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那日，我是全京城唯一没下跪的人。
因为我正抱着御膳房的烤鹅，满殿找玉玺。
百官骂我疯癫，新帝要将我送去北境联姻，连夜出城。
我掰开鹅肚子，拎出那方失踪三日的传国玉玺。
新帝的笑僵在脸上。
我擦了擦满手鹅油：
陛下，别急着赶我走。先解释一下，你的玉玺为什么会喊我娘？
【第一章】
承元二十三年，四月初九。
宫墙上的雨水顺着琉璃瓦往下淌，钟声压过闷雷，一连九响。
新帝登基。
文武百官伏在太极殿前，额头贴着湿冷的青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我逆着人群往御膳房跑。
裙摆沾了泥，发钗歪到耳后，左手提菜刀，右手举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鹅。
禁军统领蔺开山横刀拦住我。
郡主，今日是陛下登基大典，您不能进去。
我抬起鹅，让它与蔺开山对视。
它能进去吗？
蔺开山的眼皮抽了两下。
也不能。
我把菜刀拍到他胸前。
那你问问它，玉玺藏哪儿了。
蔺开山低头看鹅，又抬头看我，喉结滚动半圈。
郡主，鹅不会说话。
我点头。
你会。再拦我，我就让你替它叫。
两侧禁军齐刷刷退了半步。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统一。
嫌弃中带着敬畏，敬畏中夹着想辞官。
这不能怪他们。
我叫祝扶光，封号长乐，是先帝亲封的郡主。
我爹是早逝的昭王，我姑母是镇守西陲十七年的定国长公主祝停云。
仗着姑母撑腰，我在京城横着走了十二年。
砸过国舅的酒楼，烧过尚书家的赌坊，还把御史大夫吊在城门上，让他背了一夜自己的弹劾奏折。
百官提起我，牙根比冬天的宫砖还凉。
三日前，先帝驾崩。
继位的不是先帝指定的太子，而是三皇子祝临川。
太子被指控谋逆，关进宗正寺。祝停云奉诏回京，却在距京八十里的青回驿失踪。
今晨，祝临川又下了一道旨意。
将我嫁给北狄老可汗，婚期定在五日后。
北狄老可汗今年六十九。
听说牙还剩三颗。
都长在脾气上。
蔺开山压低声音：
郡主，旨意已经送到王府。您这时候闯殿，只会多添一条欺君之罪。
我把烤鹅塞进他怀里。
拿稳。摔了算谋害证人。
他双臂一僵。
什么证人？
鹅肚子里那位。
我拔腿冲进太极殿。
殿内香烟盘绕，玉阶两侧跪满朝臣。祝临川身穿十二章衮服，坐在那张他惦记了十年的龙椅上。
礼官刚捧起册文。
臣等恭请陛下受命于天……
我一脚踹开殿门。
慢着！
门板撞上铜柱，砰的一声。
礼官吓得咬住舌头，册文脱手，滚下九级玉阶。
满殿脑袋同时转向我。
六部尚书瞳孔齐震。
御史大夫顾不得体面，手脚并用往柱子后面挪。
他大概想起了城门上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祝临川按住龙椅扶手。
祝扶光，你带着菜刀闯朕的登基大典，想造反吗？
我往两旁看。
菜刀呢？
殿外的蔺开山抱着鹅，脸色由白转青。
我朝他招手。
蔺统领，证人带进来。
他想装聋。
数百道视线落到他身上。
蔺开山闭了闭眼，迈进大殿。每一步都踩着侍卫生涯的残骸。
丞相梅惟庸甩袖怒斥：
荒唐！太极殿乃朝廷重地，岂容你拿畜生取乐？
我指着龙椅。
那里不也坐着一个？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被口水呛住，咳得肩膀乱抖。
祝临川脸上的血色沉了下去。
来人，把她拖出去。
禁军刚要上前，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司宝监印章的单子。
传国玉玺失踪三日。陛下不用玉玺颁诏，却急着把我送出京城。梅丞相更有本事，拿一方萝卜刻的假印，盖了三十七份任免文书。
梅惟庸猛地抬头。
一派胡言！
我转向他。
梅丞相怎么知道是萝卜？我还没说假印用什么刻的。
梅惟庸嘴唇一抖。
殿中静了。
祝临川盯住他，指节扣紧扶手。
我走到蔺开山面前，拔下发簪，划开缝住鹅腹的棉线。
油脂的香气冲出来。
礼部尚书的肚子咕噜一响。
他慌忙捂住腹部，恨不得当场辞去礼部尚书，改任光禄寺试吃官。
我把手伸进鹅腹。
蔺开山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长乐郡主，当着先帝灵位，您注意些仪态。
我摸索两下。
先帝若能起来，第一件事也是问我鹅熟没熟。
指尖碰到硬物。
我抓住它，缓缓抽出。
殿外惊雷炸开。
一方沾满鹅油的白玉大印，躺在我掌心。
印纽盘龙，底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司宝监掌印太监扑通跪地。
传国玉玺！
百官哗然。
梅惟庸后退一步，鞋底踩住自己的衣摆，整个人仰面摔倒。
官帽飞了。
假发也飞了。
一团乌黑发髻滚到祝临川脚下。
满殿臣工低头憋笑，肩膀抖成一片。
祝临川看着那方玉玺，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缝。
你从何处得来？
我用他的登基册文擦掉鹅油。
陛下少装糊涂。三日前，梅丞相让人把玉玺藏进祭天所用的太牢。中途发现送错了牲口，又命御膳房灭口。
御膳房不敢杀知情鹅，只能把它烤了。
蔺开山低头看着怀中空掉的鹅，嘴角抽动。
郡主，它已经被灭口了。
我拍拍他的肩。
死得其所。
梅惟庸爬起来，头顶被烛光照得发亮。
陛下，长乐郡主私藏玉玺，罪同谋反！此女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应立刻拿下！
我举起玉玺。
谁说我私藏？
我当着百官的面，把玉玺按进一盒朱砂。
啪。
又盖到祝临川刚写好的和亲诏书上。
龙纹完整，印文清楚。
我拎起诏书晃了晃。
这道旨，现在才算真。可惜我不接。
祝临川站起身。
抗旨者，斩。
我把诏书折成纸船，放进殿门外的积水里。
那就请陛下动手。
纸船顺着水流漂下玉阶。
我抬眼看他。
不过砍我之前，你最好先看看玉玺底下刻的是什么。
祝临川的视线落回玉玺。
龙纹边缘，多了一个极小的扶字。
那是我出生时，先帝抱着我，亲手刻下的。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我弯起嘴角。
陛下，这方玉玺认得我。
可它，好像不认得你。
【第二章】
玉玺不会说话。
可满朝文武会脑补。
一个扶字，让他们脑补出了先帝密诏、皇位秘辛、昭王遗命，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先帝流落民间的亲女儿。
算算年纪，我出生那年先帝才十二。
这群人为了活命，连先帝的清白都敢牺牲。
祝临川没有当场杀我。
他命司宝监验印，又命禁军封锁宫门。
百官被扣在太极殿，连午饭都没吃上。
礼部尚书盯了烤鹅半个时辰。
蔺开山抱得更紧。
那是证物。
礼部尚书咽了口唾沫。
本官只是想替朝廷检查它有没有同党。
我坐在玉阶上，掏出一块桂花糕。
礼部尚书的眼睛跟着糕点转。
我掰成两半。
他刚伸手，我把两块都塞进嘴里。
礼部尚书捂住胸口。
郡主，你欺人太甚。
我嚼着糕。
忍忍。你们逼我嫁给六十九岁的老头，我都没哭。
兵部尚书低声补了一句：
老可汗上月刚过七十大寿。
我停住咀嚼。
你们还瞒报年龄？
兵部尚书缩回人群。
半个时辰后，司宝监少监捧着玉玺回来，膝盖撞在地砖上。
启禀陛下，玉质、印文、旧损都与档册吻合，确为传国玉玺。扶字刻痕已有十六年，并非近日伪造。
祝临川面无表情。
十六年前，我刚满周岁。
先帝设宴，命人把笔、剑、算盘、胭脂摆在软榻上，让我抓周。
我一样没拿。
我爬到御案上，抱走了玉玺。
先帝笑得拍桌，在印底刻了我的名字。
我爹当场跪下，说孩子不懂事。
我姑母坐在旁边嗑瓜子，说孩子眼光不错。
从那天起，先帝再也没让我参加抓周宴。
祝临川看向司宝监少监。
玉玺为何会出现在御膳房？
少监的汗珠砸在地上。
奴才不知。三日前，陛下命奴才取印，印盒里只剩一块白萝卜。奴才怕被问罪，没敢声张。
我啧了一声。
祝临川扫向我。
你啧什么？
我啧你这皇帝当得节省。别人登基用玉，你登基用萝卜。再过两年，是不是拿窝头当虎符？饿了还能掰一半蘸酱。
几名年轻官员把脸埋进袖子。
蔺开山咬住后槽牙，仍漏出一声短促的笑。
祝临川盯了他一眼。
蔺开山立刻跪下。
臣嗓子进鹅毛了。
祝临川收回目光。
长乐，你如何知道玉玺藏在鹅腹？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昨夜，一名小太监翻进郡主府。他背上插着箭，只说了御膳房、白鹅、梅三个词，人便断了气。
梅惟庸冷笑。
凭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你便敢攀咬当朝丞相？
尸体在郡主府冰窖。箭也在。箭尾刻着梅府护院的记号。
梅惟庸目光一紧。
本相府中从不使用刻字羽箭。
我歪头。
我也没说箭上刻的是字。可能是花，也可能是乌龟。丞相怎么又抢答？
殿内数十道目光落到梅惟庸身上。
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我从袖中抽出一根箭，丢到地上。
箭尾刻着一朵梅花。
梅惟庸弯腰去捡。
手刚碰到箭杆，殿外传来一声高喊。
大理寺卿到！
梅惟庸的手停在半空。
大理寺卿岑照野跨进殿门。
他穿绯色官袍，肩上落着雨珠，手中提着一只滴血的布袋。
殿内官员纷纷避让。
岑照野是京城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二十五岁掌大理寺，审过亲王，打过国舅，连我砸了三家赌坊，他都敢让我赔钱。
我最烦他。
主要是欠他的钱还没还。
岑照野向祝临川行礼。
臣在朱雀巷抓到一名刺客。此人服毒前，供出梅府二字。
他把布袋扔到地上。
一颗人头滚了出来。
梅惟庸踉跄后退。
那是他的管家梅福。
祝临川眼神发冷。
梅相，解释。
梅惟庸跪下，额头抵地。
臣遭人陷害。梅福定是受长乐郡主收买，故意构陷臣。求陛下明察！
我鼓掌。
好一个恶奴欺主。人都只剩脑袋了，还得替你顶罪。梅相府上的工钱一定给得高。
梅惟庸抬头瞪我。
祝扶光，你不要得意。就算玉玺之事与你无关，和亲乃两国盟约，你抗旨不嫁，北狄铁骑必将南下。届时生灵涂炭，全是你的罪！
百官间响起低低议论。
这才是他的后手。
用边境百姓压我。
我若不嫁，便是自私狠毒。
我若嫁，出了京城便再无活路。
祝临川重新坐下，声音缓了几分。
长乐，朕并非容不下你。北狄求娶宗室贵女，朝中只有你身份合适。你若肯为国分忧，朕仍认你这个妹妹。
我抬眼看他。
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个。陛下想当我哥哥，得先去昭王陵问问他缺不缺儿子。
祝临川下颌绷紧。
我走到殿中，从岑照野手中抽走一卷供词。
他的手指压住纸尾。
郡主，证物不能抢。
我用力拽。
我借。
你上次借大理寺三百两修门钱，至今未还。
我看着他。
岑大人，大殿上谈钱，多伤感情。
你我之间只有债，没有感情。
百官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移动。
御史大夫吸了一口气，脸上写满我抓到把柄了。
我猛地松手。
岑照野没料到，手臂往后一撞，供词拍到蔺开山脸上。
蔺开山抱着鹅，无法闪躲。
纸页糊住他的五官。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数次。
郡主，末将上辈子是不是刨过您家祖坟？
我替他揭下供词。
不能够。你若真刨过，早被我姑母砌进祖坟补墙了。
我展开供词，指向末尾。
北狄求娶宗室贵女，确有此事。可他们最初求娶的是陛下的亲妹妹，昭宁公主。梅丞相私改国书，把昭宁二字换成长乐。
昭宁公主坐在帘后观礼。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猛地站起，珠帘撞得噼啪乱响。
皇兄，这是真的吗？
祝临川没有回头。
她已许配给梅相之子，不宜远嫁。
我笑出声。
原来为国分忧也看婚约。陛下的妹妹有婚约，我就没有命。
昭宁掀开珠帘，视线在我和祝临川之间打转。
她嘴唇发白，手指抓住裙边，却没替任何人说话。
梅惟庸跪在地上，仍想挣扎。
国书修改是为大局。长乐郡主骄纵无德，嫁去北狄正可平息朝中怨气。
我走到他面前。
梅相说得对。
他愣住。
我将供词折好，塞回岑照野怀里。
这门婚事，我答应了。
满殿哗然。
祝临川眯起眼。
长乐，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我捡起滚落的假发，扣回梅惟庸头上。
可怜他戴反了，发髻歪到额头，活脱脱一只顶着鸟窝的老龟。
我拍了拍他的肩。
五日后，我从朱雀门出嫁。
嫁妆由梅相准备。
我要十万两黄金，三千匹绸缎，外加梅家在京城的二十间铺子。
梅惟庸瞳孔一缩。
你怎么不去抢？
我认真看他。
我现在不就在抢吗？
【第三章】
我答应和亲的消息传遍京城。
当天傍晚，郡主府门口堆满烂菜叶。
有百姓骂我祸害终于要走了。
也有人抱着自家被我砸过的招牌，激动得当街放鞭炮。
鞭炮炸到巡城司的马。
马拖着巡城司副使跑了三条街，最后冲进梅家绸缎庄，吞了半匹大红云锦。
梅家掌柜跪在地上哭。
副使趴在马背上哭。
马嚼着云锦，情绪稳定。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热闹。
婢女青团把一封密信递给我。
郡主，青回驿找到姑母的马了。马鞍上有血，人不见了。
我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信纸沾着泥，角落盖有一枚狼头印。
北狄王庭的印记。
青团咬住嘴唇。
长公主会不会已经……
我把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卷过纸边，焦味钻进鼻腔。
不会。
为什么？
她欠我四万两。没还钱的人，不配死。
青团鼻子一酸，眼泪还没掉下来，又被我噎了回去。
郡主，奴婢酝酿半天的情绪全没了。
省着点，过几日有的是机会哭。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
我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
窗扇推开，岑照野侧身避过。茶壶飞出窗外，正中街边一名卖炊饼的汉子。
汉子仰头大骂：
哪个缺德鬼乱扔东西？
岑照野探出半边身子。
郡主砸的，去府门领十两银子。
汉子立刻改口。
郡主砸得准！草民谢郡主赏！
我瞪着岑照野。
你拿我的钱做人情？
你还欠大理寺三百两，我只替你增加十两。
他跨进窗户，衣摆擦过案角。
我拿起算盘。
三百一十两。记这么清楚，你想拿债当聘礼？
青团倒吸一口气，扭头就往外跑。
我叫住她。
你跑什么？
奴婢去通知厨房，今晚不用做饭。大理寺卿马上就能把天聊饱。
岑照野没理她，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匣中是一截断箭。
箭头沾着暗红血迹，箭杆刻着狼头。
我伸手去拿，他先按住匣盖。
想碰证物，戴手套。
我从他腰间扯下一块帕子缠住手。
岑照野低头看空掉的腰带。
这是先帝御赐的云纹锦帕。
现在是手套。
我捏起断箭。
青回驿现场找到的？
他点头。
尸体七具，全是长公主亲卫。驿站后院有两种马蹄印。一种是北狄战马，另一种来自京城禁军。
祝临川与北狄联手伏击姑母。
缺证据。
我把断箭放回去。
你为何帮我？
岑照野抬眼。
我查案，不帮人。
那你半夜翻我窗户？
正门全是烂菜叶。
大理寺卿怕脏鞋？
怕你让我赔门。
我想起自家门被债主堵得严严实实，无法反驳。
岑照野又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梅家近半年的货运账。每月初七，都有三十车铁器运往北境，登记的是农具。
我翻开册子。
纸页带着墨香，几处数字被朱笔圈起。
三十车农具，足够北狄人耕到下辈子。
梅家在倒卖兵器。
更麻烦的是兵部有人替他们开路引。
兵部尚书？
岑照野摇头。
签发路引的人，是定国长公主的副将，韩策。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
韩策跟了姑母十四年。
他替姑母挡过箭，也曾在我八岁掉进冰湖时跳下去救我。
如果连他都背叛，姑母此次失踪便不是意外。
窗外雨点砸上石阶。
青团端来的姜茶冒着热气。我端起杯子，指腹碰到滚烫杯壁，没有松手。
岑照野抽走茶杯。
想烫伤自己，先把债还了。
我看他。
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案子。
没了？
没了。
我一掌拍在桌上。
岑照野，你活该二十五岁还没娶妻。
他把姜茶放远。
郡主十六岁便要嫁给七十岁的可汗，似乎没有资格点评。
我抄起算盘。
他转身避开。
算盘砸中刚进门的蔺开山。
啪的一声，算珠飞了一地。
蔺开山额角鼓起一个包，整个人定在门槛上。
青团捂住嘴。
我放下空荡荡的手。
蔺统领，你听我解释。
蔺开山缓缓拔出腰刀。
郡主，末将今日若以下犯上，能判几年？
岑照野答得干脆。
刺伤郡主，流放三千里。情节严重，斩首。
蔺开山把刀插回去。
不值。
他递来一封请帖。
梅丞相今晚在千金台为郡主设送行宴，请您务必赴约。
我扫过烫金封面。
送行是假，探我的底是真。
梅惟庸今日在殿上吃了亏，不会忍到明天。
岑照野扣上木匣。
别去。
我挑眉。
岑大人担心我？
担心千金台。那座楼若被你拆了，修缮银子最后还得大理寺追讨。
我把请帖揣进袖中。
那更要去。
青团急得跺脚。
郡主，梅家摆明设了套。
我走到妆台前，挑出一支嵌红宝的金簪。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不去，怎么让他以为自己套住我了？
我将金簪插进发间，铜镜里映出岑照野的脸。
他望着桌上的账册，眉心压低。
我回头问他：
岑大人，你会喝酒吗？
不会。
会打架吗？
会。
那就够了。
我推开房门。
今晚我负责发疯，你负责抓人。
蔺开山揉着额头跟上。
那末将负责什么？
我看了看他头上的包。
负责证明我疯得货真价实。
【第四章】
千金台临着曲江，一层吃饭，二层听曲，三层专供达官贵人赌钱。
先帝禁赌三次。
梅惟庸换了三块招牌，照开不误。
我抵达时，门前停满马车。
梅家长子梅玉章迎出来，穿着一身绣金锦袍，腰间挂了八块玉佩。
他走一步，叮叮当当。
不知情的还以为谁家骡子成亲。
梅玉章拱手。
郡主肯赏脸，梅家蓬荜生辉。
我盯着他的腰。
梅公子，你家最近缺门帘？
他没听懂。
不缺。
那你把坠子全挂身上做什么？风一吹，能替酒楼招客？
门口有人噗嗤笑出声。
梅玉章脸皮一抽，仍把我请上三楼。
厅内坐了二十余人。
有宗室子弟，也有曾被我抽过耳光的官家公子。
昭宁公主坐在主位旁，眼下泛青。她看见我，手中酒杯晃了一下。
梅玉章替我拉开椅子。
今日设宴，一为郡主送行，二为化解往日误会。
我没坐。
误会？
他笑了笑。
郡主前年打断我的鼻梁，去年放狗追我三条街，上月又让人扒了我的裤子，挂在梅府门口。这些小事，梅某不再计较。
我抬手纠正。
第一，你鼻梁是摔断的。我只抽了你一巴掌，你没站稳。
第二，那不是我的狗。全京城的狗都讨厌你，说明你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第三，我挂的是裤子，没挂你。你非抱着裤腿哭，纯属自由发挥。
四周笑声压不住了。
梅玉章深吸一口气。
郡主还是如此牙尖嘴利。
我坐下，抓起一把瓜子。
你请我来若只为挨骂，我还能再说两个时辰。按市价算，一炷香五十两。
梅玉章眼角跳动。
昭宁低声开口：
扶光姐姐，我敬你一杯。
我看向她。
今日在殿上，她没有替我说话。
她是祝临川的亲妹妹，也是梅家选定的儿媳。无论我嫁不嫁，她都能留在京城。
昭宁端起酒，指尖用力到泛白。
从前是我不懂事，惹姐姐生气。姐姐此去北境，山高路远，我……
她后面的话卡住。
我拿起酒壶，倒满一杯。
你想让我原谅什么？
昭宁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没有……
没有参与换掉和亲人选，还是没有把我的行程交给梅家？
她手中的酒洒出来。
厅内安静。
梅玉章猛拍桌面。
祝扶光，公主好心送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掏出一张纸，按在桌上。
那就请昭宁解释，这份郡主府布防图为什么是她的笔迹。
昭宁盯着纸，脸色褪尽。
梅玉章探手去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拇指按进滚烫的鱼汤。
滋啦一声。
梅玉章惨叫着跳起来，撞翻身后屏风。
屏风后，四名持刀壮汉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们与席间宾客对视。
一个壮汉反应极快，把刀往身后一藏。
草民是切菜的。
我低头看他腰间。
厨子腰上挂禁军令牌？宫里的菜现在会造反？
蔺开山守在门边，伸手一招。
禁军令牌给我。
壮汉突然掀桌。
酒菜迎面飞起，瓷盘碎了一地。
尖叫声冲破屋顶。
宾客抱头乱窜，有人钻进桌底，有人跳窗，跳到一半才发现这里是三楼，双腿挂在窗沿外拼命扑腾。
四名壮汉直扑我。
蔺开山拔刀挡住两人。
岑照野从房梁落下，一脚踢翻第三人。
第四人的刀已经逼到我面前。
我想侧身，脚边滚来的酒壶绊住鞋跟。
刀锋擦过鬓角，削断一缕头发。
耳边嗡鸣，酒气与血腥气灌进鼻腔。
我抄起铜火锅，扣到刺客头上。
咣！
刺客眼前一黑，脑袋顶着锅在厅中乱撞。
梅玉章躲避不及，被他撞飞，腰间八块玉佩碎了七块。
最后一块滑进火锅底，烫得刺客满屋蹦。
我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刺客跪倒。
岑照野将人反手压住，扯下他的蒙面巾。
那张脸我见过。
先帝出殡时，替祝临川牵马的禁军校尉，冯迁。
蔺开山也认出来了。
他刀尖抵住冯迁喉咙。
禁军未经调令不得离营。谁派你来的？
冯迁咬紧牙关，嘴角忽然溢出黑血。
岑照野捏住他的下巴。
晚了一步。
冯迁身子抽动几下，没了气息。
梅玉章趴在地上，指着我大喊：
这些刺客都是祝扶光带来的！她想杀我灭口！
我看着他。
你确定？
当然！
我捡起刺客掉落的刀，刀柄底端刻着一个梅字。
梅玉章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蹲到他面前。
梅公子，你家的厨子切菜用军刀，护院随身带毒，酒楼还藏着禁军校尉。你们家的菜谱是不是叫谋反的一百种做法？
梅玉章额头冒汗。
这刀不是我家的。
那你敢不敢让我搜？
他咽了一下。
这是私人酒楼，你无权搜查。
岑照野亮出大理寺腰牌。
她没有，我有。
梅玉章想爬起来，蔺开山一脚踩住他的衣摆。
他又摔了回去，下巴磕在盘子里，满脸酱汁。
大理寺差役涌入三楼。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密室搜出三百副盔甲、北境舆图与十七封密信。
最里侧还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男子。
青团替他擦去脸上的血。
我认出那是姑母的副将韩策。
他睁开眼，看清我后，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郡主，长公主没死。
我胸口绷了三日的那根弦松开一寸。
韩策喘了几口气。
陛下把她困在皇陵。梅惟庸想要西陲军印，长公主不肯交。他们便伪造我的笔迹，向边军调运兵器。
岑照野问：
你为何出现在千金台？
我查到梅家私运兵器，被他们抓住。今晚他们要把我沉进曲江。
梅玉章趴在地上，脸色灰败。
昭宁扶着桌角，身体不停发抖。
我走向她。
布防图，是你送给梅家的？
昭宁闭上眼，眼泪滑到下巴。
皇兄说，只要我把图交出去，他便不会伤你。他说只是想派人看守郡主府，防你逃婚。
我盯着她。
今晚若我没有防备，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我。
昭宁肩膀颤得更厉害。
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
不知道不能抹掉你做过的事。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伸手抓我，指尖刚碰到袖口，我侧身避开。
昭宁扑空，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有些账，不是一巴掌就能结清的。
岑照野命人封锁千金台。
梅玉章被拖下楼时仍在叫嚣：
我爹是丞相！你们谁敢动我？明日我便能出来！
我站在楼梯口看他。
梅公子说得没错。
他眼睛一亮。
我接着开口：
所以今晚别让他睡。大理寺十八种刑具，挨个试。明日放出来时，记得给他备辆软轿。
岑照野抬了抬眼。
大理寺只有十七种刑具。
我指着楼下那匹吃云锦的马。
把他绑马后拖一圈，正好十八。
马打了个响鼻。
梅玉章两眼一翻，当场昏死。
【第五章】
梅玉章没能在大理寺过夜。
子时刚过，宫里来了圣旨。
祝临川称千金台案证据不足，命大理寺立刻放人。
传旨太监带着三百禁军堵在门外。
岑照野站在台阶上，没有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催促：
岑大人，抗旨可是死罪。
岑照野问：
玉玺印呢？
太监的声音卡住。
圣旨末尾盖的是尚书省官印，没有玉玺。
我坐在大理寺门槛上啃梨。
萝卜又蔫了？
太监气得胡子乱翘。
郡主慎言！
我把梨核扔进他捧着的圣旨里。
传回去。没有玉玺的旨意，我一律当废纸。纸太硬，擦桌子都嫌刮漆。
禁军拔刀。
大理寺差役也拔刀。
长街上火把连成一片，铁器摩擦声压住虫鸣。
岑照野挡在我身前。
太监盯着他。
岑大人真要为一个即将远嫁的郡主，与陛下作对？
岑照野声音平稳。
本官只与伪诏作对。
太监冷笑。
好。希望明日长公主府满门下狱时，岑大人还能如此硬气。
他挥袖离去。
禁军也退了。
蔺开山望着他们背影。
走得太干脆，恐怕还有后手。
我咬下一口梨。
不是恐怕，是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王府护卫翻身下马，膝盖砸在石阶上。
郡主，府中出事了！
祝临川派人搜查郡主府，从我卧房地砖下挖出一件染血龙袍与十二封谋逆书信。
物证齐全。
人证是王府管家周伯。
周伯在昭王府待了三十年，看着我长大。
他亲口指认，是我命人缝制龙袍，准备在送亲途中起兵。
岑照野翻看送来的证词。
书信笔迹与你一致，印章也是你的私印。
我接过纸。
每一笔都学得很像。
就连我写光字时，最后一点习惯往上挑，也仿得分毫不差。
蔺开山皱眉。
能接触郡主私印，又熟悉郡主笔迹的人不多。
青团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我看向她。
她扑通跪下。
不是奴婢！郡主，奴婢就算偷厨房的肘子，也不会偷您的印！
我扶她起来。
没人怀疑你。你先解释肘子的事。
青团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
那是去年……
我记下了。
她的哭声顿时拐了个弯。
郡主，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记这个？
秋后算账不能只算谋反，肘子也得有姓名。
岑照野把证词按在石桌上。
周伯人在何处？
护卫低头。
被押进宫了。
我捏紧梨核，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祝临川抓周伯，不只为做人证。
他知道周伯掌管昭王旧部名册。
那份名册一旦落入他手里，数百个曾跟随我父亲的将士都要死。
岑照野看着我。
你准备怎么办？
劫天牢。
蔺开山被口水呛住。
郡主，您能不能别把谋反说得跟买菜似的？
我擦掉手上的梨汁。
那我说得庄重一点。
我清清嗓子。
今夜子时，本郡主准备劫持朝廷重犯，袭击禁军，践踏国法。诸位愿意来的，自己备好蒙面巾。脸大的多带一块。
蔺开山按住额头。
末将开始怀念那只鹅了。
岑照野却摇头。
周伯不会在天牢。
为何？
祝临川清楚你会救人。他若把周伯放进天牢，等于把诱饵摆到你面前。依你的性子，越明显的陷阱越会踩。
我看他。
你这是夸我勇，还是骂我缺心眼？
陈述案情。
他摊开京城舆图，指向皇城西北角。
周伯知道昭王旧部名册，祝临川需要活口。宫中能秘密审讯又不留记录的地方，只有掖庭废井旁的浣衣局。
蔺开山疑惑。
浣衣局宫人众多，如何藏人？
我盯着舆图。
地下水牢。
母亲生前曾告诉我，浣衣局下有一座前朝私狱。入口藏在染房水槽后。
青团急忙取来夜行衣。
我看着那套黑衣。
不穿。
郡主，夜闯皇宫不穿夜行衣，难道穿嫁衣？
我点头。
就穿嫁衣。
半个时辰后，我头戴凤冠，身披绛红嫁衣，坐进和亲花轿。
八名大理寺差役扮作轿夫。
蔺开山换上媒婆的红袍，胸前别着一朵牡丹。
他看着铜镜，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为什么末将要扮媒婆？
因为你壮。
壮和媒婆有什么关系？
遇到盘查，你能把守卫夹在腋下带走。
岑照野从屏风后出来。
他穿着新郎喜服，长发用金冠束起，腰间却挂着大理寺佩刀。
我上下打量他。
岑大人，你穿这身居然像个人。
他看我一眼。
郡主开口后依旧不像。
蔺开山看着我们，嘴角绷紧。
末将能申请扮新郎吗？
我和岑照野同时回答。
不能。
蔺开山转身就走。
末将去前面哭一会儿。
花轿从大理寺出发，一路敲锣打鼓。
夜巡禁军拦住去路。
谁家半夜成亲？
蔺开山捏着嗓子上前。
长乐郡主提前出嫁，去宫里拜别陛下。
守卫盯着他胡子拉碴的脸。
你是媒婆？
蔺开山把胸前牡丹往上提了提。
看不出来？
守卫沉默片刻。
看出来了。就是有些费眼睛。
岑照野递出通行令。
守卫刚要接，我掀开轿帘。
他看见我的脸，手猛地缩回去。
长乐郡主！
我冲他笑。
想拦？
守卫立刻让开道路。
不敢。郡主慢走，最好一直走到北狄，别回头。
花轿顺利进入西华门。
锣鼓声惊醒半座皇宫。
祝临川接到消息时，我们已经抵达浣衣局。
染房中蒸汽弥漫，布匹的酸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岑照野推动水槽后的铜环。
石墙缓缓打开。
潮气涌出，混着腐木与血的气味。
地下传来鞭子破空声。
我提起裙摆冲下石阶。
水牢尽头，周伯被铁链吊在木架上。衣衫被血浸透，手指一根根垂着。
审讯者举起烧红的烙铁。
说，昭王旧部名册藏在哪？
周伯吐出一口血水。
藏在你祖宗棺材里。有本事自己下去拿。
烙铁朝他胸口压去。
我拔下凤冠上的金钗，甩手掷出。
金钗刺进审讯者手背。
他惨叫一声，烙铁落进水里，白烟冲起。
我踏进牢房。
周伯费力睁眼。
看清我身上的嫁衣，他喉咙里挤出一句：
小祖宗，你来救人还是来拜堂？
我抽刀斩断铁链。
都行。你若还有力气，顺便给我封个红包。
【第六章】
周伯被救下来时，宫外响起了第一声警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脚步声从密道上方逼近，甲片碰撞，震得墙缝里的灰往下落。
蔺开山守住入口。
至少两百禁军。郡主，我们被堵住了。
周伯靠在青团肩上，咳出血沫。
我抓住他的手腕。
名册在哪？
他盯着我，目光浑浊。
郡主府鱼池。
我皱眉。
鱼肚子里？
周伯喘了口气。
假山底下。
我松了口气。
还好。今日若再剖一条鱼，我在京城就要从恶女变成厨子了。
石门外传来祝临川的声音。
长乐，出来。
你私闯禁宫，劫走谋逆重犯。朕看在兄妹情分上，可以留你全尸。
我隔着石门喊：
你这兄妹情分挺费棺材。
祝临川停了一息。
交出周通与玉玺，朕放其他人离开。
蔺开山靠着石门，朝我摆口型。
不能信。
我当然知道。
祝临川若守信用，龙椅都轮不到他坐。
岑照野检查水牢墙壁。
这里有地下水道，可以通往宫外。铁栅已经锈死，需要时间。
蔺开山问：
多久？
一炷香。
外面撞门的声音已经响起。
石屑从门框簌簌掉落。
我们最多只有半炷香。
我解下嫁衣外袍，披到周伯身上。
青团，你带他走水道。
那郡主呢？
我留下拖时间。
青团抓住我的手臂。
不行！
我看向岑照野。
你也走。
他抽出佩刀。
欠债的人没资格命令债主。
我一怔。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三百一十两？
三百二十两。
哪里又多十两？
千金台砸坏的茶壶，大理寺垫付。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蔺开山忍无可忍。
二位若要算账，能不能活着出去再算？末将夹在中间，听得想叛变。
石门轰然裂开一道缝。
刀光从外面探入。
我抄起地上的木桶，连桶带水泼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禁军脚下一滑，向后摔成一片。
蔺开山冲出去，刀背连砸三人。
他没下死手。
这些禁军大多只是奉命行事。
岑照野守在另一侧，刀锋挑落长矛，手肘撞中来人咽喉。
我扯下牢房帷布，点燃后扔向门外。
火光窜起，浓烟灌满甬道。
祝临川在外怒喝：
放箭！
箭雨穿过浓烟。
岑照野一把将我按到墙后。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钉进石壁。
血很快浸透喜服。
我盯着他的肩。
你受伤了。
擦伤。
箭上有毒怎么办？
若有毒，记得替我向大理寺还债。
我磨了磨牙。
岑照野，你死后我一定给你烧满院子假银票。
他抬刀挡开第二轮箭。
那我不死了。
后方传来铁栅断裂声。
青团大喊：
水道开了！
周伯与韩策先被送进去。
蔺开山边打边退。
郡主，走！
我转身要进水道，头顶忽然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
地面震动。
一道铁闸从上方落下，正好截断去路。
青团在另一边拍打铁栏。
郡主！
我与岑照野、蔺开山被留在水牢。
祝临川从烟雾后走出。
他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衣。梅惟庸跟在他身侧，头顶换了一顶更厚的假发。
我盯着那团头发。
梅相半夜还戴这个，不闷吗？
梅惟庸的脸扭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我提刀挡在铁闸前。
你们费这么大力气，不就是想要玉玺？
祝临川伸出手。
交出来。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扔到地上。
梅惟庸眼睛发亮，弯腰便捡。
祝临川喝止：
别碰！
晚了。
锦囊炸开，一团白粉扑了梅惟庸满脸。
他捂着眼睛惨叫。
毒！有毒！快传太医！
我笑得直不起腰。
是面粉。
梅惟庸僵住。
我补了一句：
掺了半勺泻药。
他脸色变了，夹紧双腿往外跑。
刚迈两步，又硬生生折回来。
祝临川额角青筋跳动。
玉玺到底在哪？
我从腰间取出真正的玉玺。
烛光落在白玉龙纹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将玉玺举到废井上方。
放我们走。否则我把它扔下去。
祝临川冷声道：
你不敢。
我松开一根手指。
玉玺往下滑了半寸。
他脸色骤变。
住手！
我笑了。
陛下，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连自己的婚事都敢拿来设局，还有什么舍不得？
祝临川抬手，禁军停下脚步。
铁闸打开。朕放你们离开。
我要你们退到地面。
他没有动。
我又松开一根手指。
玉玺只剩两根手指夹着。
祝临川咬牙挥手。
退！
禁军向后撤。
铁闸升起。
我朝岑照野使了个眼色。
他先钻进水道，蔺开山紧随其后。
轮到我时，祝临川突然夺过侍卫的弓。
弓弦震响。
箭矢冲我后心而来。
岑照野从铁闸另一侧扑回，将我拽进水道。
箭钉在我脚边，震出细碎火星。
我手中的玉玺脱落，掉进废井。
祝临川冲到井边。
井下传来清脆碎裂声。
他扶住井沿，整张脸失去血色。
我趴在水道里，探出脑袋。
陛下，忘了告诉你。
那方也是萝卜刻的。
蔺开山扭头看我。
真的？
当然。
真玉玺呢？
我指了指他胸前那朵牡丹。
蔺开山低头，把花拆开。
白玉龙印从花心滚进他掌中。
他瞳孔地震。
郡主，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进宫前。
那末将一路戴着传国玉玺扮媒婆？
我拍拍他的肩。
你是本朝最贵的媒婆。
蔺开山闭上眼，脑袋撞向水道石壁。
别拦我。让我死。
【第七章】
我们从护城河排水口爬出来时，天边刚露出灰白。
河水没过腰间，寒气钻进骨头。
我的凤冠丢了，嫁衣沾满泥浆。岑照野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却比河岸的石头更稳。
青团带周伯先回了大理寺。
韩策跪在河边等我。
他递上一枚铜制军印。
郡主，这是长公主的副印。她被困在皇陵地宫，身边只有二十名亲卫。祝临川调了五千禁军围守，外面还布了火油。
我接过军印。
姑母为何不突围？
皇陵里关着先帝留下的三百名工匠与守陵人。长公主若强攻，祝临川就会点燃地宫。
岑照野按住伤口。
祝临川把人质与长公主困在一起，逼她交出西陲主印。
韩策点头。
他给出的期限是明日午时。
午时，也是我和亲车队离京的时候。
祝临川安排得很清楚。
我若乖乖出嫁，他便得到军印，再杀姑母灭口。
我若抗旨，他就能当众坐实我与姑母谋反。
物理阻断、人质、期限、舆论，全堵在前面。
蔺开山脱下湿透的媒婆红袍。
凭我们这些人，闯不进皇陵。
我看向远处城楼。
谁说要闯？
我回到郡主府时，负责搜查的禁军还没撤。
院中箱柜被砸开，书画泡在水里。鱼池旁挖出一个坑，几名士兵正撬假山。
领头校尉见我回来，举刀喝道：
长乐郡主劫狱谋反，奉旨拿下！
我亮出玉玺。
谁敢？
校尉的刀停在半空。
身后士兵齐齐跪下。
校尉仍在硬撑。
陛下有旨……
我将玉玺按在他额头。
你猜是他的嘴硬，还是这块玉硬？
他膝盖一软。
末将参见郡主。
我跨过他，走到鱼池边。
假山底部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荡荡。
名册不见了。
青团扶着周伯出来。
周伯看到空洞，脸色一沉。
不可能。昨夜出事前，名册还在。
我望向院中众人。
能在禁军之前拿走名册的人，熟悉府中机关，也知道周伯藏东西的习惯。
王府里还有内奸。
青团攥紧拳头。
奴婢这就把所有人关起来审。
来不及。
我转向周伯。
名册上有多少人？
四百七十二人，分散在京畿各营。名单若交到陛下手中，他们午时前便会被处决。
岑照野环视庭院。
偷名册的人未必已经离开。
我看向他。
你发现什么了？
府门有大理寺的人把守。今晨只有禁军进入，没有人出去。院墙昨夜下雨，墙头青苔完整。东西仍在府内。
校尉急忙辩解：
末将的人绝没有拿名册！
我盯着他身后的士兵。
数到第三排时，一名身材矮小的士兵垂下头。
他的靴子沾着鱼池淤泥，腰间鼓起一块方形轮廓。
我朝他走去。
士兵后退。
站住。
他转身便跑。
蔺开山甩出腰带，缠住他的脚踝。
士兵摔进鱼池，水花溅了校尉满脸。
青团冲过去，从他腰间搜出油布包。
里面正是昭王旧部名册。
士兵被拖上岸，脸上的妆被水冲掉。
竟是昭宁。
她穿着禁军服，头发塞进头盔，唇冻得发紫。
青团指着她。
又是你！
昭宁抱紧名册。
我不是来偷给皇兄的。
我抬手。
众人安静下来。
让她说。
昭宁跪坐在泥水里。
昨夜我听见梅惟庸与皇兄密谈。他们要拿到名册，把旧部家眷全抓起来，逼你交出玉玺。我先一步来取，是想毁掉它。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跑？
我怕你不信。
我确实不信。
昭宁肩膀一颤。
我从她手里拿过名册。
但我可以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抬头。
你要我做什么？
嫁人。
昭宁嘴唇张开。
青团也愣了。
郡主，您不是才被逼着和亲吗，怎么转头就逼别人？
我翻开名册，撕下第一页投入火盆。
不是嫁给北狄可汗。
我看向昭宁。
明日你替我坐进和亲花轿。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
车队出城后，你在十里亭露面，当众哭诉祝临川与梅家逼迫亲妹远嫁，调换宗女名册。岑照野会安排京城百姓和御史在那里等候。
昭宁听懂了。
我要毁掉皇兄的名声。
不是名声，是他用来压人的大义。
我把名册一页页撕下，扔进火中。
纸张卷曲，墨迹被火舌吞没。
若连亲妹妹都能随意牺牲，他便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不顾家国。
昭宁盯着火盆。
我做完这些，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蹲到她面前。
你交出布防图，害我险些死在千金台。你该做的不是求我原谅，而是把自己欠的债一笔笔还清。
她沉默很久，伸手取下头盔。
好。
我替你上花轿。
我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你会哭吗？
昭宁怔住。
会。
哭得响吗？
她咬住嘴唇。
我可以练。
青团在旁边示范，仰头便嚎：
陛下，你好狠的心啊！为了自己坐龙椅，竟把亲妹妹送给七十岁的老头！
院中禁军面面相觑。
校尉把头低得快埋进胸甲。
昭宁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哭喊。
声音太细。
我摇头。
没吃饭？重来。
她提高声音。
皇兄，你骗我！
不够惨。想想老可汗只剩三颗牙。
昭宁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皇兄，我恨你！
这一声冲出院墙。
隔壁卖豆腐的老汉探出头。
谁家杀猪？
我满意点头。
成了。
【第八章】
第二日，朱雀门外铺了十里红毯。
和亲车队一百二十辆马车，抬着梅家准备的黄金、绸缎与珠宝。
梅惟庸心疼得整夜没睡，眼袋垂到颧骨。
他站在城门下，亲自核对嫁妆。
第一辆车经过时，他伸手按了按箱盖。
里面发出猪叫。
梅惟庸僵住。
他掀开箱子。
一头戴红花的肥猪拱出脑袋，与他鼻尖相对。
肥猪打了个喷嚏，口水喷了他一脸。
梅惟庸抹着脸怒吼：
黄金呢？
我骑在马上，指向后面的车。
梅相别急。黄金在猪下面。
他让人抬起猪。
箱底铺着一层金纸元宝。
梅惟庸眼前发黑。
祝扶光，你敢用冥纸充嫁妆！
我摊手。
北狄老可汗七十了，我提前替他准备，省得过几年再送。
围观百姓笑成一片。
梅惟庸想发作，祝临川的仪仗已经到了。
他只能咬牙退开。
祝临川坐在御辇上，目光扫过车队。
他在找我，也在找玉玺。
我今日穿着骑装，坐在一匹枣红马上。花轿中盖着红盖头的人是昭宁。
她与我身形相近，没人靠近便看不出破绽。
礼官宣读送亲诏书。
祝临川用一方新制皇印替代玉玺，文武百官无人敢出声。
读到长乐郡主贤淑端庄时，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咳嗽。
有人咳得蹲在地上。
我朝礼官喊：
大人，造假文书判几年？
礼官捧着诏书，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他硬着头皮继续读。
朕念长乐郡主温良恭顺……
这次连禁军都开始咳。
蔺开山咳得最响。
我瞪他。
他捂住嘴。
臣昨夜着凉。
诏书终于读完。
祝临川看向花轿。
长乐，出了这道门，你便是北狄王妃。往后谨守妇道，不可再胡闹。
昭宁没有回答。
梅惟庸低声提醒：
郡主该谢恩。
轿中仍旧安静。
祝临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笑着解释：
新娘子想到丈夫比自己祖父还老，激动得说不出话。
祝临川没有笑。
他抬手。
开轿验身。
梅惟庸亲自走向花轿。
计划比预想更早暴露。
我握紧缰绳。
只要再拖半刻钟，安排在十里亭的人便能准备妥当。
梅惟庸的手刚碰到轿帘，一阵风卷过长街。
城楼上忽然有人高喊：
北狄使团到了！
数十名北狄骑兵从街口驰来。
为首青年身穿黑色窄袖胡服，眉骨有一道旧疤。他勒马停在御辇前，扔下一颗用布包着的人头。
人头滚到梅惟庸脚边。
梅惟庸低头一看，双腿发软。
死者是北狄老可汗的亲信。
青年翻身下马。
北狄七王子赫连铮，见过大周皇帝。
祝临川脸色沉下去。
老可汗为何没来迎亲？
赫连铮扯了扯嘴角。
来不了。昨夜被雷劈死了。
全场寂静。
一名北狄使臣小声补充：
可汗在帐中饮酒，雷劈中金顶，帐子烧了。他跑出来后，又踩中马粪摔进水槽，头卡住了。
蔺开山倒吸一口气。
这死法，史官得写三页。
赫连铮继续道：
王庭已拥立我兄长继位。新可汗不打算迎娶长乐郡主，也从未要求大周以宗女和亲。
百姓间轰然炸开。
祝临川盯着他。
国书上盖有北狄狼王印。
假的。
赫连铮取出真正的狼王印，按在一张空白羊皮上。
真印的狼头缺了一只耳朵。你们那封国书上的狼，两只耳朵都在。
我朝梅惟庸看去。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伪造国书、私运兵器、勾结北狄旧部。
三桩罪合在一起，够梅家九族在刑场开宴。
梅惟庸突然指向赫连铮。
他是长乐郡主找来的骗子！拿下！
没人动。
赫连铮吹了一声口哨。
北狄骑兵抬来三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梅家私运出境的兵器，每一把刀上都刻着工部编号。
赫连铮说：
梅相与我五叔勾结，准备杀死老可汗，嫁祸新可汗，再借大周兵器发动叛乱。五叔昨夜已被处死。这些是他的供词与梅相亲笔信。
梅惟庸冲过去抢信。
蔺开山一脚踢在他膝弯。
梅惟庸扑倒在地，假发再次飞出。
这一次落在肥猪头上。
肥猪顶着丞相发髻满街乱跑。
百姓笑得直拍大腿。
梅惟庸伸手追了两步，又被衣摆绊倒。
祝临川厉声道：
够了！
笑声渐停。
他从御辇上站起。
梅惟庸伪造国书，欺瞒君上，即刻收押。和亲取消，长乐郡主回府待审。
一句欺瞒君上，他便想把所有罪推给梅惟庸。
我骑马挡在御辇前。
陛下急什么？戏还没唱完。
祝临川盯住我。
你还想做什么？
我朝花轿抬了抬下巴。
送你一份贺礼。
轿帘掀开。
昭宁头戴凤冠，从轿中走出。
祝临川的脸终于变了。
昭宁？
她摘下盖头，站上车辕。
四周百姓都看着她。
她的手抖得厉害，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
我没有催。
她看向祝临川，又看向梅惟庸。
片刻后，她抓住凤冠，狠狠砸在地上。
珠玉崩落。
昭宁的声音冲出人群。
皇兄，是你与梅家伪造国书，把长乐姐姐送去北狄！原本被写进国书的人是我。你为了拉拢梅家，偷偷换掉名字，还骗我交出郡主府布防图！
祝临川指节收紧。
昭宁，你疯了？
我没有疯！
她扯下嫁衣外袍。
你囚禁姑母，构陷长乐姐姐谋反，还要杀死昭王旧部。你答应过不会伤她，可千金台的刺客全是你的人！
御史们交头接耳。
百姓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
祝临川抽出侍卫腰间的剑。
昭宁闭上眼，却没有后退。
剑锋还未抬起，远处传来沉闷轰响。
皇陵方向，黑烟冲天。
一名禁军骑马奔来。
陛下，皇陵地宫起火！定国长公主带人突围了！
祝临川猛地回头。
我抬眼望向那道黑烟。
午时未到。
姑母提前动手了。
【第九章】
皇陵外，五千禁军围住山道。
地宫入口燃着火，浓烟贴着山壁往上翻。
祝停云站在石阶尽头，银甲沾血，手中长枪已经卷刃。
她身后是三百名工匠与守陵人。
二十名亲卫只剩九人还能站立。
禁军副统领举起弓。
长公主，交出西陲军印。陛下可赦免这些人。
祝停云拄枪而立。
她左肩中了一箭，血顺着指尖滴到石阶。
她抬眼看向山下。
祝临川呢？
陛下正在处置反贼长乐郡主。你们姑侄很快便能在黄泉团聚。
祝停云笑了一声。
那你们陛下最好跑快些。
为何？
扶光若没死，死的多半是他。
副统领脸色一沉。
放箭！
弓弦齐响。
第一轮箭雨刚离弦，山下便传来战鼓。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砸在胸口。
禁军回头。
山道尽头，一面赤色战旗冲出烟尘。
旗上只有一个祝字。
我骑马冲在最前方，身后不是西陲边军，而是四百余名卸下甲胄的昭王旧部。
名册虽烧了，人还在。
他们有的是守门小卒，有的是粮仓小吏，还有人刚从厨房出来，手中提着炒菜铁锅。
人数不多，兵器也乱。
可他们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
卖炊饼的，打铁的，抬轿的，连那匹吃过云锦的马都来了，嘴里还叼着半截红布。
百姓不是来打仗。
他们是来围观新帝如何谋害长公主。
岑照野提前让人贴出千金台搜获的密信，又把昭宁在朱雀门的哭诉传遍全城。
祝临川最想藏住的事，被摆到了太阳底下。
禁军副统领脸色铁青。
长乐郡主带领乱民冲击皇陵，格杀勿论！
我勒住马。
谁是乱民？
副统领指向我身后。
他们擅闯禁地，都是乱民！
一名白发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亮出御史腰牌。
老夫是前任御史中丞，奉先帝遗诏监督皇陵修建。谁敢说老夫不能来？
又一名断臂汉子举起军功牌。
我是昭王旧部，来祭拜先帝。
卖炊饼的汉子也举起锅铲。
草民是来送饭的。
副统领怒道：
送饭为何带锅铲？
汉子理直气壮。
饭凉了，不得炒一下？
人群中爆发笑声。
副统领恼羞成怒，挥刀下令。
拿下！
禁军刚向前一步，蔺开山策马挡住。
他摘下头盔，露出额角还没消下去的包。
禁军认得他，动作纷纷停住。
蔺开山举起兵符。
禁军听令，放下兵器！
副统领厉喝：
蔺开山已经背叛陛下，谁敢听他号令，按谋逆论处！
士兵们握着刀，眼神摇摆。
山道上只剩火焰噼啪声。
祝临川的御辇在此时赶到。
他带着梅家死士与宫中亲卫，昭宁被绑在车后。
他没有再装仁君。
祝临川跳下御辇，拔剑指向山上。
祝停云伪造先帝遗诏，勾结昭王余党，意图谋反。诛杀反贼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部分禁军眼神变了。
梅家死士率先冲锋。
蔺开山挡住第一刀。
兵刃碰撞，火星溅到他脸侧。
山道瞬间乱成一团。
我催马冲向昭宁。
两名亲卫横刀拦截。
岑照野从侧面掠来，一刀挑开右侧兵器。
我弯腰躲过左侧刀锋，抓住昭宁身后的绳索。
想割断，第二名死士已经举刀砍向我的手。
祝停云从石阶上掷出长枪。
枪身越过数丈，撞中死士胸口。
他整个人飞下山道。
姑母喊道：
祝扶光，你穿得什么鬼样子？
我低头看着沾满泥的嫁衣。
救你顺便成亲，两不耽误！
祝停云气得又捡起一把刀。
你敢嫁给那七十岁的老头，我先打断你的腿！
我割开昭宁的绳子。
放心，他已经被雷劈死了！
祝停云动作一顿。
死得这么巧？
可能老天也嫌他聘礼少。
祝停云一刀拍晕冲来的死士。
回去再收拾你！
确认姑母还有力气骂人，我彻底放下心。
祝临川却在此时冲上御辇，夺过弓箭。
他瞄准的不是我，也不是祝停云。
是昭宁。
昭宁刚挣开绳索，背对着他。
我看见弓弦拉满。
来不及提醒。
我扑过去，将昭宁推下车辕。
箭矢擦过我的手臂，撕开衣袖。
火辣的灼烧一路窜到肩头。
昭宁摔在地上，抬头看见祝临川手里的弓。
她整个人定住。
皇兄……
祝临川再次搭箭。
这一次，蔺开山挡在她面前。
他的刀已经砍出缺口，胸甲也裂开数道缝。
陛下，昭宁公主是您的亲妹妹。
祝临川声音没有起伏。
她当众污蔑君父，已经不是朕的妹妹。
昭宁望着他，眼泪一颗颗掉进泥里。
她没有哭喊，只慢慢站起来。
扶光姐姐说得对。
祝临川皱眉。
她说，我欠下的债，要自己还。
昭宁转身面对禁军，扯开衣领，露出肩上一枚皇室女子出生时刺下的金凤印记。
我以大周公主身份作证，祝临川伪造国书，囚禁姑母，构陷宗亲，谋夺军权！
她指向祝临川。
他不是被梅惟庸蒙骗。他才是主谋！
禁军阵中出现骚动。
祝临川放箭。
蔺开山挥刀劈落箭矢。
他转身对士兵大吼：
你们还要替这种人卖命吗？今日他能杀亲妹，明日就能杀你们全家！放下刀！
一名年轻士兵先松开手。
长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当声连成一片。
副统领急得挥刀砍向身旁士兵。
临阵退缩者死！
他的刀还没落下，一块炒菜铁锅飞来，正中后脑。
副统领扑倒在地。
卖炊饼的汉子举着另一口锅喊：
谁敢动我外甥！
那名年轻士兵看着他。
舅，你什么时候来的？
汉子喘着粗气。
跟着那匹吃布的马来的！回家再打你！
紧绷的禁军阵线彻底散了。
梅家死士还想反扑，被放下兵器的禁军合力按住。
祝临川步步后退。
梅惟庸从御辇后钻出来，抱住他的腿。
陛下，救臣！所有事都是奉您的命，您不能丢下臣！
祝临川一脚踢开他。
胡说！分明是你勾结北狄，伪造国书！
梅惟庸趴在泥中，怔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好。好一个全是臣的罪。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
幸好臣早有准备。陛下每一道密令，臣都留了抄本。谋害先帝，调换遗诏，伏击长公主，哪一桩没有您的亲笔？
满山死寂。
祝临川脸色扭曲。
你敢背叛朕？
梅惟庸爬起来，头发与泥糊在脸上。
是陛下先要臣死！
他转身朝我跑来。
郡主，臣愿作证！只求您保臣一命！
我没有伸手。
岑照野接过书信，一页页查看印记。
祝临川突然夺过火把，扔向地宫入口的火油。
火焰轰然窜起。
被困在石阶上的工匠惊叫后退。
祝临川趁乱冲向山顶。
那里停着一辆运送石料的木车。
他砍断缆绳，跳上木车。
木车顺着山坡疾驰而下。
他想逃。
我翻身上马追去。
岑照野也跃上我的马背，从后面抓住缰绳。
我回头吼他：
你自己没马？
他的马被肥猪吓跑了。
别废话，追！
枣红马沿山道狂奔。
风从耳边撕过，碎石被马蹄踢下悬崖。
祝临川的木车越跑越快，前方却是未完工的断桥。
他回头看见我们，脸上反倒露出笑。
木车里装着火药。
他点燃引线，纵身跳向路边。
失控的木车带着火药朝山下百姓冲去。
我勒紧缰绳，想转向拦车。
岑照野扣住我的腰。
别去！
下面全是人！
我挣开他的手，催马追上木车。
岑照野踩住马镫跃过去，落在木车上。
他拔刀砍断套在车辕上的铁链，将车头硬扳向悬崖。
引线只剩半尺。
我朝他伸手。
跳！
他刚要起身，车轮撞上石块，整辆车猛地侧翻。
岑照野被甩向车尾。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马被惯性拖得前蹄离地，嘶鸣声刺破山谷。
他半个身子悬在悬崖外，木车正压着他的衣摆往下滑。
引线烧到尽头。
岑照野抬刀割断衣摆，借力跃上马背。
木车坠下悬崖。
下一刻，火光冲天。
气浪撞上后背，枣红马向前跪倒。
我与岑照野滚进路边草丛。
耳朵只剩尖锐嗡鸣，泥土与火药味堵住口鼻。
我撑起身体，摸到他肩上的旧伤。
他闷哼一声。
还活着？
岑照野睁开眼。
三百二十两。
我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活着就好。
他咳了两声。
现在三百三十两。你又打我。
我刚想再打，祝临川从草丛后冲出，剑锋直刺岑照野后心。
我抓起地上的石块砸过去。
石块击中祝临川手腕，剑锋偏开。
岑照野翻身拔刀，与他撞在一起。
祝临川已经失去章法，挥剑乱砍。
他边砍边吼：
皇位是我的！父皇从未看过我一眼，太子样样都压我一头，连祝停云一个女人都能统兵！凭什么？
岑照野挡住他的剑。
因为他们至少知道，人命不是垫脚石。
两把兵器再次相撞。
祝临川虎口裂开，剑脱手飞出。
我捡起剑，架到他颈边。
他喘着气看我。
长乐，朕可以封你做护国长公主。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笑了。
我想要你从龙椅上滚下来。
他的嘴角抽搐。
你不能杀朕。朕是皇帝。
山道上传来祝停云的声音。
从现在起，不是了。
她带着文武百官与禁军走来。
司礼监老太监捧着一只铁匣，跪在众人面前。
匣中是一卷先帝遗诏。
真正的遗诏一直藏在皇陵地宫。
先帝命太子继位，祝停云与三位顾命大臣辅政。祝临川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祝临川盯着遗诏，先是摇头，接着扑上去抢。
假的！全是假的！父皇最喜欢我，他答应过让我继位！
司礼监老太监抬起眼。
先帝驾崩前，三殿下强灌药酒，逼他改诏。先帝咬断笔尖，也没写下您的名字。
祝临川身子一晃。
他看向百官。
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又看向昭宁。
昭宁缓缓后退。
梅惟庸跪在地上，抱着书信喃喃自语。
不是臣。是陛下逼臣的。臣只想让梅家再富贵百年……
祝临川突然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踉跄着退到悬崖边。
朕没有输。朕已经登基，百官跪过，天下都知道朕是皇帝！
我看着他。
大家也知道你的玉玺是萝卜刻的。
笑声戛然而止。
祝临川的脸一点点涨紫。
山下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整座山都响起压不住的笑。
他捂住耳朵，脚后跟踩空，向悬崖外倒去。
蔺开山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祝临川悬在半空，脸上终于只剩惊慌。
救我！
蔺开山将他拽回来，按进泥里。
想死？先把案子审完。
祝临川趴在地上，十指抠进泥土。
他不再叫喊，只盯着那卷遗诏，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不可能。
梅惟庸跪爬到祝停云脚边。
长公主，臣一时糊涂。臣愿交出全部家产，求您留梅家一条血脉。
祝停云低头看他。
那些被你私运兵器害死的边军，也曾求你留一条命。
梅惟庸瘫坐在地。
他的假发被风吹走，挂在枯树枝上。
肥猪从人群里钻出来，仰头一拱。
假发落下，再次扣到猪头上。
梅惟庸看着那头猪，嘴唇哆嗦两下，仰面昏了过去。
【第十章】
三日后，太子祝怀瑾从宗正寺获释。
他在太极殿即位，改元景和。
祝临川被废为庶人，押入宗正寺候审。
梅惟庸通敌、伪诏、私运兵器，数罪并罚。梅家家产尽数抄没，用于抚恤阵亡边军与修复皇陵。
梅玉章被押出大理寺时，已经不会走路。
他趴在软轿上，看见街边有马，抱着轿杆大哭。
别让它过来！它会拖我！
那匹马只是低头吃草。
听见声音，它抬头打了个响鼻。
梅玉章两眼翻白，又昏了一次。
昭宁没有被赦免。
新帝削去她的公主封号，命她去西陲照料因私运兵器而受伤的将士。
临行前，她来郡主府见我。
她没有穿宫装，只背着一个布包。
院中桂树落了满地碎花。
她站在树下，把一张欠条递给我。
我展开看。
上面写着欠长乐郡主一条命，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回京。
我把欠条折起来。
西陲风沙重，冬天也冷。到了以后别摆公主架子，没人伺候你。
她点头。
我知道。
药材不够便去找姑母的旧部。提我的名字，他们会多收你两成银子。
昭宁愣了愣。
不是会照顾我吗？
我瞥她一眼。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抿住唇，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看出她在笑。
她朝我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出府门。
没有求原谅，也没有回头。
这条路该她自己走。
祝停云的伤养了半个月。
她恢复后的第一件事，是带着马鞭冲进我院子。
祝扶光！
我正躺在藤椅上吃葡萄，听见声音翻身便跑。
姑母，你伤还没好，不宜动怒！
祝停云一鞭抽断我身旁的竹竿。
你敢拿自己当诱饵，还穿嫁衣闯宫，谁教你的？
我绕着石桌逃。
形势所迫！
你还把玉玺藏在蔺开山胸前！
安全又隐蔽！
蔺开山正在门外喝茶。
听见这句，他把茶杯捏出一道裂纹。
长公主，末将愿为您递鞭子。
祝停云伸手。
蔺开山双手奉上另一根更粗的。
我指着他。
蔺开山，你忘了谁封你做禁军统领？
他面无表情。
没忘。所以末将只递鞭子，不亲自动手。
我转身往墙外爬。
脚刚踩上石凳，岑照野从月洞门进来。
他肩伤已愈，怀里抱着三本账册。
我立刻跳下石凳，躲到他身后。
岑大人救命！
岑照野侧开一步。
大理寺不干涉长辈管教晚辈。
我又躲回去。
我还欠你钱。我若被打死，你找谁要？
他停住脚。
有道理。
祝停云眯起眼。
岑大人这是要护她？
岑照野将账册递给我。
臣来送梅家抄没清单。郡主应得的十万两黄金已折成现银，用于偿还她欠大理寺的三百三十两。
我翻开账册。
第一行就写着扣银三百三十两。
我的手开始发抖。
岑照野，你未经我同意就扣钱？
欠债还钱，无须同意。
我翻到第二页。
修缮千金台，扣银一千两。
第三页，损坏宫门，扣银五百两。
第四页，惊扰巡城马匹，扣银八十两。
第五页，御膳房烤鹅一只，扣银二两。
我抬起头。
鹅也要我赔？
那是宫中财物。
它立过功！
功劳归鹅，账归你。
我继续翻。
最后到手只剩九千七百两。
十万两变九千七。
我按住胸口，眼前一阵发黑。
岑照野，你比梅惟庸还会抄家。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新的账单。
还有一笔。
什么？
皇陵追车时，郡主的马踩坏大理寺官靴一双，三十两。
我夺过祝停云手中的鞭子。
今日谁都别拦我，我要为民除害！
岑照野转身便走。
我提着鞭子追出院门。
长街上的百姓看见我们，纷纷让路。
卖炊饼的汉子高声问：
郡主，又抓反贼？
我边追边喊：
抓债主！
岑照野头也不回。
再追，计入大理寺误工费。
我脚步一顿。
他也停住，回头看我。
日光落在他的官袍上，腰间仍挂着那块被我当过手套的御赐锦帕。
我指着他。
有本事你别跑。
岑照野朝我走回来。
真不跑？
不跑。
我反倒后退半步。
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那支在水牢里被我掷出去的红宝金钗。
钗身已经擦洗干净，断掉的钗尾也重新接好。
我看了看金钗，又看他。
这也要收费？
不用。
为什么？
岑照野把木盒塞到我手里。
聘礼。
长街静了一瞬。
下一刻，窗户后、摊位下、屋檐上同时探出几十个脑袋。
蔺开山甚至扛着祝停云从墙头翻了出来。
祝停云趴在他肩上大喊：
岑照野，你敢拿一根旧钗骗我侄女，我拆了大理寺！
蔺开山被她压得踉跄。
长公主，您先下来！末将是禁军统领，不是梯子！
卖炊饼的汉子敲着铁锅起哄。
答应他！
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只烤鹅。
先定日子，本官好安排仪典！
我盯着岑照野。
你不是说，你我之间只有债，没有感情？
他沉默两息。
那是从前。
现在呢？
现在债已经还清。
我掂了掂木盒。
可我怎么记得，你还欠我一条命？
皇陵那次，他替我跳上装满火药的木车。
岑照野看着我。
所以拿一辈子还。
四周突然没了声音。
连祝停云都停下骂人。
我的喉咙发干，指尖在木盒边缘摩挲两下。
刚想说话，一头顶着假发的肥猪从街口冲来。
它撞开人群，直奔岑照野。
岑照野侧身躲开。
肥猪一头撞上我。
我脚下失衡，扑进他怀里。
红宝金钗飞出木盒，正好插进肥猪头顶的假发。
全街百姓盯着那头珠光宝气的猪。
礼部尚书手里的烤鹅啪嗒落地。
蔺开山捂住脸。
祝停云仰头大笑。
岑照野低头看着我，手还扣在我腰间。
我强装镇定，指向远去的肥猪。
聘礼跑了，还不追？
他没有松手。
跑不了。
为何？
大理寺已经登记在册。
我瞪他。
你连猪都登记？
他嘴角抬起。
登记的是你。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我想从他怀里退出去，祝停云已经在旁边喊：
抱紧点！她跑得比猪快！
岑照野听从军令，手臂收紧。
我抬脚踩他。
他没躲。
长街尽头，肥猪顶着红宝金钗一路狂奔。巡城司的马看见它，挣断缰绳追了上去。
一猪一马冲过朱雀门，撞翻新挂上的肃静木牌。
木牌在地上滚了两圈。
满街笑声追着它们冲出城门。
我靠在岑照野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
他低声问：
聘礼被猪带走了，婚事还算数吗？
我抬头。
算。
不过欠我的一辈子，利息很高。
岑照野点头。
我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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