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梨霏，我爹是个九品巡城御史，官小得在朝堂站班都要挤在最末尾。
俸禄微薄，家中没有多少积蓄，可我从小到大过得自在快活。
十七岁这年春日，国子监旁的杏林开得铺天盖地，我偷拿家里半袋糯米糕，翻墙溜出去看热闹。
那日幼君要过来听讲经，整条街道清道戒严，百姓都退到两侧街边。
我来得晚，被人群挤到廊下，手里纸包没拿稳，糯米糕直接摔出去，恰好落在一队行人脚边。
为首那人一身素色官袍，腰束玉革，身姿端直。
周遭随从皆是神色恭谨，不敢高声言语。
便是游虞白。
满京城谁都知晓这位年轻太傅。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性情寡淡，极少有笑模样，朝中老臣都要敬他三分。
糕饼碎屑沾到他的靴边，我心里一紧，慌忙往前两步。
“对不住大人，是我莽撞。”
我蹲下身，伸手想去收拾地上狼藉。
身边侍卫上前一步就要呵斥，被游虞白抬手拦下来。
他低头看我，柔声开口。
“无碍。”
我抬眼望过去。
他眉眼清隽，肤色偏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处理公务睡得不多。
街上其余百姓都垂着头，不敢随意打量权贵。
唯独我，慌过之后，还直直看着他。
“这糕点是自家做的，弄脏您的鞋，我赔不起别的，回家我给您做一匣子，改日送到太傅府门外，行不行？”
这话出口，旁边几个仆役神色都变了。
寻常百姓，谁敢同太傅说这种话。
游虞白沉默片刻。
“不必。下次出门当心脚下。”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国子监。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一行人的背影走远。
地上散落的糯米糕已经被下人清理干净。
回家路上，我心里还记挂方才那一幕。旁人都说游太傅为人冷硬，不近人情，可今日一见，倒也不全是传闻那般嘛。
回到家中，我爹正在厅堂发愁，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见我回来，他皱起眉头。
“今日街上戒严，你跑去哪里闲逛？万一冲撞贵人，咱们这小官之家，可担不起祸事。”
我把衣袖掸干净，坐到他对面。
“我看见游太傅了。方才我把糕点撒在他脚边，他没有怪罪我。”
“什么？！”爹震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怎么了爹？这么大惊小怪的。”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爹也只好长长叹一口气。
“游虞白，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寒门起家，无宗族靠山，夹在各方势力中间过日子。朝堂风浪汹涌，这样的人，风光底下全是难处。我们家世低微，万万不要凑上去攀附，远远看着就好。”
我嘴上应下，心里却没完全听进去。
往后数天，我总忍不住往国子监那条街巷绕。
也不是刻意要见谁，只是春日风光正好，街上热闹，我喜欢往外跑。
隔了五日，午后下起细雨。
我撑一把旧油纸伞，站在杏林树下避雨，又撞见游虞白从国子监出来。
随行官员各自散去，他只带一名小厮，站在树下等马车。
细雨打湿他肩头衣料。
我手里揣着刚买的糖渍梅子，犹豫一阵，走过去。
“游大人。”
他转过头，认出是我。
“是你。”
“下雨，您站在这里，衣裳都潮了。”我把油纸伞往他那边递过去半分，“我这伞虽旧，还能遮雨。”
游虞白没有接伞。
“姑娘不必顾忌，马车片刻就到。”
我剥开一颗糖梅，递到他面前。
“那吃颗梅子吧，解乏。看大人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小厮在身后急得轻轻咳嗽，暗示我不要放肆。
游虞白没有立刻接，安静看了我一瞬后，才伸手拿了那颗梅子。
“多谢。”
他把梅子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马车驶来。
“我该回府了。”游虞白开口。
我往后退开，把伞收回来。
“那大人路上安稳。”
他登车前，又回望我一眼。
那一日雨丝绵绵，杏花瓣被雨水打落，落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树下，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心口有种说不清楚的暖意。
2
自那一场细雨之后，我和游虞白偶尔会偶遇。
有时是我去书坊买杂话本，他刚好过来选购史籍。有时是我在河边看渔夫捕鱼，他陪幼君巡看京城水道。
大多时候只是简单说两三句话。
我同他讲市井间的趣事，哪家铺子新出点心，街头孩童玩耍的把戏。他多数时候静静听，话不多，却不会直接转身走开。
我爹渐渐察觉我总往外跑，隐隐猜到几分缘由，找我认真谈话。
“霏儿，你莫要糊涂。游太傅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爹我不过一九品小吏，你和太傅之间，不会有结果。传出去，于他是非议，于我们全家是灾祸。”
我坐在窗边捻着丝线，漫不经心回他：
“爹，我没有妄想高攀。只是遇上了，说几句话而已。”
“言语往来多了，旁人眼里就不是简单几句话。”爹神色凝重，“朝堂之中，多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传出他和你来往密切，政敌便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轻则损他清誉，重则可以构陷他私结外臣。我们这点人家，扛不住风波。”
爹的话句句实在，我心里明白，却控制不住想要见到他。
这年初夏，京中举办文会，不少读书人聚集城外别院。
我借了邻家姐姐的衣裙，女扮男装混过去看热闹。
庭院之内，满座皆是士子官员。
我缩在廊柱边角，远远看见游虞白坐在主位。
众人同他论策，他应答条理分明，一席话说完，满座皆静。
文会散场，天色向晚，其余人结伴离去。
我走得慢，落在后头，走到后院荷塘边，撞见游虞白独自立在栏杆旁。
四下已经没有旁人。
“游大人。”我出声。
他转过身，看我一身男子衣衫。
“你这般打扮，就不怕被人识破？”
“混进来听他们论文章。我看不懂策论，听听热闹也好。”我走到栏杆边，望着池塘里的荷叶，“说说大人吧，每日应付这么多人，不累吗？”
游虞白目光落在水面，平静开口。
“身在其位，无从推脱。幼主年少，各方权臣虎视眈眈，稍有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听不懂朝堂深层纠葛，只听得出来他字句里面压着的疲惫。
“就没有片刻可以完全不用想公事的时候吗？”
“甚少。”他话音低了下去，“朝中没有亲族为我撑腰，凡事只能靠自己。一步松懈，便会落入别人布下的圈套。”
我侧过头看他。
平日里在人前，他永远冷静克制，今日，才算流露半分真实处境。
“这般活着，实在辛苦。”
游虞白转头看向我。
“梨霏，你活的坦荡热烈，不知世间许多身不由己。”
他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倒是让我有些惊喜。
“大人知道我的名字？”
“那日你父亲巡城递文书，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晚风掠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
“我时常看见你，一身轻松，嬉笑来去。”游虞白继续说道，“于我而言，那样的日子，可望不可即。”
我鼓起勇气同他说：“若是有空，不必总想着朝堂。可以去城中街巷走走，尝尝民间吃食，看一看市井烟火。”
“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我不能随意混迹市井。”
听完这话，我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世人都羡慕太傅权位赫赫，谁看见他被困在那层身份里面。
“那，若是无人看见的时候呢。”
他沉默良久。
“偶尔，也想做一回寻常人。”
那天我们在荷塘边站了很久，没有说情爱，只是各自讲一些心里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我才辞别他，匆匆赶回家。
往后两月，我们寻得隐秘的相见法子。
太傅府后方有一处僻静的后门，少有人来往。
我趁着黄昏，借买东西的名义出门，偶尔过去。
大多时候，他处理完整日公务，会抽小半个时辰过来见我。
没有华贵的礼物，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辞。
有时候只是坐着，分一盘鲜果，说说话。
我会同他讲起家中琐事，街坊趣闻。他偶尔也会同我讲他年少寒窗苦读的岁月。
那日黄昏，残霞铺满半边天。后门院墙底下生着丛丛野菊。
游虞白站在花丛跟前，同我讲起少年旧事。
“年少家贫，冬日没有厚棉衣，夜里读书，手脚冻得发麻。那时一心只盼考取功名，以为得权位便能安稳。真走到今天方晓，权位亦是枷锁。”
我望着他清瘦的侧脸。
“若是可以，我倒希望大人不必背负这么多重担。”
言外之意便是，我想替你分担。
他转过身子，一双眼沉沉落在我脸上。
“是吗……”
此刻我已心跳如擂鼓，迫切地追问：“大人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他默了半晌，才道：“眼下局势凶险，我不敢轻易许诺。不过，我亦想将你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
听到这句话，欢喜漫上心头。纵使前路遥遥无期，却也不觉得漫长了。
3
我们的来往，小心翼翼，竭力遮掩。
我出门的次数变多，街坊邻里已经有零碎闲话。
有些妇人私下议论，说巡城御史家的姑娘总往外跑，不知做些什么。
流言细碎，渐渐传入我爹耳朵。
夜里，爹把我叫进书房，关上房门。
“外面流言四起，是不是你同游太傅私下相见。”
我垂着头，没有撒谎。
“是。”
爹一掌拍在案几上，怒发冲冠。
“我早就告诫过你！你为何不听！一旦这件事捅出去，游虞白会遭弹劾，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悬在刀口！”
“他答应我，待局势安稳，便向陛下求旨意。”
“求旨意？谈何容易！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太傅，纳九品小吏之女入府，那些对头会如何借题发挥？说他笼络低层官吏，结党营私。那是重罪！”
我眼眶发热。
“他不是那样的人。”
“人心难测，就算他本心良善，架不住旁人罗织罪名。”爹长叹一口气，“霏儿，就此断了往来。再继续纠缠，要闯灭门的祸。”
我不肯应下。那是我真心喜欢的人，怎么说断就能断。
见我执拗，娘也过来劝我。娘拉住我的手，眼圈红了。
“娘知道你动了心，可女孩子一生，不能凭着一腔欢喜往前冲。那是刀山火海。你若出事，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活。”
那一夜，屋内灯火久久未熄。全家轮番劝我，我心里痛苦万分。
理智上我懂父母担忧，情感上我放不下游虞白。
几日之后，我照常去往太傅府后门外。
游虞白已经等在那里。他看我神色郁郁，便问我发生何事。
我把家中父母的顾虑、外面流传的闲话全部讲给他听。
听完，他神色惘然。
“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你承受这些非议压力。”
我摇摇头，“我不怕旁人闲话，我怕的是真的给你，给我家招来灾祸。”
游虞白站在原地，静默许久。暮色落在他肩头。
“我会加快周旋，尽早把局面稳住。在此之前，我们便减少见面吧。”
我鼻尖发酸。
“要多久。”
“我说不准。或许半载，或许更久。”他伸手，抚了抚我头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先。”
那次相见之后，我不再频频跑去太傅府。偶有机会遇见，也只敢远远相望，不敢上前搭话。
相思难熬。往日尚能隔几日说几句话，如今，常常整月见不上一面。
我把心绪寄托在纸笔，写简短字条，托太傅府里面一个可靠的老仆来回传递。
字条上面，只写几句平安冷暖，不敢写半句儿女情长，怕万一泄露，酿成大祸。
他也会回简短的字。告诉我朝堂风波又起，他尚平安，叫我不必过度挂念。
转眼入秋。
朝堂矛盾愈演愈烈。几位手握兵权的老臣，处处针对游虞白。幼君年纪尚幼，很多时候无力完全护持他。
各种弹劾奏折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一会儿指责他用人偏颇，一会儿污蔑他私下收受馈赠。
每一回，游虞白都要耗费巨大心力自证清白。
京城里风声鹤唳。
街上百姓也时常谈论朝堂争斗。我爹每日下朝回家，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重。
“最近针对游太傅的攻势越来越猛。有人想要把他彻底扳倒。”晚饭桌上，爹悄悄同我娘说，“稍有不慎，便是牢狱之灾。”
我握着筷子，掌心冰凉，饭食难以下咽。
夜里，我写一张字条问他近况。
老仆带回来他的回信，字迹比往日潦草，寥寥数语：诸事棘手，身心俱疲，勿念。
那短短四个字，我翻来覆去看许多遍。
我想帮他，可我无权无势，什么都做不了。
深秋，一场大的风波骤然爆发。
有人伪造书信，指控游虞白勾结外地藩王。证据做得似模似样，朝野震动。
幼君被逼得没法，只得下达圣旨，将游虞白暂时禁足太傅府，派人彻查此事。
消息传出来那天，全城哗然。
我听闻消息，脑子一片空白，顾不得家中禁令，黄昏时分直奔太傅府后门。
后门守了新增的兵丁，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站在街巷对面，远远望着高高的围墙。
围墙之内，便是他被困的地方。而我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
回家之后，我终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爹娘看见我这般模样，满心焦急，却也没有办法宽慰。
一连七日，游虞白被禁锢府中。朝堂之上来回辩驳查证，无数人落井下石。
最后，好在有少数正直官员站出来，找出伪造书信的破绽，洗清他的谋逆罪名。
可这场劫难，没有就此完全过去。
虽除去谋逆大罪，政敌依旧罗织其余罪责。游虞白也受尽磋磨。接连多日，昼夜不休对簿朝堂，据理自辩。
风波落定那一日，天已经很冷。
我终于收到他托老仆递来的字条。
纸上墨迹带着几分无力。
“冤屈得雪，心力损耗过甚。偶染风寒，不日应当复原。不必前来，恐遭盯梢。”
只是风寒二字，轻描淡写。我却心里不安。
4
躲过了构陷，可游虞白身体已经亏空严重。
连日耗神，饮食睡眠皆不能保证，风寒久久不见好转，一点点加重。
我不能够上门探视，只能频频托老仆送去润肺的蜜膏、温补的吃食。
大部分东西，他不敢收下。怕别人查到吃食来源，追查到我的身上，再拿来做文章。
只有少数几回，实在推脱不过，才留下一小罐蜜膏。
老仆会偷偷跟我讲府内情形。
“大人夜里常常咳嗽，整宿睡不安稳。太医来过几回，开了方子，公务还是堆如山积，大人依旧不肯歇下。”
听见这些话，我坐立难安。
我劝过他借故养病，暂避朝堂纷争。可游虞白不能退。幼君无人辅佐，一旦他告病隐退，大权便会尽数落入野心权臣手里，江山会动荡。
他肩上扛的，不止自己的荣辱，还有小帝王与朝堂安稳。
冬日大雪飘落，京城遍地银白。
那一日，难得朝中事务略松。
游虞白冒险，深夜乘不起眼的小轿，绕远路，来到我家屋后小巷。避开街上巡逻之人。
大雪纷飞，他裹着厚重的大氅，站在巷内墙角。
脸色很差，脸颊比先前消瘦许多，时不时压抑着咳嗽。
我从后角门溜出去见他。
风雪打在我脸上，刺骨寒凉。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夜里又危险。”我快步走到他面前。
“实在想念，想看一看你。”游虞白说话之间，又闷咳几声。
大氅领口缝隙，看得见他脖颈清瘦的轮廓。
“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我惶惶然道。
“劳心过度，积下虚症，慢慢调养便能好。”他说话还是这么平和，似是不想让我忧心，“经过这一回风波，不少弹劾我的人气焰受挫。再熬一段时间，局势便能缓和。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向陛下请求，安置你。”
漫天落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薄薄一层。
“能不能先把公务放一放，好好休养。命若是垮了，其余一切都无从谈起。”我喉间一哽，眼前已然发潮。
游虞白望着落雪，轻轻摇头。
“如今不是歇息的时候。我一旦退后，此前所有坚持全部付诸东流。”
小巷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他忽的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待熬过寒冬，一切便会好转的。”
我把脸靠向他衣袖。隔着厚厚的衣料，能感受他微弱体温。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们在风雪小巷里相处不过短短一刻。
他身份敏感，不能久留。怕停留太久，被巡城兵士撞见，连累我全家。
回到屋内，一夜无眠。
我日日盼着开春，盼他身体渐渐复原，盼朝堂风波平息。
可寒冬没有轻易过去。
新年刚过，旧年那批政敌，没有善罢甘休。
明面上的构陷已经失败，他们便换手段。不再罗织谋逆重罪，转而处处掣肘，大量繁杂棘手的公务尽数推给游虞白。用琐事重压消耗他。
他日夜处置文书，昼夜颠倒。原本的咳嗽虚症，一日重过一日。太医多次劝他静养，他接下堆积如山的事务，根本无暇休养。
正月下旬，消息传来，游虞白高热不退，卧病不起。府中接连请数位太医轮番诊治。
我得到消息，险些丢了三魂七魄。
我想要去太傅府，爹娘死死拦住我。
“现在府外全是各方人的眼线！你闯过去，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你自己，把全家都搭进去！”爹按住我的胳膊，红着眼劝我。
我拼命挣扎，眼泪不停往下淌。
“可是他病得很重！我想看看他！”
“去了也见不到。府门紧闭，外人一律不许入内。”娘抱住我，哽咽道，“霏儿，冷静一点。”
我被拦在家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靠那名老仆断断续续传来消息。
“高热反反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药喝下去，不见多少起色。”
“夜里咳嗽不断，睡不了一个完整时辰。”
“太医私下说，长久心力耗竭，五脏皆受损，情况不容乐观。”
每一次传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我每日守在家里，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日日祈祷，盼他能够撑过来。
朝廷听闻太傅病重，幼君数次派遣宫内太医前去看视，赏赐药材。可再好药材，也抵不过长久积攒下的损耗。
5
仲春。杏林又一次开花。就是去年我们初遇的时节。
花开满树，风景一如从前，人事却已经急转直下。
那一日午后，老仆跌跌撞撞来到我家后巷，面如纸色。
看见他那副模样，我只觉一颗心沉了下去，再没个着落。
老仆喘着粗气，嗓音里满是哀戚。
“姑娘……大人，已经去了。昨夜子时，人没了。”
一瞬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全部消失。耳边空空荡荡。
我立在原地，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脚下一软，顺着墙便滑坐下去。
花开正好，春风和煦，可我的天地彻底塌了。
游虞白，才二十三岁。熬过了一轮又一轮朝堂构陷，没有死在阴谋诬告之中，最后耗尽心神，病逝于太傅府。
他许诺过我，熬过寒冬，等来开春，就求一纸旨意相守。
春天来了，人不在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痛哭起来。
老仆也红了眼眶。
“大人弥留之际，意识恍惚，还念过姑娘的名字。他留了一件东西，叫我务必转交你。”
那是一方小小的素色丝帕。没有绣华丽纹样，只有他亲笔写下两行极淡字迹。
“此生遇卿，幸甚至哉。未能相守，愧负韶华。”
字写得虚弱无力，想来是他病重握不稳笔的时候写下的。
游虞白离世，朝堂震动。幼君痛哭，辍朝两日。追封谥号，厚加抚恤。
可再多死后荣光，换不回活着的人。
曾经处处针对他的官员，此刻纷纷摆出惋惜姿态，写悼文，赴吊唁。那些加害他的人，依旧安稳立于朝堂。
太傅府大开灵堂。满城官员前去吊孝。
我身份低微，无名无分，连前去灵前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将自己关在家中，守着那一方回忆。
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疼惜，又无可奈何。
“人死不能复生。霏儿，把这个人放下，好好过日子。往后，爹给你寻一户安稳人家嫁了。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我摇头。
“人死了，执念又能如何。”娘坐在我身边抹眼泪，“你们本就没有名分，没有婚约。再执着，苦的只有你自己。”
道理我听得清清楚楚，可心上那一处空缺，填补不上。
从前，哪怕见面稀少，我心里还有一份盼头。如今，盼头彻底断绝。
游虞白下葬那日，天落小雨。
我换上一身素净衣衫，避开家人，独自出城，远远去往他墓地所在的山脚下。
墓地外围有守墓的兵卒，不许闲杂人随意靠近坟茔。
我只能站在远处树林之中，遥遥望向那一方新土坟冢。
春雨绵绵，泥土潮湿。一树白色梨花落在坟头。
我在林中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就这么安安静静，远远陪他这一阵也好啊。
日头西斜，天色变暗，我才拖着沉重脚步回城。
自那之后，我性情大变。
从前我是爱闹爱笑，整日往外跑的性子。之后，我极少踏出家门。大部分时日，待在自己屋内。
那方丝帕，日夜贴身存放。
爹娘轮番开导我，劝我看开。
媒婆接连上门，带来不少门第尚可的人家，想要同我议亲。我一概回绝。
“我不想嫁人。”
爹急了。
“女子岂能终身不嫁。你这般，是要熬坏自己身子。”
“世间再没有我想相伴的人。”我淡淡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往日鲜活的生气，从我身上一点点消散。
茶饭渐渐减少，夜里常常整夜难眠。
入睡之后，反复梦见游虞白。
梦里，或是杏林初见，或是雪夜小巷相见。
醒来之后，屋内空荡荡，只剩我一人。
相思不是轰轰烈烈的剧痛，是日复一日细细密密的消磨。一点点耗损我的精气神。
春夏过去，转眼又是秋。
我的身体渐渐垮下来。
脸色总是苍白，容易疲惫，稍微动一动便觉得气力不足。
请来大夫诊脉，大夫只说心绪郁结，忧思过度。
药物可以调理躯体，却解不开心中执念。
“心病还需心药。心中郁结不散，汤药收效甚微。”大夫如实对我爹娘讲。
爹娘听后，无可奈何，背地里偷偷落泪。
他们没有逼迫我，只尽量给我调养身体，顺着我的心意。
我常常回想，如果当初，我们从未相遇。我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梨霏，不会尝过欢喜，也不必承受这份永失所爱的苦楚。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愿抹去那些过往。纵然结局悲凉，那些相处的片刻，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时光。
6
游虞白离世之后的第二个冬天。又是大雪纷飞，和我们那晚小巷相见时一样。
我的身体已经衰败得厉害。
大多时候卧在床上，很少能够起身。吃的东西极少，日渐消瘦。
爹甚至花重金从宫中请来了太医，但太医也只是摇头，说油尽灯枯。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点一盏昏昏摇摇油灯。
我躺在床榻，贴身放着那方丝帕。爹娘守在床边，满脸悲戚。
“霏儿，喝点热汤吧。”娘端着汤碗，语带哽涩。
我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陪你们到老。”我气息微弱，“但我真的很想见到他。”
爹转过脸，默默擦拭眼角。
“是缘分太薄。强求不来。”
窗外大雪落个不停。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个春日，杏林树下，细雨绵绵。
他接过我一颗糖渍梅子，安静看我。
还有雪夜里小巷，他大氅落满白雪，握着我的手，同我说，熬过寒冬，等来开春。
春天来过了，只是我们终究没能等到相守。
我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耳边风雪声渐行渐远。
能遇见游虞白，可真好啊。
只可惜，这一世，霜灯燃尽，故人遥遥相望。再无来日。
我缓缓合上眼睛。
屋外大雪，还在不停落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