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婚礼定在十月三号。
酒店在城东，四星，三楼的金厅，能摆三十桌。
我们订了二十桌。
这个数是我和婆婆一起算的。
我这边亲戚少，我爸妈加起来能来三桌。
我朋友同事五桌。
剩下的都是婆婆那边的。
婆婆算得很仔细，拿了一个小本子，一户一户写。
写完了拿给我看，说，十九桌半，凑个二十吧。
我说好。
婚礼那天我四点半起床，化妆，做头发。
七点二十车到楼下，八点四十到酒店。
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摆好了。
红毯，花门，中间一个大屏幕，放着我们的照片。
我从后面绕过去，站在化妆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一眼就看出不对。
桌数太多了。
我数了数，从前往后，一共三十桌。
我把伴娘小杨叫过来。
我说，是不是摆错了。
她说，没摆错啊，都是这个厅。
我说，我们订二十桌。
她说，我不知道，我去问问。
她跑出去，几分钟后回来，脸色有点怪。
她说，酒店说没摆错，单子上就是三十桌。
我说，谁下的单。
她说，签单上是你们家的名字，新郎那边的。
我当时手里还拿着一束捧花。
我把花放在桌上，走出去找婆婆。
婆婆在厅门口迎人，穿一件酒红色的外套，头发做了卷。
我说，妈。
她说，哎，来了，快进去。
我说，妈，桌数不对。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们订了二十桌。
她说，我加了十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一会儿再跟你说。
我说，现在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红包袋收进包里。
她说，老家那边来人了。
我说，哪边的老家。
她说，你爸那边的。
我愣了一下。
我男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他爸在他八岁那年走的。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人去了南方，后来听说又成了家。
这二十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知道这件事。
他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说的时候很平静。
他说，就当我爸死了。
我说，那十桌是谁。
婆婆说，是他那边的亲戚。
她说，他哥，他姐，他几个堂兄弟。
她说，还有他现在那个老婆那边的人。
我说，谁请的。
她没说话。
我说，妈，是您请的？
她说，是他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上个月。
她说，他说他病了，想见一面。
她说，我没答应。
她说，后来他哥给我打电话，说想来喝个喜酒。
她说，我想了半个月。
她说，最后我答应了。
我站在厅门口，穿着婚纱，裙撑很硬，硌着我的腿。
我说，您跟他说过吗。
她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不说。
她说，我怕他不同意。
她说，我这个儿子，脾气跟他爸一样。
她说，说了他就不办这个婚礼了。
我看着她。
我说，妈，今天是他的婚礼。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想着，让他看一眼。
她说，看一眼，我不让他上台，不让他说话。
她说，就在下面坐着。
我说，那十桌人坐哪儿。
她说，最后面。
她说，我跟酒店说了，摆在最靠门的地方。
我转身往厅里走。
我走到最后一排。
十桌，摆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红色的喜糖盒，摆了两排。
我看了看座位牌。
第一桌上写着"冯建国"。
那是他爸的名字。
我把那个牌子拿起来，翻过来，又放回去。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
我说不清楚。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第一次觉得，婚姻是一个家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丈夫叫林越。
他从小跟他妈姓。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厅外面的走廊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结婚这天破例。
他看见我，把烟按在垃圾桶上。
他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说，你知道后面的桌吗。
他说，知道。
我说，谁跟你说的。
他说，我妈刚说的。
他说，她哭着说的。
我说，你怎么想。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八岁那年，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他说，他拎着一个包，穿一件白衬衫。
他说，我喊他，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我当时以为他去上班。
他说，他走了三年，我才知道他不回来了。
我说，林越。
他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
他说，我最怕别人问我爸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从小学填到大学，那一栏一直空着。
他说，有一次老师非让我填，我写了"无"。
他说，老师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他说，别碰我。
他说，我现在不想说话。
他转身进了安全通道，门关上，铁门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走廊上，穿一身婚纱，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时候离仪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伴娘小杨跑过来，说，怎么办，宾客开始进场了。
我说，按原计划。
她说，那后面的桌。
我说，让他们坐。
她说，新郎知道吗。
我说，知道。
我们站在那里，我能听见厅里的音乐。
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
她说，结婚那天要睁大眼睛。
她说，你要看清楚你嫁的是谁家。
我那时候没听懂。
仪式开始前五分钟，林越回来了。
他眼睛是红的。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说，我想通了。
我说，怎么想通的。
他说，我妈刚才在楼下跪着。
我说，什么？
他说，她没跪，她就是拉了一下我的衣服。
他说，她说，儿子，妈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
他说，她说，你要是不让他坐，我这辈子不踏实。
他说，她说，他病了，肝上的，医生说可能就一两年。
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上个月。
他说，我妈瞒了一个月。
他说，她一个人去医院陪他做过一次检查。
我说，他那个老婆呢。
他说，那个女的去年跟他离了。
他说，他现在住他哥家。
我在床边立了半分钟，盯着他的脸。
我说，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想让他们坐到仪式结束。
他说，不上台，不讲话，不敬酒。
他说，仪式完了，我就让他们走。
我说，行。
仪式开始了。
音乐换成了另一首，我挽着我爸的手，走过红毯。
红毯两边站满了人，撒花，拍照。
我走到台前，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面那十桌，坐着人。
有老的，有中年的，有两三个小孩。
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一个很瘦的男人。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西服，头发梳得很齐，脸很黄。
他一直看着台上。
我隔着二十桌的距离，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我看见他手里一直握着一个杯子，没放下。
后来我知道，那是林越的姑父给他倒的茶，他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仪式二十分钟。
交换戒指，父母上台。
上台的是我爸妈，和婆婆。
婆婆在台上说了几句话。
她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说，今天他成家了，我也放心了。
她说，我心里有一件事，今天做完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台下。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最后一排，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低下了头。
林越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握得很紧。
敬酒是从第一桌开始的。
我和林越换了一身衣服，我穿旗袍，他穿深灰的西装。
一桌一桌敬，敬到第十桌，我脸上的笑已经僵了。
到第十二桌，我停了一下。
我说，林越。
他说，嗯。
我说，后面那十桌，我们不敬？
他说，不敬。
我说，一杯茶也行。
他说，不用。
我说，那我一个人去。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别去。
我说，我今天是你媳妇，我去不去，你管不了。
我把托盘拿过来，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端着杯子往最后一排走。
厅里很吵，音乐在放，有人在划拳。
我走过一桌一桌，裙角扫过别人的椅子。
走到靠门那桌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桌坐了八个人。
一个瘦的男人，两个年纪大的，几个中年的。
他们看见我，都站了起来。
那个穿深蓝西服的男人站得最快，站得有点晃。
他手里还是那个茶杯。
他说，新娘子。
我说，您好。
他说，你别过来，我们这边不用敬。
我说，为什么不用。
他说，我们不算客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说，那您算什么。
他没答。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说，姑娘，我们是自己来的，不占你们的名分。
我说，名分是什么。
他说，名分就是，我们不该来。
我把杯子举起来。
我说，我敬您一杯。
那个瘦男人愣住了。
他说，你别。
我说，我今天结婚，来的都是客。
我说，您喝了这杯，我就不问您是谁。
他看着我，手抖着把茶杯放下来，拿起桌上的酒杯。
他倒了半杯，没倒满。
他说，我喝。
他仰头喝了。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很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老虎。
他说，这个，你能不能帮我给他。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点东西，我攒了二十年。
我说，您自己给。
他说，他不见我。
我说，您试过吗。
他说，试过。
他说，我一年给他打两个电话，他妈接的，说他不接。
他说，我去过一次他学校，站在门口，看见他跟同学出来。
他说，我没敢上去。
我说，为什么不敢。
他说，我怕他骂我。
他说，我要是被他骂一句，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杯子。
我说，那您今天来，是想让他骂您吗。
他没说话。
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他说，你拿着。
他说，你拿着，他要是不要，你扔了。
我把盒子拿起来。
很轻。
我摇了一下，里面有硬东西响。
我说，我现在给您叫个人。
我转身往厅里走。
我找到林越的时候，他站在舞台旁边，正在跟一个同事说话。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我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说，干什么。
我说，一分钟。
我拉着他，穿过整个厅。
一路上有人在跟我们说笑，有人举手机拍。
我一句话没说。
走到最后一排，我停住。
那个瘦男人还站着。
他看见林越，整个人僵住了。
林越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厅里的音乐刚好放到一段很响的地方，鼓点一下一下。
我等了大概十秒。
林越开口了。
他说，坐吧。
那个人没坐。
林越说，我说坐吧。
那个人慢慢坐下了。
林越拿起桌上一个空杯，倒了一杯酒。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把杯子举起来。
他说，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那个人说，随便。
林越说，那就喝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
碰得很轻。
林越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我跟着他走。
走到厅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抓住我的手。
他说，我腿软。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手心全是汗。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刚才差点叫他一声。
我说，那你怎么没叫。
他说，我叫不出来。
他说，我八岁那年叫过，他没回。
婚礼结束是下午三点。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坐在化妆间里脱鞋。
脚肿了，鞋脱不下来。
小杨帮我拽，拽了两下，我疼得叫出来。
脱下来的时候，脚背上一道红印。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
林越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钱。
至少第一层没有。
第一层是十七张汇款单。
都是邮政的，绿色的那种，纸很薄，边角发脆。
汇款人一栏写着"冯建国"。
收款人一栏写着"林越"。
地址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地址，写的是婆婆家的老楼。
每一张单子上都盖着一个章。
"退回"两个字，红色的。
我一张一张看日期。
最早一张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最晚一张是二〇〇七年五月。
十七张，前后八年。
金额不大，一百，两百，最多一次五百。
林越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单子。
他说，这些是什么。
我说，汇款单。
他说，谁汇的。
我把最上面一张举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他说，一九九九年。
他说，那年我九岁。
他拿起单子，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他说，二〇〇七年。
他说，那年我考上高中。
他说，我妈说那年家里特别紧。
他说，她一个人打两份工。
他说，我学费是借的。
他把那张单子放回盒子里。
他说，这些钱，我们一张都没收到。
我说，盖章了，退回了。
他说，为什么退回。
我说，可能是地址不对，可能是没人收。
他说，不可能没人收。
他说，我妈天天在家。
我没说话。
我心里有一个想法，我没有说出来。
我看了一眼婆婆的方向。
婆婆在厅外面跟人说话，笑得很大声。
我把盒子的第二层打开。
第二层铺着一张报纸。
报纸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辆玩具小汽车。
塑料的，红色，很小，轮子掉了一个。
车顶上有一道划痕。
林越看了一眼，忽然就坐下了。
他坐在化妆间的地上，靠着墙。
他说，这个车我认识。
我说，什么。
他说，我八岁那年，他给我买过一辆。
他说，那天他带我去商场，让我挑。
他说，我挑了这辆。
他说，红色的，两块八。
他说，我玩了一年，掉了一个轮子。
他说，后来不见了。
他说，我以为扔了。
他把那辆车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说，他捡回来了。
他说，他捡了二十年。
我在他旁边坐下。
婚纱太重，我坐得很难受。
我说，林越。
他说，嗯。
我说，你恨他吗。
他说，恨。
我说，现在还恨吗。
他没回答。
他把车放回盒子里，把那些汇款单也放回去。
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他说，我一直以为他走了就不管我了。
他说，我一直拿这个事跟我妈吵。
他说，我妈每次都说，你别问了。
我说，那你现在要不要问问你妈。
他说，问什么。
我说，问那些汇款单为什么退回。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你怀疑我妈。
我说，我不怀疑谁。
我说，我只是觉得，这十七张单子，二十年了，他留着。
我说，一个把钱寄出去被人退回来的人，还留着退单，说明他一直在寄。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可以问他。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
我们在酒店住了一晚，房间是婚庆送的。
我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林越坐在窗台上，那个铁盒放在腿上。
他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刚才。
他说，用的是我姑父给的号码。
我说，他接了吗。
他说，接了。
他说，他叫了我一声。
我说，叫什么。
他说，他叫了一声"越越"。
他说，我小时候他就这么叫我。
他说，我听了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我说，你怎么挂的。
他说，我就是按了。
他说，我一个字也没说。
我说，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说，我想问他，钱为什么退回来。
他说，我又怕问了，我妈受不了。
我说，那你就先别问。
我说，等你哪天想清楚了再问。
他说，他要是不等呢。
他说，医生说他可能就一两年。
我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楼下有一条马路，车灯一串一串过。
我们结婚第一天，坐在窗台上，谈的是他爸的病。
婚礼后第四天，我陪婆婆去菜市场。
她挎着一个布袋子，走路很快。
买完菜，我们在路边一个小店吃馄饨。
吃到一半，我把那个铁盒放在桌上。
婆婆抬头看了一眼。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爸让人给林越的。
她说，哪个爸。
我说，冯建国。
她放下勺子。
她说，你们见他了？
我说，婚礼那天，我敬了一杯。
她说，你们说上话了？
我说，林越也过去了。
婆婆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她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坐吧"，然后喝了一杯。
婆婆没说话。
她低下头吃馄饨，吃了两口，停住。
她说，那些汇款单，我看见了。
我说，您看见了。
她说，你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说，我认识那些单子。
我说，为什么退回。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
她说，是我退的。
我说，十七张都是？
她说，都是。
她说，他每寄一次，我退一次。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恨他。
她说，那年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九岁，林越八岁。
她说，我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三百二。
她说，我算过，我们娘俩一个月吃饭要一百八。
她说，他一分钱没留，就走了。
她说，他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把家里的米缸刮了三遍。
她说，我不敢跟人借，我怕人知道我家没了男人。
她说，半年以后他寄来一张汇款单，一百块。
她说，我看着那张单子坐在邮局门口，坐了半小时。
她说，我最后拿着身份证，跟窗口说，我退。
她说，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硬的一件事。
我说，您想过林越吗。
她说，想过。
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收了这个钱，他就有理由回来。
她说，他一回来，我这辈子就白熬了。
她说，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份。
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她说，我知道这是错的。
她说，可我那会儿恨。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习惯了。
她说，每寄一次我退一次，退到二〇〇七年，他不寄了。
她说，他不寄那年，我反而心里空了几天。
我说，您没跟林越说过。
她说，没有。
她说，我怎么跟他说。
她说，跟他说"你爸寄钱了，妈给你退了"？
她说，他那时候上高中，天天想买一双球鞋。
她说，我说不出口。
我把铁盒推到她面前。
我说，您看看。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一沓单子。
她抽出一张，看了一眼"退回"那个章。
她说，这个章我认得。
她说，是东街那个邮局的，我认得那个柜台。
她说，那个女的长了一张长脸。
她把单子放回去。
她说，他还留着。
我说，留了二十年。
她忽然捂住脸。
她说，我这算什么。
她说，我这是拿孩子赌气。
我说，妈，您那时候二十九岁。
她说，我不是二十九岁了。
她说，我现在五十七了。
她说，我错了。
那天我们俩坐在那个小店里，谁也没再说话。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们一眼，把碗收走了。
回去的路上，婆婆一直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她说，你帮我约一下。
我说，约什么。
她说，约他见个面。
我说，您要见冯建国？
她说，我要跟他说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要跟他说，那十七张单子是我退的。
她说，我要跟他说，我错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自己决定原不原谅我。
我那天回家，跟林越说了。
林越在阳台上抽烟。
他说，我不去。
我说，你妈要去。
他说，她去她的。
我说，她一个人去合适吗。
他说，那你去。
我说，我去不合适。
他把烟按灭。
他说，你安排吧。
他说，我到时候在楼下。
我说，行。
十一月二号，我们在医院见的面。
冯建国住的是三院，肝病区，四楼。
婆婆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没有化妆。
她在电梯里一直捏着包带。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我进去了。
我说，我在这边等。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她说，我腿软。
我说，我也软。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进了那间病房。
那年过年，我们家第一次吃了两顿年夜饭。
第一顿在婆婆家，三十晚上。
婆婆做了八个菜，鸡，鱼，丸子，扣肉，还有一盘藕。
她做菜的手艺一般，鱼煎得有点散。
林越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说，我去一趟医院。
婆婆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现在？
他说，现在。
他说，我给他送点饭。
婆婆放下筷子，进厨房拿了一个保温桶。
她装了鱼，装了扣肉，又添了一勺汤。
她把桶盖拧紧，递给林越。
她说，路上慢点。
林越出门的时候，我在门边站着。
他说，你去不去。
我说，我去。
医院那天人少，四楼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冯建国躺在靠窗那张床。
他看见林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坐起来。
林越说，别坐。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盖子拧开。
他说，我妈做的。
冯建国看着那个桶，很久没说话。
他说，鱼？
林越说，鱼。
冯建国说，你妈做的鱼还是那么散？
林越笑了一下。
他说，是，煎不住。
我在旁边站着，听见他们两个人都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林越在他爸面前笑。
他笑的时候，跟他爸其实很像，眼睛都是往下弯的。
那天晚上回家快十二点了。
小区里有人在放炮，楼道里有烟。
婆婆坐在客厅等我们，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说，吃了吗。
林越说，吃了一块鱼。
婆婆说，他怎么样。
林越说，他说你鱼煎得散。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她说，他一直嫌我这个。
她说，我做了一辈子，就是煎不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了一下，说，我这眼睛。
我说，妈，饺子还热着。
她说，那下饺子。
我们三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烧水，一个下锅，一个拿碗。
水开了，白气往上冒。
婆婆说，小陈。
我说，哎。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端着那杯酒，走到最后那一排。
她说，我要是有你这个胆子，早二十年就去了。
我把饺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我说，妈，您现在去了。
她说，是。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婆婆在打电话。
她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一句。
她说，老冯，我儿子今天给你送饭了。
她说，他吃了两碗。
她说，他说你瘦了。
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我在走廊上坐着，林越在楼下。
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出来了吗。
我说，没有。
他就不说了。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婆婆先出来。
她眼睛是肿的，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她说，走吧。
我说，怎么样。
她说，我话说完了。
我说，他说什么了。
她说，他说"我知道"。
她说，他说那些单子他知道是我退的。
我说，他知道？
她说，他说他有一年去邮局问过。
她说，人家跟他说，收件人本人来退的。
她说，他一听就明白了。
我说，那他为什么还寄。
她说，他说，寄是他的事，退是我的事。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她说，这个他让我拿给越越。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缘有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一棵树下面，背着书包，脸有点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越越 九岁 上学路上"
婆婆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这照片我也有一张。
她说，我拍的那张是站在门口。
她说，这张是路上。
她说，他那天跟着我们。
那天下午我们下楼。
林越站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上。
我把照片给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
他说，他怎么样。
婆婆说，很瘦。
他说，还能走吗。
婆婆说，能走，走不快。
他说，过年我去看他一次。
婆婆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走廊上的人都看我们。
林越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上去，把手放在婆婆背上。
他说，妈。
他说，别哭了。
他说，我再也不提那些单子了。
那年腊月二十九，我们三个人又去了医院。
冯建国那天精神好，坐起来吃了半碗粥。
林越在床边坐了四十分钟。
前半段他们没说话。
后来冯建国问了一句，你上班累不累。
林越说，还行。
冯建国说，那就好。
就这样。
我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
婆婆坐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
回家的路上，林越开车，我坐在副驾。
婆婆在后排睡着了。
林越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我今天叫了他一声。
我说，叫什么。
他说，什么都没叫。
他说，我就是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走了"。
我说，那也算。
他说，嗯。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他说，我小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找到他，问他一句话。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说，我准备了很多年。
他说，我今天坐在那儿，忽然不想问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看他喝粥的样子。
他说，他喝了一碗粥，喝了二十分钟，中间咳了三次。
他说，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他说，散了我才发现，我不是恨他。
他说，我是等他。
他把车窗升上去。
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他说，他现在来了，虽然来得晚了点。
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铁皮盒子的盖子打开，把那张路上拍的照片放进去，压在那些汇款单下面。
盒子是我收着的。
现在它放在我们家的书架上。
里面除了汇款单和小汽车，还有一样新东西。
是我和林越的结婚照。
我把它放在最上面。
我觉得这个盒子里，缺一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