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二十三年，没人发现。
上山打猎救了村长女儿，她非要嫁我。
我拒绝，她闹自杀，全村骂我渣男。
我逃跑被抓，按头拜了堂。
洞房夜我找来暗恋她的顾后生顶替，自己蹲柴房。
结果一阵困意袭来，我做了个梦。
梦里沈玉娇掀了盖头冲我招手：“过来呀。”
醒来我浑身酸软，嘴唇肿了，脖子上还有印子。
一个月后她怀孕了。
十个月后生下两只白毛狐狸崽。
全村炸了锅，我也炸了。
我连男人都不是，这孩子到底谁的？
直到那天，她露出毛绒绒的尾巴，红着眼问我。
“你还记得十二年前，雪山上你救过的那只小狐狸吗？”
1
猎刀别在腰后，麻绳缠了三圈。
我蹲在崖边往下看，雾气翻涌，像谁把整座山塞进了一锅烧不开的汤。
沈玉娇就是这时候掉下去的。
村长闺女，十八岁，村里一枝花。
平时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嫌我身上有血腥气。
这会儿她踩滑了一块青苔，整个人往崖下坠，尖叫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我伸手去拽。
指头刚够着她袖口，脚底一空。
两个人一起抱着栽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醒过来天已经擦黑。
左胳膊抬不起来，肋骨那块一喘气就扎着疼。
我爬过去探沈玉娇鼻息。
凉的。
后脑磕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眼睛半睁着，快没气儿了。
我愣了半天。
沈万山四十岁才得这一个闺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现在上山一趟就没了，我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正想着怎么收场，石缝里突然钻出一只白狐狸。
毛尖沾着雪沫子，眼睛又圆又亮。冲我龇了龇牙，转头扑到沈玉娇身上，张嘴咬了她手指头一口。
我还没来得及撵。
沈玉娇猛地抽了一口气。
坐了起来。
我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个断了气的沈玉娇揉着后脑的伤口，龇牙咧嘴喊疼，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是你救了我？”
声音还是沈玉娇的声音。
模样还是沈玉娇的模样。
可眼神不对。
沈玉娇平时看人总抬着下巴，眼珠子从人头顶上飘过去。
现在这双眼睛圆溜溜的，直愣愣盯着我，像村口大黄讨肉吃的样子。
那只白狐狸不见了。
石缝里空荡荡的，像从来没出现过。
“你后脑磕了，还记得怎么掉下来的？”
我试探。
她歪头想了想：“你拽我，没拽住，一起掉下来了。你好厉害，这么高都没摔死。”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沈玉娇从没夸过我一句好话。
但人是真摔了。
可能脑子摔糊涂了。
我没多想，把她扶起来往山下走。
她一路紧紧攥着我胳膊，指尖冰凉，嘴里叽叽喳喳：“你叫什么来着？陈翎？你一个人住山上？你打猎厉害吗？你身上好暖和。”
“闭嘴。”
她瘪了瘪嘴。老实了不到十息，又开口：“陈翎，你耳朵冻得好红。”
我加快脚步。
送她回村长家时沈万山差点给我跪下。
他闺女完好无损回来了，后脑的伤找郎中看过，说没大碍。
沈玉娇坐在炕上冲我挥手：“陈翎，明天还来我家啊！”
沈万山搓着手，眼神在我和他闺女之间来回转：“陈翎啊，你看这事……你救了我闺女，大恩不言谢，要不……”
“不用了，家中还有事呢。”
我扭头就走。
第二天一早，沈玉娇自己摸上山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剥兔子皮。
一抬头，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篱笆外，笑得见牙不见眼。
“给你补身子。”
“我娘说救命恩人得好好谢。”
“你娘没教你男女授受不亲？”
她眨眨眼：“可你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会占我便宜的人。”
她歪头想了想，“你看着不像。”
我手里的刀停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
可我听着不对劲，像被人隔着棉被敲了一棍子，闷闷的。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蹲下来戳兔子皮：“哎呀好软。陈翎你教我剥皮呗？”
我盯着她后脑那道刚结痂的口子看了很久。
最后把刀递过去：“划着手别哭。”
从那天起沈玉娇天天往山上跑。
村里人开始嚼舌根，说村长闺女看上陈猎户了。
沈万山派人来问过我两次口风，我每次都把门关上。
我有口难言啊。
二十三年前我娘生下我，发现是个丫头，连夜给我裹了男胎布。
我爹死得早，我娘指望我顶门立户。我就一直男装到今天。
村里没人知道。
可沈玉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有天傍晚我烧火做饭，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说：“陈翎，你娶我吧。”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
“你脑子摔坏了。”
“没坏。我想好了。你救了我的命，我嫁给你，天经地义。”
我掰开她的手，转过身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翘着，一点羞臊的意思都没有。
沈玉娇以前可不是这样。
去年她跟邻村秀才说了两句话，都拿帕子挡着脸，耳根红半天。
“我不娶。”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有相好的？”
“没有。”
“那你嫌我不好看？”
“不是。”
“那你娶我。”
“你讲不讲理？”
“不讲。”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耐心咽回去：“沈玉娇，你听好了，我陈翎这辈子不娶妻。你死了这条心。”
她愣了两秒。眼圈一红，扭头跑了。
我以为这事完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沈万山带人堵了我家的门。
说他闺女回家拿剪子铰了头发要当姑子去，一哭二闹三上吊。
全村都知道陈猎户占了便宜不认账。
“陈翎，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出这个村。”
沈万山脸黑得像锅底。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能说什么？说我是女的？
那我娘当年欺瞒全村的事就得翻出来。
我娘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个。
当晚我收拾了包袱翻墙走。
后山有条猎道，绕三十里能上官道。
刚摸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火把“呼啦”亮了一片。
沈万山带着十几个青壮把我围住。
沈玉娇站在她爹身后，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绑了。”
沈万山一挥手。
我被五花大绑拖回村长家，按着头拜了堂。
沈玉娇全程攥着我的衣角。
拜天地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生气，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气笑了：“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坑我？”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
洞房里红烛高烧。
沈玉娇坐在床沿，我站在门边。
她等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过来坐啊。”
“沈玉娇，我把话说明白。我碰不了你。”
我盯着她，“你要嫁，嫁了。但咱俩只能做挂名夫妻。”
她歪头看我。
表情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
“我知道了。”
她打断我，点点头，“那今晚怎么办？外头有人听墙根。”
窗户纸外头影影绰绰蹲着两三个。
沈万山派来盯梢的。
我咬了咬牙。
从后窗翻出去，摸黑敲了顾后生家的门。
顾后生暗恋了沈玉娇三年。
我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他吓得直哆嗦：“陈、陈翎你干啥？”
“让你当新郎。”
我把他推到洞房门口，“进去。吹灯。别说话。”
约摸过了两炷香。
屋里灯灭了，没传出什么动静。
突然一阵浓睡意涌上来。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我靠着柴堆睡过去。
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间洞房，红烛没灭。沈玉娇坐在床沿，自己掀了盖头，冲我招手：“陈翎，过来。”
她站起来，手搭在我肩上，仰着脸看我。
烛光底下她眉眼都柔和，跟白天那个死皮赖脸的丫头不太一样。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叹了口气，踮脚凑到我耳边，“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我又不吃人。”
后面的事我记得零零碎碎。
她身上的味道很淡。
像雪化了之后的水汽。
我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她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中间我好像嘟囔了一句“你轻点”，她笑了一声，亲在我下巴上。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见顾后生站在院子里冲屋里笑。
沈玉娇趴在窗口也冲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我心头“噌”地冒起火来。
“沈玉娇！”
我喊了一声，把自己喊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
我躺在柴房里，浑身酸软，像扛了一整天的石头。
身上没什么异样，就是有点上火，嘴唇肿了。
脖子上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虫子叮了。
我黑着脸推开门。
正撞见顾后生从洞房方向出来。
走路的架势都飘了，见了我直拱手：“陈哥，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昨晚……”
“我懂我懂，保密。”
他挤眉弄眼，“嫂子说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松开他。
心里那团火没处发。
回头看见沈玉娇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头发松松挽着。
她冲我扬了扬下巴：“相公，早饭吃啥？”
那声“相公”叫得又脆又甜。
我后脊梁骨窜过一阵酥麻。
“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陈翎？翎哥？阿翎？”
“叫陈翎就行。”
“好的，相公。”
我认命地进了厨房。
她跟进来，从背后扒着我肩膀看我烙饼。
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出来的气扫在我耳朵边上。
“你昨晚做梦了？”
我手一抖。盐撒多了。
“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她语气里带着笑，“喊得可急了。梦见啥了？”
“梦见你掉粪坑里了。”
“哦……”她拖长音，“那你脸红什么？”
我铲子一翻。饼贴锅沿上糊了。
2
婚后头三天，我摸清了沈玉娇的底。
她跟从前简直换了个人。
以前的沈玉娇，走路带风，见人眼皮都不抬。
在村里碰见我从来装不认识。
现在的沈玉娇，一天喊八十遍“陈翎”。
我进山打猎她跟到山脚。
我蹲河边杀鱼她蹲旁边递刀。
晚上睡觉抱着被子往我屋里钻，被我拎着领子扔回去。
她就扒着门框探个脑袋进来：“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讲个屁。”
“那你唱个曲儿。”
“滚。”
她滚了。
滚到院子里喂了我养的芦花鸡。把鸡喂撑得走不动道。
村里人开始说沈玉娇摔傻了。
沈万山来看了两回闺女，也犯嘀咕。
有一回他拉着我在院里抽烟，压着嗓子问：“陈翎，玉娇这丫头是不是磕着脑子了？以前跟个木头疙瘩似的。现在见谁都笑。前天还帮她二婶挑粪浇菜，把她二婶吓得以为她中邪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想开了。”
沈万山将信将疑地走了。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
沈玉娇从前最嫌脏嫌累。
现在能蹲在鸡窝里掏蛋掏得一身草屑还乐呵呵。
从前她说话咬文嚼字拿腔拿调。
现在动不动蹦出些没头没脑的话。什么“你闻起来像松树”“你眼睛在雪地里会发光”。
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有天夜里我起来撒尿。
路过她屋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
我从门缝瞄了一眼。
差点把尿憋回去。
沈玉娇趴在炕上，屁股后头拖着条白毛尾巴。
正拿梳子一下一下梳毛。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尾巴没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蹬到脚底下，睡得四仰八叉。
第二天吃早饭我盯着她后腰看。
她叼着饼抬头：“看啥？”
“你昨晚……”
“昨晚咋了？”
“没事。”我低头喝粥。
可能是夜里的光晃眼。
但我留了心。
没几天我就发现她确实跟常人不太一样。
第一，她怕狗。
村里大黄冲她叫一声，她能蹿到我背上。
两条腿盘在我腰上死活不下来。
沈玉娇以前养过一条细狗，天天牵着在村里招摇。
第二，她爱吃生鸡蛋。
有天早上我看见她蹲在鸡窝边上，磕开一个蛋仰头倒嘴里。
喝完还咂咂嘴。见我来了，她抹抹嘴角：“你要不要来一个？可鲜了。”
我手里的猎刀差点掉脚面上。
第三，她晚上不睡觉。
连着几夜我起夜都看见她坐在房顶上。
仰着头看月亮。尾巴，不对，是腿垂在檐外头晃荡。
我喊她，她就低头冲我笑：“月亮好看。”
“你给我下来。”
“你上来呗。”
我没上去。我恐高。
最离谱的是有一回我进山打猎，她非要跟。
我说山里危险。她说她跑得快。
结果真碰上事儿了。
一头孤狼从林子里蹿出来。
我还没拉弓呢，沈玉娇“嗷”一嗓子冲上去，跟那狼脸对脸吼了一声。
狼愣了两秒。夹着尾巴跑了。
我举着弓站在原地：“你吼什么？”
“啊？我就喊了一嗓子。”
“你喊的什么玩意儿？”
“我忘了。”她挠挠头。
那天回家我一路没说话。
沈玉娇跟在后头叽叽喳喳。
一会儿说那狼真丑，一会儿说她脚底板扎了个刺让我给挑。
走到院门口我突然停住。
转身看她。
“沈玉娇，你摔下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眨眨眼：“你拽我，没拽住，一起掉下去了。然后你把我摇醒的。”
“我摇你的时候你后脑在冒血。气都没了。”
“那我命大呗。”
“你命是大。”
我盯着她眼睛，“大得怕不是有九条命的狐狸。”
她“咯噔”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两息，她扑上来抱住我胳膊晃：“哎呀你夸我！狐狸多好看啊，又聪明又漂亮。你是不是说我漂亮？”
“我没……”
“你就是！你心里肯定这么想的！”
我被她晃得脑仁疼。
那点疑心又给晃散了。
算了。摔傻就摔傻吧。
左右人没死，村长也没找我赔钱。
再说她除了粘人点、贪吃点、偶尔不干人事点，也没什么大毛病。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半个月后顾后生来找我喝酒。
两杯下肚，他红着脸支吾半天：“陈哥，嫂子她……最近还好吧？”
“好得很。一顿吃三碗。”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了搓手，“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嫂子后来没说什么吧？”
我筷子停了：“哪天晚上？”
“就洞房那晚啊。”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真跟仙女似的。就是……她中间好像睡着了，还打呼噜。我本来想叫醒她。后来想想算了，我自己来吧。结果我一碰她……”
他咽了口唾沫。
“她一巴掌把我扇床底下去了。嘴里嘟囔什么‘别闹’‘滚远点’。
我琢磨着可能是认错人了。
后来我就不敢动了。在床底下蹲了半宿。”
我手里的酒杯“咔”一声裂了缝。
“你说什么？”
“我、我说我在床底下蹲了半宿……”
“你说你一碰她她就扇你？”
“昂。扇得可响了。陈哥你别生气，我后来啥也没干。真的，我对着灯发誓……”
我把桌子掀了。
顾后生抱头鼠窜。
我黑着脸回屋。
沈玉娇正趴在炕上翻画本子。见我进来抬头一笑：“回来啦？顾后生跟你说啥了？”
我盯着她：“洞房那晚，顾后生碰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他碰了。”
“他碰了你哪儿？”
“肩膀吧好像。”
她歪头想了想，“然后我扇了他一巴掌。”
我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又提起来：“你扇他干什么？”
“因为我想扇他啊。”
她理直气壮，“谁让他碰我。”
“那孩子……”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孩子这事说不通。
顾后生说他没成事。
沈玉娇说他只碰了肩膀。
那她肚子里万一有了，是谁的？
我盯着沈玉娇的肚子看了三秒。
把自己看出一身冷汗。
沈玉娇顺着我目光低头看自己肚子。
然后“噗”一声笑了：“陈翎，你是不是傻？”
她爬起来，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廓上：“我又没怀孕。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耳朵又红了。”
“你闭嘴。”
她没闭嘴。
她伸手捏了捏我发红的耳垂，小声说：“顾后生那晚啥也没干成。我作证。你别瞎想。”
我盯着她笑眯眯的脸。
突然冒出一句：“那孩子要是有呢？”
她歪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有就有呗。反正跟你姓。”
我脑子“嗡”了一声。
把她推出门去，插上门闩。自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陈翎，你栽了。
3
顾后生那顿酒之后，我心里揣了块石头。
揣了两个月。
沈玉娇肚子没动静。我
暗地里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有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沈玉娇坐在床边晃腿，冲我伸手：“过来呀。”
这回我长了记性。
掐了自己一把。
没醒。
她在梦里笑：“你掐自己干什么？我又没害你。”
“你到底什么东西？”
“你猜。”
然后她就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抱着枕头。
枕头上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找村里的王婆子打听过。
王婆子年轻时走南闯北，据说见过些邪乎事。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精怪，能变成人样，跟人睡觉还能让人做梦的？”
王婆子拿她那只独眼瞅我：“你撞邪了？”
“没有。帮人问。”
“帮人问啊……”
她拖长声，“那得看是什么精怪。狐狸精最擅长这个。入梦啊，迷惑人啊，都是狐狸精的拿手好戏。”
我手一抖。
茶碗差点摔了。
“不过啊，”王婆子又说，“狐狸精也分好坏。那种吸人精气的，脸上身上都带骚味，一闻就知道。要是没骚味，那就是正经修行的。多半是来报恩的。”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
沈玉娇身上没骚味。只有一股干净得不像话的香气。
到家发现沈玉娇蹲在院子里。
面前摆了一排鸡蛋，正拿小棍挨个戳着玩。
见我回来仰头笑：“你回来啦！你看，我挑出来五个双黄蛋。”
我蹲下来看她：“你到底是谁？”
她眨眨眼：“你媳妇啊。”
“我说真的。”
她放下小棍，歪头看了我一会儿。
那天太阳很大，照得她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有点竖。
“陈翎，”她说，“你真想知道？”
“想。”
“那你去雪山给我挖一株雪莲回来。我就告诉你。”
“你耍我？”
“没有啊。我听说雪山顶上有雪莲。你挖回来我给你做药，治你左胳膊的老伤。”
她戳了戳我抬不利索的左胳膊，“你救我的时候摔的。我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眼神坦荡得不像撒谎。
嘴角翘着，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行。”我站起来，“我去。”
她“噌”地蹦起来：“你真去？”
“不就是雪山吗。老子从小爬到大。”
“那我也去！”
“你去个屁。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我不。我要去。”她拽着我袖子晃，“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更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傻子。”
她瘪瘪嘴。
然后趁我不备踮脚在我下巴上啃了一口。
亲完就跑：“我先去收拾包袱！你等着我！”
我捂着下巴站在原地。感觉那块皮火辣辣地烧。
最后到底还是带她去了。
不带不行。她自己背着个小包袱跟在我后头，走二十里山路不带喘的。
我撵了三次没撵回去。
上山第三天，我们遇了暴风雪。
冬天雪大，山腰往上全白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拉着沈玉娇找了个山洞钻进去。
生了堆火，把干粮分她一半。
她啃着饼突然说：“陈翎，你以前来过这山上没有？”
“来过。小时候常来。”
“那你有没有在这山上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咬着饼想了想，“狐狸啊，兔子啊，会说话的树啊。”
“树不会说话。”
“万一有呢？”
我拿火棍拨了拨火堆：“狐狸倒见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狐狸？”
“白狐狸。冻得快死了。拿袄裹了三天，喂了半块饼。后来它跑了。再没见过。”
沈玉娇没接话。
我转头看她。
她眼圈红红的。
饼举在嘴边也不咬，就那么看着我。
“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眼了。”
“洞里哪来的风？”
“那就是火熏的。”
我伸手摸了她一把脸。
指头湿的。她“嗷”一声把我的手拍开。
扭头假装看雪。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在那个山洞。
火堆烧得旺。
沈玉娇靠在我肩膀上。
尾巴，没错，白毛尾巴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缠在我腰上。
“你想起来没？”
梦里的她问。
“想起什么？”
“雪山。狐狸。破棉袄。”
她拿尾巴尖戳我下巴，“你当时说，‘小东西，别死。活下来我天天给你吃肉’。”
我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你……”
“我后来去找过你。”
她说，“你搬走了。我找了好几年才找到这个村。正好碰上沈玉娇摔死，我就借她的壳子住下来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别怕。”
她尾巴紧了紧，“我害谁也不会害你。圆房那晚是我弄晕的顾后生。也是我进你梦里跟你好的。孩子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什么孩子？”
“我肚子里揣了两个。”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脸上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狐族生崽子跟你们人不一样。不用真圆房，梦里就能成。你梦里跟我那个了，就有了。”
我脑子“轰”一声。像被人灌了三斤老白干。
“你说你肚子里……”
“嗯。两个。大概再过两月就能摸出来了。”
“……沈玉娇。”
“嗯？”
“你他妈……”
“你别骂人。”
她捂住我嘴，“你梦里可温柔了。还叫我轻点。醒了就不认账。”
我一把把她从梦里甩出去。
醒了。
山洞里火堆快灭了。
沈玉娇蜷在对面睡得正香。
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我盯着她肚子看了半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陈翎，你喜当爹了。
一当就当俩。
后半夜我没睡着。
盯着洞顶的石头想了一个事。
她从头到尾没说破我裹胸布的事。
她说圆房、说孩子、说梦里跟我好。
可她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你”。
没提过一个“男”字。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想开口问。又咽回去了。
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4
下山之后沈玉娇的肚子果然一天天大起来。
村里人议论纷纷。
说陈猎户可以啊，成亲没几个月就揣上了。
沈万山高兴得拎了两坛酒上门，拍着我肩膀说好小子。
我全程假笑。
嘴角抽筋。
顾后生也来了。
拎着一篮子鸡蛋，支支吾吾地说：“陈哥，嫂子那孩子……是我的不？”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要是我的我肯定负责……”
“不是你的。”
“那、那是谁的？”
“我的。”
顾后生张了张嘴。
大概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最后“哦”了一声走了。
沈玉娇在屋里嗑瓜子。
隔着窗户喊：“你跟他说啥呢？”
“说你怀的是我的种。”
她“嘎嘣”一声咬开瓜子壳。
笑得眼睛弯成缝：“本来就是你的呀。”
我进屋把门关上。
蹲在她面前：“你跟我说实话。狐生崽子，生出来是什么样？”
“狐狸崽啊。”
她嗑着瓜子满不在乎，“刚生下来是原形。过几天才能化人。”
“狐狸崽……长毛的那种？”
“嗯。白毛。”
她伸手比划，“这么大一团。可好看了。”
我眼前一黑。
两个月后沈玉娇发动了。
她疼了半宿。
我在屋外头转圈，把院子里的地踩平了三寸。接生婆是我请来的。进去没半个时辰就“嗷”一嗓子冲出来，脸白得像纸：“陈、陈猎户，你媳妇生了俩……俩……”
“俩什么？”
“俩狐狸”
我冲进屋。
沈玉娇靠在炕上，满头是汗。
怀里抱着两团白毛球。
那两团东西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闭着眼，尾巴蜷在身侧，哼哼唧唧地拱奶吃。
沈玉娇抬头看我，笑得一脸心虚：“你看，可爱吧？”
我腿一软。
坐在了门槛上。
接生婆连钱都没要，跑了。
我追出去塞给她一串铜板，嘱咐了三遍别往外说。
她点头如捣蒜。
可第二天全村都知道陈猎户家生了俩狐狸崽子。
沈万山提着刀来的。
我挡在门口。
沈玉娇抱着俩崽子从屋里出来，在她爹面前“噗”一下把尾巴放出来，摇了两摇。
沈万山刀掉了。
“爹，”沈玉娇说，“我不是你亲闺女。你闺女坠崖那天没了。我是山里狐狸，借了她身，你要是认我，我就还叫你爹。”
沈万山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他抹了把脸，闷声说：“你……你对玉娇的身子好点。”
“我天天洗澡。”
“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万山到底没再追究。
他对外说闺女早产生了一对双胞胎。
长得瘦小，见不得风，养在屋里不抱出来。
村里人信了大半。
不信的那几个被沈玉娇夜里蹲人家房顶上吓了一回，第二天也信了。
俩崽子长得飞快。
满月那天化人形。
一男一女，白生生的。
就是耳朵尖上带撮白毛，屁股后头拖着两条小尾巴，收都收不回去。
沈玉娇拿布条给他们缠上。
缠了三天，第四天崽子自己把布条扯了，追着尾巴转圈咬。
我每天出门打猎。
回来先被俩崽子扑腿。一个抱左腿一个抱右腿，嘴里“爹、爹”喊得震天响。
沈玉娇在旁边笑：“你看他俩多黏你。”
“黏个屁。天天拽我裤腰带。”
“那你别穿那么松的裤子啊。”
“老子就这一条没补丁的！”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下去。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炕上横七竖八的三只。
大的那只尾巴搭我肚子上，小的两只团在枕头边上。
总觉得像做梦。
可梦哪能这么闹腾。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孩子半岁那年。
有天沈玉娇抱着闺女喂奶。
崽子突然扭头盯着门口，嘴里“嗷”了一声。我顺着看过去。
顾后生正站在院门外头冲里头招手。
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玉娇也冲他笑了一下。
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就那一瞬间，一股邪火从我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我把猎刀往腰上一别，出门堵着顾后生：“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孩子……”
“看什么看。又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我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回去。”
顾后生被我怼走了。
沈玉娇在屋里喊：“你干嘛呀？人家就来看看。”
“不准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抱着崽子走到门口，歪头瞅我。
我别过脸去不看她。
“陈翎，”她拖长声调，“你是不是吃醋了？”
“放屁。”
“那你耳朵红什么？”
“风刮的。”
“今儿没风。”
我扭头就走。
她抱着崽子在后头笑：“陈翎吃醋啦——陈翎吃顾后生的醋啦！”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她。坐在雪山洞口晃尾巴。
“你白天为什么凶顾后生？”她问。
“看他不顺眼。”
“你是不想让他看我吧。”
她尾巴尖戳我下巴，“你做梦那回就吃醋了。我就在梦里冲他笑了一下。你气得跟什么似的。”
我僵住了。
“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造出来的梦。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她凑近了，鼻尖快贴上我鼻尖，“陈翎，你承认不承认？你就是看上我了。”
“我……”
“你说实话。我就不走。”
“走？你去哪儿？”
她往后靠了靠。尾巴收回去。
表情淡下来：“陈翎，你那布条裹了二十三年，不勒得慌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从头麻到脚。
“你……”
“我早就知道了。”
她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衣角，语气轻得很，“你第一次抱我下山，我贴着你胸口，就觉出来了。你胸是软的。腰是细的。喉结也没有。我又不瞎。”
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为什么还嫁我？”
“因为你救过我。”
“你小时候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十二年前。你拿袄裹了它三天，喂了半块饼。你说，‘小东西，别死。活下来我天天给你吃肉’。”
我腿一软。
蹲在了地上。
“那只狐狸是我。”
她也蹲下来，跟我平视。
“我找了你好几年。
找到这个村的时候正好碰上沈玉娇摔死。我借了她的身子活下来。本来只想报恩。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可我跟你相处了几天，发现你这人又倔又轴又心软。我就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我想嫁给你。”
她拿尾巴尖戳了戳我膝盖。
“管你是男是女。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不行吗？”
我蹲在地上闷了半天。最后伸手把她尾巴攥住了。
“……行。”
她“嗷”一嗓子扑上来把我撞翻在地。
俩崽子在炕上拍手叫好。
5
孩子过了周岁，沈玉娇突然开始收拾包袱。
她收拾了三天。
我装没看见。
第四天她把热乎乎的大饼往我怀里一塞：“快吃。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针线。”
她走了三天没回来。
俩崽子天天晚上嚎。
嚎得我脑仁疼。
我去镇上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槐树，沈万山蹲在树底下抽烟。
“找玉娇？”
“别找了。”
他磕了磕烟灰，“她跟我说了。她回山里住一段。让你别惦记。”
我扭头就往雪山走。
沈万山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找媳妇！”
“你知道她往哪边走的吗？”
“不知道！挨个山头翻！”
翻到第三天。
我在当年捡狐狸的那个山洞口找到了她。
她坐在洞里拿小棍戳火堆。尾巴拖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来啦。”
“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回来住几天。”
“住几天？包袱都带走了叫住几天？”
她不说话。
拿棍子戳火堆。
我蹲下来看她。发现她眼眶又是红的。
“哭什么？”
“没哭。烟熏的。”
“这洞里没烟。”
“那就是雪晃的。”
我伸手把她脸掰过来。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
“沈玉娇，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村长要倒了。”
她说，“他私卖官田的事压不住了。上头来人查。查出来他跑不掉。到时候肯定牵连你。你带着俩崽子不好跑。我先进山躲躲。你一个人……”
“谁跟你说我要跑？”
“你不跑等着被抓？”
“我又没私卖官田。我怕什么查？”
“你是他女婿！”
“我是他女婿，又不是他同伙。”
我掰着她肩膀，“沈玉娇你听好了。你爹，沈万山，他犯的事我管不着。但我陈翎行得正坐得直。查到我头上我也不怕。你带着我崽子跑，问过我了吗？”
她嘴一瘪。眼泪“啪嗒”掉下来：“我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是狐狸。嫌弃我骗你。嫌弃俩崽子不是人。”
她越说声越小。
尾巴蔫蔫地垂着，“你们人都这样。好的时候什么都好。一出事就翻脸。”
我看着她哭得鼻子通红的样子。
突然想笑。
我把她薅过来按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动。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你衣服上有兔子血味。”
“刚打的。回头给你烤兔子。”
“我要吃兔头”
“给你留。”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尾巴慢慢翘起来了，缠在我小腿上。
“陈翎。”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沈玉娇的？”
“你吃生鸡蛋那天。”
“那你怎么不问我？”
“问了你能说实话？”
“不能。”
她老老实实摇头，“我得等你先喜欢上我才行。”
“你心眼真多。”
“狐狸嘛。”
她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哎，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你是女的？”
“你问我‘你又不是那种人’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戳破？”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她闷在我怀里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陈翎，咱俩真能憋。”
“嗯。都挺能装。”
“那以后不装了？”
“不装了。”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亮亮的：“那你以后叫我什么？叫媳妇？”
“叫沈玉娇。”
“不行。叫媳妇。”
“……媳妇。”
她“嗷”一声蹦起来。抱着我脖子晃：“陈翎你最好啦！”
“松开！柴火掉了！”
“不松！俩崽子看着呢！你给个面子！”
我扛着她往山下走。
她趴在我背上揪我耳朵。
一路揪一路喊：“陈翎承认啦！陈翎叫我媳妇啦！”
“我没叫。”
“你叫了！你刚才叫的！”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俩崽子作证！”
“俩崽子还不会说话。”
“那他们会叫爹了！”
到家俩崽子追着喊“爹”。
沈玉娇把他们往炕上一扔：“叫娘。”
“爹。”
“娘。”
“爹。”
我蹲在灶前烧火。
嘴角压了又压。
还是翘起来了。
沈玉娇凑过来烤手。拿肩膀撞我：“哎，陈翎。”
“嗯。”
“咱俩这算不算私奔过又和好了？”
“算个屁。你就是跑山里住了三天。”
“那叫三日游。”
“你闭嘴吧。”
她笑嘻嘻地往我身上靠。
尾巴从裙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我膝盖上。
我伸手捋了一把毛。
她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陈翎。”
“嗯。”
“你说咱俩老了什么样？”
“你毛白了。我牙掉了。俩崽子满山跑。”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
映得她脸暖融融的。
俩崽子在炕上滚成一团。
一个揪一个尾巴，被揪的那个扯嗓子嚎。
沈玉娇扭头骂了一句“轻点闹”。
转回来又靠在我肩膀上。
“哎，陈翎。”
“又怎么了？”
“你耳洞什么时候打的？我都没见你戴过耳环。”
我手一抖。
柴火棍掉灶膛里了。
“……小时候我娘给扎的。说好养。”
“哦。”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又说，“那等我化形的时候给你做一对毛绒耳环呗？狐狸毛的。保平安。”
“我说真的。”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摆。
“行。”我说，“打一对吧。”
她“嗷”一声蹦起来。
抱着我脖子晃：“陈翎你最好啦！”
“松开！柴火掉了！”
“不松！俩崽子看着呢！你给个面子！”
俩崽子在炕上拍手：“爹！娘！抱！”
我一手搂着她，一手把柴火踢回灶膛里。
外头雪还在下。
屋里暖烘烘的。
沈玉娇趴在我肩头小声说：“陈翎，你当初在雪山上捡我，后悔不？”
我想了想：“后悔。”
她“嗯？”了一声。
“后悔没多喂你半块饼。喂肥点，现在能多剥两张皮。”
她拿尾巴抽了我一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