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核对着解剖室墙面上的《遗体捐献者伦理守则》，第一条写着：严禁直视编号094号大体老师的面部超过三秒。
头顶上的无影灯嗡嗡响，屋子里面全都是福尔马林的气味。
导师陈教授手里拿着柳叶刀，手把手教我剥开094号胸腔里面的筋膜。
陈教授说：“守则第四条，操作时心率不得超过九十，你手抖什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因为呕吐被取消保研资格、现在正跪在地面上擦地的师兄。
“我这辈子只用德国产的3号刀片，角度偏一分，这具完美的标本就废了！”
“你们这群耗材要是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趁早滚出我的实验室，我没时间替庸才兜底！”
他的护目镜片上映出094号标本心口位置的一块旧烫伤疤痕。
那个形状，就是半个月前因为“学术造假”被除名、后来不见了的赵师姐手腕上面的胎记。
我说：“教授，我心率很稳，八十二，完全符合守则。”
我盯着监测仪上面那条被我提前用胶带粘住的绿线，脸上没有任何动作。
下一秒钟，我没有按他说的切向胸大肌，反过手来用刀尖挑开了094号标本闭着的左眼皮。
那颗浑浊的眼球下面，卡着半片陈教授私人保险柜才有的微型芯片。
而在门外面走廊的电子屏上面，代表我个人学籍档案的编号，正在系统后台里面慢慢变成“095号待入库标本”。
【正文】
01
我手里拿着的3号刀片贴在094号标本的锁骨下面。
刀尖离那块月牙形状的旧烫伤疤痕只有两毫米远。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胎记。
那是上个月赵雅师姐替我挡下炸开的高压灭菌锅的时候，被滚烫的蒸汽烙出来的伤疤。
那个时候陈建国教授就站在实验室的大门外面。
他没有叫救护车，还扣掉了赵雅三个月的科研津贴，骂她弄脏了进口的地面环氧树脂。
半个月之前，赵雅被人指控篡改三期临床数据，当天夜里就被学校开除了学籍，连人带行李全都不见了。
现在这个时候，她全身泡得又白又肿，挂着“094号自愿捐献遗体”的标签，躺在我面前的拉丝不锈钢解剖台上面。
胃里面的酸水往上涌到喉咙管，我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嘴巴里面散开。
不能吐。
只要发出一声干呕，我就会落得跟角落里那个人一样的下场。
在房间的角落里面，大师兄张磊正跪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用他自己穿的白大褂一下一下擦着地面上的呕吐物，他的两只手被碎玻璃扎破了，每往前擦一下，地面上就多出一道红色的印子。
陈建国说：“看什么看！守则第二条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手里拿着的止血钳敲在我的手背骨节上面。
骨头响了一声，疼得我手指头抖了一下，刀片在赵雅的皮肤上面划出了一道浅印子。
我说：“对不起教授，我刚才走神了。”
我低下头去，眼睛盯着自己发红肿起来的手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建国说：“走神？沈昭，你一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穷酸农家女，能在我这国家级重点实验室里拿刀，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他摘下手上沾着防腐液的手套，甩在我的脸颊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鼻梁流到嘴角边，有一股很大的福尔马林臭味。
“你看看张磊，不过是闻到点味儿吐了两口，三年的一作论文直接换成了周凯的名字，保研名额当场作废！”
“你妈还在咱们附属医院的心内科躺着等人工心脏的临床名额吧？你要是敢在这具高规格标本上切错一刀，明天我就停了你妈的维持用药！”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掌心的肉里面。
旁边负责记录数据的二师兄周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对着张磊跪在地上擦地的样子连着拍了四五张照片。
周凯说：“沈昭，陈老师这都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严师出高徒嘛，你别不知好歹。”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面的金丝眼镜，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实验耗材自愿免责补充协议》拍在解剖台边上的血水里面。
“赶紧把字签了，再把094号的面部皮肤完整剥下来做塑化处理，陈老师明早八点要在跨国学术峰会上展示。”
要剥下赵雅的脸皮。
他们把赵雅害死做成标本还不算完，还要让我用自己的手剥掉她的脸皮，让她变成一具认不出是谁的烂肉。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从白大褂口袋里面掏出手机，屏幕上面是心内科重症监护室的监控画面，他说：“怎么，不敢下手？”
“周凯，给住院部打个电话，就说3床的家属科研考核不合格，让他们把呼吸机的氧流量调低一半。”
我喊道：“别打！我签！我切！”
我扑过去按住那张沾着尸水的协议，拿起笔在落款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湿纸。
在我低下头去按手印的时候，眼角看见解剖台下面连着心率监测仪的电源线，我就借着弯腰捡笔的动作，把早就准备好的绝缘胶带粘在了心率传感器的探头上面。
监测仪屏幕上面的数字停在了“82”上。
我说：“教授，签好了，我现在就开始剥离面部神经。”
我直起腰来，两只手托起3号柳叶刀，刀锋越过赵雅的胸口，往她闭着的左眼皮伸过去。
刀尖挑开硬邦邦的眼皮的时候，一点金属的反光，从她浑浊的眼球下面露了出来。
02
那是一枚被剪掉了一半的金色微型SD卡芯片。
芯片的边上带着锯齿一样的咬痕，是赵雅在咽气之前，用牙齿咬碎塞进自己眼眶里面的。
在这个连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编号的实验室里面，只有陈建国办公室里面那个指纹加密的保险柜，才会用这种特制的防泄密芯片。
两个月之前的一个半夜，我替赵雅值班洗培养皿的时候，撞见她趴在通风管道口发抖呕吐。
那个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腕，把一张画着三个红叉的受试者名单塞进我里面的衣服口袋里，嗓子哑得很厉害。
她跟我说，沈昭，快逃，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陈建国申报的那个价值十个亿的基因靶向药项目是假的。
她还说，他用我们的体检报告做基因配型，只要是配型成功的贫困生，最后都会因为违反实验室守则被除名，然后变成药企需要的活体培养皿。
那个时候我还当她是毕设压力太大，劝她去心理科开点药吃。
直到三天之后，我帮陈建国整理报销发票，在他碎纸机的纸屑里面拼出了一张火化场的封口费收据，收据背面的经手人签名，就是周凯。
到了现在，赵雅用她闭不上的左眼告诉我，她说的话全都是真话。
周凯说：“守则第一条，严禁直视094号面部超过三秒！沈昭，你的眼睛往哪儿看呢！”
他迈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的不锈钢托盘砸在我的后脑勺上面。
耳朵里面嗡嗡直响，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后脖子流进衣服领子里，我的额头磕在解剖台冰凉的挡板上面。
周凯说：“师兄，她的心率还是八十二，监测仪是不是坏了？”
他一把扯过我手腕上面的传感器，伸出手就要去抠探头上面的胶带。
要是让他看见我改了心率数据，按照《伦理守则》第六条“欺瞒导师者视为学术不端”，我今天晚上就会被关进隔壁的负压隔离室里去。
我顾不上后脑勺疼，借着抬起头来擦血的动作，右手手肘往旁边的福尔马林废液桶上撞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
五升混着人体脂肪碎屑的黄色废液倒了下来，泼了周凯满头满脸，连他脚上穿的皮鞋都湿透了。
周凯大叫：“啊！我的眼睛！沈昭你这个贱人，你找死是不是！”
他甩掉手里的传感器，往洗眼器那边扑过去。
趁着他转过身去的半秒钟时间，我左手食指伸进赵雅的眼眶里面，指甲抠住那半片带血的芯片，塞进了自己刚被止血钳敲破皮的左手掌心伤口里，再扯过旁边的无菌纱布缠在手上。
芯片的尖角扎进皮肉里，疼得我全身发抖。
陈建国喊道：“够了！像什么样子！”
他抬起脚踹翻脚边的器械车，一地的手术刀和镊子摔得叮当响。
他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上拉，让我看着他那张脸。
“沈昭，你以为把废液泼在周凯身上就能拖延时间？我告诉你，今晚这具094号的心脏瓣膜要是取不出来，我就直接从你妈的胸腔里取！”
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解剖台那头按下去。
“张嘴！把解剖台上的废液给我舔干净！守则第五条，污染实验环境者，必须用身体器官完成无菌清洁！”
我的下巴被他捏住，整张脸贴向赵雅冰凉的脸颊。
在离赵雅嘴唇只有一厘米远的地方，我闻到的不是福尔马林味，而是高浓度氯化钾注射液留下来的苦杏仁味，那是执行安乐死的时候才会用到的药。
就在我的舌尖快要碰到台面血水的时候，陈建国白大褂口袋里面的私人平板电脑，发出了“叮咚”一声响。
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弹出来一条从瑞士地下生物银行发来的英文转账确认函，转账备注栏里面写着一行汉字：095号活体肝源预付款已到账，请于今晨四点前完成摘除。
03
095号活体肝源。
在这间实验室里面，093号是去年冬天被定为“实验操作失误吸毒致死”的孙师兄。
094号是眼前躺着的赵雅。
那095号是谁？
我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转动着眼珠子，从被血水糊住的睫毛缝里面，往解剖室大门外面走廊顶上的LED电子屏看过去。
那块原来滚动播放着“博士研究生沈昭，学号2024094”的值班考勤屏，现在正在系统后台的刷新下面，闪着红光。
最后面那两个数字“94”跳了两下，当着我的面，变成了“095号待入库标本”。
根本就没有什么因为我母亲住院才给我的勤工俭学机会。
上个月实验室组织的那个“免费全套基因筛查”，就是陈建国用来给我们这群没有背景的穷学生贴上器官价码的检查。
陈建国说：“看清楚了？”
他看见了我往外看，松开了揪着我头发的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擦了擦手指头上面沾到的血。
“既然看到了，那我也省得再编一套你因为抑郁症跳楼的说辞了。”
洗完眼睛的周凯红着眼眶冲过来，抬起一脚踹在我的膝盖窝上面。
我叫了一声，两个膝盖砸在满是碎玻璃渣的地面上，玻璃扎穿白大褂刺进膝盖骨缝里面，流出一大片血来。
周凯说：“沈昭，你还真以为陈老师看重你的科研天赋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穷酸相！”
他站在我面前，用皮鞋底碾着我缠着纱布的左手手背。
藏在纱布血肉里面的那半片芯片，被他踩得往我的骨头缝里面钻，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实话告诉你，你的HLA配型和海外那位石油大亨的独生子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吻合度，人家出价两千万美金买你这颗年轻健康的肝脏，你能为陈老师的经费做贡献，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趴在地面上，嘴唇被牙齿咬破了，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瓷砖上面，我说：“你们这是故意杀人！门外就有校园监控，我进来的时候刷了校园卡，警察一定会查到这里的！”
陈建国说：“警察？监控？”
他走过去拍了拍跪在角落里面发呆的张磊的肩膀。
“张磊，你来告诉你的好师妹，警察会看到什么？”
一直跪在地上擦地的张磊身子抖了一下，他扑过来，抱住陈建国的裤腿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张磊说：“老师！我什么都没看见！是沈昭！是沈昭因为嫉妒赵雅师姐的论文发了顶刊，半夜偷了实验室的氯化钾把赵雅害死了，今天晚上她心理崩溃，在解剖室里畏罪自杀，把自己的内脏刨出来了！”
“老师，我爸是市局法医科的副科长，尸检报告我让我爸亲自签字，绝对做成铁案，求求您把保研名额还给我吧，我不想变成096号啊！”
我盯着张磊那张扭在一起的脸。
三天之前，张磊因为没有钱交重修费，还是我把攒下来给我母亲买营养品的五千块钱借给了他。
到了现在，为了一个保研名额，为了他自己活命，他就这样把我跟赵雅往死路上推。
陈建国点了点头，从器械台上面拿起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粗注射器，递到了张磊的手里，说：“很好，张磊，守则第七条怎么说的？”
张磊说：“守则第七条……发现违规耗材，同门需亲手执行清理，以证学术清白……”
他手里握着那支装着强效肌松剂的注射器，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我这边走过来。
周凯从后面把我的两条胳膊拧在背后，把我的脖子按在解剖台冰凉的排水槽边上。
冰凉的针尖顶住了我的颈动脉，就在张磊咬着牙准备往下推活塞的时候，我后背的解剖台上面，原本已经死了超过十五个小时的094号赵雅，她被福尔马林泡硬的右手食指，在金属台面上面敲了两下。
04
笃、笃。
两声金属敲击的声音，在关着门的地下解剖室里面响了起来。
正准备推针的张磊叫了一声松开手，注射器掉在地面上摔碎了，药水洒了一地。
张磊喊道：“诈、诈尸了！赵雅活过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面退，一屁股坐在刚才还没有擦干净的呕吐物里面，两只手在半空里乱抓。
按住我肩膀的周凯也停住了，抓着我胳膊的手指头松开了几分力气。
那根本不是诈尸。
在刚才我假装摔倒撞翻废液桶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赵雅脖子上面的切口，她的颈动脉根本没有灌进高浓度的防腐福尔马林，陈建国为了保住她身体里活着的骨髓干细胞留到明天移植用，只给她打了能让生命体征降到最低的神经毒素“河豚毒衍生剂”。
她刚才敲的那两下，是法医专业大三那一年，我跟她一起选修密码学的时候约好的摩斯密码，两个短音，代表字母“I”，意思是“引爆”。
赵雅在被毒倒推进这间解剖室之前，就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或者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里，埋下了炸弹。
陈建国停了一秒钟，大声吼道：“慌什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废物！那是死后神经反射引起的肌肉痉挛！”
他抬起一脚踹在周凯的屁股上面。
“周凯，把她给我按死在台子上！已经三点一刻了，直升机三点半就会停在实验楼顶层停机坪，要是耽误了活体取肝的最佳缺血时间，我先把你的肾摘了抵债！”
周凯叫了一声，抓起台面上面用来固定尸体的牛皮束缚带，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喘不上气来，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子往外凸，两只手去抓脖子上面硬邦邦的皮带。
左手上面的纱布散开了，那半片沾着血的金色芯片啪嗒一声掉在了解剖台的引流槽里面。
陈建国看见了那点金色，他一把推开周凯，伸出手就去引流槽里面捞那半片芯片，说：“那是什么东西？”
“我保险柜里的原始临床致死名单芯片？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刚才在094号的眼睛里抠出了什么！”
陈建国直接抓起解剖台上面那把用来锯开颅骨的电动摆锯，按下了开关。
嗡的一声响。
转起来的锯片带着094号身上的尸油，朝着我按在台面上面的右手手腕切了下来。
“不守规矩的耗材，先把你的手锯下来，看你还怎么偷东西！”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偏过头去，张开嘴咬在周凯按住我肩膀的手腕大动脉上面，牙齿咬进他的皮肉里，一直咬到他的软骨，嘴巴里面全都是咸腥的血水。
周凯大喊：“啊！松口！你这个疯狗给我松口！”
他握着拳头往我的太阳穴上面砸，手上的力气松开了。
我趁着这个时候缩了一下脖子，从还没有扣死的牛皮束缚带里面钻出来，整个人顺着流满血水的解剖台滑到了地上。
电锯擦着我的头皮劈在不锈钢台面上面，冒出一串火星子。
我滚在地面上，顾不上身上的玻璃碴子，抓起地面上那半截摔断的注射器针头，一把扯开解剖台下面连着全楼中央供氧管道的红色减压阀。
我喊道：“陈建国，你不是喜欢定规矩吗？《实验室安全守则》最后一条写着什么，你忘了吗！”
高纯度的液氧从坏掉的阀门里面喷了出来，白茫茫的冻气几秒钟就布满了整个解剖室，混着空气里面的挥发性乙醚和福尔马林，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火药桶。
陈建国手里握着还在冒火星的电动摆锯，脸白得像纸一样，往那扇防爆铅门冲过去，把眼睛凑向虹膜识别器：“开门！快开门！这疯女人要炸毁整栋实验楼！”
头顶上的喇叭响起机械女声：“滴，虹膜识别失败，您的教职工权限已于一分钟前被系统后台注销，当前实验室已进入最高级别生物安全反锁状态。”
陈建国停在原地，伸手砸着防爆门，我捂着流血的脖子从地面上爬起来，看见门外面走廊尽头的黑影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右手食指正敲着一部加密笔记本电脑的人，那张脸，跟解剖台上面躺着的094号赵雅一模一样。
05
跪在呕吐物里面的张磊大叫起来：“鬼！鬼啊！赵雅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解剖台下面钻，脑袋撞在金属桌腿上面，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周凯捂着被我咬破的手腕大动脉，血顺着手指头缝往外飙，他往后退了三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
陈建国说：“不可能！094号明明是我亲手推进福尔马林浸泡池的，她怎么可能站在门外！”
他握着电动摆锯的手直抖，护目镜片上面全都是白茫茫的液氧雾气。
他转过头来，扑向解剖台，一把揪起094号尸体的头发。
刺啦一声响。
一层薄薄的医用硅胶面具，被陈建国从094号的脸上面撕了下来。
硅胶面具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赵雅的脸。
那是一张长满老年斑、眼窝凹进去的陌生老太太的脸。
陈建国说：“这……这是上个月医学院正常接收的孤寡老人捐献遗体！”
他把那张硅胶人皮面具摔在地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防爆门观察窗外面的女人。
“赵雅！你竟然没死！你联合沈昭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合起伙来耍我！”
门外面的女人抬起头来，走廊惨白的应急灯光照亮了她左脸颊上面的一道烧伤疤痕。
她不是赵雅，但是长着跟赵雅一样的五官。
门外面的女人按下笔记本电脑上面的回车键，声音从解剖室顶上的广播喇叭里面传进来：“陈教授，守则第一条规定，严禁直视094号面部超过三秒。”
“你定这条规矩，不就是怕实验室里的师弟师妹们盯久了，发现这具尸体根本不是我姐姐赵雅，而是你为了掩盖活体摘除器官的罪行，随便从停尸房拉来充数的假标本吗？”
姐姐赵雅。
我捂着被勒出血印子的脖子，后背靠着器械柜大口喘气。
半个月之前给我塞受试者名单的时候，赵雅说起过的那个在国外读生物信息工程的双胞胎妹妹赵敏，真的回国内来了。
陈建国说：“赵敏？你是赵雅那个双胞胎妹妹？”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面越来越浓的液氧白雾，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我当是什么牛鬼蛇神，原来是个自投罗网的黄毛丫头！”
“你以为黑进学校的门禁系统把我锁在里面，就能替你那个死鬼姐姐报仇了？你姐姐现在还躺在地下三层的无菌恒温舱里，靠着体外膜肺氧合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吼道：“陈建国，你还没杀赵雅师姐？”
陈建国说：“杀她？她那颗罕见的RH阴性熊猫血心脏，可是明早跨国峰会上最重要的活体演示展品，我怎么舍得让她死？”
他从白大褂里面掏出一把黑色的微型遥控器，大拇指按在红色的断电按钮上面，隔着防爆玻璃对着门外面的赵敏笑。
“赵敏，我这把遥控器直接连着地下三层恒温舱的备用电源，只要我按下去，你姐姐的体外循环机就会立刻停机，她的心脏会在三分钟内因为缺氧彻底坏死！”
“不想让你姐姐死无全尸，现在就给我把防爆门打开，再把你手里的电脑砸了！”
门外面的赵敏手指头停在键盘上面，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赵敏说：“陈建国，你这个畜生！那是我唯一的姐姐！”
陈建国说：“畜生？在医学进步面前，你们这群底层耗材的命连小白鼠都不如！给你三秒钟，开门！一！二！”
他举起手里的遥控器，大拇指往下按去。
赵敏哭喊着说：“别按！我开门！我马上开门！”
她手指头发着抖在笔记本电脑上面输入解锁指令。
滴的一声。
防爆铅门厚重的机械锁舌往回缩，门缝开了一道十厘米宽的口子。
我往防爆门扑过去，扯着嗓子大喊：“赵敏别开！那是假的！地下三层全靠整栋楼的中央液氧系统供氧，我刚才已经砸断了主供氧阀，他手里的遥控器根本没用，他是骗你开门杀你灭口！”
已经晚了。
就在防爆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守在门边的周凯蹿了出去，两只手抓住门边用力一扯，抬起一脚踹在赵敏的小肚子上面。
砰的一声。
赵敏叫着连人带电脑飞出去三米远，后脑勺砸在走廊的消防栓铁柜上面，血染红了地面。
06
陈建国说：“蠢货！跟她那个死鬼姐姐一样天真！”
他迈步跨出防爆门，站在赵敏面前踩住她去够电脑的手指头，皮鞋后跟用力碾了一下。
咔嚓一声响。
骨头裂开的声音混着赵敏的惨叫声在走廊里面响。
“周凯，去把门里那个贱人也给我拖出来！既然这间解剖室全是液氧不能动刀，那就把她们两个一起拖进隔壁的负压焚化准备间，我今天就在焚化炉旁边现场取肝！”
周凯脸上挂着血，左手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拎着一根一米长的铁质搅尸棍，一步一步走回解剖室里来。
他说：“沈昭，你刚才咬我咬得很爽是吧？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四肢，让你清醒着看陈老师怎么把你的肚子剖开！”
铁棍朝着我的头顶砸了下来。
我全身没有力气，膝盖里面扎满了碎玻璃，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抓起手边的不锈钢托盘架在头顶上。
当的一声响。
托盘被砸得凹了下去，我的虎口裂开了，整个人仰面摔倒在血水里面。
周凯对着解剖台下面吼：“按住她！张磊，你还在那装什么死！过来按住她的腿，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也扔进焚化炉！”
张磊从桌子下面爬出来，红着眼睛扑上来，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我的两条腿。
张磊一边哭喊，一边用膝盖顶住我扎着玻璃碴子的伤口，他说：“沈昭，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贱，谁让你妈生病没钱治，谁让你非要多管闲事去看094号的眼睛！”
周凯一把拽住我的衣服领子，跟张磊两个人一起把我拖出了解剖室，扔在了走廊上面赵敏的旁边。
赵敏满脸都是血，怀里面还护着那台屏幕碎掉的笔记本电脑。
她嘴里面往外冒血，眼睛盯着我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说：“跑……沈昭，快跑……”
“把芯片……插进电脑侧面的读取槽……只要连上内网，陈建国所有的活体交易视频都会自动发给国家卫健委和刑侦总局……”
陈建国说：“还想发视频？我让你们去阴曹地府发！”
他抬起一脚踢翻赵敏怀里面的电脑，弯下腰从我的左手掌心里面，抠出了那半片带血的金色芯片。
他把芯片举到灯光下面看了看，扔在地面上，用皮鞋底碾成了碎渣子。
陈建国蹲下身来，用那把还没有关掉电源、因为拔了插头不转了的电动摆锯锯片，拍了拍我的脸颊，说：“沈昭，你知道赵雅死前是怎么求我的吗？”
“她当时也被我绑在手术台上，为了保住你这个刚进实验室的师妹，她主动求我不要用你的基因配型，说她的骨髓和心脏更值钱，只要我放过你，她愿意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配合我完成活体摘除！”
“可惜啊，她太蠢了，她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你一条命？在这个实验室里，只要进了我的名单，一个都逃不掉！”
我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流出来。
半个月之前赵雅被人指控学术造假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认下罪名，没有拉着我一起下水，她是怕陈建国查出我也晓得了那个秘密，用她自己的命替我挡下了第一刀。
刚才陈建国说要停掉我母亲氧气的时候，我还签下了那份剥掉她脸皮的免责协议。
我挣扎起来，指甲在地面上抠出一道道血印子，喊道：“陈建国！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建国说：“做鬼？你连全尸都不会有！”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拨通了附属医院心内科值班室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护士的声音：“喂，陈院长，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陈建国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手机说：“把心内科ICU三床沈昭母亲的呼吸机给我拔了，现在就拔，出了事我担着，对外就说突发心源性猝死！”
我尖叫起来，往地上磕头，额头砸在地面上流出血来：“不要！妈！不要拔我妈的管子！”
“求求你陈教授！别动我妈！我配合你！我把肝脏给你，把心脏也给你，我不打麻药，我自己躺上去让你切，求求你让我妈活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护士拔掉插头的时候仪器的警报声，“滴滴滴”地响。
接着是一条拉直的长音，还有我母亲在电话里面喘不上气抽搐的声音。
07
那阵抽搐的声音只响了十秒钟，后面就没有动静了。
护士说：“陈院长，三床的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需要通知家属来签尸体火化同意书吗？”
陈建国说：“不用通知了，直接按无主遗体拉到医学院来，正好给我这边的本科生下周上局部解剖课用。”
他挂断了电话。
我瘫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耳朵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一声长长的心电图响声。
我母亲死了。
那个为了供我读博士，在老家砖窑厂背了二十年红砖、累出一身心脏病，连一块五毛钱的止痛片都不肯吃的瘦小女人，就这么被他们拔掉了呼吸机。
人都死了，尸体还要被拉回这间实验室里，被这群人一刀一刀切碎。
周凯走上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拖着我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医疗废物焚化准备间”的铁门走过去，说：“沈昭，别装死，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哭了，也不动了。
被拖过解剖室门口的时候，我的右手食指在满是碎玻璃和液氧白雾的地面上，勾起了一样东西，滑进了白大褂的袖子里面。
那是刚才陈建国扔在地面上的电动摆锯电源底座，上面还带着一块正在闪红光的高功率锂电池组。
只要锂电池被尖东西扎穿短路，冒出来的电火花，就能引爆整间装满高纯度液氧和挥发性乙醚的解剖室。
陈建国踢开焚化准备间的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沾着黑褐色血垢的简易手术床，旁边就是通到地下焚化炉的金属滑道，他说：“把她扔到那个移动手术车上去，四肢用铁链锁死！”
周凯和张磊把我抬起来，摔在手术床上面，冰凉的铁链缠上我的手腕和脚脖子。
陈建国说：“把赵敏那个贱人也拖进来，让她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摘掉沈昭的肝脏的！”
张磊跑出去，把昏过去的赵敏拖了进来，丢在墙角里。
陈建国戴上一副新的无菌手套，从墙上面的消毒柜里面拿出一把开腹手术刀，走到手术床边上。
他说：“周凯，不用打麻药了，肌松剂会破坏肝脏细胞的活性，直接按住她的胸口，我三分钟就能把整个肝叶完整剥离下来。”
周凯舔了舔嘴唇，两只手按在我的锁骨上面，说：“好的老师！”
陈建国举起手里的手术刀，刀尖对准了我的右上腹肋弓下面，刺了下来。
噗嗤一声。
刀锋扎破白大褂，切开表皮和下面的脂肪。
我没有叫，盯着离得很近的陈建国，沾着血的嘴唇张开，笑了一下。
我说：“陈建国，你知道为什么赵雅师姐要把那半片芯片塞在左眼眶里，而不是吞进肚子里吗？”
陈建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你死到临头还胡扯什么？”
我说：“因为那半片芯片根本就是个诱饵，用来吸引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去踩碎它的！”
我抬起还没有完全锁死的右手，一把扯开自己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了锁骨下面那道刚才被3号刀片划破的浅印子。
在我的锁骨窝里面，贴着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做成黑色痦子样子的微型骨传导录音发射器，那是刚才我低下头去舔094号脸上废液的时候，从假尸体耳朵眼深处用舌尖卷出来、借着擦血贴在自己身上的。
“你刚才亲口承认活体摘除赵雅器官、亲口下令拔掉我妈呼吸机、以及周凯和张磊伪造尸检报告的每一个字，已经通过这枚发射器，实时同步到了今天参加跨国学术峰会的全球三百位医学泰斗和公安部督察组的云端服务器上了！”
陈建国喊道：“什么？！”
他伸出手就要来撕我锁骨上面的发射器。
我说：“还有一件事，你以为这间焚化准备间和隔壁的解剖室是独立通风的吗？”
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左手握紧袖子里面那块高功率锂电池，把手腕上面扎进肉里的半截碎玻璃，刺穿了锂电池的金属外壳。
滋啦一声。
蓝色的电弧在我的手掌心里面炸开。
就在我床头上面的通风管道口，从隔壁解剖室飘过来的高浓度液氧和乙醚混合气体，早就把这间关着门的屋子填满了。
08
轰隆一声巨响。
蓝色电弧碰到高浓度富氧乙醚混合气的时候，整间焚化准备间连着隔壁的解剖室，炸成了一团紫红色的火球。
爆炸的气浪把防爆门掀飞出去，砸断了走廊的承重柱。
离我最近的陈建国和周凯叫都没叫出来，白大褂上面沾着的福尔马林和酒精烧了起来，两个人当场变成了两个在火里面打滚的火人。
陈建国喊道：“啊！我的脸！我的手！救命啊！”
他在地面上打滚，两只手去拍脸上的火，烧化了的橡胶手套粘在他的脸皮上面，伸手一抓就是一大块焦黑的烂肉。
他平时拿德国3号刀片的那双手，现在在上千度的液氧大火里面，烧成了一团焦炭。
周凯刚才被福尔马林废液浇了满头满脸，火顺着他的呼吸道烧进了肺里面，他捂着喉咙跪在地面上，嘴里往外喷带着火星子的血沫子，眼珠子在高温下面爆开了。
我在爆炸的前一秒钟，用两只脚蹬向墙壁，整张带滑轮的移动手术床顺着斜过来的地面，撞向墙角的赵敏，把她顶进了旁边装满消防沙的缓冲槽里面，我自己连人带床翻倒在铁板下面，护住了头。
火烧着我的后背，全楼的消防喷淋系统在高温下面裂开了，混着泡沫的冷水浇了下来。
躲在门后面避开正面爆炸的张磊，半边身子被气浪炸烂了，一条腿被倒下来的器械柜压在下面，他说：“咳咳……救命……我不想死，爸，救我……”
他看着冒浓烟的走廊，向着趴在缓冲槽边上的我伸出手来，流着鼻涕眼泪求我。
“沈昭！师妹！看在我们同门三年的份上，拉我一把！刚才那五千块钱我双倍还你，不，十倍还你！我让我爸给你翻案，我是被陈建国逼的啊！”
我用被铁链锁住的两只手撑起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变形的手术床边上，捡起了地面上那把被火烧得滚烫的开腹手术刀，反过手来撬开了手腕上面的铁链锁扣。
我低下头看着在火边上扑腾的张磊，嗓子哑得厉害，我说：“张磊，《遗体捐献者伦理守则》第二条写着什么，你背给我听听。”
张磊停住了，看着我说：“什、什么？”
我说：“守则第二条，掉队者与违规者即是不存在之人，严禁任何同门伸出援手。”
我抬起一脚踩在压住他大腿的器械柜上面，把柜子往下压了三寸，听着他骨头裂开的惨叫声，弯下腰从他口袋里面掏出了他刚才用来录像的手机。
“你不是喜欢用你爸的权势替陈建国做伪证吗？现在，你就留在这里，和你的好导师一起，变成真正的096号标本吧。”
说完话，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过身从消防沙槽里面背起昏过去的赵敏，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和血水，一步一步走向浓烟尽头的安全通道。
刚推开地下一层的防火门，外面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在医学院的夜空里面响成了一片。
好几十个拿着枪的特警和消防员正往实验楼里面冲，带头的老刑警看见满身是血、背着赵敏的我，走了上来，问：“是沈昭同志吗？我们已经收到了骨传导云端传来的全部录音证据，地下三层恒温舱里的赵雅同志已经被我们成功救出，生命体征平稳！”
赵雅还活着。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流了出来，刚要跪在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本院急诊科主任满头大汗地从救护车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部刚接通的卫星电话。
他说：“沈昭！快接电话！心内科ICU那边刚传来的紧急消息！”
我身子抖了一下，伸手接过电话：“喂？我妈……我妈是不是还能抢救？”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心内科护士的声音，传来我母亲虚弱的哭喊声：“昭昭！别回医院！妈根本没在心内科住着，昨晚半夜有个叫赵雅的姑娘托人把妈转去省立医院了，刚才心内科病房里被拔掉管子的那个人，手里死死攥着你爸当年在矿难里去世的赔偿金账本，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当年害死你爸的矿山幕后老板，就在这所医学院的校董会里！”
09
校董会。
我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头骨节发白，后背被火烧伤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水。
我说：“妈，你说清楚，心内科三床躺着的到底是谁？”
“是你大伯母啊！当年你爸矿难死得不明不白，你大伯母在医院当护工，偷偷藏下了矿老板和医院勾结伪造死亡证明的账本！”
电话那头，我母亲哭得喘不上气来。
“前天赵雅那孩子突然找到我，说陈建国查到了这本账，要把咱们娘俩斩草除根，她连夜找车把我送进了省立医院，你大伯母为了掩护我撤走，自己换上我的病号服躺在了三床上……”
啪嗒一声。
一滴带血的眼泪从我的眼角掉在卫星电话的屏幕上面。
刚才电话里面那十秒钟的抽搐声，是一直把我和我母亲当亲人照顾的大伯母。
她为了替我母亲争取逃走的时间，为了守住我父亲被害的证据，躺在ICU的病床上面，被陈建国手下的人拔掉了呼吸机。
老刑警扶住晃晃悠悠的我，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把昏过去的赵敏放了上去，老刑警说：“沈昭同志，你身上有大面积二度烧伤，必须立刻上救护车！”
我说：“李警官，不能去本院的急诊！去心内科ICU！现在就去！”
我一把扯掉医护人员披在我身上的保温毯，伸手抓住李警官的配枪枪套。
“我大伯母刚刚在心内科三床被陈建国的同伙谋杀，她手里有当年红星煤矿矿难和这所医学院活体器官买卖的原始资金账本，去晚了，账本和遗体都会被校董会的人直接推进火化炉！”
李警官拔出对讲机大吼：“一中队留守封锁实验楼，把烧伤的陈建国和里面那两个嫌犯死死看住，二中队跟我立刻包围附属医院住院部心内科！”
十分钟之后，三辆警车拉着警笛，撞断了附属医院住院部大楼前面的自动升降杆。
我身上裹着沾满血的白大褂，跟着特警冲上十二楼心内科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值班护士台前面掉着几张打翻的病历夹。
三床的隔离玻璃门开着，病床上面的白色被单卷成一团，呼吸机的螺纹管垂在地面上，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我喊道：“人呢？！三床的遗体去哪儿了！”
我一把揪住正从配药室里面发着抖走出来的护士长的衣服领子，把她顶在墙面上。
这就是刚才在电话里面对陈建国说话很客气的那个女人。
护士长说：“我、我不知道！刚才陈院长打完电话，校董会的副董事长、也是咱们医院的周副院长就亲自带着保安队过来了！”
她脸白得像纸一样，伸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专用污物电梯。
“周副院长说三床感染了罕见的超级耐药菌，必须按照《医院传染病最高防治守则》，在十分钟内直接送去后院的特种感染焚化炉销毁，谁敢阻拦就开除谁！”
周副院长是周凯的亲叔叔，叫周正豪。
十年前我父亲矿难死掉的时候，代表矿山集团来我们村子里面甩下三万块钱封口费、还放出狼狗咬伤我母亲的人，就是周正豪。
当年他洗白上岸，变成了医学院的校董和副院长，陈建国的器官买卖生意，从头到尾都是在替周正豪的地下黑钱洗钱。
我说：“焚化炉在哪儿？带路！”
我抓起护士台上面的消防斧，转过身冲进安全通道，往楼下面跑。
10
医院后院的独立焚化车间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四个穿着黑色保安衣服的大汉正守在铁门外面，车间里面已经传出了焚化炉预热的轰鸣声。
李警官喊道：“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他带着特警冲上去，把四个保安按倒在地面上。
我抡起手里的消防斧，使出全身的力气劈在焚化车间挂锁的铁链上面，冒出一串火星子，铁锁断成了两截。
拉开铁门的时候，一股几百度的热气扑到脸上来。
三米高的特种焚化炉前面，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西装的周正豪，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文明棍，正指挥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手下，把一具包着黄色尸袋的遗体往炉膛传送带上面推。
在他脚边的铁桶里面，几页从黄色牛皮纸账本上面撕下来的汇款单正在烧着。
我大喊：“住手！把账本和我大伯母放下！”
我把手里的消防斧朝着那个推尸袋的手下后背扔了过去。
噗嗤一声。
斧头劈进那个人的肩胛骨里，他叫了一声扑倒在传送带上面，黄色尸袋顺着滑轮掉在地面上，拉链开了，露出了大伯母那张青紫发硬、还咬着牙关的脸。
周正豪说：“沈昭？陈建国那个废物，竟然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没处理干净！”
他转过身来，看着后面冲进来的特警，用手里的文明棍拨了拨铁桶里面的纸灰。
“李警官是吧？半夜带人擅闯我们医学院的传染病控制区，要是引起了超级细菌泄露，你这身警服还保得住吗？”
李警官举起枪对准了他，说：“周正豪！陈建国和周凯已经在实验室活体摘除器官的现场被人赃并获，你还敢在这里装腔作势！”
周正豪笑了一声，从西装口袋里面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校董会紧急决议书》扔在地面上，说：“陈建国？”
“李警官，你搞清楚，陈建国个人违反《医学伦理守则》，私自利用实验室进行非法器官买卖，我们校董会也是今晚刚刚接到举报！”
“至于周凯那个孽障，我已经和他断绝了叔侄关系，他们师徒俩干的脏事，跟我周正豪有什么关系？我今晚过来，只是按医院规章处理一具突发传染病去世的护工遗体罢了！”
“至于那个什么狗屁矿难账本……”
周正豪抬起一脚踢翻脚边的铁桶，最后一点纸灰在热风里面飘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尸袋旁边的我。
“沈昭，我知道你爸当年死得惨，可那都是十年前的陈年旧账了，没有物证，仅凭陈建国那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面之词，哪个法官敢判我周正豪的罪？”
我跪在大伯母冰凉的遗体旁边，看着她被掰断了三根手指头、什么都没有的右手。
账本已经烧光了。
周正豪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给了烧伤的陈建国和周凯，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说：“周正豪，你真以为我大伯母死前，手里攥着的是真账本吗？”
我抬起头来，伸出手探进大伯母青紫发硬的下巴下面，按了一下她错位的下颌骨。
咔哒一声响。
大伯母咬紧的牙关松开了，一枚包着血水和胃液、用医用乳胶指套缠了好几层的微型防水胶卷，从她的舌头根下面滚到了我的手掌心里面。
我从地上站起来，举起那枚还带着大伯母体温的微型胶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大伯母在你们医院干了十年护工，她比谁都清楚你们这群披着白大褂的豺狼有多狡猾！”
“刚才被你烧掉的，不过是她临死前用废纸伪造的假账本，真正记录着十年前红星煤矿三百名矿工封口费流向、以及你周正豪名下海外洗钱账户密码的底片，一直被她含在嘴里，连同刚才你亲口承认销毁证据的录音，现在全都在警察手里！”
周正豪脸上的笑停住了，他握着文明棍的手直抖，举起棍子朝我扑过来：“把底片给我！你这个贱人给我去死！”
砰的一声枪响。
李警官手里的配枪开了火，子弹打穿了周正豪的右腿膝盖。
这个校董副院长叫了一声，跪倒在我和大伯母的遗体面前，西装裤管被血水和黑灰浸湿了。
11
三个月之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上面坐满了当年红星煤矿死难矿工的家里人，还有医学院以前被陈建国实验室除名、害过的学生。
审判长手里的法槌敲了下去，周正豪因为故意杀人罪、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重大责任事故罪和洗钱罪，几个罪名加在一起，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全身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两只手被截肢的陈建国，还有两只眼睛瞎了、声带烧坏的周凯，也一样被判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个为了保研名额当帮凶、最后在火里摔断脊梁骨瘫在床上的张磊，连着他那个包庇伪造尸检报告的法医副科长父亲，一起被判了无期徒刑。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初春的太阳光有点晃眼睛。
我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胸口前面别着一朵白花，把法院刚发下来的终审判决书复印件，一页一页放进了墓园祭台前面的火盆里面。
墓碑上面，我父亲和大伯母的黑白照片贴在一起。
我后面传来轮椅滚过石板路的声音，有人说：“姐，都结束了。”
治了三个月的赵雅，在双胞胎妹妹赵敏的搀扶下面，从轮椅上面慢慢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面。
赵雅握住我留着烧伤疤痕的左手，说：“医学院已经彻底解散了原来的校董会，那个吃人的地下解剖室被永久查封，改建成了医学伦理警示教育馆。”
“新任院长让我问你，你的博士学籍和国家奖学金已经全部恢复了，下个月的临床外科主刀考核，你还回来拿刀吗？”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里面那道藏芯片留下来的月牙形疤痕，又抬起头来望向远处省立医院心内科病房的那边，昨天的时候，我母亲刚刚做完了正规渠道捐献的心脏移植手术，现在正在病房里面等着我回去给她熬小米粥喝。
我说：“回，为什么不回？”
我把墓碑前面那块被风吹歪了的“优秀医学生”纪念徽章摆正，转过身往山下面走去。
这一回，我手里拿着的3号柳叶刀，只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