来一碗粥，蹲在他面前，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
“满儿，你爹娘……出事了。”
这些年他攒钱，攒本事，攒人脉，就是要杀鬼，报仇。
“你说什么。”
“你过来，我告诉你。”刘宣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
白满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太了解刘宣了，这小子从小撒谎就背手，五岁偷吃厨房的糖糕也背手，被他爹逮住了也背手。
白满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手。
“你先说。”
刘宣笑了一下，从背后把手拿出来。
手里是个拇指大的银色丸子，表面裂纹密布，雷光在裂纹里一跳一跳。
白满认得，他送的，精心挑选。
白满还以为他早用了……
刘宣把雷丸往白满身上猛砸。
雷光炸开，整条巷子白了一瞬，墙上的青苔都被照得发亮。
白满被光冲得退了一步，鬼身晃了晃，有几分风中残烛的味道。
等光散了，刘宣又跑没影了。
白满站在原地，低头看地上的雷丸碎片，银片崩了一地，有几片还带着雷光，滋滋地冒小火花。
他蹲下来捡了一块，捏在指间，放出一只小鬼，浅处那只缺耳朵的，让它顺着雷光留下的气味去找。
白满不急，就是要他尽心尽力，毫无办法的绝望。
小鬼去了半炷香，回来报了一个地名，乱葬岗。
白满把碎片揣进怀里，往乱葬岗去。
这是你选的墓地吗。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地方他熟，小时候和刘宣来玩过，那时候乱葬岗没现在这么多坟，草也没现在这么高，他带着刘宣钻坟堆躲猫猫，刘宣藏得太好，他找了半炷香没找着，最后发现这小子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坟坑里睡着了。
这么多回忆，你怎么忍心啊。
现在这地方草长得比人高，坟包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插着木牌和石板，有些坟头塌了，露出里面的白骨。阴气浓得往人脸上扑，跟走进冰窖似的。
刘宣站在阵中央，手里攥着引线，阵眼插在当年两人玩躲猫猫的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树还在，比小时候粗了一圈，树皮裂得跟老头脸似的。
“哥，这地方埋过上千号人。”刘宣把引线在手里绕了两圈，“你猜有多少只野鬼？”
七
野鬼围上来，白满先往里冲了一步。
冲进去只为了看清阵眼在哪，歪脖子树底下，插着一面黑旗，旗面上画着引鬼纹。
又退了半步，他可不像刘宣那般失了理智。
他要的是刘宣嘴里的话，不是跟一千只野鬼打架。
乱葬岗的野鬼跟外面的不一样，都是埋了几十年的老鬼，凶，没神志，见活物就扑。
白满把刀内小鬼放出去。
缺耳朵那只打头，带着一群瘦胳膊细腿的小鬼钻坟堆，从东边往西边赶，从北边往南边轰。
野鬼群本来排着队往白满这边涌，被小鬼从侧面一冲，乱了阵脚。
东边的野鬼撞上西边的，以为对方要抢食，先动的张嘴就咬，后动的还嘴，滚成一团。
乱葬岗乱成一锅粥。
白满趁乱往边缘摸。
刘宣站在歪脖子树下，看着白满往边上跑，癫笑。
“哥，你跑什么？”
白满没理他，往后退。
跑到窄道口，两边是半人高的土坎，中间就一人宽的路，脚下一绊，地下埋的绊阵，一根细如发丝的铁线贴地绷着，鬼身都能绊到。
白满往前扑倒的瞬间，刘宣带人从侧面兜回来，三个人堵住退路，把白满又赶回乱葬岗深处。
“你小时候带我走这条路，我记着呢。”刘宣在外面喊，“胜利”的曙光来了，“你忘了？”
小时候钻坟堆，他领着刘宣从这条窄道穿过去，说“跟着我走，这边近”。
刘宣跟在他后面踩他的脚印，踩歪了还挨他骂。
野鬼又围上来。
刘宣在外面烧符，符灰飘进乱葬岗，野鬼闻到符灰像打了鸡血，眼睛冒绿光，往白满身上扑。
白满身上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鬼身开始发虚，胳膊上漏着气，袖子被扯掉半截。
往废坟坑深处一站，就是当年刘宣睡着那个塌了一半的坟坑，弯腰，用刀内鬼语喊了一声。
“这地方我说了算。”
乱葬岗的野鬼迟疑了。
鬼物之间有鬼物之间的消息。
白满在它们眼里不是斩鬼人，是鬼，大鬼，身上还带着那三只鬼的煞气，浓得呛人。
白满把刀内小鬼全放出去，钻坟堆的钻坟堆，赶野鬼的赶野鬼，乱葬岗这锅乱粥更浓了，这次乱得往白满有利的方向，野鬼互相踩踏，往坟堆外面挤。
“哥，你以为我就这一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引线，引线连着几处坟头。
白满顺着他手看过去，坟头上洒了银色粉末，雷粉，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这小子把雷丸拆了，雷粉洒在坟头上，一拉引线，要炸人家坟。
“自寻死路。”白满站起来，“炸坟催死气，这地方压不住……”
“压不住正好！”刘宣一拉引线。
雷粉炸开，坟头崩裂，土块和碎骨头满天飞，死气从炸开的坟里涌出来，黑乎乎浓得像墨汁，往野鬼身上灌,野鬼被死气一冲，疯了，眼睛从绿变红，比刚才凶了十倍，不认人，不识鬼，见什么扑什么。
白满被死气冲了一波，鬼身差点散架，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一块墓碑，后腰硌得生疼。
他咬紧牙关撑住，魂体上裂了好几道纹，往外漏黑气。
刘宣退往断魂崖方向。
白满从坟坑里爬出来。
他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野鬼们在死气里互相撕咬，缺耳朵那只小鬼带着一群小的躲在坟坑里，冲他挥了挥手。
白满点了点头，杀刘宣去了。
八
断魂崖。
老槐树。
这棵树比乱葬岗那棵还老，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树冠遮了半片天，崖底下是条河，水声轰隆隆往上传，夜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刘宣站在树底下，选中地方了。
“哥，你真想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
白满停下来，胸口还在起伏，鬼身没养稳，又挨了死气冲，现在浑身疼，如同被人拿砂纸从里到外搓了一遍。
“说，多活几秒钟。”
“你爹娘当年接的最后一单，雇主是我爹。”刘宣喘着气，一个字赶一个字，“我爹瞒了情报，本来只是一只饿鬼，他没说还有一只老鬼跟在后面，你爹娘死在信息不全上，原本能活的，我爹后来跟人喝酒说漏了嘴，说‘那两口子要不是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只，跑还是跑得掉的’。”
白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真不知。
而刘老栓知道，刘老栓一直知道。
白满走神了。
一瞬间。
刘宣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雷丸，砸在白满脚下。雷光炸开，白满的鬼身被震散了一瞬，像沙子被风扬起来，胳膊腿都化成了黑雾，飘在半空。
刘宣早准备好了，他从怀里摸出一片鬼刀碎片，白满破刀时碎落的那片，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宽，他用三个月攒的封印术炼过，在上面刻满了纹，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他扑上来，把碎片按在白满胸口，嘴里念咒。
咒文从他嘴里往外蹦，一个接一个，往碎片上贴。
白满感觉到一股力在往碎片里扯他。
这力很熟，他自己的刀，他自己的封印术路子，刘宣从他这偷的，偷了十几年，偷得还挺全。
但刀是白满的。
他在碎片里一翻，一拧，一换,也就是在自己家里转了个身而已，顺手把门从里面锁上，把外面的人关外头了。
刘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整个人被吸进去了。
碎片落在地上，白满从半散的鬼身重新凝回来，落在地上，伸手把碎片捡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
里面的刘宣正拿拳头砸碎片内壁，嘴一张一合，声音传出来又小又远，像隔着一层棉被。
“白满！你放我出去！”
“哥……哥！”
白满把碎片挂在腰上，拍了拍。
“你在里面待着吧，我随时可以杀你。”
碎片里刘宣还在不放弃。
“哥！哥！你听我说完……的事我知道的不全！他后来跑了，我不知道跑哪去了……”
“嗯，听着呢。”白满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走吧。”
碎片里刘宣的声音小了下去，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白满你个王八蛋……你放我出去……”
白满没理他，踩着山路往下走。
月光照在石头路上，白花花的，崖底下的河还在轰隆隆响，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他袖子鼓起来。
九
白满在山上待了几天，把鬼身养稳了。
找了个山洞，白天缩在里头拢煞气，晚上出来透透气。
刀内那群小鬼被他放出来放风，在洞口附近钻来钻去，缺耳朵那只胆子大，还往山下跑了一趟，回来说山脚下有个镇子，镇上有个卖烧鸡的。
白满：“你一只鬼，吃得了烧鸡？”
缺耳朵：“闻闻味也行。”
刘宣在碎片里待了三天，骂了三天。
第一天骂白满，第二天骂自己，第三天开始求饶，求饶求到一半又骂上了。
白满把碎片挂在洞里石头上，自己出去放风，回来的时候刘宣嗓子都哑了。
“你放我出去。”刘宣在碎片里说，声音闷闷的，“哥，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捅你那一刀。”
“你捅我那一刀我倒是没那么气。”白满坐在石头上，把碎片拿起来，搁在手心里，“你拿雷丸炸我，我也不怎么气。”
“所以啊，在里面关一世吧。”
没逻辑的话，但不影响他报复。
碎片里刘宣没吭声。
白满把碎片翻了个面，看着里面缩成一团的刘宣。
碎片空间不大，就一间屋子大小，刘宣坐在角落里，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这些年只盯着杀鬼报仇，你在旁边跟了十几年，我没问过你想什么。”白满看着前面洞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石壁上，“刀里三只大鬼欺负小鬼，我以前知道，懒得管，你跟我，跟那些小鬼跟我，也差不多，强的压弱的，弱的憋着，憋久了就反。”
碎片里刘宣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但我不打算改。”白满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我父母的事，你只说了你爹瞒情报。雇主是谁？谁下的单？你爹现在在哪？你只说了一半。”
碎片里刘宣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没说完，我就带着你，慢慢问。”
白满把碎片挂回腰上，站起来往洞外走，走出洞口的时候，旁边草丛里钻出来一条瘸腿黄狗，脏得看不出本色，尾巴摇得像要甩断，追着白满跑。
白满低头看了一眼。
“大黑？”
他死了三个月，那条黄狗刘宣养着，怎么跑山上来了。
狗凑过来蹭他的腿，蹭了两下打了个喷嚏，大概闻着味不对，但也没跑，还是跟着。
白满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狗蹿出去追石子，叼回来放在他脚边，蹲下来仰头看他，尾巴扫得地上的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