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而复生？
沈枝下葬三年后的忌日，我收到一条短信：别让她们找到我。
发件人是她生前的号码。而三年前，是我亲手把她推进焚化炉的。
桐川的雾是有重量的。
十一月的雾能拧出水，把江面、码头、半山那片墓园一起按进一片灰白里。守墓的老陈说这叫"江在做梦"。
我不信。我只知道雾大的时候喊人，声音传不出去。
我拎着两枝白菊上山。石阶湿得发亮，鞋底一步一声闷响。
沈枝的碑在第三排最右边。黑大理石，烫金的字。碑面上有一道水痕，从"沈"字的竖钩流到"枝"字的撇尾，像被谁的指甲划开过。
我蹲下去擦，擦不掉。
我把花放下，坐在碑前的石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周馆长。今天下午所里送来一具遗体，他催我回去。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沈枝。
我盯着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看一遍，再让它暗。
三年前，她下葬后的第七天，我把这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删完不到十分钟，我又从通话记录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回来，存成"沈枝"，存了两遍。
我怕手机丢，怕换机，怕哪天我连她的号码都想不起来。
三年，这个号一次都没响过。
我拨过两次。一次无人接听，一次关机。
现在它响了。
短信只有六个字：
‘别让她们找到我’。
风从江面灌上来，菊花瓣乱翻。膝盖磕在碑座的棱角上，也不觉得疼。
我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面秒回：
姜晚，你左边膝盖是不是有一道疤。十二岁那年从槐树上摔下来，被瓦片豁的。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洼。
那道疤在膝盖内侧。除了我妈，只有沈枝见过。
那年夏天她骑车载我，车把一歪，我连人带车撞进别人家的院墙。她自己吓得先哭，一边哭一边对着我的伤口吹气，吹得我伤口上全是她的口水。
我骂她恶心。
她哭着说，吹吹就不疼了。
第二条跟上来：别回电话，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
第三条：今天别去上班。有人会送一具尸体给你看。
第四条：别看她的左手。
我立刻拨回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拨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听筒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铁皮盒里的蛾子。
我站起来，把菊花扶正，下山。
雾里我几乎是在跑。石阶滑，我摔了一跤，手掌蹭破。顾不上。
到山脚我给周馆长打电话。
"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具无名女尸送来？"
"你怎么知道？"他那边很吵，像有人在挪冰柜，"派出所刚送来的，江里捞的，泡三天了。没人认，先放着。"
"我马上到。"
"你不是请假了？"
"我到了。"
殡仪馆在城西，门口两棵老樟树。
推门进去，冷气扑脸。福尔马林、消毒水，还有一点烧过东西的焦味。别人闻着要吐，我闻着踏实。
周馆长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叠A4。
"无名，女，三十岁上下，江心洲下游捞的。派出所要指纹和照片，还得取牙模。你先把脸修修，家属万一找来了，总得能看。"
"袋子呢？"
"三号间。"
我换衣服，洗手，戴手套。
做这行有规矩：进间前戒指手表都摘了。不是怕硌人，是怕把对面这个当成"某个人"。一当成"某个人"，手就抖。
三号间的灯很亮，白得发青。
不锈钢台上躺着那只黑尸袋。
我把拉链从上往下拉。
一个女人。泡了三天，脸胀了，皮肤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头发糊在额头，辨不出原样。嘴唇开着，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我看了很久。
"不像。"我对自己说。
不像谁呢。我在心里问了一句，又不敢答。
我开始清理、缝合、固定。
她的手垂在台边。我下意识地避开——
别看她的左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被告知别看，你越要看。
我停下手，走过去。
她的左手青白，指甲缝里塞着黑江泥，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白色粉末。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很旧，编得歪歪扭扭，接头那儿打着一个拙劣的结。
那是我编的。
十六岁那年，我照着电视上的样子编的，编得跟麻花似的。她笑我一晚上，第二天就戴上了，一戴十年。
她"下葬"那天，我从骨灰里捡出半截没烧尽的红绳，装进玻璃罐，放在床头。
现在，同一根红绳，系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腕上。
我把她的手掰开。
掌心里攥着一张纸。被水泡软了，还能认字。黑钢笔，笔锋抖，像写的时候手被人按着。
两个字。
姜晚。
三号间的冷气，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我把纸塞进白大褂内袋。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路上好走。"
这是规矩。每一具遗体我都说一句，说了七年，几百遍。
只有这一遍，我说话的时候牙在打颤。
那天做完，我在门口抽烟。
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
我追出去。太平间的后门开着，湿台阶上一串水脚印，一直走到墙外。
墙外是桐川的雾。
第二章 被做局了？
周馆长说，这具尸体是"特意"送来的。
"派出所送的。"他点了根烟，"但打电话的人跟我说了一句——给姜师傅看看。"
"谁打的？"
"不知道。"他吐了一口烟，"号码是空号。"
台阶上的脚印断在墙根，墙外什么都没有。
我回三号间。
推门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具女尸的手，已经被谁重新掰开，摊在台面上。掌心里多了一张字条。
新的。墨还没干。
上面写着四个字：静慈三楼。
我没喊人。我先去看了监控。
殡仪馆的老监控只有两个探头。我调到下午三点四十。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女人推着拖把车进走廊。帽子压得很低，口罩。
她进了三号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她推着车往回走，走到走廊尽头，忽然抬起头，正对着摄像头。
隔着三年的灰，隔着一整个监控屏幕，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秒我认出来了——她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点。她右脚踝十七岁那年崴过，落下了毛病，一辈子都改不掉。
我冲出办公室。
走廊空着。保洁车停在楼梯口，桶里的水还是满的。
人没了。
三年前我送她走的时候，她躺着。
现在我找她，她跑。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老码头，三号仓。十二点。一个人来。
第三章 午夜耳光
老码头在桐川东头，废了很多年。
十二点的雾最浓，路灯只剩一团毛茸茸的黄光。
我推门。
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捡起来。里面是一张门禁卡，蓝底白字：静慈疗养院。姓名栏印着"苏念"，照片是个把帽子压得极低的侧脸。
背后有人在呼吸。
我猛地转身。
雾里站着一个人。口罩，帽子压到眉毛，一件不合身的男式冲锋衣。
她比我矮一点。
肩膀的角度我认得。那是我看了十几年的角度。她站着的时候，左肩总比右肩低一点点，因为小时候背我背多了。
"沈枝。"我说。
"别认我。"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姜晚，你别认我。"
我往前走一步。她退一步。
我又走一步。
她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
"你的手还是这么冰。"我说，"你一冷，手就冰。冬天我给你捂了九年，从来没捂热过。"
她不动了。
就那一秒。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我把她的口罩往下拉。
半张脸。
左边脸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肤是缝合后长歪的白。左耳缺了一块。
我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声音很响。她脸偏过去，没躲。
"三年。"我说。
她转回来，眼睛红得吓人。
"三年。"我又说了一遍，"你让我按那个按钮。"
"我知道。"
"你让何淑云跟我说别看。你让我闭着眼睛，把火点着。"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提醒自己那不是我烧的。每天晚上躺下去最后一件事，是想——如果那天我掀开那块布，会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雾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我每天都在想。"她终于说，"我想，如果那天我没上车，会怎么样。"
我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根骨头，整个人塌下来，脸埋在我肩上。
我感觉到她在抖。抖得很轻，一直不停。
"你哑了？"我说。
"声带。"她抬手指了指喉咙，"撞碎了。做了两次手术，只能这样。"
"你就不能打个电话？"
"打不了。"她说，"这三年我给那个号充了三年话费，一直保着。我每天开机十分钟，就为了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我抱着她的手收紧。
"第一年我写了十九条短信。"她说，"一条都没发出去。我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他在我手机上装过东西。我一开机，他就知道我在哪。"
我们站在雾里，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我说："你身上有鱼腥味。"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哑叔的船。"她说，"我在船上住了三年。"
"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她从我怀里退开半步。
"因为下周，他要把顾秀英送出国。"她说，"人一走，卡就没用了。"
"什么卡。"
"我拍了三十七张照片。"她说，"他给他妈换药的记录。还有一段录音。"
我看着她。
"沈枝，你三年前在静慈做什么。"
"护工。"她说，"我照顾顾秀英，照顾了两年。"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姜晚，你听我说完。他妈不是老年痴呆，是被他用氯氮平压着。他要他妈活着签字，又要他妈看起来没有行为能力——这两件事他做了三年。"
"我要那张卡。"她说，"我要他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由了。"
"自由了你去哪。"
她没答。
"姜晚。"她说，"我今晚就是来看你一眼。看完我就走。"
"你走一个试试。"
我往前一步。
她转身，跳上旁边一辆电瓶车，把手一拧，跑了。
我追。追到码头尽头，脚下一滑，摔在湿泥里。
尾灯在雾里晃了两下，没了。
我趴在地上，泥水灌进袖口。我听见自己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
雾把声音吸走了，一点不剩。
凌晨两点，我回家。
六楼，走廊声控灯坏了三年，物业不修，我摸着墙上去。
开门，开灯。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碗面。
阳春面，还冒热气。碗边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把碗端起来。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
别找我。好好活。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轻很多。
——还有，你瘦了。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哭得像个傻子。
三年了。这三年里，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第四章 一颗扣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馆长。
他今年六十二，在殡仪馆干了三十五年，桐川地面上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我把静慈的门禁卡放在他桌上。
"老周，帮我进去。"
他拿起卡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静慈？那地方不好进。门口有保安，院里还养着两条狗。"
"我要进。"
"进去干什么。"
"送业务。"我说，"殡葬一条龙，上门谈。"
周馆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
"姜晚。"他说，"三年前那事儿我一直没问你。那具遗体，你确定你看清了？"
我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眼镜戴回去，"我就是觉得，你那天一句话都没说。比哭还安静。"
他叹了口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这是我表弟，在江北民政。你找他，说是给顾家老太太做身后服务预案，能进去。"
"老周，谢谢。"
"谢什么。"他背过身擦桌子，"你手别抖就行。你这双手，桐川只有一双。"
静慈疗养院在江北半山，一圈三米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我在门口填登记表。前台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放我进去。
院子很干净，干净得有点怪。草坪修得像假的，一个人也没有。主楼三层，窗户全关着，玻璃贴着防爆膜。
顾秀英在三楼最里面一间。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穿一件藏青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对着门，看窗外那片被雾吞掉的江。
护工在门口小声说："老太太今天精神好，能认人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顾奶奶，我是福安殡葬的，来给您做个预案。"
她转过头。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一个八十二岁、病历上写着"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眼睛里没有一点糊涂。那眼神清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直直地看到我骨头里去。
她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腕。
手很干，力气却大得吓人。
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然后合上我的手指。
一枚扣子。藏青色毛衣的扣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像很久没开口了。
"她 说 你 会 来。"
我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女士今天情况不错。"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很平。
我转过身。
顾承宇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瘦，无框眼镜，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像那种会在书店安静看两个小时书的人。
"福安的？"他笑了笑，"我没预约过。"
"我们是做社区推广的。"
"社区推广。"他重复了一遍，走到我面前，"姜小姐，你在殡仪馆做遗体修复，做了七年。你的手很稳，全桐川的公安都愿意找你验尸。"
他伸出手："我是顾承宇。"
我没握。
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
"我母亲年纪大了，有些话是糊涂的，你别当真。"他侧身让开门口，"我送你下去。"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
"姜小姐。"
我站住。
"三年前那具遗体，"他很轻地说，"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喉咙上。
"看了。"我说。
"哦。"他点点头，笑了，"那就好。"
下楼的时候，保安拦住我搜包。
那颗扣子被翻了出来。
顾承宇走过来，从我掌心把扣子拿走，看了一眼。
"我妈的。"他说，然后递还给我，"留着吧。"
我没动。
他把扣子塞回我手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姜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会给你发短信？"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静慈的大门口，手心全是汗。
扣子的边缘硌着我的掌纹，硌得生疼。
那天下午，我去了交警队。
周馆长的儿子周小满在事故科做内勤。他把我带进档案室，从铁皮柜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卷宗。
"三年前，十一月七号，桐江路桥。"他把卷宗摊在桌上，"车是沈枝名下的，白色飞度。从桥上掉下去，落差十一米。人三天后在江下游找到的。"
我翻开。
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尸检报告。
尸检报告那一页，我看了三遍。
死者，女，年龄约三十。身高一米六二。左小指中节陈旧性骨折。血液检出氯氮平成分，浓度偏高。
沈枝身高一米六六。
沈枝没有骨折过。她最怕疼，手上破个口子能哭半小时。
我抬头。
"DNA呢。"
周小满翻到后面："有。与认领人何淑云存在母系亲缘关系。"
"母系亲缘关系。"我说，"姨表姐妹也算。"
周小满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
"这份报告谁签的字。"
"法医签的。复核是市局。"
"家属有没有要求复核。"
"没有。"他把一页复印件推给我，"家属何淑云当天就签字火化了。十一月十四号。"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十一月十四号。
那天是我按的按钮。
我记得那天。雨。二道炉子检修，一号炉空着。何淑云站在走廊里，穿一身黑，脸上没有表情。她拉住我的手。
"小晚，别看。她撞成那样了，你看一眼就一辈子忘不掉。你记着她好的样子。"
我就没看。
我站在按钮前面，隔着一层铁门，一层黑布，一层封死的棺盖。
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按了。
二十三分钟。我从窗口里看着火苗的颜色，从红变成橘，从橘变成白。
"姜晚？"周小满叫我。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照片给他看，是三号间那个女人的手，"昨天送来那个无名女尸，手腕上有根红绳。"
周小满看了一眼。
"这根红绳，"我说，"跟三年前那个沈枝手腕上的，是同一根。"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她戴这个。"
"因为我编的。"
周小满沉默了很久。他把卷宗合上，推回抽屉，锁上。
"姜晚，这案子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三年前那份尸检报告，死者的牙模，跟沈枝的牙科记录对不上。"
我盯着他。
"当年核对的时候，比对的是家属提供的照片。"他说，"不是牙模。"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卷宗里没写。"
我走出交警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回了殡仪馆。
我的柜子在更衣室最里头，锁了三年。里面没什么东西——一件旧工作服，一双旧鞋，一个玻璃罐。
那个玻璃罐，装的是三年前从"骨灰"里捡出来的半截红绳。
我开锁，拉开柜门。
罐子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灯看。
半截红绳，烧黑的，编得跟麻花一样，一碰就掉渣。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罐子里，多了一根新的红绳。
编得一模一样。接头那个拙劣的结，也一模一样。
我把罐子倒过来，掉出来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一个方块。
我打开。
上面四个字，字迹我认得。
我在你身后，站了三年。
第五章 她不是她
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坐了三个小时。
两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一根是三年前的灰，一根是今年新编的。
我给周馆长打了电话。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姜晚，你查他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这三年在江对岸干了什么。"
周馆长叹了口气。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叫个人来。"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抽自己卷的烟。
周馆长说："这是老吴，以前在报社跑社会新闻，现在不跑了，开出租车。"
老吴看着我。
"顾承宇这个人，桐川没人敢写。"他说，"三年前有一篇稿子，写承宇药业拿老人试药。发出去两小时，撤了。"
"谁写的。"
"我。"
"为什么撤。"
"因为稿子里有一段录音，采访对象姓顾，说是顾承宇的母亲。"老吴抽了一口烟，"第二天，那老太太的儿子带着律师来了。律师说，录音里的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证词无效。"
"后来呢。"
"后来那稿子没了。"他说，"我被人跟了半个月。"他抬起眼皮看我，"小姜，你要问什么，问吧。我不一定答，答了就一定是真的。"
"顾秀英现在什么状况。"
"活着。"他说，"三年了，活着，但也不像活着。"
"顾家的信托呢。"
老吴抬了一下眉毛。
"你也知道这个。"他把烟按灭，"顾家老太太名下有一份信托，十二年前立的。受益人是她孙女顾念——二十年前顾家送走的那个孩子。"
"还有一件事。"我说，"三年前十一月七号，桐江路桥那起车祸。车上那个女的，不是沈枝。"
老吴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牙模对不上。"
他把烟盒收起来，动作很慢。
"小姜。"他说，"我不想再被人跟半个月。"
"我知道。"
"但是——"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三年前我看过那份尸检报告的原始件。有一页，法医写的备注，后来被抽掉了。"
我盯着他。
"备注上写什么。"
"写着：死者为经产妇，宫口有陈旧裂伤。"
办公室很静。
"沈枝没有生过孩子。"我说。
"我知道。"老吴看了我一眼，"所以我一直没明白，那具尸体是谁。"
他走了。
周馆长在我旁边坐下。
"姜晚。"
"嗯。"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把它握成拳，握得指甲陷进肉里。
"老周，三年前我烧的不是她。"
"我知道。"
"我烧的是别人。"
"你烧的是别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去哪。"
"去她家。"
第六章 被妈卖了
沈家老宅在城南老街，一栋两层砖楼，天井里一棵柿子树。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中介的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带着一对夫妻看房。
何淑云站在天井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手里拎着个塑料桶。
她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桶放下。
"小晚。"
"阿姨。"
"来看房？"她把袖子往上挽，"这房子后天就过户了。你要想买，晚了。"
"我不买房。"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她把桶拎进屋里，放在灶台边。我跟进去。
屋里空了很多。柜子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只有墙角还留着一个旧相框，倒扣着。
"阿姨，三年前那具遗体，是谁送来的。"
她背对着我，没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昨天见了一个人。"我说，"左手腕上系着红绳。那根红绳是我十六岁编的。"
何淑云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还看了尸检报告。"我说，"左小指陈旧性骨折。宫口有陈旧裂伤。沈枝没有骨折过，也没生过孩子。"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哭。她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像一个已经把眼泪用完了的人。
"小晚。"她说，"你听我一句。这事儿你别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到底，剩下的那个人，你得自己扛。"
"我已经扛了三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三年前，万山欠了顾家的钱。"她说，"船队给承宇药业运原料，翻了船，赔七十万。厂里催债催到家里来。万山把绳子挂在柿子树上，被我剪了。"
她指了指天井。
"那天晚上，顾承宇来了。他坐在这个灶台边，喝了我的茶。他说，何姐，我帮你们。"
"怎么帮。"
"他带来一具尸体。"何淑云说，"一个女的，三十来岁，身上还有药。他说，你认领，签字，火化。钱我出，债我清。"
"沈枝的事？"
"那时候枝枝已经出事了。"她抬起眼睛，"车掉江里那天晚上，顾承宇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何姐，你女儿拍了一些不该拍的东西，她今天出了车祸。你要是想让她活着，就按我说的做。"
我愣在那儿。
"她活着。"
"我不知道。"何淑云的声音很平，"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枝枝躺在医院里，脸上全是血，插着管子。他说，签了字，她就活。不签，她就死。"
"你就签了。"
"我签了。"她说，"我把她卖了一次。"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三年了，"她说，"每个月十五号，信箱里有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里面是钱。一开始五百，后来一千。"
"那是她寄的。"
"我知道。"何淑云说，"她在替我还。"
我沉默了很久。
"阿姨，她上周是不是来过。"
何淑云看着窗外。
"她站在门外，没进来。柿子树底下。"她说，"她戴口罩，我不认得她的声音了。她跟我说，妈，墙里还有东西，你挖出来给小晚。"
她指着西边那间屋子——沈枝的房间。
房间空了，床拆了，墙纸翘起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我拿着锤子站在那儿，何淑云站在门口。
"哪面墙。"
"床头那面。"她说，"她小时候往里头塞过糖纸。"
我砸下去。
第三锤，墙皮裂开，露出一个洞。洞里塞着一个铁皮糖盒，掉了漆，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兔子。
我把它捧出来。
盒子很轻。打开，里面三样东西。
一张存储卡。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静慈的走廊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嘴角有口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角落有水印：三年前，十月二十号。
信只有一页，字写得很急。
"小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妈终于把墙砸了。
卡里是顾承宇三年里给顾秀英加药的记录，还有一段录音。他妈不是老年痴呆，是被他用氯氮平压着。他要他妈活着签字，又要他妈看起来没有行为能力。这两件事他做了三年。
我把卡给你，是因为我信你的手，也信你的嘴。
别来找我。你一来，他就知道你知道了。
他会拿你吓我。三年前他就是这么干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小晚。"何淑云在门口叫我。
我抬头。
她指了指窗外。
天井里，柿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没戴口罩。
第七章 三年思念
我下楼。天井里的光很暗，柿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沈枝站在树底下。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颧骨支出来。左边那道疤在灯下，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左耳缺了一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停在她脸边。
"疼不疼。"
"早不疼了。"
"我疼三年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摸上那道疤。指腹底下是很硬的一条，像有一条线，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
"缝了十七针。"她说，"江北卫生院，一个老先生缝的。他手很抖。"
"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过一次。"她说，"第二年春天。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见你从里面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盒饭。你在台阶上坐下来吃，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喊我。"
"我喊了。"她说，"我喊了一声'姜晚'，声音太小，我自己都没听见。然后你站起来，把盒饭扔了，走了。"
我低下头。
"那天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
天井里静了一会儿。
"我每天晚上十点看你们那排平房的灯。"她说，"灯灭了我才睡。有时候你加班，灯亮到十二点、一点，我就坐在船头上一直等。"
"你怎么不睡。"
"灯亮着，我就觉得你还活着。"
我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过来。
她很瘦。我一只手能圈住她半个背。
"我每天擦那个罐子。"我说，"擦完跟它说话。我跟它说今天谁来修脸了，说食堂的菜太咸，说我又梦见你。"
她的脸埋在我肩上。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去年，一个派出所的，人挺好。我妈的老同事介绍的。我见了。"
她在我肩上僵了一下。
"我跟人家说，我心里住了一个死人，住满了，腾不出地方。"
她的手抓住了我背后的衣服。
"腾不出来，我就一直住着。"我说，"我不嫌挤。"
她开始哭。不出声的那种，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抱着她，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姜晚。"
"嗯。"
"那张卡我要自己去送。"
"不行。"
"他认识你。"
"他认识你。"我说，"他三年前就认识你。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你去，也是送死。"
"沈枝。"我说，"三年前你替我死了一次。这一次，轮到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九年了，一点没变。你小时候也这样，我说我要去跳河，你就说我陪你一起跳。结果我们俩都没跳。"
"那次是我先说的。"
"是我先说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疤被扯动，很难看，也很熟悉。
"沈枝。"
"嗯。"
"从今天起，你住我那。"我说，"六楼，破是破，但是有热水。"
她愣了一下。
"我不能住。"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这个人，法律上已经死了。"她说，"我住你家，就是给你招祸。"
"我这三年守着一个法律上死了的人过日子。"我说，"我习惯了。"
她不说话了。
我上去拉住她的手。
冰的。
"走吧。"我说，"跟我回家。今晚我下面给你吃。"
"姜晚——"
"你要是不跟我走。"我说，"我明天就把你三年前的事，写成大字报贴在承宇药业门口。我说到做到。"
她瞪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你还是这么无赖。"
"我一直这么无赖。"
第八章 替我挡刀
第二天，我给顾承宇打了电话。
我必须把他从沈枝那边引开。
"顾先生，我是姜晚。"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松，"你打这个电话，比我预想的早。"
"东西在我手上。"
"什么东西。"
"你给顾秀英加药的记录，还有一段你说话的录音。"我说，"顾先生，你说'再压两个月'，那句话是你说的吧。"
那头静了一会儿。
"在哪里。"
"静慈，今晚九点，三楼。"
我挂了电话。
出门前，我把卡拷了三份。一份给周馆长，一份藏在殡仪馆的柜子里，一份带着。
"如果我明天中午之前没给你打电话，"我对周馆长说，"你就把它交给报社。"
"行。"
"老周，我要是没回来，帮我照看一下她。"
"谁。"
"一个姓沈的。"
晚上九点，静慈。
雨下起来了，桐川的雨细密，落在脸上像一层凉手。
我上到三楼，走廊的灯开着，最里面那间房门敞着。
顾秀英还坐在窗边。她的毛衣领口缺了一颗扣子。
顾承宇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
"姜小姐，你来了。"他说，"把东西放下，我们谈。"
"不谈。"我说，"我要你放人。"
"放谁。"
"沈枝。"
他笑了，很轻。
"她本来就自由。"他说，"三年前我就没打算杀她。我要的是那张卡。她自己跳了江，我只是把她的名字送进了火化炉。"
"那具无名女尸呢。"
"一个吸毒的，死在江边。"他喝了一口，"我只是让何淑云认领了一具没人要的尸体。这叫资源整合。"
"你妈知道你做什么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我妈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今天塞给我一颗扣子。"我把扣子放在桌上，"她跟我说，'她说你会来'。顾先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说这种话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轮椅上的顾秀英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指着自己的儿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像敲钟。
"我 没 病。"
顾承宇的脸白了一瞬。
"妈，你别说话。"
"我 没 病。"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你把药，换了三次。我知道。"
她指着桌上的杯子。
"你天天给我喝。"
顾承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玻璃磕在大理石上，响了一声。
"行了。"他说，"姜小姐，你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五十万。你回桐川，继续缝你的死人。"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我缺一个人。"我说，"她三年前被人从桥上撞下去，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
"她可以。"他说，"只要卡给我，她可以叫沈枝。我给她办，一个星期。"
"你办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药厂老板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周馆长的号码，通话中。
"这通电话从我进门就开着。老周在楼下，他手机上开着录音。"
顾承宇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一个殡仪馆的老头能做什么。"
"他不能做什么。"我说，"但他认识报社的人。"
楼下传来警笛。
红蓝的光扫过窗户，扫过顾秀英的脸。
顾承宇猛地转身去看窗外。
就在那一瞬间，门后闪出一个人。
沈枝。
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伞柄是铁的。一伞柄砸在顾承宇的手腕上。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顾承宇回手一挥，打在她脸上。她踉跄一下，撞到墙上。
我冲上去抓他另一只手。
他的手很有力，反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然后我听见玻璃的声音——
沈枝抓起了桌上那个碎了的杯底。
她扑过来。
顾承宇松开了我。
我摔在地上，抬头。
沈枝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她的右边袖子，从肩到肘，慢慢洇出一片红。
"你别过来。"她说。
她转过身，把碎玻璃捅进顾承宇的大腿。
他叫了一声，跪了下去。
警笛到了楼下。
门被撞开。手电、雨衣、喊声一起进来。
顾承宇被按在地上，无框眼镜掉在门槛上，被谁踩了一脚。
我跪在地上，把沈枝抱进怀里。
她的血从袖口滴到我的手背上，热的。
"姜晚。"她说，声音很小，"我疼。"
"忍着。"
"你是不是要骂我。"
"我要骂你。"我说，"我这辈子，不给你收第二次尸。"
她笑了。血从她额角的旧疤旁边流下来，混着雨。
"那我们就扯平了。"她说，"三年前你烧我一次，今天我流一次血。"
"扯不平。"我把她抱得更紧，"你欠我的，还有三年。"
第九章 那就欠着
三天后，我去墓园。
殡仪馆的手续是我跑的：开棺核验，出具报告。市局批了，民政局批了。
碑可以改。
我没让人动那块石头。我拿砂纸，一点一点，把"沈枝"两个字磨平。
磨了四十分钟，只剩两个浅浅的痕。
何淑云站在旁边。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用新号码。"
"她说什么。"
"她说，妈，以后别给我寄钱了。"何淑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她还说，我不姓沈。"
我把砂纸放下。
"阿姨。"
"嗯。"
"那天在炉子前面，你站在我后面。你手里是不是攥着什么。"
何淑云低下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绳，放在我掌心。
烧黑的，编得跟麻花一样。
"这是我从灰里捡的。"她说，"我不敢给你完整的。怕你看出来。"
我捏着那半截红绳，捏了很久。
"这半截是假的。"我说。
她抬起头。
"真的那根，昨天系在一个死人的手腕上。是顾承宇放的，他想试试我认不认得。"
何淑云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我把红绳还给她。
"留着吧。三年了，也是个东西。"
出墓园的时候，雾散了。
这是三年来桐川第一次在忌日这天放晴。太阳从云里挣出来，江面亮得像一块锡纸。
我下山，走到老街那家面馆。
沈枝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一碗阳春面。她没戴口罩，左脸的疤露在空气里。
面馆里没人看她。桐川人见惯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脸不遮了？"
"藏不住了。"她说，"顾承宇进去了，他手下的人散了。没人再找我。"
"身份呢。"
"还在办。"她挑了一筷子面，"开棺，鉴定，重新登记。律师说最快三个月。"
"那三个月后你叫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不想叫沈枝了。"她说，"那名字是我妈给的，也是她拿去卖的那张纸上的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想。
"阿雾。"她说，"哑叔这么叫我。他说我从江里上来的时候，跟雾一样，看不清。"
我笑了。
"桐川天天有雾。"
"所以呢。"
"所以这名字跟没起一样。"
她也笑了。
"姜晚。"
"嗯。"
"三年前那个按钮。"她说，"你要是没按，我现在还活着，但你会觉得我欠你一条命。你按了，你就欠我一条。"
她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我们俩这一辈子，谁都得欠谁点什么。"
我把筷子摆正。
"那就欠着。"
"欠着。"她说。
我站起来，隔着桌子，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面馆里很吵，谁也没看我们。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姜晚。"
"嗯。"
"你干什么。"
"我在还债。"我说，"三年，一天一个，得还到一千多。"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这人，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我说，"你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后来顾秀英出院，让律师带了一句话给我：帮我找她。
我一直以为，入殓师的手是给死人送行的。
七年来我送过很多人。车祸的，溺水的，烧成炭的，在出租屋里烂了十天才被发现的。我把他们一个个拼回去，缝好，化好，然后对每一个说一句"路上好走"。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活儿。把活人和死人之间那道门，轻轻地关上。
直到今年十一月我才明白——
有些手不是用来关门的。
是用来把一个人，从门那边，硬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