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新得了一幅好字，挂在屏风上，非要众人品评。
我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那字迹我太熟了，毕竟他的字帖都是我花重金求来的。
诗是他作的，字是他题的，落款处署着“臣裴若甫恭录”。
裱得工工整整，如今献给公主。
诗里有句“梨花春尽又逢君”。
去年除夕前，他就是拿这句诗哄我掏出全部体己钱，供他全家老小过了个肥年。
“连公子笑什么？”公主问。
“笑这诗写得痴。”
我放下茶盏，看向屏风后侍立的青衣公子。
“也笑这写字的人——梨花春还没尽呢，君倒是先逢着了。”
1
来到鬼门关我才知道，我和裴郎君还是把这事儿想简单了。
没有阳间的亲朋烧纸钱，我们根本拿不到路引，无法通过鬼门关，也就无法进入地府完成转生。
都是第一回死，确实是没想到。
我的脑子向来活泛，蹭了排在前头姐妹的路引混进鬼门关，一路过了奈何桥。
桥尽头是孟婆汤馆，亡魂们都痛快饮了两碗，只有我悉数倒进袖笼里——我得等着裴郎君，不能忘了他长什么样，这样才好一起投胎。
结果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中间鬼吏来复验孟婆汤效果，我佯装失忆，淌着口水转了两圈。
阴郎中号了脉，摇头又叹息“喝傻了，没救了”。
别鬼都在加班加点干活攒元宝，好去买投胎券，早死早超生。
只有我天天磨洋工——裴郎君脑子没我灵光，八成还在鬼门关外头跟鬼吏纠缠呢，我且再等等。
这日正转着磨盘，一只熟悉的鸡影扑上我肩头。
“崽？你怎么来了？”
“咯咯哒！娘亲，家里遭难了！”我的崽脑袋一伸一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日上门提亲的阿叔带了一大帮人闯进院子，抹了夏夏姨和冬冬姨的脖子！血，好多的血......阿崽太饿了，只好去别的院子，可娘亲的娘亲、爹爹、兄长、嫂嫂也......”
我脑子嗡的一声，丢下磨盘就往望乡台跑。
鬼吏在后头斥骂，我全当没听见。
望乡台上往下看，云姜山庄断壁残垣，青石砖上暗红的血一路绵延到后院井口。
我喊爹、喊娘、喊哥嫂，回应我的，只有那满园呜咽的风声里飘摇的黄色符纸。
“镇魂符——”
崽说杀我全家的是那个上门提亲的阿叔。
他人呢？我顺着街巷搜过去，终于在公主府的思君阁看见了他。
焚香抚琴！好不自在。
好！好！好！
两个月前我们说好共赴黄泉以求来世，我饮下鹤顶红就来了鬼门关，他倒好，转头傍上了公主。
纵使他移情别恋，也不该害我全家啊。
我呕了两口血，因魂魄不稳，被巡逻鬼吏薅着脖颈子一把拎回孟婆汤馆。
孟婆端了碗汤问我喝不喝。
我跪下来磕头：“阿婆，有办法回阳间吗？我俗事未了，不能投胎！”
孟婆叹了口气，转身给她的汤锅盖上盖子，缓缓开口——“借尸还魂。”
孟婆说京郊破庙有个赶考读书人的尸首还热乎着，能保我在阳间活动半年。
条件是，半年之后我的魂魄归她，不得往生。
“成交。”
2
洛阳城外，破庙。
我睁眼，入目是三尊挂满蛛网的佛像。
这具身子胸前有道贯穿伤，此刻已经诡异结痂了。
书笈里有路引、准考证，还有半块硬巴巴的炊饼。
那些土匪连半个铜板都没留。
路引上写着：连望月，睢县举人。
“连公子，我姜幼梨不会白借你的身体。”
我翻了翻他的文章和策论草稿——学问扎实，见地不俗。
只是命不好，遭了匪祸，死在赶考路上。
春闱五日后开考，我不替他答卷，我只保住他的命进考场，把他平日积累的东西默出来。
他本来就有中进士的本事，我当个搬运工罢了。
咽了炊饼，我回了家。
一靠近后院我就浑身灼热，似遭烈火焚身。
这些镇魂符好生厉害，对我这半人半鬼也起作用。
家里能带走的已经被洗劫一空，带不走的也尽数劈烂烧毁了。
我绕到前院，摸进自己房里，在床底暗格装了些银两。
赶在天黑前，我进了城，顺利在客栈落脚。
我一边死记连望月的文章，一边打听消息。
原来裴若甫两个月前在京郊偶遇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府首席心腹。
不久云姜山庄便在一个雨夜遭了山匪，几十口人无一幸存。
官府草草结案，说无人证物证，又无人提告。
那里如今闹鬼，连小偷都不敢去。
第三日夜里，我翻墙摸到公主府后巷。
裴若甫住处就在里头，我还没摸到窗下，胸口忽然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疼得蹲在地上直喘气。
他屋外墙角埋着符，窗户上贴着黄纸，我隔三丈远就浑身发软，指尖开始发黑。
这是魂魄要散的征兆。
我连滚带爬退出来，在巷口吐了半升黑血。
杀不了。
他身上有东西。
我瘫在巷子里，忽然想起那日在望乡台上看到的那些黄符。
这镇魂符是钦天监的手笔，施符人一死，符力不会散，反而会锁死——姜家三十七口永远困在井底，投不了胎。
这是孟婆汤馆的老鬼告诉我的，他以前在钦天监干过，可威风了。
也就是说，就算我拼着魂飞魄散把裴若甫捅了，我爹娘兄嫂也永远出不来了。
所以，我得让他活着。
活着交出解符的法子，或者活着被官府定罪、由官府请钦天监来解符。
解镇魂符只有钦天监正能办。
能请动钦天监的，只有皇家人。
我盯着公主府高高的院墙，把牙咬紧了。
3
春闱放榜，连望月位列榜首。
殿试之上陛下问我策论，我答的是连望月草稿里的思路，又添了几句自己跟父亲经商多年对米粮丝绸行情、百姓生计的体察。
陛下赞我“策论务实、不尚空谈”，钦点状元。
跨马游街后，“望月公子”扬名京城。
我托商队给连家捎了银子，只说蒙座师赠仪，另附一封仿连望月笔迹的家书，够他父母寡嫂另立宅院了。
连公子，我圆你科考梦，也助你家人衣食无忧，你就再帮帮我吧。
公主府多次邀我入府“一叙”，我推三阻四，终于公主轿辇亲自落在我面前。
“状元郎才学过人，样貌也不凡。”公主眼睛亮晶晶。
公主赵醉容，京城人人惧怕她。
传闻她十岁时，只因几句口角之争便求皇帝杀了兵部尚书满门，十一岁当街挥鞭打死一个柔弱女子。
百姓只道这位公主天生嗜杀，碰她一根头发丝都得拿命来赔。
我以为她定然嚣张跋扈面目可憎，没想到看起来纯良无害，一张口轻声细语。
看来公主极善伪装啊。
“连公子可愿……”
她轿辇后头还跟着一顶轿辇，仿佛我说个“愿意”就会被抬回去洞房。我打了个寒颤。
“连某不愿。”
“为何？”
“连某出身微寒，见多了穷苦人。君子达则兼济天下，臣想当个好官，为百姓谋福祉。”
这话一张口便出来了，不知是连望月说的，还是我替连望月说的。
公主脸上复又现出笑容：“原是如此。若我只求公子常来府中相伴呢？”
“臣之所幸。”
4
从授职翰林院修纂到出入公主府，不过三个月。
一日，公主新得了一幅好字，挂在屏风上，非要众人品评。
我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裴若甫从屏风后走出来。
“殿下，这位公子是？”我挑开折扇，明知故问。
“近日新得的美人罢了，字写得倒是不错。”公主不以为意，甚至懒得介绍他的名字。
裴若甫的脸僵得更厉害了。
他是我见过最心高气傲的人，坚信自己屡试不第是无人赏识。
“今日客人多，你去厨房催着点菜。”公主侧头吩咐。
裴若甫退下去时偷偷打量我一眼，粉面上滑过警觉与嫉恨。
这是把我当情敌了。
荷花宴上不少小姐与我敬酒，公主脸色难看，旁边侍奉的裴若甫脸色更难看。
杯盏后我勾起嘴角。
不久，裴若甫递帖子，邀我宴香楼一聚。
我熏了前世最爱的檀香赴约。
“素烧茄子、东坡煨肉、烧二冬、鱼头豆腐汤，再温一壶梨花春。”我点完菜，眼见对面人脸色煞白。
“抱歉，忘了问裴公子爱不爱这酒了。”
“梨花春......入口绵长，实乃佳酿。”他挤出笑意。
裴若甫，上京二十五年我拽你来此，吃的就是这些菜。
如今你在公主府山珍海味吃惯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味回味从前吃不起酒楼的日子。
这顿饭他吃得如坐针毡。
心里有鬼，面前坐着的也是鬼，自当如此。
5
我渐渐摸清这半年来的事情。
裴若甫在邪门歪道上确实有一份番本事，他得了机缘，表面攀着公主府，背地里帮太子搜刮了不少钱财。
太子的人还私下许他官位，要他在公主府做眼线。
他两头吃，以为自己左右逢源，却不知道，在贵人中间周旋，搞不好是会掉脑袋的。
我主动递了帖子进公主府。
“公主可知云姜山庄惨案？”
“略有耳闻，山匪祸事罢了。”
赵醉容扯过一簇牡丹，把玩两下便很快失去兴致，随意掷在地上。
“实则这祸事出自公主府上裴若甫之手。”
我看了赵醉容的脸色，见她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又接着道。
“他伙同暗卫首领，假传公主手令，说姜家得罪了公主，要给姜家一点教训，实则灭门夺产，那姜家三十七口人，此刻都在井底......死不瞑目。”
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口止不住地疼。
“连公子既不愿入府陪我，又何必告诉我这些闲事？”
“闲事？公主本性纯良，难道忍见那三十几口人蒙冤？”
“纯良？谁跟你说本公主纯良？”
赵醉容转过身，笑意冷得像淬毒的刀锋。
“连望月，裴若甫替本宫办过几桩差事，你说他贪些银钱仗势欺人，本宫信。你说他假传手令屠人满门——你有证据？”
“有。”我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摊在石桌上。
“公主请看——这是京中几家当铺的存根。三个月来，有人陆续当了一批东西：姜家库房里才有的前朝青瓷、西域宝石、整匣的东珠……当铺朝奉认得其中几件，是当年姜家老太爷做寿时露过面的珍品。”
赵醉容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当东西的人，是太子府长史手底下的一个管事。”
我指着其中一张，“臣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发现裴若甫这两个月与太子府的人私下会面四次，银钱往来不下这个数。”
我伸出三根手指。
赵醉容脸色沉下来。
“裴若甫攀上公主您，却仍嫌不够。他帮太子办事，图的是从龙之功。”
我顿了顿，“可他空手投诚，太子凭什么看重他？他得献宝。姜家是乌山脚下数一数二的富商，库房里金银珠玉堆了半屋子。于是他想出一招——杀人夺财，再把大半珍宝献给太子做进身之阶，剩下的自己与动手的暗卫瓜分。”
“就为这个，杀三十七口？”赵醉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止。”我抬起头。
“裴若甫当年曾向姜家大小姐提亲，被姜老爷子当众羞辱，说他‘心比天高、眼高手低，配不上姜家的女儿’。裴若甫这个人，清高自傲，却睚眦必报。”
“灭门夺宝是主因，顺手报当年那点私仇，他做起来只会更痛快。”
赵醉容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也没伸手去理。
“本宫会去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但在查清之前，连大人哪儿也别去了。来人，送连大人去偏院歇着，好生‘照看’。”
我被两个狠厉婆子架着拖出亭子。
赵醉容背对着我，再没回头。
6
门就这样从外头锁了。
一日三餐有人送，笔墨纸砚却是一概没有。
我趴在窗边数日子，数到第七天，裴若甫来了。
他隔着门缝看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连大人，别来无恙？”
“裴公子来看我笑话？”
“哪儿的话。我是来劝大人的——公主最恨挑拨离间。你编出姜家那套说辞，以为能扳倒我？太急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查过了，你同乡举人说你路上遇匪后性情大变，连字都写得跟从前不太一样。连大人，你到底是谁？你跟姜家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裴公子说笑了，本官自是圣上钦点的状元。”
“哼！你引公主查姜家的事，公主自然也会查你，且等公主查完一切，至于之后是回翰林院还是回睢县老家——那就不好说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走了。
他倒是肆无忌惮。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怕——抢来的银子大半献给了太子，剩下的与暗卫头子对半分。
暗卫头子拿了好处，嘴比蚌壳还紧，裴若甫笃定他不敢吐半个字。
可他忘了一件事：暗卫里头，有人早就想坐他那把交椅了。
第十五天夜里，偏院的门开了。
赵醉容站在门口，眼下有青黑，像好几夜没睡好。
“连望月，本宫派人去了云姜山庄。井底尸骨捞上来了，三十七具，一个不少。镇魂符是钦天监的手笔，本宫认得。”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暗卫头子咬死了不认。可本宫还没动刑，就有人偷偷递了证据上来——裴若甫与暗卫头子分赃的账目、两人私下往来的字条、调暗卫那日假传手令的原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本宫又顺着你给的当铺线索查了。太子府长史手底下的管事，三个月内当了十七件姜家库房的东西，存根、经手人、日期，全对得上。”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裴若甫同时收了太子府长史的银票，替太子在本宫府里做眼线。本宫自以为把他捏在手心，其实被他当傻子耍了两个月。”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本宫欠你一句对不住。你揭发他，本宫不信你，还把你关起来——是本宫蠢。”
她忽然冲我拱了拱手，姿势笨拙得很。
我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公主，臣接受你的赔不是。不过咱们得赶紧动手——裴若甫知道公主在查他，他一定会抢在公主前头做手脚。”
“晚了。”
我心中一惊，难道裴若甫行动这么快？
她见我神色有异，又道，“他晚了。”
“本宫已经让人把太子府长史请去喝茶了。裴若甫那边——”她歪了歪头，露出恶作剧的表情。
“本宫着人给他透了个假消息，就说太子听信谗言，怀疑他是假意投诚，正在查他。他慌了自然要去求证，这一求证——”
“就坐实了吃里扒外。”我接上。
赵醉容拍了下手：“连望月，你肚子里的坏水儿比本宫还多。”
“承让。”
7
那之后公主府成了我常去的地方。
日子久了，我发现赵醉容这人矛盾得紧。
她在路边随手碾死蚂蚁，转头又蹲下来把跌在地上的雏鸟捧回巢。
今日赏人一匣子珍珠，明日就能因一句话把人丈夫贬去岭南。
对我笑时眼尾弯弯像餍足的猫，处理起人来又冷得像块石头。
有一回我问她为何杀兵部尚书满门。
她正对镜描眉，手都没停。
“那兵部尚书通敌卖国，本该诛九族，可那尚书之女却是父皇心尖上的人，父皇想杀尚书，却不想牵连宠妃。本宫那会儿才十岁，傻乎乎觉得替父皇分忧是天大的孝心。等回过神来，骂名已经背上了，洗都洗不掉。”
她放下眉笔转头看我，脸上笑着，眼里什么都没有。
“连望月，你信不信——本宫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恶事，没有一件是本宫自己想要的。”
我才知道，赵醉容和太子从前是真好过的。
那时她被父皇责骂，太子还肯偷偷溜进她宫里塞一包蜜饯，说“姐姐别怕，等我大了护着你”。
后来他大了，改成在父皇面前夸她“姐姐最能干，这事非姐姐不可”。
再后来他往她府里安眼线，收买她的人，在她身边织网。
她才发现自己又从“刀”变成了“梯子”。
太子踩着她往上爬，爬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再回头冲她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的心总是忽冷忽热。
那晚我多喝了两杯，赵醉容扶我回房，嘴里念叨“连望月你酒量这么差还敢贪杯”，手上却稳稳当当。
到了门口她把我往榻上一放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拽住她袖子。
“公主，你其实可以不用替别人活。”
她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烛光晃悠悠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你醉了。”
“我没醉。你替圣上背了杀人的锅，替太子擦了那么多年屁股，也该替自己活一回了。”
赵醉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趴在榻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头看我，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连望月，你这个人真讨厌。本宫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跟本宫说这种话。”
“臣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讨厌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你让本宫想哭。”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姜幼梨，也忘了她是公主。
我只觉得，这姑娘活得真累。
后来赵醉容跟我说，那是头一回有人摸她的头。
“本宫母妃死得早，父皇只会拍本宫肩膀说‘容儿好好干’，太子只会拽本宫袖子说‘姐姐帮我’。没人摸过本宫的头。”
她别过脸去，“连望月，你不许把这事儿说出去。”
“臣遵命。”
有一回她问我为什么不肯入府做驸马，我搪塞说想当个好官。
她撇嘴：“行吧。本宫等你当上大官再来娶你。”
“公主，臣是男子。”
“本宫知道啊。男子也能娶。”
我拿她没办法。
只有一回差点露馅。那日她喝多了桃花酿，非要拉我去放河灯。
放完了灯她醉醺醺挂在我胳膊上，仰着脸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连望月，本宫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主醉了。”
“本宫没醉。”她踮脚凑近，鼻尖碰着鼻尖，“本宫想亲你。”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公主三思。”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咬了我手心一口。
我吃痛撒手，她咯咯笑着跑开，裙摆旋成一朵花。
“连望月你个胆小鬼——”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心还留着牙印，心口莫名发酸。
赵醉容，我对不住你。
我骗了你，我不是连望月，我也不能喜欢你。
8
姜家案子的线索已经全部理清，就等大理寺断案了。
我算着时间，应该能等到看裴若甫死。
可赵醉容对我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她邀我入府，多少带着试探和玩心。
如今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只觉得每次被她盯着看久了，后背就发毛。
那日她借口“商议裴若甫案后续”，把我留在府里用晚膳，膳后又拉着我下棋，下到亥时还不放人。
“公主，臣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你那个客栈连个暖炉都没有。”她头也不抬，啪地落下一子，“本宫让人收拾了东厢房，你今晚住这儿。”
“这不合适——”
“本宫说合适就合适。”她抬起眼皮看我，“连望月，你帮本宫揪出内鬼，本宫看重你，留你住一晚怎么了？还是说——你怕本宫吃了你？”
她挑眉的样子又嚣张又理直气壮。
我想着东厢房就东厢房，总比惹她生气在偏院被锁着强，便应了。
结果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床头有人盯着我。
一睁眼——赵醉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抱着个枕头蹲在我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正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公主？！”
“别嚷。”她伸手按住我肩膀，“本宫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看臣睡觉？”
“嗯。你睡觉挺老实的，不打呼。”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烛光映得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连望月，本宫想过了。你既然不肯入府当驸马，那本宫把东厢房给你长住，你天天陪着本宫，总行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公主，臣……”
“你别急着推。”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我唇边。
“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想当个好官，不想攀龙附凤。本宫不逼你当驸马，你就当……本宫养了个门客。”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认真看我，“连望月，本宫活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跟一个人待着不烦。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叫苦不迭。
赵醉容，你对“连望月”动心了，可我是个女的啊。
你把我安排进你寝宫边上，半夜蹲我床头，这算怎么回事。
“公主，”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胡说八道，“臣……好男色。”
赵醉容眨了眨眼。
“臣在睢县老家时，就……不近女色。臣喜欢的是男子。”
我硬着头皮往下编，“所以公主厚爱，臣实在承受不起。臣怕耽误公主。”
赵醉容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心想这下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结果她歪了歪头，一脸认真：“那正好啊。”
“……啊？”
“本宫也烦那些黏黏糊糊的闺阁小姐。你既好男色，本宫也不爱女色，咱俩凑一块儿正好，谁也不耽误谁。”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拍了拍床沿。
“你白天去你的翰林院，平时没事就帮本宫出主意办事，本宫给你撑腰。外头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
赵醉容，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她忽然眯起眼睛凑近，鼻尖快贴上我鼻尖了，“连望月，你该不会是在骗本宫吧？”
我后背一凉。“臣不敢。”
她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捏了捏我耳朵，捏完了自己脸红了，咳了一声站起来：“行吧。本宫回去睡了。东厢房给你留着，明早本宫要喝你煮的茶。”
她抱着枕头跑了，裙角消失在门后。
我瘫在床上，盯着房梁，心想：姜幼梨，你这谎越撒越圆不回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公主府从这晚起成了我的常驻地。
赵醉容待我像门客，像朋友，偶尔像只黏人的猫。
我陪她议事、替她分析朝堂局势、帮她防着太子那边的小动作。
她则在钦天监面前替我撑腰，压着他们尽快解云姜山庄的镇魂符。
有一回她问我：“连望月，你既好男色，那你在睢县有没有相好的？”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臣喜欢话少的。”
“本宫话多吗？”
“公主觉得呢？”
她作势要打我，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哼了一声：“本宫话多，你也不许嫌。”
我没嫌。我哪儿敢嫌。
9
裴若甫的案子办得比我想的顺利。
赵醉容把折子和证据都递到御前。
皇帝虽然立了太子，却又对他多有猜忌，看了折子勃然大怒，当即下旨拿人。
太子府长史扛不住刑，把太子豢养私兵的事情招了，又把裴若甫供了个底朝天，连他假传公主手令、屠戮云姜山庄的事也一并抖了出来。
裴若甫被判了斩监候。
行刑那日我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出去老远。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我去了云姜山庄。
镇魂符还贴在院中各处。
赵醉容以公主身份压着钦天监正亲自来解符。
那老头起初还拿架子，被公主一句“本宫让你解你就解，再多话本宫请父皇撤了你的钦天监”堵了回去。
符纸一张一张撕下来，我跪在香案前默念家人的名字。“爹，娘，哥，嫂嫂，夏夏，冬冬……姜家三十七口，幼梨来接你们了。”
青烟袅袅升上天空。
我把家人的尸骨从棺木里一具一具拾出来，在院中排成一排。
又去京郊乱葬岗找了自己的原身，骨头还在，和家人的放在一起，请了和尚做法事，烧了三大车纸钱。
崽的骨头我也找着了，小鸡骨头细细小小的，拿针线一片片拼好装在锦盒里一并埋了。
赵醉容全程陪着我，没说话，只在我哭得站不住的时候扶了我一把。
“连望月，你从前认识姜家人？”
“认识。姜家大小姐，是臣的远房表妹。”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她告诉我，她早就去睢县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10
半年之期快到了。
我能感觉这具身子一天天垮下去——连望月的心口伤虽然结了痂，底子早被土匪掏空了。
我撑着这口气办完了所有事，如今事办完了，这口气也快散了。
起初，太医还常常出入公主府，渐渐的，他们也不来了。
最后那日我躺在公主府榻上，赵醉容坐在旁边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
“连望月，你是不是要死了？”
“公主说什么胡话，臣好着呢。”
“你放屁。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嗓子哑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医说你气血两空撑不过今晚了。连望月你个大骗子，你说你要替百姓谋福祉，你说你要当个好官，你还没当上呢就要死了……”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公主，臣有件事瞒了你。”
“你说。”
“臣不叫连望月。臣叫姜幼梨。云姜山庄那个姜幼梨。”
她愣住了。
“裴若甫杀的姜家三十七口，是臣的爹娘、兄嫂、仆从。臣借了连望月的尸身回来报仇。如今仇报了，家人也安葬了，臣该走了。”
“姜幼梨……”她喃喃念着，忽然反应过来。
“嗯。臣就是那个傻乎乎跟他去死的姜家大小姐。”
赵醉容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臣怕公主嫌臣恶心。一个女鬼占了男子身子，还跟公主拉拉扯扯……”
“姜幼梨你闭嘴！”
她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直打嗝。
“本宫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本宫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有人把本宫当人看，不当公主也不当刀。姜幼梨，你就是变成鬼，本宫也认了。”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了。“公主，臣是女的。”
“本宫知道！”
“臣还比你大两岁。”
“本宫不在乎！”
“臣死了半年了，鬼气森森的。”
“本宫说了不在乎！”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恶狠狠瞪着我，“姜幼离你给本宫听好了——本宫以公主身份命令你，晚点再死。”
“臣遵命……尽量。”
那天晚上我死在赵醉容怀里。
死之前我跟她说：“公主，臣死了之后你以朋友身份给臣烧点纸钱，那臣就有路引了。”
赵醉容哭着骂我：“你都要死了还惦记路引！”
“那可不。臣还急着下去见爹娘呢。没路引进不了地府，臣就得在门口挨打。”
“烧烧烧！本宫给你烧十车！烧完了你赶紧滚去投胎！”
“投不了。臣跟孟婆签了卖身契，半年到了魂魄归她。”
赵醉容：“……”
“公主别哭。孟婆那儿挺好的，管吃管住。”
“姜幼梨你闭嘴吧！”她捂着我的嘴，眼泪糊了我一脸，“下辈子本宫还要遇见你。到时候本宫做男人，你给本宫当媳妇儿。”
“下辈子臣也得给孟婆打工……”
“那本宫就去找孟婆要人！本宫是公主，本宫有的是钱！”
我笑着闭上眼。
赵醉容，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11
再睁眼我又站在鬼门关前。
这回有路引了——赵醉容烧的，厚厚一沓，够我走个十趟百趟的。
没走几步就看见前头两个鬼吏正拎着一只鸡的翅膀往外走。
“咯咯哒！放开我！我要找我娘亲！”
“崽！”
鬼吏扭头看我：“你的鸡？”
“我的我的！”我赶紧跑过去，“它怎么惹着二位了？”
“这畜生不知从哪儿窜进黄泉路的，天天蹲在奈何桥头等人。我们这儿是鬼门关，不是鸡圈！”
“别扔别扔！”我把阿崽接过来抱在怀里，“它是跟我来的，我这就带走。”
鬼吏上下打量我一眼：“鸡鸭不走鬼门关这套，没路引一说。你既然领它，看好了，别让它到处乱窜。”
“知道了知道了，多谢差爷。”
阿崽在我怀里委屈巴巴地拱：“娘亲，他们拎我翅膀，疼死了。”
“谁让你乱跑。”
我抱着阿崽往奈何桥走，快到桥头听见后头一阵吵嚷。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公主府的人！我是裴——”
我回过头。
裴若甫被两个鬼吏按在黄泉路泥地里，脖子上深深的一圈血痕，头发散着，囚服脏得看不出本色。
他也看见了我，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姜幼梨？”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又难看又笃定。
“我就知道。连望月那小子——不，那丫头，果然是你。你身上那股檀香，那桌梨花春，那碗烧二冬，我早该想到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裴公子脑子倒还灵光。”
“你借了连望月的尸身回来报仇，对不对？你恨我杀了你全家，所以扮成男人混到公主身边，一步步把我往死里整。”
他越说越快，“我就说嘛，连望月一个乡下举人，哪来那么大本事能让公主言听计从。原来是你。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猜完了？”我蹲下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仰起脸，泥水糊了半边，忽然还挤出个讨好的笑，“幼梨，你听我说——我那是被逼的，太子的人逼我干的——”
“裴若甫，你为什么没喝那杯酒？”
其实不重要了，但我还是问出了口。
他噎住了。
片刻后，他又挣扎起来。
“幼梨你救救我！你跟他们说说，咱俩好歹好过一场——”
“好过一场？”我把阿崽往肩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若甫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好过吗？我活着的时候你哄我给你花钱。我死了你拿我云姜山庄换前程，还把我全家三十七口都杀了。你管这叫好过一场？”
裴若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下辈子见不着了，裴郎君。”我冲他挥了挥手，“十八层地狱挺大的，你慢慢逛。”
两个鬼吏把他拖走了。他一路嚎着“幼梨我错了”“幼梨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嚎得黄泉路上的亡魂都扭头看热闹。
12
我拍了拍阿崽脑袋，拐去了孟婆汤馆后头的小院。
孟婆见我来，朝院里努了努嘴：“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快进去吧。”
我推开院门。
爹蹲在墙角搓草绳，搓得歪歪扭扭。
娘坐旁边拆了重搓，拆一遍骂一遍。
哥在搬柴，嫂嫂补衣裳。
云冬和云夏，我的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一堆仆人，都蹲在地上数元宝，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也数了一遍又一遍。
听见门响，一院子人齐齐抬头。
娘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草绳撒了一地。
“梨儿！”
我还没站稳就被她搂住了。
爹在后头咳了一声，说“成何体统”，可眼圈却偷偷红了。
哥笑：“妹妹，哥早说了裴若甫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嫂嫂拽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云冬、云夏扑上来抱我的腿，哭得直抽抽。
娘攥着我的手不放，问我怎么现在才来。
我说阳间办了点事。
她说办完了？我说办完了。
她没再问，只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娘就知道你会来。”
第二日鬼吏来催，排到号的亡魂不能再拖。
我把他们送到奈何桥头。
爹走在最前头，过桥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闺女，保重。”
最后一个过桥的是娘。她走两步又折回来，往我手里塞了半块桂花糕：“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娘投了胎给你做新鲜的。”
我攥着那半块糕站在桥头，看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雾里。
肩膀上的小瘦鸡拿翅膀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13
我收拾好心情，终于转身。
“走吧崽，回汤馆！孟婆说了，包吃包住。”
“咯咯哒！那阿崽呢？”
“你自个儿去跟孟婆说你能干啥。”
崽从我肩膀上跳下来扑腾到孟婆跟前，扯着嗓子叫。
“咯咯哒！阿崽可以打鸣叫早！还能抓虫！后厨有虫！阿崽抓虫抵饭钱！”
孟婆舀汤的手顿了顿，低头瞅了阿崽一眼，又瞅了瞅我。
“行吧。抓虫抵饭钱，抓不够数连你娘亲一块儿扣口粮。”
“咯咯哒！成交！”
我系上围裙蹲在水盆前洗碗。
阿崽在灶台上找了个暖和地方把头往翅膀底下一揣，睡了。
黄泉路昏暗，远处奈何桥上，新来的亡魂排着队往这边走。
日子还长，碗还多。
慢慢洗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