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大军堵门，我先收了两两银子的鞋底清洁费。
净秽司主事当众踹翻水桶：一个魔王，也配挣干净钱？
我没还手，只让保洁阿姨擦了擦他的靴子。
靴底掉出的东西，让三百名士兵齐齐后退。
我举起价目牌：诸位，现在办除秽套餐，还来得及。
【第一章】
裴守成把三十两银子扔在我脚边。
魔王城、城里的东西，还有这十个老废物，都归我。你跪下，签字，滚。
他身后，三百把刀齐齐出鞘。
许桂枝拄着拖把站在我旁边，膝盖上的旧伤把裤管顶出一块硬结。
裴主事，城里的工钱拖了三个月，您至少让我们把钱领了。
裴守成一脚踹翻她的水桶。
给魔王扫地还想领钱？没把你们当魔物砍了，已经是皇恩。
水泼上我的靴子。
我低头看了看，扶起桶，把一块木板立在城门口。
上面是我刚写的八个字。
上门保洁，两两起步。
裴守成的嘴停住了。
我捡起银子，放回他的马鞍袋。
买城不卖。洗鞋可以。
您这三十两，够洗十五只脚。
骑兵队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裴守成扭头，那声音立刻没了。
他再看我时，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周安，你装什么疯？三日后陛下举行净岁大典，城外不能留着你这种脏东西。午时之前不交城，我便按截污令破门！
我穿过来，还不到一个时辰。
原主留下的记忆只有三样最清楚。
他叫周安。
祖上被封为魔王。
以及，这座城穷得连门环都是画上去的。
至于毁灭世界？
粮仓里最后一袋米，还得掺着萝卜吃。
我看着裴守成腰间那块净秽司的金牌，又看向他靴底粘着的黑泥。
那泥在动。
一根细丝从鞋跟钻出来，攀上马镫。
他胯下的马猛甩了一次头。
我问：您的截污令，是不是规定，沾染活秽的车马人员，必须原地处置，不能进入居民区？
裴守成冷笑：你还认得律令？
我指指他的脚。
那您现在下马，还算主动配合。
他拔出半截刀。
许桂枝抢先把拖把横在我胸口。
小周，别逞能。他那双靴子，咱赔不起。
我低声问：姨，能洗吗？
她眯眼一瞧，手指收紧。
能。就是洗出来的东西，不能往水沟倒。
我点头。
那就按规矩，先签单。
三百名士兵举着刀，看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背面还印着赊米欠条。
裴守成把刀抽出来，刀尖抵住我的肩。
本官今天不把你扒干净，便对不起这身官服。
我把纸往前送了送。
巧了，我们也做这个。
马突然抬起前蹄。
裴守成身子一歪，刀尖划过我的袖口。他抓住缰绳，靴底那根黑丝却已经缠上马腹。
马身上的毛一片片结成硬壳。
骑兵统领变了脸，抬手拦住后队。
是活秽！所有人退后三丈！
裴守成想下马，脚又被马镫卡住。
他连踢两下，黑丝顺着靴面往上爬。
我举着纸跟他转了半圈。
两两，含封桶，不含靴子保养。
他朝我吼：先救本官！
您刚才说这十个都是老废物。
黑丝碰到他的小腿，他整个人在马背上弹了一下。
许师傅！劳烦许师傅！
许桂枝把拖把往地上一杵。
签单。
骑兵统领夺过纸，替他按下随军印。
我这才拉开衣领，露出胸前的黑色印记。
三百把刀又抬了起来。
我抬起双手。
别紧张。
祖传的营业执照。
黑印烫进皮肉。我按住铜盆，念出原主记忆里的分秽诀。
三丈之内，只分离附着在物体上的死污与秽质。
不伤活物，不变钱，不凭空消除。
分离出来多少，就得接住多少。
许桂枝抓起一把净砂，撒上湿布，往靴底一抹。
咕咚。
一团黑泥掉进铜盆，顶起了半张人脸。
它张开嘴，吐出一块带红漆的小铜片。
许桂枝捡起来，翻到背面。
净秽司，甲字七号，封库合格。
城门外没了声音。
我看看铜片，又看看裴守成。
您是来抓脏东西的。
还是来送货的？
【第二章】
裴守成一脚踢向铜盆。
我没拦他。
骑兵统领横过刀鞘，把他的脚挡了回去。
大人，律令第三条，活秽不得落地。
裴守成的脚停在半空，靴底还冒着黑烟。
他把腿收回去，冲我伸手。
封库铜牌是公物，交出来。
我把铜片放进透明封袋，递给统领。
给。还请您签个收物凭条。
一支笔从士兵缝里伸了进来。
用我的。
一个背铜镜的瘦青年挤到前排，镜面正对着裴守成。
风闻报，唐有声。现场见闻，原声原影，绝不添油。
说完，他蹲下，给那盆黑泥补了个近景。
裴守成的脸颊抽了一下。
谁准你录的？
唐有声从领口扯出一块采访牌。
三日后的净岁大典要刊百业太平图。您亲自批的，说要把沿途清剿魔患都录上。
他把采访牌翻过来。
这儿还有您的手印。
裴守成盯着那块牌，手指攥出了响声。
一名骑兵忽然摔下马。
他的护腿上鼓起黑色脓包，铠甲接缝里挤出细线。
别碰！
许桂枝把一名伸手的士兵推开，拖把压住地上的黑丝。
看你们的甲！
三百人齐齐低头。
那些被磨得发亮的铁甲下，正有一层黑油往外渗。
统领冲到裴守成跟前。
这批护甲昨日刚从净秽司领出，您说上过镇秽油！
裴守成抬手擦了擦嘴。
魔王施术，自然会引动秽气。
我指着他那只已经干净的靴子。
那您这只脚怎么不动？
许桂枝接了一句：因为他这只脚花钱了。
队伍里有人噗地笑出声，随即被自己腿上的黑丝吓得跳起来。
救人！先救人！
我把价目牌翻到背面。
团体除秽，每人两两。封存废物另计，大伙先脱甲，别拿皮肉跟铁壳较劲。
有人抓着甲扣，手抖得扣不开。
许桂枝抄起剪子，咔嚓剪断绳带。
跪下，腿伸直。
士兵扑通跪了。
后面的人一看，也跟着跪。
三百名讨魔精兵，整整齐齐跪在魔王城门前。
前排脱裤腿。
后排递腰带。
刚才举刀最凶的那个，抱住许桂枝的拖把杆不撒手。
姨，我加钱，先擦我！
许桂枝往他脑门上一点。
排队。命急，别人就不急了？
我从库里搬来十二个旧封桶。
每个桶底都有一道阵槽。净砂放进去，才能把活秽压成死泥。
用一桶，少一桶。
所谓魔王神通，并不能让我省下耗材钱。
我接连催动黑印，肩头的皮肤开始发麻，额角的汗滴进眼睛，扎得生疼。
许桂枝瞥了我一眼。
歇一轮。你爹当年就是硬撑，烧坏了半条胳膊。
我撤手，扶住墙。
裴守成立刻向前一步。
装不下去了？
我指向库房。
要不您来？持刀行凶您熟，持证上岗您会吗？
统领脱下自己的甲，塞进他怀里。
大人，帮忙搬一下。
裴守成接住铁甲，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唐有声的铜镜贴了过去。
好！净秽司主事亲临一线，肩挑重担！
裴守成想把甲扔掉，又看见铜镜，只能抱着往桶边挪。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个士兵站了起来。
城门口堆满封桶。
统领把六百两清秽费交给我，还另签了废物暂存单，答应回营核算封存费用。
我先抽出一百八十两，放进许桂枝手里。
十个人，三个月。您分。
她捧着银子，拇指在银锭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小周，你不留点买粮？
欠工资的公司，先别惦记上市。
她没听懂后半句，把钱裹进围裙，转头朝城里喊人。
我扶着城门，摆出一个不拿世俗钱财当回事的姿势。
唐有声举起铜镜。
周老板，看这里。
我刚抬头，身上那件魔王披风啪地裂开。
旧布靠污垢粘了十几年，被我顺手净了一遍，当场散架。
铜镜里，我头戴黑冠，腰围半条破布。
许桂枝从旁边甩来一条围裙。
先系上，天下还没灭，你裤子先没了。
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
裴守成的嘴角终于动了动。
他贴近我，声音压低。
清得了几件破甲，就以为能开张？你城底下那口东西，明日还能压得住吗？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我的手，笑了。
你爹没告诉你？
当夜，许桂枝带我掀开王座。
底下不是藏宝室。
是一排正在往外渗血色泥浆的铁门。
【第三章】
许桂枝把钥匙插进第一道门。
别碰门上的红线。那不是漆，是上一回溢出来的东西。
钥匙转到一半，铁门从里面砰地撞了一声。
我伸手拉住她。
姨，咱们公司能换个地址吗？
她把钥匙拧到底。
能。先把这二十七池秽泥搬走。
门开了一条缝。
酸味顶进鼻子，我的喉咙立刻收紧。
油灯照着石壁。壁上一道道刻痕，从地面排到头顶，每道旁边都有日期和数量。
最下方是三十年前。
最上方，是今天。
我盯着最后一行。
今日入秽，四十七车。
外头只有三百人。
他们的甲再脏，也凑不出四十七车。
许桂枝抬起灯，照向池子另一头。
墙里嵌着一根铜管。
黑水一股接一股往下冲。
我看向许桂枝。
咱们城下面，接了谁家下水道？
她没回答，把一块积灰的石碑递到我面前。
上面有两列字。
镇秽王府。
皇城净宫总库。
我用袖子擦去灰。
魔王这两个字呢？
外头的人叫顺了，官文也就跟着改。你祖父出去解释，人家朝他扔烂菜。
她指指我胸前的印记。
他们看见这个，只当你家养邪物。谁还肯听？
我盯着那根铜管。
所以我祖上不是魔王。
是环卫包工头？
许桂枝想了想。
管的地方大一点。
她从墙边抽出一本薄册。
纸页发脆，封皮写着总库养护规程。
翻开第一面，便是黑印的用途。
分秽，移污，镇封。
每次只覆盖身周三丈。施术后须歇息，皮肤发麻便不可再催。每一斗活秽，要配足量净砂，封入专桶。
我翻到最后。
总库封存上限，二十七池。
眼前二十七块水位牌，全顶到了红线。
我问：净秽司每年给多少养护费？
许桂枝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三年没给。
我把册子合上。
这生意好。
客户往家里倒垃圾，倒完再带兵打房东。
她把一张催款回执递给我。
你爹上回去要钱，他们让他证明池子真的需要净砂。他带人下池看，封口突然松了。回来就只剩一条胳膊能动。
我摸了摸回执。
末尾盖着净秽司的印。
审验不实，暂缓支给。
签字人，裴守成。
我问：你去过？
许桂枝握着灯柄的手向里缩。
去过。
你的腿呢？
她把裤管往下拽了拽。
先看管子。旧事不急着说。
我没追问，俯身去看铜管。
铜管外壁有一圈新磨过的痕迹。
旁边的铭牌没了。
我用指甲抠出一小片残漆，闻到一股熟悉的腥味。
跟裴守成的靴底，一个味。
唐有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老板，我来问问明天能不能补拍个穿衣服的。
我把他拉进来。
先拍这个。
他举起铜镜，看清池壁后，嘴角慢慢落了下去。
这要登出去，风闻报明天就得改卖烧饼。
怕了？
他把铜镜挂到胸前，腾出两只手，擦了擦镜面。
得加印。
我蹲在铜管旁，按养护册上的位置摸索，找到一条细窄的检修槽。
槽里夹着最新的排秽签。
开闸时辰。
排放数量。
目的地。
字迹跟截污令上的签名一致。
唐有声看完，猛地抬头。
他知道这底下是什么，还要午时攻城？
我翻过排秽签。
背面还有一行。
三日后，净岁大典，启永净正阀，尽排宫秽。
许桂枝的灯晃了一下。
尽排？这池子连今夜都快装不下！
我把那张签举到灯下。
正阀的位置画得很清楚。
太和殿。
御座之下。
我抬头看着两个人。
咱们找到大客户了。
唐有声咽了口唾沫。
谁？
皇帝。
我点了点图上的龙椅。
他那把椅子底下，装的是冲水把手。
【第四章】
第二日一早，我去登记商号。
柜台后的书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申请纸。
周安家政？经营者，世袭镇秽王？
他把纸翻到背面，确认没藏刀。
王爷，您这是体验民情？
我把空钱袋倒过来。
民情正在体验我。
书吏咬住笔杆，肩膀颤了两下。
他把行业章取出来，刚要落印，门外伸进一只手。
且慢。
裴守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经营术法除秽，须有净秽司许可。本官不批。
书吏的笔停在纸面上。
我把申请纸抽回来，在经营范围里添了四个字。
普通清扫。
裴守成皱眉。
我举起旁边的扫帚。
这玩意儿也归你管？
书吏翻开条例，手指一路往下划。
普通清扫、器物洗护，按民业登记即可。
那就盖。
印章落下。
裴守成伸手按住柜台，指甲刮出一声刺响。
你敢用邪术，我便封你的店。
我把营业牌塞进怀里。
多谢提醒。以后普通清扫一张单，术法除秽一张单。后者请净秽司依法派员监督，省得您说看不见。
他抬起下巴。
本官人手不够。
我冲书吏道：劳烦把拒绝派员的事也记上。
裴守成猛地转头。
书吏已经低头写了。
门外，唐有声举着铜镜，踮起脚尖。
我没拍到拒绝那句，大人能再说一遍吗？
裴守成甩袖出门。
我们的第一家店，开在城门外。
没有门面，就借了军营一块空地。
骑兵统领拎着昨天那件护甲，站在我摊前。
周老板，这东西洗完，颜色怎么变了？
我摸了一下甲片。
黑油除去，里面露出一道凹印。
边军乙营，退役。
统领把甲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身后的兵也开始翻自己的甲。
全有。
有人甚至翻出一块补丁。
补丁底下，还刻着前任使用者的名字。
统领捏住那块甲，喉结来回动了两下。
昨日领的，是全新护甲。
每副二十八两。
我没有接话，把昨天从甲上洗下的黑油样袋拿了出来。
许桂枝凑近闻了闻，没碰。
是压过秽的废砂油。旧库里拿来防虫的，三文一桶。
一名士兵伸出胳膊。
那我们这一路，穿的是啥？
许桂枝看看他的甲。
旧衣翻新。
我补了一句：带点赠品。
士兵们的脸一个接一个绷住。
裴守成带着封店的差役赶到时，统领已经把三十件护甲摊成一排。
裴守成扫了一眼，脚步停了。
统领把领甲单递到他面前。
大人，您验收的。
裴守成没接。
承办商偷换货物，本官也被蒙蔽了。
这上面写着，净秽司自库调拨。
那就是库吏失职！
许桂枝拖着腿走上前，点了点黑油样袋。
库吏没权开封存油。每出一桶，须您亲签。
裴守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倒是懂。
当年在净秽司领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许桂枝握紧拖把，没退。
统领却立刻看向她。
你是净秽司的人？
裴守成终于笑了。
总库的验收单，她签过。如今她跟魔王合伙攀咬本官，你们不觉得太巧？
我伸手把许桂枝拉到身后。
旧事待查，今天的甲先说清楚。
裴守成把一张告示拍在我的桌上。
邪术毁损官物，聚存活秽，涉嫌谋乱。即日起，所有净砂、封桶，不得售予魔王城。
我低头看着那张盖印的纸。
他不是来封扫帚的。
他要断的是城底二十七个池子的口粮。
统领把佩刀压在领甲单上。
裴大人，甲的问题，我会呈给禁军。你若再拿这批甲发给别人，我先扣人。
裴守成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很好。
他看向许桂枝，咬住每一个字。
三年前那张验收单，今晚我给你送来。
你最好想清楚，是谁先坐牢。
【第五章】
摊前的人散去后，许桂枝把一百八十两工钱放回桌上。
我那份，你扣下来。
我把银子推回去。
做错什么了？上班偷吃客户贡果？
她没笑。
三年前，库里净砂只到了三成。我签了足额验收。
唐有声放下铜镜。
许桂枝看向他。
别关。我既然说，就让它录着。
她摊开手。
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裴守成把十一个人的工钱压在桌上，让我签。说只是先领后补，不签，大家过不了年。
我伸手翻开工钱册。
十一人？
有一个后来不干了。他在城南卖饼，我能带你们去找。
她把那根残指缩回掌心。
第二月净砂没来，我去问。第三月还没来，我又去。他带人开池验库，让我下去证明砂不够。
我看向她的腿。
她点了一下头。
我上来以后，他把那张单放到我枕头边。让我记清楚，东西是我亲笔验收的。
桌上没人说话。
风从街口穿过，铜镜上的绳穗碰着木架，嗒，嗒。
我把工钱册合上。
单子是不是你签的？
是。
缺货是不是你隐瞒过？
是。
那咱们认这部分。别人的账，不能跟着认。
许桂枝抬头看我。
你还让我干？
先停验收岗。工钱照发，协助查账。等官府定了责，该罚多少，从我欠你的分红里扣。
她张了张嘴。
哪来的分红？
现在没有。我先把饼画上，省得显得我不像老板。
她抬袖抹了把眼角，把银子重新收进围裙。
那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从拖把杆底部拧出一卷油纸。
不是账本。
是十一个人的领薪凭据。
每一张上面，都有当日扣薪和补发的记录。
同一天，十一个人领了积欠半年的工钱。
同一天，净砂签了足额验收。
许桂枝点着其中一道手印。
我没敢留验收单。他天天查。
这些是发给我们自己的，他忘了。
我让唐有声把每张都录清楚，再请书吏抄了副本，原件分封。
证据不够把他一脚踹进去。
但够把那只压在许桂枝脖子上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午后，裴守成没送验收单。
他送来了一纸承包契。
城底总库照旧由我管。
每年一千两。
条件是，不得私查上游，不得公示库量，不得私接民间清秽。
裴守成坐在我的小板凳上，膝盖抵着桌沿。
周安，做保洁能赚几个钱？你洗一双鞋，还得看人脸色。
我端起茶。
您昨天的脸色，倒挺丰富。
他把契书往前一推。
你父亲一辈子都没赚到这个数。你一句话，钱到手。那几个妇人，你愿意养就养。
我扫过末尾。
事故自负。
上游无限排放，下游全责兜底。
我把茶放回去。
裴大人，您这不是承包契。
是棺材团购单。
他伸手扣住契书。
你非要跟本官过不去？
我把价目表放在他面前。
也不是不接。先量库容，按量收费，历史欠款结清，排放不得超额。还有，工人不下无砂池。
裴守成盯着最后一条。
十个扫地的，死一个，再招一个就是。
门边，许桂枝把水桶放在地上。
咚的一声。
我拿起契书，沿折痕撕成两半。
别招了。
你这单，我们公司不接。
裴守成起身，板凳被他带翻。
行。
你想按量，我就让你见识见识量。
傍晚，铜管里的水忽然停了。
许桂枝蹲在检修槽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是停排。
她举起新滑进槽里的调令。
是蓄压。
净岁大典前夜，提前试开正阀。
我看向池壁的红线。
调令最下面，还有裴守成的一行批示。
总库已清空，可全量倾入。
【第六章】
我拎着调令冲进净秽司。
门口差役的长棍交叉落下。
夜间不得擅入。
我把纸拍在棍上。
让裴守成出来。二十七池全满，他凭什么写已清空？
廊下，裴守成披着外袍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周老板，火气这么大，洗把脸？
我攥住棍子，掌心被木刺扎开。
停阀。
他用指节敲了敲鸟笼。
此乃大典预演，不能停。你若清不了，本官可以接手城池。
接手以后呢？
自有善后章程。
我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契纸。
他顺着我的目光，把纸往里塞了塞。
我伸手按住鸟笼，把笼底转过来。
纸没藏住。
城西官田转卖预契。
受让人是裴家商号。
我念出第一行。
净秽司拟征城西民田，改建秽池。
裴守成一把推开笼子。
你敢碰官物！
我松手，鸟在笼里扑腾，羽毛粘了他一嘴。
原来是这笔买卖。
先让旧库爆掉。
再说魔王作乱。
民田低价征走，裴家高价承建新库，养护费照领。
我盯住他。
城西住着几千人。
裴守成拔掉嘴边的羽毛。
本官自会安排迁移。
何时迁？水已经在蓄了！
那是你的城先漏。你若早签契，他们何须受惊？
唐有声从我身后探出铜镜。
大人，这句录上了。
裴守成的脸猛地一沉。
抢下来！
差役刚伸手，一把刀鞘砸在长棍上。
骑兵统领把令牌举到灯下。
甲械涉弊，禁军已受理。我奉令带走相关封物，谁敢毁证？
唐有声立刻躲到他背后。
大人英明！我明天给您修修脸上的痘。
统领没回头。
不用。
这个真修不了。
我差点咬到舌头。
裴守成把鸟笼交给差役，朝统领冷笑。
查甲可以。正阀属内宫，轮不到你管。
统领握着刀柄，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他确实没法直接冲进皇宫关阀。
我把养护册展开，翻到应急一页。
污染将越封存红线时，沿途守军可先行征用应急物资，事后核验。
统领俯身看完，抬头。
你要什么？
军营备用净砂、封桶、运粮车。
还有人。
裴守成插话：净砂已经封售。
我把册子往他面前一递。
封的是民售。
军用应急物资，您也想管？
统领当场写征调单。
裴守成冲过去抓他的手，被刀鞘挡开。
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我转身便跑。
裴守成在后面喊：三百个兵，救得了几千个人？魔王城先塌，你还不是得跪着来求本官！
我没回头。
城门下，许桂枝已经把十名工人排成两行。
每人一根拖把，一双厚底靴，一条封口围裙。
我把应急单交给她。
姨，能撑多久？
她看向城内。
铜管深处传来闷雷声。
先撑住这一轮。
我抄起粉笔，在地上画出三条线。
卸甲区，除秽区，封桶区。
任何人不许跨线，不许徒手碰泥，不许钻池。
受不了就喊，别硬扛。
许桂枝把我的袖子往上卷。
你也算任何人。
我点头。
城内突然咚地一震。
王座从地上跳起来，撞碎了半块砖。
下一刻，黑水从台阶下挤出一道细缝。
我胸前的印记开始发烫。
唐有声举着镜子，嗓子劈了。
来了！
我拉下护目布。
开工！
【第七章】
第一车净砂抵达时，许桂枝正拿拖把堵门。
黑泥已经淹过她的鞋底。
我伸手去拉她，她反手把拖把杆塞给我。
别站着瞅，搭把手！
统领带着士兵冲进门。
我指向院里的封桶。
两人一桶，四人一车。把桶摆进白线，装到七成就封，谁也不许贪多。
有人问：我们是来护送你的，还是来干活的？
许桂枝抬眼。
你是昨天插队那个吧？
那人立刻弯腰搬桶。
姨，我今天排第一个。
我把手按上池边阵槽。
黑印沿胸口烧开，热浪顺着胳膊冲进指尖。
三丈内的黑水往两侧分离。
清水进入导沟。
秽质卷进桶口。
净砂落下，桶里的东西翻出密密麻麻的泡。
封！
许桂枝扣上桶盖。
两名士兵抬走，下一只空桶立刻顶上来。
我催完一轮，掌心已经没有知觉。
撤手，歇息。
普通工人拿长柄刮板，把远处的污水引到三丈范围内。
没有天降神光。
没有一挥手全城干净。
只有桶底撞石板的咣当声，车轴的吱呀声，还有许桂枝隔几息就响一次的骂声。
那个穿红袜子的！桶还没封，你往哪儿抬！
左边！你的左边是长在别人身上吗！
小周，松手！你手冒烟了！
我把手抽回来，皮肤上起了一排水泡。
一杯盐水递到嘴边。
我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唐有声蹲在我面前，镜子放在干净的石凳上。
这个不拍。
为什么？
你刚才喝出了猪叫。
我抹掉下巴的水。
那确实影响高端客户。
他把杯子一放，转身去推车。
一整夜，封桶从城里运进军营腾出的石仓。
每只桶编号，称重，盖双印。
一枚军印，一枚我们的商号印。
谁接手，谁签字。
裴守成要是想把它们说成我的私藏魔兵，得先承认禁军帮我点过兵。
天边刚亮，第二波水冲了下来。
比前一波更稠。
一块木牌撞在栅栏上。
许桂枝伸钩挑出来，冲掉表面的泥。
内宫永净阵，养护更换。
后面是一串库房编号。
再下一桶里，出现了破碎的滤芯。
干透的旧净砂。
没有拆封的养护挂牌。
统领越看，嘴抿得越紧。
这些牌写着上月已换新。
我用钳子夹起一块滤芯。
边缘已经被磨穿。
这块用了几年？
许桂枝翻过来，指着背面细刻。
十七。
统领把那块滤芯放进证物箱。
箱子很快装满。
不是有人把账本送到我们面前。
是裴守成为了清空宫中积秽，把他十几年没换过的零件，一起冲了下来。
每件都刻着入库日期。
每件都能跟报销册对上。
我站起来，刚想说一句天亮了，咱们赢了一半。
脚底一滑。
整个人坐进了干净水槽。
许桂枝举着一块牌冲过来。
地滑，小心。
我坐在水里看她。
您这提示是不是迟了点？
她把牌塞给我。
没迟。你举着，后面还有人。
三百个士兵笑得桶都抬不稳。
我头顶黑冠，腰系围裙，坐在水槽里给员工当警示牌。
唐有声看了一眼铜镜，又看了一眼我。
这个得拍。
太阳升上城墙时，最后一股急流终于缓了下来。
二十七个池子的水位，降到红线以下半尺。
我刚松开拳头，统领带着一纸急报走来。
净岁大典照常。
裴守成上报，说魔王盗走宫中镇秽物，导致永净阵失灵。
陛下要在大典前，当众验看魔王及赃物。
我看着满院贴好编号的封桶。
他这是请咱们上门验收啊。
许桂枝拧干拖把。
去不去？
我从水槽里爬出来。
去。
带价目表。
【第八章】
皇宫门口，侍卫拦住了我们的车。
兵器不得入内。
许桂枝举起拖把。
这也算？
侍卫看着她手上磨出的血口，又看了看拖把上的封泥。
犹疑片刻，伸手登记。
长杆一根。
许桂枝补充：带头的。
侍卫笔尖顿住。
我把铜镜、养护册、封存样桶逐样放上验物台。
统领站在旁边，对照编号签名。
我们一路推到太和殿前。
百官站成两列。
裴守成换了身新官服，靴子却还是昨天那双。
一只发亮。
一只发黑。
唐有声盯着看了两眼，被他瞪了回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车。
宣的是魔王，不是收废品的。
我行完礼，把商号牌举起来。
回陛下，业务调整了。
殿里响起几声咳嗽。
裴守成上前一步。
陛下，此人私聚活秽，盗取宫中镇器，昨夜更煽动军士围攻净秽司。臣请将其拿下，尽封魔城！
皇帝看向统领。
统领把领甲单、应急征调单放到托盘上。
臣依例救灾，未曾攻衙。所征物资，数量、去向、封存均有签押。
皇帝翻了一页。
这六百两是什么？
清洗三百副染秽军甲。
皇帝抬眼。
今年新拨的甲？
统领低下头。
是旧甲，涂了废砂油。
殿里又静了一层。
裴守成立刻跪下。
臣已命人追查库吏，绝不姑息！今日要紧的是魔城……
我把铜镜往前推。
陛下，魔城的问题，得从您这把椅子说起。
皇帝的手停在扶手上。
说。
您坐的地方，下面有正阀。
朕知道。永净阵枢，净宫除秽。
我点头。
净的是宫。
秽去了我家。
裴守成抬头厉喝：放肆！永净阵能将秽气化尽，岂容你胡言！
我看向他。
既然化尽，净秽司每年报的总库封存费，是给谁的？
裴守成张开嘴，没立刻出声。
皇帝把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
呈册。
户部随典携来的开支摘要，被翻到净秽司一页。
总库维护。
净砂采购。
滤芯更换。
皇帝一行行看下去，指头在总额上停住。
朕昨日还夸你省了银子。
裴守成额头碰地。
都是必要养护！
我掀开证物箱。
这些，是昨夜从内宫排污管里冲下来的。
每件有编号，统领见证，封条未拆。
皇帝让人拿近。
许桂枝指着那块磨穿的滤芯。
十七年前入库。上月报了更换。
一名官员接过册子，对到对应项。
手指停住。
他又看了一遍滤芯，退回原位，不说话了。
裴守成抬起头。
旧件一直积在管中，未及运出，不能证明没换！
我点头。
说得对。
他怔了一下。
我从车里拿出两根透明的检验短管。
按总库养护册，殿侧有检修口。装上这两根管，不动主阵，只取样。
一根看宫内流入。
一根看城外排出。
究竟是化尽，还是搬家，当场验。
皇帝看向裴守成。
能验吗？
裴守成的额角起了一层汗。
陛下，今日大典，动阵不吉。
皇帝指着地上的旧滤芯。
穿十七年的破芯子，倒挺吉利？
许桂枝想咳，又把声音压进袖子里。
皇帝抬手。
验。
我刚推车向前，裴守成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等一下！
他的指尖冰凉。
我侧过脸。
等你把检修口后面的旁路关了？
裴守成的瞳孔猛地缩紧。
皇帝站了起来。
什么旁路？
【第九章】
我把从城里带来的旧规程摊开。
旁路是检修时用的，不经滤池，直排总库。
昨夜那么多旧零件能冲下来，只能是旁路开了。
我指着裴守成的袖子。
开关钥匙，按规程由主事保管。
裴守成松开我的手。
臣是为大典提前疏通，免得污秽惊扰圣驾。
皇帝盯着他。
总库未满？
裴守成咽了一下。
应当未满。
唐有声启动铜镜。
镜面里，二十七块水位牌顶着红线。
再往后，是那张批示。
总库已清空，可全量倾入。
裴守成的签名被录得清清楚楚。
皇帝伸出手。
钥匙。
裴守成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陛下，臣掌管此阵多年，这些妖人不懂……
钥匙。
侍卫按住他的肩。
一串铜钥匙从袖口里搜了出来。
许桂枝接过其中一把，走向殿侧。
裴守成忽然指着她大喊：她签过验收！那些净砂够不够，是她验的！臣用人失察，可她才是吃空饷的贼！
许桂枝停住脚。
满殿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把钥匙放在托盘里，走回来，跪下。
那张单，是我签的。
裴守成的背挺直了一点。
许桂枝从怀里拿出十一个人的领薪凭据。
缺砂三成，我写了足额。我认。
那日裴主事以积欠工钱逼我签字，十一个人都在。凭据在此，人也已经到宫门候问。
她抬起缺了一截的手。
我也领了那笔工钱。我该担的，请陛下查。
但这三年的砂、十七年的滤芯、昨夜的开阀令，我没签过。
她看向裴守成。
你签的，你自己认。
裴守成猛地站起，又被侍卫按倒。
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账！拿了本官的钱，还敢咬本官！
皇帝抬眼。
你的钱？
裴守成嘴唇抖了一下。
工、工钱。臣是说朝廷的工钱。
唐有声的镜面对准他。
殿里没人再咳嗽。
我和许桂枝打开检修口。
两根透明短管接入。
一头是殿内收集的薄灰水。
另一头，漆黑的浓泥慢慢涌出。
裴守成突然向前扑。
不能关旁路！
侍卫抓住他的衣领。
我握住阀柄，没转。
皇帝问：为什么？
裴守成的额头上落下一颗汗。
他盯着阀柄，嘴张了又合。
我替他接完。
因为主滤池早就堵死了。
净砂钱领了，砂没补。滤芯钱领了，芯没换。
一关旁路，宫里这些年积着的东西，就会从最近的出口返出来。
我抬头，看向龙椅。
皇帝顺着我的目光，向旁边挪了一步。
再挪一步。
刚才抬着托盘的内侍抱紧册子，也跟着挪。
我问：裴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
裴守成扑通坐在地上。
不能关。
他低头反复搓手。
至少今天不能关。陛下，等大典过了，臣能修，臣一定能修！
皇帝把那本开支摘要砸在他面前。
十七年，你没修。
今日倒能修了？
纸页散开，盖住裴守成的膝盖。
他把纸往外推，越推越乱。
臣退钱！臣家里还有银子！全退！
我拿出昨夜的征田预契抄件。
城西那几千户的搬迁费，也算上。
裴守成猛地抬头，朝我扑了半步。
是你逼我的！你早签那一千两，哪有今天这些事！一个烂库，十个老东西，你非要保！
侍卫把他按回去。
他的帽子落了，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皇帝没再看他。
周安，阵能不能修？
我看了一眼许桂枝。
她摸了摸主滤池外壁，敲出两声闷响。
先停排，换芯补砂。旧管得分段清，不能一口气通。
我转过头。
能。但今天只能做应急清理。彻底修复，要按规程慢慢来。
你开价。
材料实报，人工另列，先付定金。
旁边一名官员吸了口气。
我指指满地账册。
上一个没收定金的，我爹。
皇帝的手在袖里停了片刻。
准。
我又补了一句。
施工期间，您得把龙椅让出来。
皇帝看着那根黑管，把椅子旁的脚也收了回来。
朕已经让了。
许桂枝向殿外打了个手势。
十名保洁阿姨推着桶车进殿。
卸管，铺布，划线。
谁也没向裴守成看第二眼。
他坐在满地纸页里，忽然伸手去够许桂枝的裤脚。
桂枝，咱们共事十几年，你跟他们说说……
许桂枝往旁边挪开半步。
先生，施工区别伸手。
我催动黑印，第一股黑泥从滤池里被剥离出来。
桶里爆出一串气泡。
腥味冲上鼻梁，殿中站着的人齐齐捂住口鼻。
裴守成瘫坐在原地，嘴里还在喃喃。
能补上的。
原本能补上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黑一白的靴子，忽然哭出了声。
没人接话。
许桂枝扣上桶盖，抹了把额头。
小周，下一桶。
我点头。
来。
【第十章】
龙椅搬下台阶时，我站得笔直。
十名工人分列两边。
禁军替我们抬桶，内侍替我们递布。
唐有声举起铜镜，对准我胸前的黑印。
周老板，今日可有什么话，要送给天下百姓？
我清了清嗓子。
世人皆谓我为魔，我却……
许桂枝从龙椅后探出头。
小周，底下有口痰，过来处理一下。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唐有声的肩膀开始抖。
我指着他。
这段删掉。
他摇头。
原声原影，绝不添油。
我拎着工具走过去。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一桶接一桶的黑泥运出去，鞋尖始终没越过白线。
他问许桂枝：朕这宫里，能一直干净吗？
许桂枝手上没停。
能，得一直有人干。
没那种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抬头看了眼侍卫架着的裴守成。
有。您刚抓走一个卖这法子的。
皇帝把嘴闭上了。
我低下头，认真拧布。
不敢笑。
真不敢。
应急滤芯换好，旁路关闭，第一股清水流过透明短管时，殿外响起一片拍手声。
我撤下黑印，手臂垂到身侧，连握拳都费劲。
许桂枝把凳子踢到我腿后。
坐。
我刚坐下，皇帝走了过来。
周安，镇秽王府旧称，朕命人恢复。养护欠款，查明后补付。此后总库所收，按量核付，不得擅超。
我抬头。
劳烦落成文书。
皇帝看了我两息。
拿纸笔。
书吏伏案写字。
我又指了指许桂枝。
她的旧案，也请按她实际做过的查。别因为今天救了场就全抹了，也别因为当年一张单，就把别人的账塞给她。
皇帝点头。
按实查办。
许桂枝站在我旁边，握紧拖把杆，朝皇帝弯下腰。
谢陛下。
裴守成被押出殿门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我。
一千两，你都不肯拿。
我朝他摇头。
不是嫌少。
他盯住我。
我指向车上已经排好的封桶。
是我真打算干活。
侍卫推了他一把。
他的脚越过门槛，官靴上的金线被台阶勾住，扯出长长一截。
唐有声转动铜镜，录下最后一段。
净岁大典没按原先的章程办。
皇帝让人把报销册、实物编号和初查结果摆到殿前，由百官逐项核对。
我没陪着看。
我在后面算工钱。
应急人工。
军车损耗。
封桶折旧。
净砂补购。
算到最后，统领在我旁边蹲下。
周老板，军中每月都得清甲。
我抬头看他。
他看看我手边的价目表。
能不能办个长约？
我伸出一根指头。
一年起签，按次核量，不包无限清洗。
统领掏钱的手停了停。
不是说办年卡吗？
我指向已经空出来的龙椅。
上一张无限次卡，差点把我家冲没了。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行，按量。
我拿出新契书，摆到小板凳上。
台阶低，字又密。
统领索性单膝跪下来，一条一条看。
他身后的几名队正挤过来，也跪成一排。
许桂枝拎着水桶从后面路过。
又跪？你们膝盖不花钱买的？
其中一个抬头。
姨，我们办卡。
唐有声抱着铜镜，嘴角快碰到耳根。
我按住他的镜面。
不许乱写。
他把已经拟好的报题给我看。
讨魔大军跪求年卡，魔王当场收钱。
我沉下脸。
谁跪求了？
统领把定金按在板凳上。
我求了。下月要出关，再让我们穿那种甲，不如拿被子裹着上阵。
我看着银子，把手从镜面上拿开。
你要这么说，倒也严谨。
傍晚，我们推车出宫。
车上多了一块新匾。
天下第一保洁。
皇帝赐的。
字写得端正，木料也厚。
我围着匾转了一圈，正想让人挂到车头，许桂枝先把它翻了过去。
背面平的。
她点点头。
正好垫桶。
我赶紧拦住。
姨，这是御赐！
她看向旁边快滚下车的两只封桶。
那你抱着桶走？
我伸手托住桶底。
还没举稳，胳膊先抖了。
许桂枝把匾往车板上一铺，桶一放，绳一勒。
稳了。
宫门外，等着领钱的工人围上来。
我把结好的工钱一份份递过去。
许桂枝领完自己那份，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个热饼。
她掰下一半递给我。
老板，吃饭。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唐有声举起铜镜。
周老板，再来一句收尾吧。魔王弃恶从善，率众救城，你得说点有分量的。
我咽下饼，擦了擦手，朝镜面竖起一根手指。
本公司郑重承诺。
清洁不分贵贱。
收费一视同仁。
说完，我把刚写好的小牌挂到车尾。
皇宫同款，上门可约。
唐有声绕到车后，举起铜镜。
许桂枝也凑过来看。
字不错。老板，咱们是不是该招个人推车了？
我拍拍胸口。
不必。这具身体，毕竟是世袭魔王。
我抓住车把，双腿一沉，用力往前推。
车没动。
十名保洁阿姨齐齐看向我。
我又推了一下。
额头上的汗滚进衣领。
许桂枝蹲下，把卡在车轮前的砖头抽走。
车猛地往前一蹿。
我抱着车把，撒腿追出半条街。
身后，唐有声的嗓子都喊破了。
快录！
魔王失控了！
许桂枝拎着拖把追上来。
失控个屁！
拦车！桶押金还没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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