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隔壁王家的大公子。
为了引他注意，及笄那日特意放了一只风筝，想让它掉进大公子的院子里。
结果一阵东风吹过，风筝偏了，被来找大公子的周砚捡了去。
他捏着我那亲手做了一晚的蝴蝶风筝，冲着墙头大喊：
「哪家小姐丢的胖鸭子？做工挺别致啊！」
后来，我搬到郊外别院去追大公子。
结果：
我爬树，掉进周砚怀里；
我扔绣球，被周砚半路截胡；
我亲手绣的帕子递给大公子时，一阵东风吹过，硬生生吹到周砚的脸上。
我气得骂他是个专门截胡的狗皮膏药。
周砚不以为然。
露着一口白牙，笑得得意洋洋。
我被他的白牙晃得头晕，转身要走。
他却拦住我，笑道：
「沈三小姐，你不觉得这是特别的缘分吗？」
「孽缘！」
「孽缘也是缘！」
1
我叫沈玉，是徽州沈家的幺女。
爹娘老来得女，对我宠得不行。
我上头还有个哥哥沈策和长姐沈茹。
哥哥娶了金陵的嫂嫂，搬走了。
长姐大我六岁，还待字闺中，是徽州出了名的贤淑美人。
美人再美，年纪大了还不嫁，总是躲不过被人说三道四的。
其实他们不知道，是因为爹娘舍不得，长姐也没有看中的郎君，所以婚事就一直拖着。
至于我？
我娘的原话是：阿玉啊，及笄后，你赶紧找个郎君嫁了吧，爹娘还想多活几年。
我承认我皮。
三岁就跟着我哥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
经常弄得满身狼狈地回家。
爹娘不舍得骂我，就满院子追着我哥打。
我则站在一旁，一手抓着鸟蛋，一手拎着鱼。
笑得十分开心。
爹爹觉得不能让哥哥带坏我，就把他送去了学堂。
只有每月的休沐日才能回家。
但我爹错了。
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闯的祸也越来越多。
我爹才幡然醒悟，我的皮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
七岁那年。
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我爹养了几年的一盆名贵兰花压折了。
我爹追着我满院子跑了几圈，最后是我娘拦下来，替我说了几句好话，才免于一顿胖揍。
十岁那年。
我把隔壁林大小姐的双面绣品剪了，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绣出来的。
林大小姐哭了三天，因为这是她准备给祖母的生辰贺礼。
最后是长姐把自己珍藏的绣品赔给她，以及我娘给了一盒珍珠，才了结此事。
十二岁那年。
家里来了一位西域商人。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珠子是蓝色的，于是认定他被猫妖附了身。
暗地里让丫鬟买来黄符纸，趁他不注意，贴在了他脑门上。
这次，我爹关了我十天禁闭。
十四岁这年。
我爬树，瞥见了隔壁王家大公子在庭院凉亭读书。
翩翩公子，不禁让我芳心暗许。
于是，及笄这天，我决定干票大的。
我要给自己找个郎君。
2
王家大公子王彦之，徽州府出了名的才子。
自小在金陵长大，近两年为了有个安静的地方读书，才搬回王家老宅。
十六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如今二十岁，秋闱是奔着解元去的。
此人长得更是眉清目秀，斯斯文文。
笑起来嘴边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除了树上那次，上元节灯会我也远远瞧见过一回。
他站在花灯底下猜灯谜，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灯影照在他脸上，影影绰绰。
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啊。
我看得激动，当场就跟我家丫鬟青杏说：
「我一定要嫁给他！」
青杏撇撇嘴，不置可否。
回去的路上，青杏还调侃我。
「小姐，那可是王大公子诶，我觉得他跟大小姐倒是挺配的。」
「你知道个屁！」
我有些不悦，作势要打她。
青杏也不怕，继续说道：
「您上个月还说要嫁给卖糖葫芦的。」
我立马反驳。
「糖葫芦那是说着玩的！这个是真的！」
回到家，我就跟我娘宣布了这件事。
我娘听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噗」地喷了我一脸。
「你，你，你……痴人说梦！」
「哼！娘，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乖』女儿？！」
我特意加重了「乖」字的读音。
我娘撇撇嘴，斜睨了我一眼。
「嫁人是要嫁的，马上要及笄了，等你姐嫁出去，我和你爹就会帮你相看的。」
「早点嫁出去好，我和你爹还想多活几年。」
「那你们赶紧把长姐嫁出去，还有，我就要嫁王大公子，你们不要帮我相看别的人。」
「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们不合适！」
「就要嫁！」
「不行！」
「你......!」
我气得三天没理我娘。
不过她不同意，不代表她能阻止我。
及笄礼这天，我所有的闺中好友都来观礼了，场面很是热闹。
我穿着繁重的华服，戴着珠冠坐在堂上，让娘给我插笄。
我娘一边抹泪一边念叨：
「我闺女怎么一下就大了呢……？」
我小声说：
「娘，你快点！我脖子快断了。」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闭嘴！」
礼刚行完，我的小眼线青杏就溜了进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小姐，王大公子这会儿正在凉亭看书呢。」
我一喜，拿出早就扎好的蝴蝶风筝，带着一众姐妹去院子里放。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等我把亲手做的风筝放到王家院子的上空就松手，等风筝落下，王大公子捡了。
我就可以让青杏去取，顺便送他一些吃食，说是感谢他的。
不管他接不接受，都能让我们说上话。
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熟了。
多自然，多巧妙啊！
我沈玉真是个天才！
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我半个月前就开始扎风筝。
为什么要自己扎呢？
我是觉得自己亲手做的，能让王大公子印象更深刻。
风筝扎好后，青杏说：
「小姐，您这蝴蝶翅膀一长一短。」
我瞪她。
「你懂什么？！」
「这叫不对称美！」
青杏又说：
「小姐，您这蝴蝶身子画得跟蚕蛹似的。」
「这是写意！」
「您这蝴蝶眼睛画得跟死鱼眼似的。」
我忍不了了，把她撵出去罚站了半个时辰。
青杏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都怪我平时太纵容她了。
反正我觉得我自己扎得挺可爱的。
翅膀是嫩黄色的，身子是翠绿色的。
蝴蝶须还是我用两根马尾鬃毛做的。
拿烧红的铁钳稍微烫了一下，卷曲起来，十分可爱。
为了好看，我甚至还往翅膀上撒了一些金粉。
太阳光一照，闪闪发亮，别提多好看了。
本来姐妹们是不想放风筝的，她们更愿意玩飞花令。
那不成啊，不放风筝，我的计划就实施不了。
于是硬拉着她们到院子里放风筝。
我把买来的风筝一一塞到姐妹手里，然后扒着梯子爬上了墙头。
王家凉亭的位置我很熟，爬墙头偷看过好几回了。
等我确认那抹身影还在凉亭时，便赶紧跳回院中开始放风筝。
3
怎奈，今天的风不给力，放了半天，我的风筝都没飞过院墙，飞到王家院子的上空。
我怒了，爬上梯子趴在墙头上。
打算趁王大公子不注意，直接把风筝丢过去。
那只胖蝴蝶风筝，被我用力抛到半空中，随后慢悠悠地往下坠。
我激动地等待着它下落。
「小姐，掉树上了！」
青杏一声惊呼，我赶紧捂住她的嘴，生怕被王大公子听到。
好死不死。
王家院子东北角那棵老桃树的枝丫，把风筝线绊住了。
我骑上墙头想伸手去够，结果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就在我叹气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东风呼地刮过。
我那胖蝴蝶风筝，突然挣脱了线的束缚。
乘着风，先是往空中飘高了一些，接着晃悠悠地越过王家院墙。
最后「啪叽」一声，重重地落在院外的窄巷里。
我趴在墙头往下看，心都凉了半截。
更让我心凉的是，窄巷里正好有个人经过。
那人听到动静，猝然停下脚步，往身后的青石板路上一看，瞬间笑出了声。
那人弯腰捡起风筝，随后抬头四处寻找。
他抬头的瞬间，我认出来了。
是周砚。
王家大公子的表弟，徽州周家三房的幺子，来王家借住备考的。
据说他学问不如他表哥，但脸皮比他表哥厚十倍。
我第一见他，是上个月他去王家那天。
那天我正好趴在墙头偷看王大公子读书，他也是从窄巷经过。
一不小心，抬头跟我对了个眼。
愣了一会儿。
他冲我吹了一个口哨，随后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笑得贱兮兮的。
我当时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
这人太轻浮了，我很不喜欢。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就下了墙头。
此刻。
这个我很不喜欢的人，正捏着我的蝴蝶风筝，翻来覆去地看。
我趴在墙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疯狂祈祷：
放下来！放下来！
你看完了就赶紧放下来！
蝴蝶翅膀上，我是署了名的，我可不想让他看到。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周砚研究了一会儿风筝，便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哎——这是哪家小姐丢的风筝啊？我看上面写了『玉』字，有没有人来认领啊？」
我没有应他。
随即又听到他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这做的是什么？胖乎乎的，鸭子吗？造型还挺别致的。」
我一听，又差点从墙头栽下去。
胖鸭子？那是蝴蝶！
花了我半个月时间才扎好的蝴蝶风筝，没眼光的东西！
果然不讨人喜欢，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越想越气。
趴着墙头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大喊一声：
「那是蝴蝶！你什么眼神？！」
周砚一抬头，看见我满脸通红的样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举起风筝对着日头仔细端详。
「蝴蝶？」
周砚面露疑惑。
「沈三小姐，你这蝴蝶长得挺别致啊！」
「你看这俩翅膀，又短又圆，可不就是鸭子扑棱水吗？还是只肥鸭子，哈哈哈！」
「那是蝴蝶！我照着《百蝶图》画的！」
我气不过，大声反驳。
「《百蝶图》？」
周砚把风筝翻了个面，指着翅膀上的那一圈金线边。
「那这一圈是什么意思？鸭子还镶金牙？」
我气得爬上院墙就想往下蹦。
一时间，他像是吓到了，立马上前伸出手想要接。
我站在院墙上俯视着他骂道：
「周砚，你存心找茬是吧？」
「你捡了我的风筝不赶紧还回来，还搁那儿评头论足，你懂不懂礼貌？」
见我没有继续往下蹦的意思，他恢复了贱兮兮的表情。
「先不说我礼不礼貌，你一个贵族小姐，爬墙头上跳脚骂人，是不是有些不成体统？」
「要你管！」
「我乐意！」
从小爬树翻墙习惯了的我，确实没有意识到这点有些不妥。
嘴上还强硬着，身体却退回到了梯子上。
见我从墙头下来，周砚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风筝。
「你这胖鸭子风筝做得实在太有趣了，我才忍不住调侃几句，沈三小姐别太介意。」
我扬起下巴。
「哼！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就是没想到，沈三小姐还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你！」
小炮仗？
他居然叫我小炮仗！
这个周砚，说不了两句好话，又开始气人，真是太讨厌了！
我沈玉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当面给我取外号。
我气得想冲上去揍他一拳，但奈何有院墙挡着。
这时，两家院墙上已经趴了一排脑袋。
我那些闺中姐妹全挤在墙头上看，脚下垫了一排矮凳。
林二小姐捂着嘴，笑得帕子都掉了。
赵家小姐比较厚道，没有笑出声，但脸憋得通红。
孙家小姐，已经迫不及待地跟旁边人咬起了耳朵。
王家那边也出来了好几个小厮丫鬟，连管家都听到动静正朝这边走呢。
长姐沈茹闻讯赶来，看我正趴在墙头上跟人斗嘴，愁得直皱眉。
更让我社死的是，王家凉亭里的那位也闻声探出头。
他手里捏着书，远远冲我扬了扬，笑得温文尔雅。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在抽抽。
「阿玉，下来！」
长姐发话了。
长姐沈茹比我年长几岁，自小管我比我娘管我还多。
她一开口，我腿肚子就转筋。
爹娘训我，我敢反驳；长姐训我，我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灰溜溜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却听见周砚在巷子里又补了一刀：
「沈三小姐，风筝晚点给你送到大门口哈，就是——下回做个正经蝴蝶，别做胖鸭子了！」
「那是蝴蝶！」
我隔着墙吼回去。
吼完后，我听见周砚在墙外笑得很大声。
长姐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好一通数落：
「今天已经行了及笄礼，就是大姑娘了，可以嫁人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胡闹了。」
「再胡闹，罚你抄女诫。」
我缩在榻上，抱着枕头，越想越气。
周砚这个王八蛋，捡了我的风筝不赶紧还回来，还当众取笑我的做工。
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做的蝴蝶，他非得说是胖鸭子，太讨厌了。
和王大公子搭上话的计划没成功就算了，还要被他取笑。
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更可气的是。
第二天，周砚真把风筝还了回来。
但他的方式极其缺德。
他把风筝挂在我家大门的门环上，还贴了张纸条，上头写着：
完璧归赵。
另：胖鸭子做得挺好，下次别做了。
周砚拜上。
青杏把风筝和纸条拿进来的时候，我气得把风筝丢了，纸条也撕了个粉碎。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4
及笄之后，王家五小姐来了。
她是来看她大哥的。
但她年龄和我相仿，正好给了我借口，成天地往她那里跑。
一开始我娘和长姐还拦我。
后来大概觉得拦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叮嘱一句：「及笄了，别太胡闹！」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溜了。
王五小姐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是长姐那一挂的。
聊来聊去，不过是些诗词歌赋、女工刺绣，对于这些，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一开始她还和我聊，后面看我没兴趣，索性放了我去院中自个玩。
院子就是王大公子看书的那个院子。
每天午后他都会去凉亭里读书，我就隔三差五地「碰巧」路过。
为了不至于太露骨，手里还会拿本书，装样子。
第一次「碰巧」遇见的时候，王大公子明显愣了一下。
但还是很有风度地起身行礼：「沈三小姐。」
「王大公子。」
我脸都快笑僵了。
「好巧呀，你也来读书？」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那本话本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学》，点了点头：
「嗯，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继续低头看他的书，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话本子。
翻了半个时辰，翻得我眼皮直打架。
「你连看话本子都能看瞌睡？」
王五小姐来寻我，见我正在打瞌睡，不禁调侃了一句。
我瞥见王大公子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顿时有些羞赧。
立马拉着王五小姐离开了。
再一日。
我去寻王五小姐时，瞧见她正帮她大哥晒书，于是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帮忙。
在整理一摞《论语》的时候，从书页里掉出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也没有粘严实。
我发誓我没想偷看，但那张信纸自己往外滑了半截。
我一眼就瞟到了第一行：
「庭前桃花又开了，不知君可曾记得去岁树下之约？」
落款是一个「茹」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
茹。
长姐的闺名。
她居然跟王大公子有书信往来？
还「去岁树下之约」？
他们什么时候约的？
约在哪棵树下？
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把那信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除了那一句，便没有其他的内容了。
长姐的字我认得。
从小她就教我写字，她那手簪花小楷，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我把信揣在袖子里，招呼都顾不上打，撒腿就往家里跑。
长姐正在院子里绣花，见我风风火火冲进来，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火烧屁股啦！」
我把信拍在她的绣架上。
「你跟王大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长姐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没什么，就是正常朋友书信往来。」
「别骗我了，我长大了，明白正常男女之间不会写这样的信。」
「你想多了……」
我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你，你明知道我喜欢他……」
长姐放下针线，拿出帕子给我擦眼泪。
「阿玉，这信是我写的，但没有别的意思，真是朋友之间的往来。」
「以后不会再写了。」
「真的？」
「真的！不骗你！」
「你不喜欢王大公子？」
长姐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
我一下子破涕为笑。
既然长姐否认了，那我就放心了。
「那你不早说！」我搂着长姐的胳膊晃，「害我哭这么惨！」
「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我嘿嘿笑着给她赔罪。
第二天。
我揣着信跑去找王大公子，并转述了长姐的话。
结果王大公子听完我的话，手里的书直接掉地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又掉，又捡起来，又掉，反复几次，终于书拿稳了。
「沈三小姐……你长姐，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
我有些不明所以，王大公子的反应太奇怪了。
长姐明明说了他们只是朋友关系，长姐是不会骗我的。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王大公子就搬走了。
我在王五小姐那磨了好久，才终于知道王大公子搬去了郊外的别院。
我急了。
这怎么行？
他搬走了，我还怎么继续用「碰巧」来制造见面机会？
我跑回家跟我爹娘撒娇，让他们给我在王家别院旁边也买套小院子。
起初爹娘是不同意的。
但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外加以绝食相逼，院子最终是买了。
我又如愿住在了王大公子的隔壁。
5
搬去别院的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做的鹅黄衫子，头上戴了新发钗。
难得乖巧地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结果没看到王大公子，却看见周砚从隔壁院门走出来。
「哟，沈三小姐今天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跟那只『胖鸭子』的颜色挺像的，这说起胖鸭子……」
「你，你怎么在这？」
我被气得都有些结巴了。
「来陪表哥呀，他最近刚失......」
「告辞！」
不等周砚把话说完，我果断转身进门、关门。
这个讨厌的人，我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
正门等不到王大公子，我又开始爬墙头了。
如果看到周砚也在，我就回房睡觉。
如果他不在，我就会故意制造一些「意外」，想以此和王大公子培养感情。
只可惜，周砚一直跟个瘟神一样，次次都陪在旁边。
这一天，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趁周砚不在时，「吭哧吭哧」爬上了院墙边上的那棵大杏树。
杏树很大，枝丫伸过墙头，伸进了王家的院子。
我打算去折杏花枝，然后假装不小心「踩空」跌落到王家院子。
这样王大公子就会过来扶我、救我。
到时我就借口脚扭伤走不了路，他就会抱我走。
距离那么近，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嘛。
可等我真的爬上树顶，才发现周砚竟然也在。
不知道他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刚才真是一点都没瞧见。
我真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结果心里一紧张，脚下用错了力，真的把树枝给踩断了。
这下不用假装，我整个人就从树上直直地往下掉。
由于没有做好准备，心里很是慌张，手脚不停地在空中乱舞。
不过预想中的狼狈落地没有到来，一双强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定睛一看，竟然是周砚。
周砚牢牢地抱住我，笑得露出那口白牙。
「沈三小姐，您这投怀送抱的方式挺别致啊！」
我立马挣脱他的怀抱，咬牙切齿道：
「要你管！」
「我不管，你可就要把地上摔出个大坑咯。」
我气得一把把他推到地上。
「你跑这里来到底是做什么？」
「上次就说过了，来陪表哥。」
周砚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怎么也搬来了？沈家在这里还有产业？」
我梗着脖子：
「我乐意！我爹给我买的！我住这儿清静！」
「清静？」
周砚笑了。
「你沈三小姐住哪儿哪儿能清净？这才搬来多久就爬树掉我们院子里，这叫清静？」
「我是来折杏花枝的。」
「花枝呢？」他往地上看了看。
我低头一看，满地的杏花瓣，除了刚被我踩断的树杈，没有多余的杏花枝。
周砚用了点力气，把断枝提起来，随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沈三小姐果然不同凡响，别家小姐折枝都折细细的，你直接扛根树杈回家。」
「要不要我替你扛到院子里去？」
我气得翻墙爬回自家院子，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自己扛回去吧，姐姐送你了。」
周砚在墙那边哈哈大笑。
「沈三小姐果真是厉害，爬墙那叫一个顺溜！」
第二天午后，我眼看着周砚出了门，就赶紧招呼青杏拿来绣球。
我先和青杏在院子里抛了会绣球玩。
玩了一会儿后，就用力把绣球往墙那边一抛。
接着假装惊呼出声：
「哎呀，抛太用力了，不小心抛墙那边去了。」
青杏对我做了个鬼脸，随后搬来梯子。
等我「吭哧吭哧」地爬上梯子，低头一看。
好家伙，周砚正一手叉腰，一手随意地抛着手里的绣球，仰头对我笑得明媚。
「沈三小姐，力气够大呀，绣球都抛这边来了。」
「你，你，你......」
「你不是出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你监视我？」
「我没有，就是，就是不小心看到……」
「哦——」周砚拖长声调，「趴墙头不小心看到的？」
「嗯......」
我下意识想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套我的话，于是立马闭嘴。
周砚像当初端详蝴蝶风筝一样，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绣球。
随后表情古怪地问道：「上面的花样你绣的？」
「嗯，快还给我！」
周砚没理会我伸出去的手，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绣得还不错。就是为啥要绣串辣椒？」
我趴在墙头咬牙切齿：「那是石榴！」
「石榴？」
周砚低头看了看，皱眉研究了半天。
「我还以为是辣椒呢。你看这红配绿，多像辣椒串。」
「周砚，你是不是眼瞎？！」
「我眼瞎？」
周砚把绣球举高，扭头冲凉亭里的王大公子问道：
「表哥，你看这像不像辣椒？」
王大公子放下手中的书，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
「阿砚，把绣球还给沈三小姐。」
「哦，好吧。」
周砚倒是挺听他表哥的话。
他冲我挤了挤眼，举起手中的绣球晃了晃。
「听见没？表哥让我还给你，你自己过来拿。」
「你给我扔过来！」
有周砚这个瘟神在，我才不想过去呢。
「好吧。」
周砚抬手一抛，绣球划过墙头，远远地落在我身后。
「下次绣个正经的花，别绣辣椒了，不然表哥看了要笑话。」
我恨恨地跺脚，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那是石榴！」
由于有周砚这个瘟神在，两次「意外」都没有让我成功接近王大公子。
我决定来点直接的——当面表明心意。
这次我也不管周砚在不在，揣了条帕子就往隔壁跑。
王大公子难得地没有看书，而是在凉亭里抚琴。
琴音悠扬，甚是悦耳。
察觉到我的到来，王大公子微微抬头：
「沈三小姐，何事？」
「我，我......」
真是奇怪，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会儿居然有点紧张了。
我绞着手中的帕子，红着脸，扭捏着。
「有事要说？」
「有，有，这个帕子......」
我鼓起勇气，把帕子递到他面前。
「送，送......」
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一阵东风吹过，把我手中轻轻捏着的帕子卷走了。
「哎，我的帕子！」
我转身追去。
就看见帕子在风中上下翻飞了几下，然后慢悠悠落下，盖住了某人仰起来的脸。
风停。
周砚把帕子缓缓从脸上扯下，瞧了瞧，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眯眯地抬头冲我喊：
「沈三小姐，你这帕子用的什么香？闻着跟熏腊肉似的。」
我怒了。
他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冲上前想要把帕子抢回来，结果他一个闪躲，帕子又被他拽回去了。
「你轻点，等下扯坏了。」
我都快要气死了。
「这是我的帕子，扯坏了也是我的，你快还给我！」
「不给！」周砚露着他的大白牙，耍赖道，「谁捡到算谁的。」
「你！」
「略略略......」
周砚高高举着帕子，我则围着他不停跳起来抢。
奈何他人高，手臂又举得高，我连帕子的角都碰不到。
我气急，抓起他另一条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吃痛出声，却也没有推开我，任由我咬着。
王大公子见我们闹得凶，出声阻止。
「阿砚，别闹！快把帕子还给三小姐。」
「我没闹啊表哥，是她在抢，还咬我！」
我松开周砚的胳膊，气呼呼地反驳：
「谁让你抢我帕子，还说是熏腊肉味，那明明是桂花香！」
「别闹了，把帕子还给三小姐。」王大公子的语气严肃了些，「你明天不是要回城吗？赶紧收拾东西去。」
「哦，好吧。」
周砚有些泄气，伸手把帕子慢慢递向我。
我正打算去接，就见他狡黠一笑，以极快的速度把帕子揣进了怀里，然后跑走了。
我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6
第二天，周砚果然回城了。
他一走，我感觉周围空气都清新了。
几日后，我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小憩，青杏在旁边帮我剥瓜子。
剥了一会儿，青杏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道：
「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周公子很奇怪，每次你实施计划的时候他都碰巧在。」
「因为他是瘟神。」
「我觉得……」青杏欲言又止，「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周公子可能是故意在阻止你？」
「他当然是故意的！他故意跟我作对！」
青杏的嘴巴张了又闭。
几日后。
我娘派人来接了我回去，说是踏春会马上要举办了。
每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城里都会举办踏春会，地点在城西桃林。
名义上赏花吟诗，实际上是变相的相亲。
各家未婚男女往桃林一站，看对眼了就互相递个信笺，回去就让爹娘走流程。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
但听青杏说，王大公子也要去，登时来了精神。
大晚上的就去找我娘准备新衣裳。
踏春会那日，我拽着长姐跟我一块去。
长姐本来推脱说不去，但后面娘也出面了。
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去相看下，毕竟二十多了，爹娘再不舍得她嫁，也应该嫁了。
再拖延下去，真成了留家的老姑娘。
我娘一通说，长姐被唠叨烦了，只能点头答应。
到了桃林我就后悔了。
乌泱泱全是人。
各家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比花儿还娇艳。
公子们一个个故作潇洒，轻摇着折扇。
我四处张望寻找王大公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一眼瞅见了周砚。
他正靠在一棵桃树底下跟人喝酒。
看见我来了，立马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贱兮兮的。
我嫌他的白牙晃眼，扭头假装没看见。
逛了一会，林大小姐就来找长姐说话。
我嫌她们的话题太无聊，拉着青杏离开了。
「青杏，你不是说王大公子也来了吗？怎么没瞧见人？」
「小姐，千真万确，这还是周公子亲口告诉我的呢。」
「周砚？」
青杏点头，我火气立马上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私底下还和那个瘟神说上话了？」
「不是的小姐，是周公子自己……」
青杏努力追上我生气的步伐，有些惶恐。
「是周公子来家里送请帖，我刚好碰见，他就同我说了。」
我十分震惊。
「他竟然来过家里送请帖？什么时候的事？送什么请帖？」
「就前几日的事，送踏春会的请帖。今年的踏春会是他们周家赞助的。」
「一个请帖还需要他周大公子亲自送？」
青杏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青杏一边说一边逛，不知不觉逛到了桃林僻静处。
突然发现长姐的身影掩映在桃花深处，她的身边，竟还站着王大公子。
我赶紧拉着青杏蹲到一棵粗壮的桃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长姐不是和林大小姐在一块吗？
这会儿怎么和王大公子站一块了？
他俩为什么要在这僻静处见面？
「阿茹，」王大公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上次你妹妹说的话是真的吗？」
「你在骗我对不对？」
「去年我们明明约好，等我中了解元，就回来娶你，你怎么……能说出那些话？」
「我......」
长姐沉默了很久。
我从桃树缝里看见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好半天才继续说道：「可是……玉儿也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人是你！」
王大公子往前迈了一步。
「我今天就是来问你一句准话。沈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就让我娘去沈家提亲，我等不到中榜之后了。」
「要是你，不，不喜欢，那我明日就回金陵！」
「我......」
「沈茹，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长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公子，我妹妹阿玉喜欢你。」
「她为你搬去了郊外，天天想着法制造『意外』，就是想和你亲近一些。」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跟她抢。」
我在桃树后面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长姐和王大公子早就互相喜欢了，甚至订下了誓约。
我却像个傻子般，闹出了这么多可笑的事。
长姐明明也喜欢王大公子，却为了不让我伤心，说出了违心的话，硬生生把心上人往外推。
我真该死！
王大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说道：
「阿茹，你妹妹制造了那些『意外』，你猜最后都落到了谁身上？」
长姐满脸疑惑。
「全落到阿砚身上了。」
王大公子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
「我可是连你妹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阿砚天天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她趴墙头，连门都舍不得出。」
长姐愣了一下。
「阿砚？周家三公子？和你一起读书那个？」
「就是他。」
王大公子叹了口气。
「阿茹，你妹妹的姻缘自有天定，用不着你让。与其操心她，不如操心操心我。」
「搬去郊外这段时间，我可是想你想得要紧，想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人都瘦了一圈。」
「你难道都不心疼我？」
长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料到王大公子也有这样嘴贫的一面。
她一笑，王大公子也跟着笑，俩人站在桃树底下对着笑，十分登对。
我蹲在树后面不停抹眼泪，吓得青杏赶紧掏出帕子给我擦。
我哭不是因为伤心——好吧，确实有点伤心。
毕竟王大公子是我第一个动心的人，但既然他和长姐两情相悦，那我才不要夺人之美。
趁他们没发现，我悄悄从树后面溜了。
7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闪过周砚笑得露出大白牙的脸。
上回他把我的帕子抢去，还没还呢。
踏春会回去，我一定要去找他要回来。
我甩了甩脑袋，把周砚从脑子里甩出去。
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算了，不想了，先找个地方哭一场吧。
我撇开青杏，一个人跑到桃林边上的小湖边，找了棵歪脖子桃树爬上去。
这树枝叶茂盛，花开得密密匝匝的。
我躲在里面哭，肯定不会有人瞧见。
可是等我吭哧吭哧地爬上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嘴巴一咧，正打算大哭一场的时候。
一抬头——
周砚靠坐在我头顶的树枝上，手里攥着个酒壶，对我笑得贱兮兮的。
那晃眼的白牙，真让人讨厌！
「我的沈三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哥哥说说，哥哥替你揍他去。」
周砚语气中带着调侃，在我听来十分刺耳。
「要你管！」
我满脸鼻涕眼泪地瞪着他。
「你走开！」
「走开？」
周砚坐直了身子。
「我家阿玉哭成这样，我可走不开。」
我光顾着哭，没注意到他的称呼换了。
他凑近端详了一下我的脸。
「你这哭得也太惨了，鼻涕泡都出来了，擦擦。」
他从胸口掏出一条帕子，伸手就想替我擦眼泪。
我一看那帕子更生气了——竟然是我上次被他抢的那条。
我伸手想去抢：
「这是我的帕子，还给我！」
「那可不行。」
周砚躲了开去。
「这是你送我的，不能还。」
「我没送！」
「送了！东风替你送的！」
「没送！」
帕子抢不回来，我气得拿拳头去砸他胸口。
他也不躲，任由我砸。
我不砸了，他就接着喝酒，还一副欠揍的表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表哥喜欢的是我长姐？」
冷静下来后，我脑中灵光一闪，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才答。
「是。」
「那你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冤枉！」
周砚喝了一口酒。
「我是怕直接说出来你会伤心，所以天天蹲墙根截你。」
「好吧。」
周砚又喝了口酒，然后把酒壶递给我。
「喝不喝？桃花酿，甜的。」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确实甜，还有点辣。
谁成想，从没喝过酒的我，一下子不胜酒力。
一阵东风吹过，满树桃花瓣扑簌簌全糊我脸上了。
我眼前一花，脚底下踩着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整个人立马往下掉。
见状，周砚一把捞住我胳膊，把我往他那边带。
我没掉下树，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鼻子撞得生疼。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阿玉，你这脑袋是铁打的吧？我肋骨要断了。」
我脑袋晕乎乎的，根本不想跟他顶嘴。
只想尽快从他怀里出来。
挣扎间，周砚靠着的树枝也断了。
这回，俩人一块儿从树上栽了下去。
周砚在空中翻了个身，在落地前垫在了我身下。
巨大的动静引得桃林里的人都往这边瞅。
我趴在周砚身上，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不敢抬头。
8
踏春会回来第二天。
王大公子果然来我家提亲了。
我爹娘震惊得张大了嘴。
长姐定亲后，我在家待得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对不起长姐，又没脸见王大公子，哦不对，是姐夫。
我娘见我整天蔫头耷脑的，就说：
「去扬州你外祖家住一阵吧，散散心。」
「你外祖母前儿也来信说想你。」
我麻溜地收拾包袱滚蛋了。
临走前在门口碰见周砚，看见我拎着包袱出来，他挑挑眉。
「去哪儿？」
「你管得着吗？」
「扬州。」
青杏又胆大地多嘴了，看来确实是缺乏管教了。
「管不着管不着。」周砚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最好是不回来了！」
周砚「哦」了一声，转身进了隔壁王家的院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有些不得劲。
上了马车后，青杏问我：
「小姐，您是不是舍不得周公子？」
「我舍不得他？」
我声音都劈了。
「我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是是是。」
青杏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扬州外祖家，人多热闹。
我有七个表姐妹，天天拉着我逛街、吃茶、听曲子。
头几天我还有些闷闷不乐，后来玩开了就忘了。
外祖父说我比上回见胖了一圈，我气得多吃了两碗米饭。
就是玩着玩着，总觉得身边少点什么东西。
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也很热闹。
总是莫名其妙地蹦出周砚的脸，以及他那白晃晃的大牙。
那日桃花树下压在他身上的感觉，我也怎么都忘不掉。
第二天，我跟六表妹说想吃城东的蟹粉包子。
表妹说太远了懒得跑，我就拉着青杏自个去了。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吃包子，只是想找点事干，好把脑子里那个姓周的赶出去。
结果我拎着打包回来的包子往回走时，在巷口碰见了个人。
那人穿了件月白的袍子，靠在墙上摇着把扇子，大有装腔作势之态。
见我拎着包子走过来，他立马露出明媚的笑容：
「哟，沈三小姐，买包子呢？」
我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周砚？！你怎么来了？！」
「我来玩啊。」
周砚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气得把包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跟踪我！」
「才没有。」周砚拎着包子跟在我后头走，「我是光明正大来走亲戚的。我姑母嫁到扬州，父亲叫我来看望她。」
「那你去看她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凑巧！我刚好路过……」
「鬼才信！」
「你不信也得信，说明咱俩有缘，在这里都能碰到。」
「孽缘！」
「孽缘也是缘！」
我加快脚步想甩掉他，可他腿长，很轻松就追上我，像狗皮膏药一样，根本甩不掉。
我回头瞪他，他冲我笑，依然是见牙不见眼。
别说，其实笑得还挺好看的。
从周砚一出现，青杏就故意落在后面好远。
我朝她招手，示意她跟上。
她却冲我指了指周砚，摇了摇头，捂着嘴笑起来。
我嫩脸一热，转过头走得更快了。
之后一段时间。
无论我在扬州城里干什么，都能「碰巧」遇见周砚。
我去瘦西湖划船，他就在隔壁船上冲我挥手。
我去茶楼听书，他就坐在隔壁桌嗑瓜子。
我去胭脂铺买胭脂，他就在门口和伙计唠嗑。
六表妹问我：「表姐，这人谁啊？怎么天天跟着你？」
我咬牙切齿：「一个讨债的。」
表妹恍然大悟。
「哦——是你说的那个冤家！」
「周公子喜欢我家小姐。」
青杏不怕死地凑上来补充一句。
我气得拍她脑袋，被她躲了开去。
到最后，就演变成：
只要「碰巧」遇见周砚，表妹和青杏就开始捂嘴偷笑。
眼神还不停地在我们俩人之间来回扫。
生辰那晚，在家里吃了生辰宴，表妹就拉我去夜游瘦西湖。
上了画舫才发现，七个表姐妹都在。
画舫上挂了彩灯，请了唱曲的姑娘，还备了许多甜酿。
我多喝了几杯，脑袋有些晕，就靠在船栏上吹风。
船到湖心的时候，天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我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整个湖面上空全是炸开的烟火，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炸得满天花雨。
画舫上的人都跑到船头去看，我被表姐妹们挤到最前面。
烟火映得我脸都亮了。
六表妹拽着我的衣袖，开心得又叫又跳：
「表姐你看！好漂亮！谁家放的？」
我也觉得奇怪。
这不过年过节的，谁家有钱闲得，放这么多烟火。
正疑惑呢，旁边一艘小舟从烟火深处慢慢飘来。
船头上站了个人，身形笔挺，穿一身月白的袍子，手上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
烟火一照，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周砚。
表姐妹们集体发出惊呼：「哇！好帅！」
等小舟靠近，周砚「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冲我扬了扬下巴。
「沈三小姐，好巧啊！你也来游湖？」
我白了他一眼：「阴魂不散！」
「居然这样说我，心好痛！」
周砚捂着胸口，满脸悲戚，作出一副病弱公子样。
「矫情！」
我忍不住嗤他。
周砚笑了笑。
这个笑跟平时那种欠揍的笑很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看得我心尖一颤。
他一个飞身，轻巧地跳上画舫，站在了我面前。
姐妹们很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给我们让出了很大一片空地。
我听着后面的嬉笑声，心跳得很快。
「你，你要干嘛？」
周砚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我都能感觉他的气息喷在脸上。
「好看吗？」他问，「为你准备的。」
我愣在当场。
天上的烟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炸，我脑子里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炸。
他放肆地牵起我的手，笑道：「嫁给我，好不好？」
我的脑子炸得更响了。
身后欢呼声一片。
9
第二天，周砚穿得人模狗样的提着一大堆东西上了我外祖家的门。
一开始外祖还端着架子，结果跟他下了几盘棋，就被收买了去。
一个劲地帮他在我面前说好话。
「周砚这个孩子好啊，阿玉你有福了。」
「回去就让他上你家去提亲，早点嫁了。」
外祖母倒是冷静些，拉着周砚问了半天。
问他家几口人？
问他念的什么书？
问他将来打算考取什么功名？
周砚耐心地一一答了，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听见外祖母问他：「你什么时候看上我家阿玉的？」
「她爬墙头上放风筝时。」
外祖母沉默了一下。
「……这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
回到徽州后，周砚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很快搞定了我爹娘。
爹娘开开心心地把我嫁了。
长姐出嫁时，娘哭得眼泪哗哗的。
到我出嫁，她和我爹坐在堂前，笑得见牙不见眼。
拜完堂进了洞房。
周砚掀开盖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娘子，以后可不许再给我做『胖鸭子』风筝了。」
胖鸭子风筝？
都多久的事了，他居然还拿出来说。
我气得拿枕头砸他。
「你还说！」
他也不躲，顺手接过枕头，整个人就压了上来。
灼热的气息烫得我脸颊发烫。
成亲三个月后，我窝在他怀里问：
「阿砚，今天天气好，我们做个风筝放吧？」
洞房那晚他取笑我的话我还记得。
私底下我偷偷学过，发誓要做出更好的蝴蝶风筝，不再让他笑话。
周砚从胸口掏出我的那块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点心渣。
温柔却坚定地纠正道：
「叫相公！」
我撇撇嘴，但还是改了口。
「相公，做不做吗？」
周砚笑笑，吩咐下人去取了一只风筝来。
那是一只跟「胖鸭子」很像的风筝，但更加精致形象。
「我已经做好了，我们放这只。」
「你......」
「你的那只『胖鸭子』被我收起来了。」
「怎么会？」我有些吃惊，「我记得我当时就丢了。」
周砚亲了我一下，回道。
「被我捡回来收起来了。」
「你......」
我再次无话可说。
看着他笑得露出大白牙，我也笑着往他怀里钻。
不知道为什么，原先那么讨厌的一张脸。
婚后却越看越好看。
有时候看得我忍不住亲他一口，他就立马回亲。
婚后第一年我们就生了第一个娃。
是个调皮的小男孩。
比起我当初的调皮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常常被他气得抄起鸡毛掸子满院追他。
周砚就在旁边着急提醒：「跑慢点！小心摔着。」
「兔崽子摔了没事，可别把你摔了！」
我停下来对他笑。
「放心，你娘子厉害着呢，教训这臭小子手拿把掐的。」
「兔崽子这么不听话，把他送去他外祖家吧。」
我摆摆手，否定了他的想法。
开玩笑，送去我娘家？
我爹娘还不得把我打出门？
他们当初就受不住我的闹，现在一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臭小子的闹腾？
「可是……」周砚靠近搂住我的腰，语气暧昧，「不把他送走，我们哪有功夫再生一个乖点的娃？」
我有点害羞，娃还在，他就搞这一出。
「儿子还在这呢。」
「没事。」
周砚朝一旁的青杏使了个眼色。
青杏捂着嘴偷笑，很配合地把还在吱哇乱叫的娃拖走了。
碍事的一走，周砚立马把我拦腰抱起朝卧房走去。
「把我放下，我自己会走。」
「不要，我要抱着娘子抱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