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换了张脸
「我老头子回来了，换了张脸。」
何玉芝说这句话的时候，人还没在沙发上坐好，手提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五月二十二号上午十点，屿州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二楼，白小牙的心理诊所，窗外是一棵掉毛的法国梧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白小牙正在看一条猫视频。一只狸花猫第七次把桌上的杯子推下去，主人第七次捡起来放回原处，评论区有人数过了，说这一条能看出人类的耐心有多不值钱。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戴着手套的手往前一伸，扶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让她坐下来。
她认得何玉芝。小时候过年，奶奶带她去何家拜年，何奶奶总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包，红包封口用订书机订两下，订得严严实实，说是怕她在路上掉了钱。奶奶管她叫「账本奶奶」，因为何玉芝在县纺织厂当过会计，后来跟着丈夫进了城，给闻家管了三十年账，一分钱都对得上。奶奶走了六年，何玉芝跟白家倒没断，逢年过节，白小牙的妈林素琴还提着两盒点心去看她。
今天就是林素琴领她来的。林素琴把人送到门口，没进来，只冲女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好好听着，这是你奶奶的老姐妹」，然后下楼买菜去了，估计是怕自己在场，老太太有些话说不出口。
「何奶奶，您慢慢说。」白小牙给她倒了杯温水，「谁回来了？」
「老闻。」何玉芝说，「闻启山。」
闻启山这个名字，屿州没几个人不知道。启山集团做建材起家，后来是码头、楼盘，再后来是医院、养老院，全省的富豪榜上他排第三，屿州排第一，电视里一说「本市首富」，配的就是他那张圆脸。三个月前他死了，肺癌，七十六岁，新闻上播过，说是遵照本人遗愿，丧事从简。
「三个月前走的。」何玉芝说，「二月十号，后半夜两点十分，死在他自己的研究院里。我送走的。」
她说「我送走的」的时候，手从包带上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
白小牙没接话，等她往下说。做这行的人都知道，来访者第一句话说完以后的那一段沉默最值钱，谁先开口，谁就丢了一半的东西。何玉芝倒是没让她等太久，毕竟是管了三十年账的人，说话有条有理，先说日子，再说地方，再说人。
老闻的遗嘱是八个月前立的，承平律师事务所的骆承律师经手，录了像，做了公证，还有研究院院长庞知远出的一张证明，说老闻立遗嘱的时候脑子清楚。遗嘱里写死了一条：本人身故满一百日，在承平律所宣读，家属到齐，另有一人须到场。
「百日宣读，」白小牙说，「这个倒是少见。一般人走了，律师过几天就会通知家属的。」
「我也问过骆律师。他说是老闻自己定的，老闻讲究这个，百日一过，人才算真走了。」何玉芝说，「五月二十号，就是前天，百日。我和闻黎都去了，闻黎是我女儿。骆律师放了一段录像，老闻坐在他书房里，穿着那件灰毛衣，对着镜头念遗嘱。念到一半，他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里抠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在桌上。
「他说：『本人闻启山，身故以后，将重生于许望之身。本人名下个人财产的百分之九十，由许望继承。』」
诊所里静了几秒，窗外那棵梧桐上有只麻雀在叫，叫得特别没眼色。
「许望是谁啊？」
「录像放完，骆律师就把人领进来了。」何玉芝说，「一个小伙子，二十四五岁，个子高高的，长得好，好得……跟电视里那些演员似的。穿一件白衬衫，戴着一顶黑帽子，进了屋，先冲我笑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嘴唇抿紧了一下。
「他叫我玉芝。」
白小牙在心里记了一笔。一个二十几岁的陌生小伙子，进门第一句管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叫名字，换了谁都要当他是个疯子，或者是个骗子。何玉芝这会儿说的却是「他叫我玉芝」，没说「他居然叫我玉芝」。前一种说法是在讲一件事，后一种才是在骂一个人。
闻黎当场就拍了桌子，骂哪来的神经病。骆承倒是不急，说遗嘱里写了，他是谁，家属可以自己问。闻黎就问公司的事，问去年年底董事会上老闻骂了谁、骂了什么，那小伙子一样一样答出来，一字不差，连老闻骂人的口头禅都一样：「你这个账是拿脚算的。」何玉芝学这句的时候，声音竟也粗了半截，估计是五十年听下来，学都不用学。
「董事会上的事，好些人都在场。」白小牙说，「打听得到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问了一件打听不到的。」何玉芝说，「七九年冬天，我们俩在县汽车站门口摆地摊卖袜子，那是我们俩头一回做买卖。第一天卖了几双？」
「他答了？」
「十一双，丢了一双。」何玉芝说，「让一个小孩顺走的。老闻追了半条街没追上，回来跟我说，算了，那孩子脚上没穿袜子。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我女儿都不知道。」
白小牙没说话。
后来是吃饭。骆承叫了盒饭，那小伙子把鸡蛋剥了，蛋黄抠出来，放进何玉芝的饭盒里。闻启山一辈子不吃蛋黄，吃了五十年鸡蛋，蛋黄全给了她。闻黎当时就站起来了，说这种事随便找个保姆问问都知道。
「您女儿说得倒也没错。」
「我知道她说得没错。」何玉芝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没喝，又放下，「可最后那句话，谁都问不着。」
她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
白小牙等了一会儿，见她真没有往下说的意思，才轻声问：「最后那句，是什么话？」
「宣读完了，大家要走的时候，他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何玉芝说，「那句话，是二月八号晚上，老闻走前两天，我坐在他病床边上，跟他说的。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护工出去打水了，门是关着的。我说完，他捏了一下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我不能说。」
何玉芝说「不能」，没说「不想」，也没说「不记得」。白小牙看着她的手，那两只手又攥回了包带上，这回攥的不是包，是她自己的指头。
「我当时就跑了。」老太太说，「七十三岁了，从二十三楼跑到一楼，没坐电梯，走的楼梯。闻黎在后头喊我，我都没回头。」
窗外那只麻雀终于飞走了。
白小牙把桌上的本子翻开，又合上。诊所开了这几年，她见过跑来说丈夫被外星人换掉的，见过说儿子被鬼上身的，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叫笃定，越荒唐越笃定。何玉芝的眼睛里却没有这样东西，她是怕，怕的不是那个小伙子，是自己。
「何奶奶，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证明他是假的。」何玉芝说，「证明那张遗嘱是假的。骆律师说遗嘱有录像、有公证，假不了。我去了派出所，人家说遗嘱的事去法院，冒充的事……人家又没冒充谁，他自己说他叫许望，身份证也是许望。警察说，老人家，他说他是你丈夫转世，这不归我们管，这归庙里管。」
「所以您来找我。」
「你奶奶在的时候常说，小牙从小就看得出谁在撒谎。」何玉芝说，「你七岁那年，你邬叔叔家的孩子偷吃了你的糖，赖给猫，你看了他一眼，就说他撒谎，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耳朵。」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邬川提着两兜早饭站在门口，一兜包子一兜豆浆，人高马大的，把门框堵了一半。他跟白家门对门住了三十年，小时候偷吃她的糖赖给猫的就是他，现在开一家安保公司，手底下五十几号人，听见这话，耳朵倒是红了。
「何奶奶好，」他说，「那糖是橘子味的，我记得，后来我赔了她一整包。」
「赔了半包，」白小牙说，「另外半包你在路上吃了。」
何玉芝看着两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倒是把手里的包带松开了。
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简照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手里还捏着手机。他去年冬天刚没了奶奶，奶奶留下一个拍猫的账号，叫「两滴墨」，他接着在更，更得手忙脚乱，三天两头拍糊。这会儿他听见外头说话，估计是听见了「转世」两个字，人都没站直，就从门缝里问了一句：「他说他是转世的？」
「借尸还魂。」何玉芝说，「骆律师的原话，叫『意识延续』。」
「哦……」简照说，「那他得有证据啊，转世的人一般……」
他话没说完，脚下绊了一下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邬川腾出一只手，把他拎住了。豆浆洒了一地。
白小牙看着地上那摊豆浆，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回来问何玉芝：「您刚才说老闻是死在研究院的。」
「启山脑健康研究院，东郊湖边上，他自己出钱建的，说是研究老年痴呆。」何玉芝说，「他最后半年就住在那儿，研究院有一层是临终病房，比医院清净。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后半夜两点多接的电话。」
「后事是谁办的？」
「遗嘱里写了，二十四小时之内火化，不开追悼会，不让人瞻仰遗容，骨灰等他冥寿那天再下葬。他生日是六月十号。」何玉芝说，「骆律师和研究院一块儿办的。我只去了殡仪馆，捡骨的时候去的。」
她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捡骨的老师傅姓钟，干了几十年了，捡到一半停下来，问了她一句：「老爷子头上动过刀吧？」她说没有，老闻是肺癌，后来转到脑子里，做的是伽马刀，不开颅的。钟师傅「哦」了一声，没再问，接着捡。
白小牙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动刀。
还有一件事，何玉芝说不知道算不算。老闻最后三年，天天晚上戴一个头箍睡觉，研究院做的，说是监测睡眠，黑色的，上面一排小灯一闪一闪。她问戴这个睡得着吗，他说睡得着，就是不许她碰。有一回她给他摆正一下，他发了好大的火。
「五十年，他就跟我发过三次火呢。」
「那三次火……」邬川问到一半，让白小牙看了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这件事我接了。」白小牙说，「何奶奶，我先说清楚，我不保证能证明他是假的。我只保证查清楚他是谁。」
何玉芝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口用订书机订了两下，订得严严实实。
「这个您先收着，」白小牙没接，「查完再说。」
「你奶奶要是还在，也不会收。」何玉芝把信封放回包里，「她那个人，倔。」
老太太站起来，邬川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说自己能走。走到门口，她的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她把手机拿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完了，手垂下来，手机在手里亮着，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骆承。
白小牙站在她身后，看得见那条短信。
「何女士您好，闻董让我转告您，他明晚回家吃饭。」
何玉芝没回头，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说：「他说他明天回家吃饭。」
她又说：「那是他家。」
第二章 百日
承平律师事务所在江北新区一栋玻璃楼的二十三层，电梯门一开，迎面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江上一条运沙船慢吞吞地往下游挪，挪了半天还在原地，倒像是被人钉在了水面上。
骆承亲自到电梯口来接。五十四岁，银灰色的头发往后梳得一根不乱，西装是深灰的，领带是浅灰的，整个人灰得很有分寸。他跟何玉芝握手，握了两下；跟白小牙握手，看见她戴着手套，手在半空停了零点几秒，还是握了上来，一下。
白小牙记下了这一下。肯跟戴手套的人握手的律师不多，多数人会把手收回去，装作要整理袖口。他没收，估计是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都不稀奇；又或者，他知道她要来，早就想好了这只手怎么伸。
「何女士，您早该带朋友来的。」骆承说，「有些事，多一个人看，您心里也踏实些。」
「这是我老姐妹的孙女。」何玉芝说，「她来看看遗嘱。」
「应该的。」
第一会议室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桌子尽头一块投影幕。何玉芝进门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往里走。白小牙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她看的是长桌靠窗那一头的一把椅子，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跟别的椅子没什么两样。两天前，那个小伙子估计就坐在那儿。
简照抱着电脑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人还没坐好，先把骆承递过来的一摞复印件碰翻了一半，捡的时候脑袋又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满屋子都听见了。骆承眉毛都没动，倒是亲自弯腰帮他捡了两张。
录像放了一遍。
画面里是一间书房，红木书柜，书柜上摆着一排奖杯和一只铜做的帆船。闻启山坐在书桌后头，穿一件灰毛衣，人瘦得厉害，脸上的肉挂不住，往下坠，跟新闻里那张圆脸差了一大截，倒是眼睛还亮。他念遗嘱念得很慢，一句一顿，中间咳了两回，咳完了喝一口水，接着念。念到「将重生于许望之身」的时候，他没停，也没加重，跟念「百分之十由妻子何玉芝继承」是一个调子，像是在念一张进货单。
念完了，他看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玉芝，百日见。」
画面黑了。
何玉芝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没出声。白小牙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又攥在包带上了。
「遗嘱是去年九月十四号立的，」骆承说，「立遗嘱时在场的有我、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见证人是闻董的司机葛长顺，还有研究院的庞知远院长。庞院长当场做了评估，出了这份证明。」
他把一张纸推到白小牙面前。纸是启山脑健康研究院的抬头，盖着红章，写着经评估，闻启山先生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判断力正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落款庞知远。
「给闻老先生看病的医生，是闻老先生自己研究院的院长。」白小牙说，「出证明的，也是他。」
「庞院长是全省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骆承说，「闻董最后半年的病都是他管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闻董的情况。」
「那倒是。」白小牙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骆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人说话有个毛病，凡是要紧的地方都只说半句，剩下那半句留给你自己去想，你要是想错了，毕竟也不是他说的。
简照那边的键盘一直在响。他把公证书的编号在公证处的网站上查了一遍，是真的；又把录像文件的属性调出来，拍摄日期、设备型号、修改记录，一样一样对，对完了，冲白小牙摇了摇头。
「没剪过，至少我看不出剪过。」他小声说，「从头到尾一个镜头，中间咳嗽那两下都在。签名我比了他前几年公开签过的合同，字形对得上……这遗嘱，是真的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估计是自己也不太想承认。
白小牙倒是早料到了。一个首富，花了八个月准备这件事，律师、公证、医生、录像一样不落，要是能让一个刚出校门的小伙子在电脑上点两下就点出毛病来，那他这个首富是拿脚当的。遗嘱是真的，这一条她没打算在上头使劲，她要查的从来就不是纸，是那个人。
「许望先生现在住在哪？」她问。
「闻董暂时住在江景酒店，」骆承说，「我们安排的。」
他说的是「闻董」。
白小牙没吭声，何玉芝却抬起头看了骆承一眼。骆承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倒也没改口，只是把手边那摞复印件理了理，理得边对边、角对角。
「骆律师，」何玉芝说，「你跟了老闻三十年。」
「三十一年。」
「你信他？」
骆承没有马上回答。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投影幕的边微微晃了一下。
「何女士，」他说，「我是律师，我只认遗嘱。遗嘱上写的是许望，法律上他就是许望。至于他自己说他是谁，那是他的事。闻董生前交代过我，不管那天发生什么，让我按遗嘱办，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他交代过你，那天会发生什么？」白小牙问。
「他交代我按遗嘱办。」骆承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换。
门这时候被推开了，推得很重，门把手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
进来的是个短头发的女人，四十多岁，一身黑西装，脚下是一双平底鞋，走路不出声，脸上的妆却是全的。她进门先看何玉芝，再看白小牙，最后看骆承，看骆承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妈，你找个心理医生来干什么？」闻黎说，「你还真打算认他？」
「我是来查他的。」何玉芝说。
「查什么？有什么好查的？」闻黎走到桌边，没坐，两只手撑着桌面，「一个骗子，骗一个脑子里长了瘤子的老头，立了张神经病一样的遗嘱。我下周就去法院起诉，告遗嘱无效，告他诈骗。骆律师，你最好想清楚你站哪边，遗嘱执行费是百分之三吧？百分之三是多少，你比我会算。」
骆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闻总，您父亲生前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他还知道什么？」
「他还说，」骆承说，「您从小算账就比他快，就是不爱看账本最后一页。」
闻黎的手从桌面上拿了下来。
白小牙在旁边看着，心里过了一遍。闻黎一进门就把话说到了「骗子」「起诉」，说得又快又满，一口气没换，这是早就想好了的话，来之前估计在车里念过两遍；倒是骆承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她才真愣了，那句话她没想到，所以接不住。还有，遗嘱作废，闻黎得利最多。九成家产要是给了外人，她这个总裁手里的股份就只剩下零头，往后董事会上她说话，得先看那个小伙子的脸色。
「闻总，」白小牙说，「在这之前，您见过许望吗？」
闻黎转过头来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随口一问。」
「没见过。」闻黎说，「我爸身边的人，我一个都懒得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妈，你要是心软了，跟我说一声，我不怪你。我就是不想看你给一个骗子盛饭。」
门关上了，这回关得很轻。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葛长顺在楼下等着，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抽烟，看见何玉芝，赶紧把烟掐了，掐完还往裤兜里一揣，揣进去才想起来烫，又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他六十出头，背有点驼，给闻启山开了三十年车，遗嘱上那个见证人就是他。
「葛叔，」白小牙上车以前问他，「立遗嘱那天您也在？」
「在，我站在书房门口。」葛长顺说，「老板签完字，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老葛，以后你给别人开车，别开那么快。」
「您开得快吗？」
「我开了三十年，没超过一次速。」葛长顺说，「我也纳闷呢，他说这个干什么。」
白小牙倒是听出点别的味儿来。一个七十六岁、知道自己没几个月好活的人，签完遗嘱，不交代后事，却交代司机以后给别人开车别开太快，竟像是在跟一个要出远门的人道别……又或者，要出远门的是他自己。
回闻家老宅的路上，何玉芝一直看着窗外。老宅在老城的梧桐巷，一栋三层的旧洋房，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装着一个电子密码锁，门边还有一个门铃，门铃上带着个小摄像头。闻启山发了财以后，在江边买过三套大平层，一天都没住过，最后还是死守着这栋老房子，说是住惯了。
「这个门的密码，」何玉芝下了车，站在铁门前说，「是我们俩定的，六位数。闻黎都不知道，她回来都按门铃。」
她按了六个数，门「嘀」的一声开了。
那天晚上，白小牙没走。她跟何玉芝说今晚陪她住，邬川在楼下车里守着，简照回诊所去查许望的底。何玉芝给她收拾了二楼一间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睡得早，九点多就关了灯。
十一点零七分，白小牙的手机响了，是邬川。
「门口有人。」他说，「戴帽子，个子挺高。我看不清脸。」
邬川看谁都看不清脸。他眼睛散光散得厉害，又认不得人脸，跟他打了三十年交道的人，他得听见声音、闻见味儿，才敢叫出名字来。
白小牙披上衣服下楼，没开灯，走到门厅，门铃那块小屏幕亮着。屏幕里是铁门外头那一截路，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戴一顶黑帽子，白衬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这栋房子。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二楼哪一扇窗户。
后来他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抬起来，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下。
「嘀。」
铁门开了一条缝。
他没进来，就站在那条缝前面，看着门里的院子，看了几秒，又伸手把门拉上了。铁门「咔」地一声合上，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一直走出了门铃摄像头的画面。
白小牙站在门厅里，听见楼梯上有动静。何玉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扶着楼梯扶手站在半截楼梯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开衫，脸色白得跟墙一样。
「他按对了。」老太太说。
第三章 先写口
五月二十三号傍晚六点半，那个小伙子准时来了。
他没按门铃，也没按密码，是骆承按的门铃。骆承说，闻董说了，昨晚是他唐突，今天按规矩来。
白小牙站在客厅窗户后头看着他进院子。他还是戴着那顶黑帽子，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浅灰的毛衣，跟录像里闻启山穿的那件颜色差不多，倒不是同一件，新的，领口的标签估计刚剪。院子里有三级青石台阶，他上台阶的时候先迈左腿，右手往旁边一伸，伸到半空摸了个空，那地方没有扶手。他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邬川站在她旁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他走路是老头的走法。」
「什么走法？」
「脚不离地，蹭着走。」邬川说，「我们公司招保安，来面试的老头都这么走。年轻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他是整只脚往下放，跟怕滑似的。」
白小牙又看了一眼。那小伙子已经走到门口了，在门廊底下站住，弯腰换鞋。
「你看得清他的脸吗？」她问。
「看不清啊。」邬川老老实实地说，「我只看得清他怎么走。」
门开了。保姆刘姐把拖鞋摆在门口，摆的是一双新的客用拖鞋。那小伙子低头看了看，没穿，自己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一双旧的棉拖鞋，蓝格子的，鞋跟踩塌了，换上。刘姐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双拖鞋是闻启山的。何玉芝没舍得扔，收在鞋柜最底下，用一个塑料袋套着。
「刘姐，」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摘了帽子，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白小牙这才看清他的头发，短得刚盖住头皮，一根一根竖着，不像是理发店推的那种短，倒像是剃光了以后，又长了两三个月长出来的。耳朵后头有一道细细的疤，粉的，是新长的肉。
骆承在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闻黎也来了，比他们早到半个钟头，一直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她说她来看戏。
一只老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胖得肚子拖地，是闻启山养了十二年的虎子。它往门口走了两步，看见那小伙子，背上的毛一下子炸起来，冲他「哈」了一声，转身钻回了沙发底下。
「虎子。」那小伙子蹲下来，朝沙发底下伸手，「是我啊。」
沙发底下又「哈」了一声。
「连猫都不认你了。」闻黎在单人沙发上说。
「猫认人靠鼻子，」白小牙说，「他身上是另一个人的味儿，猫当然不认。猫不管什么魂不魂的，它只闻得出这件毛衣是新买的。」
那小伙子蹲在沙发边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白小牙却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过得仔仔细细，跟她平时看来访者一样。
「你就是白小牙。」他说，「玉芝跟我提过你。」
「何奶奶跟闻老先生提过我，」白小牙说，「没跟您提过。」
他没争，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撑了一下膝盖。
二十五岁的人起身，用不着撑膝盖，毕竟膝盖还没到要人扶的年纪。白小牙把这个动作也记进了账里，记完了却又拿不准：这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对得上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对得太齐了，齐得竟像是排练过的。
晚饭摆在餐厅，一张八仙桌，刘姐做了六个菜。他进餐厅以后没等人让，径直坐到了上首那把椅子上，椅子上搭着一块旧坐垫，他坐下去，往左边歪了歪身子，又往右边歪了歪，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何玉芝坐在他右手边，那是她坐了五十年的位子，今天她坐下去以后，椅子往外挪了半尺。
桌上有一条清蒸鲈鱼。他拿筷子把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肉夹下来，放进何玉芝碗里，然后自己去夹鱼头。
何玉芝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动筷子。
闻黎那边已经开始问了。她问她十岁那年过生日，收到的礼物是什么。他说是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不过那年他在外头跑货，没回来，娃娃是她妈替他买的，买完了跟她说是爸爸买的。闻黎问她第一次进公司，在哪个部门。他说财务部，跟着她妈学看账，三个月就跑了，嫌闷。闻黎问她结婚那天，他在酒席上跟她说了什么。他说他什么都没说，喝多了，在厕所里吐了半个钟头，是她妈出去替他敬的酒。
闻黎问到这里，不问了，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白小牙一直在看他。
她看人有一本账，记的不是答案对不对，是答的样子。一个人编话的时候，跟回想一件事的时候，脸上是两套东西。编话的人眼睛往上走，答案出来得太快，或者太慢，细节要么太多，多到像是背好的，要么太少，少到像是怕多说多错；编完了，他还会看你一眼，看你信没信。回想的人不一样，眼睛往下落，落在桌上、碗上、自己手上，停半秒，答案是一点一点找回来的，找回来以后，他不看你，他看的是那件事。
她数了，闻黎问了九个问题，后来何玉芝又问了四个，她自己插了十个，一共二十三个。二十三个答案，他没有一次往上看，没有一次答完了去看问的人信没信。他像是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翻抽屉，每个抽屉都翻得到，翻到了，就把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完了接着吃饭。
这就麻烦了。白小牙心想，开诊所这几年，她最拿手的一样本事，今天估计要砸在这张八仙桌上。
「许望先生，」她换了个问法，「您的母亲呢？」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身子的母亲，」他说，「我让骆律师给她送了一笔钱，够她用到老了。」
「她收了吗？」
「没收。」骆承在旁边说，「退回来了。」
「那是她的事。」他说，「我能做的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下落，落在碗里，没有停半秒。白小牙在账上记了一笔：二十四个问题，头一回，他答得快了。
饭吃完了，刘姐收拾碗筷。他起身的时候又撑了一下膝盖，走到餐厅门口，从墙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拿起旁边的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贴在冰箱门上。
白小牙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便签上写的是：刘姐，明早小米粥，少放碱。落款一个字，启。
「哐当」一声，何玉芝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刘姐赶紧去捡。何玉芝坐在那儿，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小牙走过去，蹲下来帮刘姐捡筷子，压低声音问她：「何奶奶怎么了？」
刘姐也压低了声音：「老爷子写那个字，跟别人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太太看得出来。」
客厅外头是一个带玻璃窗的阳台，摆着两把藤椅。他吃完饭就去了阳台，拉开藤椅旁边那张小茶几的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包烟来，是一包拆了封的中华，烟盒都压扁了。他抽出一根，点上，靠在藤椅上吸了一口。
这一口刚下去，他就咳起来了。
咳得惊天动地，咳得腰都弯了，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一只手攥着那根烟，咳出了眼泪。邬川走过去拍他的背，拍了三下，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咳了快一分钟，他才直起身来，看着手里那根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得这东西。
「闻董早就戒了吧，」骆承跟过来说，「医生不让抽。」
「是不让抽，」他说，「我天天偷着抽。」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按得很慢，按完了又说了一句：「这身子不会抽。」
阳台上没人接话。
白小牙倒是想接一句。一个人要是装，老头的走路、老头的拖鞋都装得出来，偏偏装不了一口烟，毕竟呛不呛是肺说了算，不是脑子说了算。可这话一出口，等于她自己先信了一半，她就没说。
白小牙趁这个工夫，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留个电话吧，以后有事好找您。」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是新的，最新款，屏幕上那层出厂的保护膜还没撕，边角翘起来一点。
「旧手机呢？」
「丢了。」他说，「换了个新的。」
他报了一串号码，白小牙存下来，存的名字是「许望」。他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
九点多，骆承说闻董累了，该回酒店了。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把那双蓝格子拖鞋放回鞋柜最底下，套回那个塑料袋里，袋口还拧了两圈。然后他从衣帽架上摘下帽子，戴好，回过头来看着白小牙。
「你奶奶，」他说，「叫宋秀英吧。」
白小牙站在门厅里，没动。
「八三年冬天，你爷爷在纺织厂车间里倒下了，县医院说治不了，得往省城送。那天下大雪，班车停了，厂里就一辆卡车，是我开的。」他说，「我开了一夜，你奶奶抱着你爷爷坐在车斗里，盖着两床棉被，到省城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多活了九年。」他说，「你奶奶说，这个人情她记着，早晚要还。她没还上，人就走了。」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爹当年，就没等着车。」
「玉芝来找你，」他说，「是你奶奶在替她还。」
他走了。骆承跟在后头，铁门「咔」地一声合上。
白小牙在门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回过头去，何玉芝还坐在餐厅那把椅子上，椅子往外挪着半尺，没挪回来。
「何奶奶，」白小牙说，「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何玉芝过了很久才开口：「是真的。我都快忘了。」
她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又说了一句：「他写启字，先写底下那个口。一辈子都这么写。他说小时候村里扫盲班一个老先生教的，先有口饭吃，再有户人家。」
第四章 豆腐摊
简照一宿没睡，五月二十四号早上八点，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敲诊所的门，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纸上的字印歪了，估计是打印机卡了一下，他也没管。
许望，二十五岁，屿州东郊许家湾人，读的是市里一所大专，文秘专业。毕业以后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在房产中介干过半年，社保断断续续，交几个月停几个月，跟屿州几十万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名下没有房，没有车，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存过四万出头，流水上每个月还扣一笔六十块，收款方叫什么安存，简照没在意。父亲早年在工地上出事走了，家里就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哥哥。
「哥哥呢？」白小牙问。
「查不着了。」简照说，「叫许朗，比他大六岁，四年前办了出境手续，之后国内什么记录都没有了。没社保，没消费，手机号也停了。」
「出国打工的人多了。」
「嗯。」简照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然后是这个，我托白叔叔问的。」
白敬民上个月刚做完膝盖手术，这会儿在家里躺着，闲得发慌，昨天晚上接到简照的电话，问东郊派出所有没有一个叫许望的人的记录，他当场就把电话打到了老同事那儿，打完了还给白小牙发了一条语音，语音里一股子中气：「问到了。人家说这种事派出所一年见一百回，成年人，自己发了微信说出差，那就是自己走的，警察管不着。现在人回来了，还往他妈那儿送钱，那就更管不着了。」
纸背面那一行写的是：二月八日，许凤兰到东郊派出所报案，称其子许望二月六日晚间发微信「妈我出差几天」后失联。经查，未立案。
二月六日。白小牙在心里算了一下，闻启山是二月十号后半夜走的，许望比他早四天不见了。
「许凤兰住哪儿呢？」
「东郊菜场，」简照说，「报案登记的地址就写的菜场，她在那儿卖豆腐。」
白小牙拿起外套。研究院也在东郊，湖边上，离菜场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倒是顺路。
启山脑健康研究院是一栋白色的四层楼，盖在湖边一片草坪上，楼前一排银杏，门口没挂牌子，只在台阶旁边立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启山」两个字，字是描金的。进门是一个挑高的大厅，地面擦得照得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整面照片墙，全是年轻人，男的女的，二十来岁，冲着镜头笑，照片底下一行小字：睡眠研究志愿者，感谢你们为人类认识大脑做出的贡献。
白小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数了数，一共六十四张。
庞知远是从二楼下来的，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六十岁，银边眼镜，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人不得不往前凑半步才听得清，估计是当了一辈子医生，在病床边上养出来的毛病。
「白小姐，」他跟她握手，看见手套，眉毛抬了抬，「职业习惯？」
「洁癖。」
「那我们算半个同行。」庞知远说，「做神经外科的，洗手洗到最后，手上的皮都是薄的。」
何玉芝给白小牙写了一张授权书，说是家属委托她来了解情况。庞知远看了一眼，很痛快地带她上了三楼。
三楼就是临终病房，一共八间，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风景画，画的全是湖，跟窗外那片湖长得差不多。闻启山住的是最里头那间，现在空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那台监护仪关着，屏幕是黑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了两朵，估计是天天有人浇水。
「闻董最后半年都在这里，」庞知远说，「他说这儿清净，比医院好。」
「他戴的那个睡眠头带，」白小牙说，「何奶奶说他戴了三年。」
「那是我们阿尔茨海默项目的数据采集设备。」庞知远说，「记录睡眠时的脑电，看人老了以后，大脑在睡觉的时候是怎么整理记忆的。闻董自己也戴，说自己出钱的项目，自己得先试。楼下那些年轻人，戴的也是这个。」
「志愿者？」
「我们招睡眠志愿者，一个月三千，晚上睡在我们这儿，戴着头带睡就行，白天照常上班。」庞知远说，「年轻人的大脑是对照组。没有年轻人的数据，就看不出老人的大脑哪里坏了。」
白小牙想起楼下那面墙，六十四个人冲着镜头笑。一个月三千，睡一觉就有，对送外卖的年轻人来说，估计是这辈子最轻松的一份活。
「庞院长，」她说，「闻老先生走的那天晚上，您在吗？」
「在。」庞知远说，「二月十号凌晨两点十分，我签的死亡证明。」
他答得一点都没停。
白小牙的账本上，这一笔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一个钟点，精确到分钟，一个人要是真在回想，眼睛总要往下落一下，去那个夜里把那块表找出来，看一眼，再念出来。庞知远没去找，那个钟点就在他嘴边上放着，问一下就掉出来了，估计是这三个月里，他把这句话说过不止一回。
「病历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恐怕不行。」庞知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病历要走法律程序，家属申请，医院审核。我理解何女士的心情，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倒是把死亡证明的复印件给了她一份。纸上写着：死亡原因，肺恶性肿瘤伴脑转移，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时间，二月十日二时十分。医师签名，庞知远。
「您信他吗？」白小牙把复印件折好，问了一句。
「信谁？」
「那个说自己是闻老先生的小伙子。」
庞知远推了推眼镜：「白小姐，我是医生，我不信转世。我出的那张证明，只证明闻董立遗嘱那天脑子是清楚的。他清清楚楚地写了一张糊涂遗嘱，这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在医学上也没有问题。人有权利糊涂。」
「人有权利糊涂，」白小牙说，「这话倒是不像医生说的。」
「像律师说的？」
「像病人说的。」
庞知远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他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对着镜头，眼睛却不知道往哪儿看。他把相框往里推了推，送她到楼梯口就回去了。白小牙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对着窗户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这人在楼上跟她说话，声音轻得要人凑过去听；打起电话来，竟比跟她说话还轻。
邬川在楼下车里等着，车窗开着，他把半个脑袋伸出来，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闻什么呢？」
「这楼里的味儿。」邬川说，「消毒水，还有一股别的，有点刺鼻子，像是……学校实验室泡青蛙的那个味儿。」
「福尔马林。」
「对，就那个。」邬川说，「楼下没有，你下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点。」他又抽了两下，「还有一股香的，男人抹的那种，挺冲，在你手套上。」
白小牙想起庞知远隔着手套跟她握的那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没闻出来。邬川的眼睛不中用，鼻子倒是比狗还灵，小时候她家炖排骨，他在对门就能说出来放没放八角。
东郊菜场是个老菜场，一个大棚子底下挤着一百多个摊位，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和鱼鳞。卖豆腐的在最里头，挨着卖活鸡的，一块木牌子上写着「许记豆腐」，字是红漆刷的，刷得歪歪扭扭，掉了一半漆。
许凤兰五十二岁，看着像六十多，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站在摊子后头切豆腐，两只手泡得通红，指节肿得跟萝卜似的，一刀下去，一块豆腐四四方方，一点渣都不掉。
一板豆腐少说二三十斤，许凤兰一个人从后半夜做到现在，手却一点不抖。倒是摊子边上那只收钱的铁皮盒子，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照片，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块儿，照片的边让手指头摸得起了毛。
白小牙在摊子前头站了一会儿，等她把手头那板豆腐切完了，才开口。
「许阿姨，我是许望的……朋友托来的。」
许凤兰手里的刀停了。
「我想问问您，许望最近，回过家吗？」
「回过。」许凤兰说，「回来过一趟，三月底。拎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没进屋。」
「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这些年辛苦你了。」许凤兰说，「他管我叫阿姨。」
她低下头，接着切豆腐。一刀，一刀，切得比刚才还齐。
白小牙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切得很快，可刀落下去的地方，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深一点，深到最后，刀刃已经磕在了木板上，「笃」一声，「笃」一声。
「许阿姨，有人说，许望现在说自己是闻启山。」白小牙说，「说那个首富死了以后，借了他的身子，回来了。」
刀停了。
许凤兰把刀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很久，擦得手背上的皮都皱起来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小牙，眼睛是干的。
「那不是我儿子。」
第五章 小名
许凤兰收摊收得早，下午两点就把案板刷了，豆腐筐摞起来，用一块湿布盖上。她没说让白小牙跟着，也没说不让，推着三轮车往外走，白小牙和邬川就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许家湾。
许家湾离菜场一里多地，是一片还没拆的老村子，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三轮车都得侧着身子过。许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门口拴着一条黑狗，上了年纪，嘴边的毛都白了，看见许凤兰，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跟着晃。
「黑子，」许凤兰说，「别叫了。」
黑子没叫，凑过来闻白小牙的鞋，闻完了又去闻邬川，闻得邬川一动都不敢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褪了色，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半大小子，小的那个咧着嘴，门牙缺了一颗。
「这是许朗，」许凤兰指着大的那个，「这是许望。」
她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自己在小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是红的。
「你们是第一个来问的。」她说，「四年了，你们是第一个。」
四年前的事，许凤兰讲得很平，一句一句往外放，跟她切豆腐一样，每块大小都差不多。
许朗那年二十七，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听工友说研究院招人，晚上去睡一觉，一个月给三千。他去报了名，体检过了，签了一份合同，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去研究院睡觉，早上回来吃口饭，再去上班，就这么睡了半年多。
有一回，他说研究院要做一个什么加强的检测，得在里头连着住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给一万。他去了。
一个礼拜以后，他回来了。
「他进门，」许凤兰说，「看着我，看了半天，叫了我一声大姐。」
屋里很静，门外黑子在挠门。
「我以为他跟我闹着玩呢。他从小就皮。我给他端了一碗豆腐，我自己做的辣豆腐，他从小吃到大，一顿能吃两碗。他吃了一口，呛得满脸通红，说太辣了。」许凤兰说，「黑子那时候才三岁，一看见他就往他身上扑，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他吓得往后退，退到墙根上，说这狗怎么不拴着。」
白小牙看了一眼门口。
「黑子认得他，」她说，「他不认得黑子。」
许凤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估计是四年来头一回，有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在家住了三天。」许凤兰说，「普通话说得跟电视里播新闻的一样，我们家没一个人那么说话。第三天，他说找了一份好工作，在国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个国家，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完了就回。」
「后来呢？」
「后来每年我过生日，他给我打一个视频。」许凤兰说，「七月十二。一年一个，四年四个，一次没落下。他在视频里叫我您，您保重身体，您别太累了。我问他吃得好不好，他说很好。我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不冷。我让他把镜头转一转，让我看看他住哪儿，他就说信号不好，挂了。有一回他起身，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他窗户外头一棵树，光杆子，顶上一蓬大叶子，跟鸡毛掸子似的，我们这儿没有那种树。说话也不是许家湾的腔了，软绵绵的，拐着弯。」
她说到这里，停了。
「我去过派出所，去过研究院。」她又说，「派出所说人活得好好的，每年还跟你打视频，你报什么案。研究院拿出一张纸，说他签了合同，做完了检测，自己辞的职，跟他们没关系。村里人都说，凤兰想儿子想疯了，儿子出国挣大钱去了，嫌她丢人，不回来。」
白小牙给白敬民打了个电话。白敬民在电话那头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小牙，」他说，「这种事我干了三十年警察，见得多了。孩子出去混得好，看不上家里了，回来跟当妈的说话都端着，当妈的心里过不去，就说孩子变了个人。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家，一年打一个电话报平安，也是常有的事。四年前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人家那孩子能每年准时打视频？」
「爸，他管他妈叫大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那是孩子不懂事。」白敬民说，「你别跟着老太太一块儿钻牛角尖。」
白小牙挂了电话。她爸说的话，她挑不出毛病，三十年的警察，说的都是这世上最常见的事。可最常见的事，一般不会在同一户人家里，隔了四年，原模原样地再出一回。
「许望呢？」她问，「他也是研究院的志愿者吗？」
「不是。」许凤兰说，「他哥走了以后，他就跟中了邪一样，天天说哥不是哥了，说那个研究院有问题。三年前，他开始跟着一个大老板，天天跟，人家去哪他去哪，拍照片，记本子。我问他跟着人家干什么，他说那个研究院是这个老板出钱盖的。」
「闻启山。」
「我不知道叫什么。」许凤兰说，「我求他别跟了，人家有钱有势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惹不起。他不听。两年前，他说他找了一份工作，在大公司里，穿西装，打领带，回来的时候人都精神了。干了三个月，又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许凤兰没有马上回答，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他没说。」她说，「有天半夜回来，喝多了，坐在楼梯上哭，哭了半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她不往下说了，白小牙也没往下问。
那句话她倒是记住了。一个跟踪首富三年的人，喝醉了在他妈面前问的不是钱，不是前程，是自己有没有出息，这人图的东西，竟跟她这几天想的不太一样……可一个喝醉了的晚上，毕竟算不得什么证据。
「他走以前那段时间，」许凤兰说，「人特别怪。老是跟我说，妈，以后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你别信。我问他谁会跟我说什么，他不讲。二月初，他发了个微信，说出差几天，人就没了。三月底回来那一趟，就是你们说的，叫我阿姨，拎了两箱牛奶，站在门口不进屋。黑子冲出去，往他身上扑。」
「他退了吗？」
「退了。」许凤兰说，「退了三步。」
白小牙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杯子上印着一个卡通豆腐块，豆腐块咧着嘴笑，估计是哪年豆腐摊搞活动送的。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许凤兰忽然说，「我在摊上忙，顾不上他们，就让他们在豆腐摊后头玩。两个人的小名，一个比一个难听，都是从摊上起的。两个人打小什么都一样，连存钱罐的密码都是一个，他哥定的，二十年没换过。」
她没说小名叫什么，白小牙也没问，邬川倒是张了张嘴，让她踩了一脚，又闭上了。
许望在研究院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租过一间房，许凤兰说她去过一次，钥匙一直在她手里。白小牙给简照打了个电话，让他带着电脑过来。
城中村叫湖西村，跟研究院隔着一片湖，站在村口能望见研究院那栋白楼的房顶。许望租的是一栋自建楼的三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房东是个胖大姐，一边开门一边嘀咕。
「一个月以前来了两个人，说是小许公司的，开一辆白面包车，车门上印着什么研究院，说他调到外地去了，把东西都搬走了。」房东说，「电脑、衣服、被褥，搬得干干净净，抽屉里有张什么仓库的单子，也让他们拿走了。房租倒是交到了年底，我也就没多问。」
屋里果然是空的。一张床，床垫还在，床单没了；一张桌子，抽屉拉开着，里头什么都没有；墙上贴过东西，贴了很多，撕得只剩下一块块发黄的胶带印子，一个挨一个，从墙角一直排到天花板。
白小牙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胶带印子。印子排得很齐，横成行，竖成列，多半贴的是照片，或者是一张很大的图，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墙上的东西让人揭走了，揭得干干净净。揭东西的人只看墙，她倒低下头去看地。地板是老杉木的，一块挨一块，缝里塞满了黑灰，只有桌子腿边上那一块，缝比别处宽，缝里干干净净，倒像是常有人撬。
简照背着电脑包进门，一只脚正要往那块上踩，她冲他摆了摆手。他低头一看，蹲下去了，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不动，邬川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缝里一撬，地板翘起来了。
底下是空的，一个鞋盒大小的坑，坑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白小牙戴着手套，把塑料袋拿出来，一层一层拆开。
里头是三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巴掌大，什么字都没写；一把钥匙，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印着「安存自助仓储 B-217」；还有一张照片，两个小男孩蹲在一个豆腐摊后头，小的那个咧着嘴，门牙缺了一颗，手里举着一块豆腐，笑得眼睛都没了。
简照已经把硬盘插到了电脑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就一行字，让输入密码。
他试了许望的生日，许朗的生日，许凤兰的生日，豆腐摊的电话号码，都不对。他又敲了一会儿键盘，调出一个界面看了看，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整个盘都加密了，」他说，「用的是最狠的那种。没有密码，拿全省的电脑一块儿算，算到我孙子那辈也打不开。」
「你哪来的孙子？」邬川说。
「我就打个比方……」
白小牙没理他们俩。她给许凤兰打了个电话，问那个存钱罐的密码。许凤兰在那头静了很久，说：「我不跟你说。要说，就当着那个人的面说，看他答不答得上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白小牙捏着那把钥匙，看着塑料牌上那个编号。
B-217。
那块硬盘当天晚上就交给了她爸的老同事老韩，送进了市局技术队。钥匙，她自己留下了。
第六章 储物柜
安存自助仓储在东三环外，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厂房改的，门口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个打瞌睡的保安，看了一眼钥匙牌，醒了，翻开桌上的登记本找了找。
「B-217 啊，这个月二十一号本人来过一回，说钥匙丢了，刷的身份证，我拿备用钥匙给开的。」他把本子一合，「这不是找着了嘛。」
五月二十一号，宣读遗嘱的第二天。白小牙把这个日子记下了，没吭声。钥匙在她兜里，是昨天从许望出租屋的地板底下挖出来的，跟那块硬盘埋在一块儿，丢不了。
五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二楼走廊里一盏灯都没开，两边是一扇挨一扇的铁皮门，门上刷着绿漆，编号是白漆喷的。B-217 在走廊最里头，门上的绿漆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铁锈，锁眼周围一圈旧划痕。
白小牙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邬川先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一盏日光灯，闪了三下才亮透。
柜子不大，两米见方，靠墙摆着三个纸箱，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字：一、二、三。地上铺着一块防潮布，布上什么都没有。
简照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拿手机给三个纸箱拍了一张，看了看，又拍了一张。
白小牙戴着手套，把第一个纸箱打开。
里头是七个硬皮本子，黑色的，一样的牌子，书脊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写着日期，从三年前的四月，一直写到今年一月。她拿起第一本，翻开，扉页上什么都没写，只在正中间写了一个字。
哥。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一点。
她往后翻。
第一页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一号。上午七点四十，闻启山出门，黑色奔驰，车牌尾号 008，司机是葛长顺。八点二十到集团大楼。中午没出来。下午四点去东郊研究院，待了两个钟头。晚上七点回梧桐巷。底下还画了一张草图，标着闻家老宅的大门、院子、车库，车库门口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司机每天六点半到。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几点出门，坐什么车，去哪，见谁，待多久。有时候后头跟一句：看不清。有时候跟一句：进去了，没出来，等到十一点。
白小牙往后翻得快了。翻到第三本，字迹变了，变得工整了，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几点出门、去哪了，是别的。
老板不吃蛋黄。煮鸡蛋剥开，蛋黄抠出来给太太。
老板睡左边。
老板打呼，打到最响的时候咂嘴，咂三下，翻身。
老板骂人的口头禅：你这个账是拿脚算的。
老板说，七九年冬天，跟太太在县汽车站摆地摊卖袜子，第一天卖了十一双，丢了一双，让一个小孩顺走了。他追了半条街，回来说算了，那孩子脚上没穿袜子。（老板今天喝多了，讲了一个钟头。）
老板说，八三年下大雪，开厂里的卡车送一个女工的男人去省城医院，开了一夜。女工叫宋秀英。
白小牙的手停在这一页上。
邬川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她把第三本合上，又抽出第七本，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让人撕了，撕口不齐。底下那一页上压出了几道笔印子，她把本子斜过来对着日光灯看，看得出「一月二十七」几个字，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她把本子放回去，又去开第二个纸箱。第二个纸箱里是一摞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的全是复印件：合同、批文、会议纪要、贺卡，凡是闻启山签过名的东西，都复印了一份，签名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最后一个文件夹里不是复印件，是一沓 A4 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三个字，闻启山，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前几页写得歪歪扭扭，越往后越像，到最后几页，跟复印件上那些签名放在一块儿，她这个外行已经看不出哪个是哪个了。
「他在练字呢。」简照在门口说，「练他的签名。」
第三个纸箱里东西最少。一个塑料工作证，蓝色的挂绳，证上印着「启山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 特别助理」，名字是许望，照片上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冲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拘谨。证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有效期，两年前的三月一号到五月三十一号。
工作证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白小牙把信封打开，倒出来三张小票，是那种超市收银机吐出来的热敏纸，又薄又软，卷着边。
三张都是江景酒店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四月，三个周五，一周一张。房号都是 1806，入住人数那一栏，印着一个「2」。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间酒店客房的床头柜，台灯底座上印着江景酒店几个字，床头柜上放着一块表，金表带，表盘上镶着一圈小钻。白小牙在闻家客厅那张全家福上见过这块表，戴在闻启山的手腕上。
屋里没人说话。日光灯嗡嗡地响。
白小牙把三张小票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用指头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小票上的字黑得发亮，一个字都没褪。
「两年前的热敏小票，」她说，「字倒是新得很。」
「放在信封里，不见光，保存得好吧。」简照说，「我家抽屉里还有我奶奶十年前的超市小票呢……不过那个早白了。」
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白小牙没再说什么，把小票装回信封里，放回原处。
她在纸箱边上蹲了很久。
两天前那顿饭，二十三个问题，她数得清清楚楚，那小伙子没有一次往上看，没有一次答完了去看问的人信没信。她当时以为，他不是在编，他是在想，想一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
现在她觉得自己知道了，他确实是在想。他把这七个本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年，看到最后，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跟他自己的事已经分不开了。人背一样东西背得太熟，熟到不用去背，它就成了记忆。他想起「十一双，丢了一双」的时候，跟何玉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估计是一模一样的样子。
她这本账，记的是答的样子。可一个人要是用三年把别人的一辈子背成了自己的，答的样子，她是看不出来的。
「我看走眼了。」她说。
邬川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你看走眼，也比我强。我连他脸都没看清。」
「你说他走路是老头的走法。」
「那也可能是练的吧。」邬川挠了挠头，「练签名都能练成那样，练走路，估计更容易。」
白小牙没接话。
还剩一样东西说不通：何玉芝在病床边上说的那句悄悄话。屋里只有两个人，门是关着的，那句话不在这七个本子里，翻遍了都不在。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葛长顺打了个电话。
葛长顺在闻家车库里洗车。闻启山走了三个月，那辆尾号 008 的黑色奔驰没人坐了，他还是每天擦一遍，擦得锃亮，车身上照得出人影。白小牙他们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车轮边上刷轮毂，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把刷子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白小牙把那张工作证的照片给他看。
葛长顺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小许。」他说。
「您认识他？」
「认识啊。两年前，给老板当过几个月助理。」葛长顺说，「那孩子嘴甜，天天坐我车上，一口一个葛叔。问我老板爱吃什么，几点睡，喜欢听什么戏，我当他是想好好干，在老板跟前讨个好，就跟他多说了几句。入职头一个礼拜，老板还让我拉他去东郊研究院做了个体检，说董事长办公室的人都得做……」
「您跟他说过老板不吃蛋黄吗？」
「说过吧。」
「说过老板睡觉打呼咂嘴？」
葛长顺犹豫了一下：「这个……我没说过。我也不知道老板睡觉什么样，我又不在他屋里睡。」
「门口那个密码呢？」
「老板按密码从来不避着人。」葛长顺说，「小许天天跟着他进进出出，看都看会了。」
他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白小姐，那天宣读遗嘱，骆律师领进来的那个人……就是小许吧？我当时离得远，看着眼熟，没敢认。」葛长顺说，「我这把年纪，眼神不好了。」
「您跟何奶奶说过吗？」
「没敢说。」葛长顺的声音低下去，「太太要是知道，那些事是我嘴碎说出去的……我在闻家开了三十年车……」
白小牙看着他。这人给闻家开了三十年车，没超过一次速，嘴碎却偏偏碎在了一个助理跟前，碎得这么全。她倒不怀疑葛长顺，毕竟他到今天都不敢跟何玉芝开口；她怀疑的是那个坐在副驾驶上、一口一个葛叔的年轻人，三年里竟没有一天是白跟的。
葛长顺没说完，又蹲下去刷轮毂了，刷得很用力，刷子在轮毂上「刺啦刺啦」地响。
从车库出来，简照抱着那个装本子的纸箱走在最后头，走两步，箱子往下滑一点，他就用膝盖顶一下。
「这下清楚了吧。」他说，「他跟踪了老头三年，混进去当助理，跟老头……那个，把能问的都问了，能学的都学了，签名都练会了。老头一死，他就冒出来，说自己是老头转世，配上那张遗嘱，九成的家产……」
「遗嘱是老头自己立的，」邬川说，「这个你验过。」
「那就是他把老头哄住了呗。老头脑子里长了瘤子，糊涂了，他天天在老头耳朵边上说转世、重生，说着说着，老头就信了。」简照说，「那个律师说不定也是一伙的，百分之三的执行费呢。」
邬川没吭声，看了白小牙一眼。
白小牙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捏着那七个本子里的第一本，没放回箱子里。她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个字。
一个跟踪了别人三年、练了别人的签名、学了别人一辈子的骗子，在第一本笔记的第一页上，写了一个「哥」字。
第七章 五十万
何玉芝把那七个本子一本一本翻完，用了一个多钟头。
她翻得很慢，跟当年对账一样，一页一页，翻到「老板不吃蛋黄」那一页，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翻到「七九年冬天，县汽车站」那一页，停得更久。翻完了，她把本子摞整齐，边对边，角对角，摞成一摞，两只手按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
「是骗子。」她说。
白小牙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是骗子。」何玉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估计是三天来压在胸口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一条缝。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得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五月二十五号下午，梧桐巷闻家老宅，客厅里还是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虎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句话呢？」何玉芝问，「病房里那句话，本子上没有。」
「还没查到呢。」白小牙说，「何奶奶，老闻在病房里那半年，屋里的东西，您都收回来了吗？」
「没有。」何玉芝说，「我没去收。不敢去。」
那天傍晚，白小牙陪何玉芝去了一趟研究院。何玉芝是家属，要收拾遗物，研究院没理由拦。庞知远不在，说是去省里开会了，值班的护士领她们上了三楼，开了最里头那间病房的门，说闻董的东西都没动过，在柜子里。
柜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副老花镜，一个保温杯，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何玉芝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带来的布袋里，装到那本《三国演义》的时候，书里掉出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便条，写的是「药在左边抽屉，饭后吃」，字是她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她把纸条夹回书里，没说话。
白小牙在床头那盏台灯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台灯的底座是空心的，底下贴着一块黑胶布，胶布底下粘着一支录音笔，跟一根口红差不多大，银色的，开关推在「开」上，没电了，屏幕是黑的。
「这个是什么？」何玉芝问。
值班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哦，这个是研究院的，临终病房每间都有。院里做一个语言退化的研究，录病人最后一段时间说的话，看人走之前，说话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少的。家属都签过同意书的。」
「我签过？」
「签过的，阿姨。」护士说，「入院那天，一沓表，您都签了。」
何玉芝站在那儿，看着那支录音笔，过了很久，才说：「那段时间，什么我都签了。」
白小牙把录音笔装进证物袋，口袋封好。那句悄悄话，现在有了来路：录下来了，谁都可能听过，研究院的人，律师，谁都可能。
她心里那本账，又往「骗子」那一边挪了一格。
这一格却挪得不太踏实。录音笔录得下字，录不下两只手是怎么握着的。何玉芝后来跟她说过，那天在律所，那小伙子是先握住了她的手，才凑到她耳朵边上去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大拇指压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老闻那天晚上在病床上，就是这么握的。
当天晚上八点，闻家客厅里坐满了人。
闻黎来了，带着她的律师。骆承来了，带着那个小伙子。白小牙、邬川、简照坐在沙发一头，何玉芝坐在中间那把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跟她当年坐在会计室里对账一样。茶几上摆着那七个本子、那个文件夹、那张工作证、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那支装在证物袋里的录音笔。
那小伙子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茶几，看完了，在鞋柜前头站了一下，这回没去翻最底下那一层，穿了刘姐摆好的客用拖鞋。
他在茶几对面坐下来，一样一样地看。看本子，看签名，看工作证，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他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这些本子，是许望写的。」他说。
「你承认了？」闻黎说。
「我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他说，「许望跟了我三年，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知道。他来应聘助理的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在我车后头跟了一年，我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都看熟他那辆电动车了。」
「那你还要他？」
「要他。」他说，「我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闻黎，」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这儿听着。」
闻黎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我爸。」她说，「你是许望，你跟踪了我爸三年，混到他身边，哄他，骗他，让他在脑子长了瘤子的时候立了这么一张遗嘱。这些本子就是证据。我已经让律师去法院起诉了，告遗嘱无效。」
「告吧。」他说，「遗嘱是我自己立的，录了像，做了公证，庞院长出了证明，你告不赢的。」
「那就看法院怎么说。」
「信不信由你们。」他说，「我不需要你们信。」
骆承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说了一句：「法院已经排了诉前调解，六月三号上午，调解员同意在我们所的会议室谈，遗嘱原件和录像都在那儿。」
六月三号，还有九天。
白小牙一直在看那小伙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一次都没看，可他坐的那个姿势，身子是往信封那一侧偏的，偏了一点点，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
「闻总，」白小牙说，「两年前，您见过许望吗？」
三天前在律所，她问过同一个问题。闻黎当时说没见过，说她爸身边的人她一个都懒得见。
闻黎这回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妈。
「见过。」她说，「妈，对不起。」
何玉芝没出声。
「两年前四月，」闻黎说，「我在我爸的账上看见江景酒店的开房记录，三个周五，都是我爸的副卡付的。我去查了，查到了这个助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怕妈知道。我找到他，给了他一张支票，五十万，让他辞职，离开屿州，再也别出现在我爸面前。」
「他收了吗？」白小牙问。
「没收。」闻黎说，「他当着我的面，把支票撕了，撕成两半，放在我桌上。他说，闻总，我不要钱。」
客厅里静了一下。
「那你后来怎么让他走的？」
「我去找了我爸。」闻黎说，「我没提别的，就说这个助理手脚不干净。我爸当天就让人事把他辞了。」
她说完，看了那小伙子一眼。那小伙子也在看她，看了很久，倒是先把眼睛移开了。
「我知道你去找过他。」他说着，眼睛转到了何玉芝那边，「我当时想，你随你妈，心细。」
闻黎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带着她的律师走了。
白小牙看着茶几对面那个小伙子。这人刚才说「你随你妈，心细」，说的时候眼睛没看闻黎，看的却是何玉芝，倒有几分当爹的夸闺女的样子，夸完了，又怕闺女听见。
那天晚上散了以后，何玉芝送白小牙到门口，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封口用订书机订了两下。
「查清楚了，」老太太说，「是骗子。你奶奶要是还在，我得请她吃顿饭。这个你得收。」
白小牙没接。
「何奶奶，」她说，「还没查清楚。」
「本子都摆在那儿了。」
「本子是摆在那儿了。」白小牙说，「还有四件事，本子上没有。」
她把手套脱了一只，伸出四根指头。
「一个骗子，图的是钱。两年前闻黎给他五十万，让他走，他撕了。五十万，他在外卖站送十年也挣不着。」她弯下一根指头，「他要的，不是这五十万。」
「他图的是更多的钱呢？」
「那也得先活着走到今天。」白小牙说，「五十万撕了，他就得被辞退，被辞退了，他那三年的本子就白记了，他能不能再混到老闻身边，谁都不知道。一个算计到这个份上的人，不会拿这种不知道去赌。」
她弯下第二根指头。
「他抽烟呛着了。一个学了三年老闻的人，本子上写着老闻天天偷着抽烟，他会不知道去学抽烟吗？一包烟才多少钱。」
第三根。
「邬川说他走路是老头的走法。他走那几步的时候，在院子里，台阶边上，我们在窗帘后头看着，他不知道。」白小牙说，「做给人看的戏，自己以为没人看的时候，一般懒得演。」
第四根。
「他写那个『启』字，先写底下那个口。」她说，「这七个本子我翻了两遍，签名练了几百张，可本子里没有一个字写过他是怎么写的。复印件上只看得出字长什么样，看不出先写哪一笔。笔顺这个东西，描是描不出来的，得站在旁边看他写。」
「他当过助理，」何玉芝说，「站在旁边看过。」
「那就是第四件事最弱。」白小牙说，「我承认。」
她把手套戴回去，把何玉芝手里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何奶奶，这钱您先收着。我再查几天。」
何玉芝看着她，看了很久，倒是没再坚持，把信封放回了包里。
「你跟你奶奶一样，」她说，「倔。」
白小牙回到车上，给简照打了个电话。
「他住的那家江景酒店，」她说，「我要看监控。不要大堂的，不要他跟骆承一块儿进出的。我要他一个人的时候，没人看他的时候。」
「酒店监控得有正当理由啊……」
「许凤兰今天下午又去派出所报了一回失踪，是我让她去的。」白小牙说，「她儿子说自己不是她儿子了，她要求查一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儿子。我爸给东郊派出所打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简照沉默了两秒：「你又往牛角尖里钻了吧？」
「他让我别钻。」白小牙说，「他自己没说他不钻。」
第二天下午，五月二十六号，四点二十分，简照的电话打过来了。
「调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怪，「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坐电梯。你……你自己来看吧。」
第八章 没人看的时候
东郊派出所的监控室在二楼，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户上糊着一层灰，屋里三台显示器，一台风扇，风扇摇头摇得嘎吱嘎吱响。老韩在东郊所干了二十多年，五十多岁，再过两年也要退了，这会儿坐在显示器前头，把一个 U 盘插上去，回头看了白小牙一眼。
「你爸拄着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老韩说，「三个。我跟他共事二十年，没见他为哪个案子打过三个电话。」
「他自己说不钻牛角尖。」
「他那人，嘴上从来不钻。」老韩说，「看吧，江景酒店十八楼东侧电梯，五月二十五号凌晨。」
十八楼。白小牙想起那三张小票上的房号，1806。
「他住哪间啊？」
「1806。」老韩说，「骆律师订的，说是客人自己指定的房间。」
白小牙让老韩顺便问问酒店，1806 前些日子有没有人补打过单子。
简照在旁边「嘶」了一声，没说话。
画面是黑白的，从电梯轿厢的右上角往下拍，镜头装在角落里，外头罩着一个黑色的半球罩子，不仔细看，估计只当是一盏灯。轿厢三面是不锈钢，正对着门的那一面，是一整块镜子。
凌晨三点零二分，电梯门开了，那小伙子一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酒店的睡袍，没戴帽子，头发短短地竖着。他按了一楼，门关上，轿厢开始往下走。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不是捡东西那种弯，是腰撑不住了的那种。两只手往后一伸，攥住了轿厢壁上那根不锈钢扶手，攥得很紧，背弓着，脑袋往下垂，就这么弓着，弓了七八秒，才一点一点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他还用一只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
白小牙盯着屏幕。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夜里三点坐电梯，腰疼成这样，估计不是腰的事。
电梯到了十二楼，他直起身来，正好对着那面镜子。
他停住了。
镜子里是一个年轻人，短头发，高个子，睡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九楼，到了六楼，他一动不动。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很慢，摸了摸自己的脸。摸的是下巴，摸了一下，又往上，摸到颧骨，再往上，摸到眼角。
他摸自己脸的样子，像是在摸一个陌生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出去。门又关上了。他还站在镜子前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按了开门键，走了出去。
老韩把画面暂停了。屋里只剩下风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白小牙却没动。她见过的来访者里，照镜子认不出自己的人不是没有，毕竟人病了、老了、瘦脱了相，都会愣一下；可那些人愣完了，会去理头发，扯衣领。这人竟一样都没做，他只是摸，一寸一寸地摸，摸的是这张脸还在不在。
「还有一段，」老韩说，「二十四号凌晨两点四十，同一部电梯。」
第二段短一些。那小伙子进了电梯，背靠着轿厢壁，从睡袍兜里掏出手机，解了锁，要看什么东西。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停了一下，又往外推，推到胳膊伸直了，眯着眼睛，头往后仰，就这么举着胳膊看了半天。
简照看得直皱眉：「他看个手机，举那么远干什么？」
「老花眼呗。」老韩说，「我也这样，五十岁以后，看手机都得举远了。」
「他才二十五啊。」
屋里又静了。
白小牙把两段画面又各看了一遍，看第三遍的时候，她让老韩把第二段停在他举着手机、头往后仰的那一帧。
「他的眼睛不花。」她说，「是他的手以为眼睛花。」
简照看着她。
「二十五岁的眼睛，手机拿到鼻子底下都看得清。」白小牙说，「他把手机推出去，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一个人举了二十几年老花眼的手机，手自己会往外推。眼睛换了，手还没换过来。」
「那他也可以是装的。」简照说，「他知道老头老花眼，本子上说不定写了……」
「装给谁看？」白小牙说。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转过来对着简照。
「一个骗子，演戏是演给人看的。在饭桌上，在律所，在闻黎跟前，他要演，演得一丝不差，我都信。可这是凌晨三点，电梯里就他一个人，镜头装在罩子里，他连看都没往上看一眼。腰疼弯下去，是给谁看的？对着镜子摸脸，是给谁看的？手机举那么远，眯着眼睛，是给谁看的？」
简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人以为没人看的时候干的事，才更像他自己。」她说。
老韩在旁边听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起屋里不让抽，又揣回去了。
「丫头，」老韩说，「你这个话，跟你爸当年审人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白小牙在诊所里给师兄汤予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汤予比她大四岁，读完博去了北京，在一个脑科学研究所里做博士后，天天跟老鼠打交道，头发掉得比她爸还快。视频接通的时候，他那边是实验室，背后一排笼子，笼子里的老鼠在跑轮上跑，跑得哗啦哗啦响。
白小牙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那个睡眠头带、研究院、百日宣读、捡骨老师傅那句话，讲到电梯里那两段监控。汤予一直没插嘴，听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你想问我，」他说，「能不能把一个人的脑子，装到另一个人脑子里去。」
「能吗？」
「公开的说法，不能。」汤予说，「我跟你说三件事，都是真的，都发表过，你自己掂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十几年前，国外有个实验室，在老鼠脑子里放进去一段假记忆。老鼠在一个笼子里待过，什么事都没有，他们找到记着这个笼子的那一小撮细胞，拿光去照，一照，这撮细胞就亮，老鼠就想起这个笼子。他们一边照，一边在另一个笼子里电老鼠的脚。后来把老鼠放回第一个笼子，老鼠吓得一动不动，它记得自己在这儿挨过电，可它在这儿从来没挨过。」
「记忆是能写进去的。」
「一小段，在老鼠身上，能。」汤予说，「记忆不是存在哪儿的一段录像，是一群细胞一块儿亮。哪几个细胞连着哪几个细胞，连得多紧，这就是记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一只苍蝇的脑子，十几万个神经元，哪个连着哪个，前两年有人画出来了，一张完整的图，几十个人画了好些年。人脑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公开的说法，人脑这张图，谁都画不出来。」
「不公开的说法呢？」
汤予没接这句，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国外有家公司，能把一个刚死的大脑原样留住。用化学药水灌进血管里，把脑子里每一根连线都定住，再冻起来，留个几百年，等以后技术行了，再拿出来读。药水的味儿，跟泡标本的福尔马林差不多。」
白小牙想起邬川在研究院楼下抽鼻子的样子。
「可是有一条，」汤予说，「这药水，得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灌。心跳一停，大脑几分钟就开始坏，等你人死透了再灌，里头那张图早就糊了。所以那家公司当年出来的时候，报纸上的标题写的是，这项服务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屏幕两头都没出声，只有那边的跑轮还在哗啦哗啦地转。
简照凑在白小牙肩膀后头，把一张单子一样一样念给汤予听。他刚才把研究院这几年的采购记录翻了个底朝天，研究院有两个省里的科研项目，有些东西要公开招标，有些东西是从国外进口的，海关的数据能对上一部分。单子上是一台连续切片扫描电镜，一台超薄切片机，两台双光子显微镜，两千根高密度柔性电极，还有一批定制的病毒载体。单子最后头还有一行，简照拿红笔圈了：研究院这几年的经费，一小半不走集团的账，走的是承平律所的委托付款，付款人写的是闻启山个人。研究院是民办非企业，年检报告上得列捐赠来源，网上就查得到。
念到「两千根高密度柔性电极」的时候，汤予打断了他：「研究老年痴呆，买一台电镜够了。两千根柔性电极，那是要往人脑子里插的量。」
「师兄，」白小牙说，「这三件事，凑得到一块儿吗？」
汤予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话。
「中间差着一张图。」他说，「人脑那张图，公开的说法，谁都画不出来。真有人画出来了……」
他没往下说，伸手把那边的跑轮按停了。
「小牙，简照念的那张单子，我都听见了。」他说，「可单子就是单子。等你拿到一样实打实的东西，再来问我。」
白小牙挂了视频，在诊所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梧桐在路灯底下黑乎乎的一团，麻雀早睡了。里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简照还在电脑前头，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这会儿简照坐在那儿，没在敲键盘，盯着屏幕发呆。他屏幕上开着的不是采购单，是「两滴墨」的后台，一只灰猫趴在窗台上，照片拍糊了，糊得只看得出一团灰。那是他奶奶最后拍的一张。
「白小牙。」他没回头，「你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真能把人弄回来呢？」简照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赶上。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我在开会，按掉了。我想着开完会再回……」
他没说完。
白小牙走到里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还是乱的，后脑勺上翘着一撮，估计是从冬天翘到现在，没人给他压。
「那得先把谁弄没呢？」她说。
简照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两滴墨」的后台关了，又把采购单调出来，盯着看。
「我奶奶要是知道我这么想，」他说，「得拿扫帚打我。」
「她打你，你跑不跑？」
「不跑。」简照说，「跑了她追不上，还得生气。」
同一个晚上，十一点半，邬川蹲在研究院后门外头那片冬青丛里，已经蹲了两个钟头。
是白小牙让他来的。庞知远说去省里开会，开了两天，今天傍晚回来了，一回来就进了研究院，一直没出来。邬川围着那栋白楼转了一圈，正门有保安，后门只有一个摄像头，对着停车场。后门旁边一道往下走的台阶，通到地下一层，台阶尽头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牌子：机房，闲人免进。
邬川的眼睛在黑地里不好使，耳朵和鼻子倒是好使。他闻见冬青叶子的苦味，闻见湖水的腥味，还闻见地下一层那扇铁门的门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的那个味儿，刺鼻子，跟上回白小牙袖子上沾的一样。
零点四十，铁门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个纸箱从台阶底下上来，走得很急，纸箱挺沉，压得他身子往后仰。邬川看不清他的脸，可他闻见了那人身上的味儿：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一股古龙水，跟那天白小牙从研究院出来、手套上沾的那股香，是一个味儿。
邬川从冬青丛里站了起来。
他一米八八，一站起来，跟一堵墙似的，挡住了半条路。
那人站住了，没往后退。他看了邬川一会儿，又看了看邬川身后的停车场。台阶就这一条，要过去，就得抱着一箱东西，从这个大个子身边挤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门上那个摄像头，弯下腰，把纸箱搁在台阶上，搁得端端正正，又拿手掸了掸箱子盖，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停车场走，钻进一辆白色的车。车灯亮了，车子倒出来，打了个弯，从后门岗亭边上开了出去，开得规规矩矩，一回头都没有。
邬川没追。他蹲下来掀开箱子盖，摸出一块硬盘，巴掌大，跟许望地板底下那块差不多。他把硬盘放回去，借着手机的光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一箱硬盘，十几块，每一块上都贴着一张白标签，标签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
最上面那一块，写的是：QS-01。
邬川掏出手机，先给白敬民打了个电话，然后才给白小牙打。
「我刚才看见庞知远了。」他说，「他把一箱东西搁我跟前，开车走了。」
「你看清是他了？」
「我没看清。」邬川说，「我闻出来的。」
第九章 骨灰
那一箱硬盘，一共十四块，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东郊派出所。老韩找了局里管电子取证的小年轻来看，小年轻插上一块，跳出来一个对话框，要密码；又插一块，还是要密码。十四块，块块都要。
「加密的。」小年轻说，「跟您上回送来那块一样的路数，没密码，打不开。」
老韩把十四块硬盘装回箱子里，箱子贴上封条，搁在了他办公桌底下。
「丫头，」他跟白小牙说，「我跟你交个底。这箱东西是一家民办研究院的，院长半夜从自己单位往外搬，搬到一半撞见人，把箱子往台阶上一搁，开车走了，这算什么？他搁下的是一箱打不开的东西，人家心里有数。研究院的人可以说，硬盘是做研究的数据，院长是怕人偷，连夜转移，半道碰上一个大个子拦路，东西撂下，人先走了。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报案说自己被害了，没有尸首，没有伤，没有血。我拿什么立案？」
「许凤兰报了儿子失踪。」
「她儿子活蹦乱跳地住在江景酒店十八楼呢。」老韩说，「我要立案，得先有一样东西，能证明有人犯了罪。一样就行。」
白小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五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一样就行。
老韩说得倒也没错。这世上的怪事，查到底多半都是人干的，人干的事就得有人报案，可这件事里该报案的那个人……竟连自己丢了都不知道。
她想起五天前何玉芝坐在诊所沙发上，抱着手提包，说了一句跟别的话都不挨着的话。捡骨的老师傅问她，老爷子头上动过刀吧？她说没有。老师傅「哦」了一声，接着捡。
骨灰还在何玉芝家里，在二楼佛堂的佛龛底下，等六月十号老闻冥寿那天下葬。
白小牙是下午去的梧桐巷。她没在电话里说，进了门才说，说得很慢，从钟师傅那句话说起，说到研究院地下一层的福尔马林味，说到汤予那句「得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灌」，没说电梯，也没说那箱硬盘。
何玉芝一直听着，听完了，好半天没出声。
「你要开他的骨灰盒。」她说。
「我想看看。」白小牙说，「何奶奶，您要是不愿意，我不开。」
何玉芝站起来，往楼上走。她没让人扶，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上去，上到二楼，往东拐，进了佛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白小牙在客厅里等。
虎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闻了闻她的手套，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又钻回去了。
二十分钟以后，楼梯上有了动静。何玉芝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
「你奶奶在纺织厂的时候，」老太太说，「管仓库。有一年年底盘点，账上的布对不上，差了三匹。她把仓库翻了一遍，没找着，管仓库的主任说算了，报个损耗。你奶奶不干，她说，账不对，就得开柜。她把仓库里每一个柜子都打开了，最后在一个装废料的柜子里找着了那三匹布，是主任自己藏的。」
她把钥匙递过来，没递到白小牙手里，又收了回去。
「我自己开。」她说。
白敬民是拄着拐来的。膝盖上的绷带还没拆，走两步歇一步，邬川在旁边架着他上楼，架得他直骂，说我还没老到要人抬。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老头，七十岁上下，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是他当年在局里的老搭档，法医老蒋，退休十年了，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中间要歇两口气。
佛堂不大，朝东一扇窗，窗下一张供桌，供桌上一尊观音，观音前头三炷香，香灰积得老高。供桌底下一层，摆着一个红绸子包着的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何玉芝跪下来，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地上铺好的一块白布上。她把铜钥匙插进锁眼里，拧了一下，没拧动，手一抖，钥匙从锁眼里滑出来了。
她又插进去，这回两只手一块儿拧，拧开了。
盒子里是一个白瓷罐，罐子里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骨灰。屿州的火化场，骨头是捡出来的，捡完了碾碎一部分，剩下大块的留着，跟灰装在一起，所以袋子里不全是灰，有大大小小的骨头片，白里泛灰，有的发黄。
老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又掏出一把镊子、一个放大镜、一块黑绒布。白小牙也戴着手套，跪在他旁边。两个人把袋子里的骨头片一片一片夹出来，摆在黑绒布上，白的骨头摆在黑布上，一片一片都看得清清楚楚。
摆到第四十几片的时候，老蒋停住了。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巴掌大小，微微有点弧度，一面光滑，一面粗糙，是头盖骨上的一块。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举到窗户跟前，拿放大镜对着看。
「小牙，」他说，「你来看看这个边吧。」
白小牙凑过去看。
这片骨头的边，三面都是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裂开了，裂口像干了的河床，一道一道往里钻，是火烧出来的。只有一面不一样。那一面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笔直，一点弯都不打，边上一排细细的小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直边的一头，还有一个半圆形的缺口，跟小拇指甲盖差不多大，缺口的边光溜溜的。
「火烧出来的口子，」老蒋说，「是这样的。」他拿镊子指着那几道弯弯曲曲的裂口，「骨头一烧，里头的水一跑，往外胀，往里缩，裂成什么样，全看它自己，没有两道一样的。」
他又把镊子挪到那道直边上。
「这是锯的。开颅用的锯，转得飞快，一路走过去，边上留一排齿。」他又指着那个半圆的缺口，「这是钻的。开颅先在头骨上钻几个洞，再拿锯把洞和洞连起来，一块骨头就取下来了。这个半圆，就是一个钻孔，让锯从中间劈开了，剩下一半在这块骨头上。」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一辆三轮车从巷子里过，车铃铛响了两声。
「何女士，」白敬民撑着拐，开了口，「老闻生前，做过开颅手术吗？」
「没有。」何玉芝说。她还跪在白布前头，跪得笔直，「他是肺癌，去年转到脑子里，长了两个小瘤子。庞院长说位置不好，不能开，做的是伽马刀。伽马刀是拿射线打，头上一个口子都不用开。我陪他去的，前后三回，回回都是躺进去，躺出来，头发都没剃。」
「走了以后呢？」白敬民又问，「医院做过尸检吗？」
「没有。遗嘱里写了，不解剖，不瞻仰，二十四小时火化。」何玉芝说，「我没签过任何解剖的字。」
白敬民不问了，扭头看着老蒋。
「这个口子，烧之前就有。」老蒋说，「骨头先锯开了，再进的火化炉。火只会让它裂，不会让它直。」
白小牙倒是早有准备，毕竟一路查到这儿，她心里已经把这一片骨头想过好几回了。真看见了，手套里的手却还是凉了一下。她跪在那块黑绒布前头，看着那片骨头。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头上没开过一刀；死了以后，家里人没签过一个字；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就进了火化炉。可他的头骨被人锯开过，钻了孔，取下来一块，又放了回去，跟着他一块儿烧了。
「他的脑子呢？」她说。
谁都没回答。
何玉芝把那片骨头从老蒋的镊子底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她戴着白小牙给她的一副手套，手套大了一号，指尖空出来一截。她捧着那片骨头看了很久，看那道直边，看那个半圆。
「他这个人，」她说，「一辈子怕疼。拔个牙都要打两针麻药。」
她把骨头放回黑绒布上，放得很轻。
白敬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老韩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就说了一句：「老韩，够了，你过来吧。」
下午四点，白小牙和邬川去了屿州殡仪馆。
钟师傅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坐在捡骨间外头的台阶上抽烟。白小牙把手机里那片骨头的照片给他看，他没接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
「是这片。」他说，「二月十号那天，我捡的。」
「您记得这么清楚？」
「我捡了三十年骨头，开过颅的，见过不下一百个。」钟师傅说，「一看就知道。我当时问了家属一句，老太太说没有，我寻思人家是有钱人，兴许在外国做过，也不好多嘴。」
他又抽了一口烟。
「那天那个老爷子，送来的时候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一般人送来，身上是医院的味儿，消毒水，药。那个老爷子身上是另一种味儿，冲鼻子，跟医学院泡标本的池子一个味儿。火化工小王还跟我说，钟师傅，这老爷子怎么跟博物馆里出来的似的。」
「还有呢？」
「头上缠着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外头还扣了一顶帽子。」钟师傅说，「送他来的人说，家属交代了，帽子不许摘。我们这行的规矩，家属不让动的地方，不动。」
「送他来的是谁？」
「研究院的车，下来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戴眼镜的，岁数不小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白大褂，外头套了件羽绒服。」钟师傅说，「签字的是那个戴眼镜的。」
白小牙谢过他，转身要走，钟师傅又在后头叫了她一声。
「姑娘，」他说，「那片骨头我捡起来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烧裂的，见过烧碎的，见过烧得连渣都不剩的。」
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
「火烧出来的口子，没有直的。」
从殡仪馆出来，白小牙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给汤予打了个视频。那边还是那间实验室，跑轮又转起来了，哗啦哗啦的。
「师兄，你昨天说，等我拿到一样实打实的东西再来问你。」她说，「我拿到了。一片头骨，锯过，钻过，烧之前就开过。」
汤予没出声，等她往下说。
「我再问你一回。」白小牙说，「要是有人把那三样东西凑到一块儿呢？先用三年的头带记一个人的脑子，等他快死了，活着把他的脑子定住，切开，一片一片扫，画出那张图，再把这张图往另一个活人的脑子里写。」
汤予看着她，这回没让她等。
「那个活人的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张图。」他说，「照道理，你要往里写，就得先把原来那张擦了，一根线一根线地拆，再按新的图一根一根接上。」
「接完了呢？」
「接完了，人还在。喘气，吃饭，走路，会说话，身子是好好的。」汤予说，「原来那个人，没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是照道理。擦得干不干净，擦完了还剩没剩一点什么，谁也没做过，谁也不知道。」
白小牙挂了视频。殡仪馆门口那根烟囱这会儿不冒烟了，天上一丝风都没有。邬川在她旁边站着，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问。
第十章 明天见
那片骨头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当天晚上就送进了市局的物证室。老韩拿着白敬民那通电话、老蒋签了字的初步意见、钟师傅的笔录，第二天一早把材料报到市局，立了案，案由写的是涉嫌非法摘取尸体器官。
「先这么立，」老韩说，「立了案，我就能进门了。」
五月二十八号上午，老韩带着人进了启山脑健康研究院。
庞知远不在。研究院的人说院长请了年假，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老婆说他前天从省里回来，傍晚打电话说直接去研究院，以后却再没回来，电话也没再打过。
白小牙跟着老韩下了地下一层。那扇挂着「机房，闲人免进」牌子的铁门后头，确实有一间机房，一排机柜嗡嗡地响，机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空了好几个槽位，估计就是那箱硬盘原来待的地方。机房往里走，还有一扇门，门上没挂牌子，推开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四间屋。
头一间是一个手术室，无影灯，手术台，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机器上连着好几根粗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接着一个不锈钢的大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那股刺鼻子的味儿却还在，从墙角的下水口里往上冒。
第二间是一个冷库，门上的温度表指着零下八十度。里头是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
第三间摆着那台连续切片扫描电镜，个头比一台冰箱还大，罩着一块防尘布。
第四间是两张病床。床头挂着监护仪，床边立着输液架。床的四个角，各钉着一个铁环。
老韩站在第四间门口，没进去，看了很久，转身去走廊上打电话，让技术队的人马上过来。
研究院三楼的护工叫柴秀华，五十五岁，大家都叫她柴大姐，闻启山住临终病房的那半年，是她一直在跟前伺候。白小牙和老韩在研究院的员工休息室里见的她，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角，一个劲儿地往下拽。
「二月九号晚上，」老韩说，「您在吗？」
「在呢，我值夜。」柴大姐说，「那天晚上闻董精神挺好的，比前几天都好。晚饭喝了半碗小米粥，还跟我说，明天早上想吃个煮鸡蛋。我说您又不吃蛋黄，煮了给谁吃。他说，给太太留着。」
白小牙没出声。
「十一点，」柴大姐说，「院长上来了，带着两个人，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我不认得。院长说，要带闻董下去做个检查，一个新的扫描，得趁夜里做，夜里机器空。我说这么晚了，闻董都要睡了。院长说，闻董自己同意的。」
「闻董说什么了？」
「他说是，是我自己同意的。」柴大姐说，「他们把床推出去，推到门口，闻董伸手拉了我一下，拉的是我的手。他说，柴大姐，明天见。」
她攥着围裙角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病房里等着，等到两点多，没等着人回来。三点钟院长上来了，说闻董走了，两点十分，在检查的时候，心脏没扛住。」柴大姐说，「我当时就纳闷，十一点推下去的时候，人好好的，血氧九十四，说话利利索索，还惦记着早上的鸡蛋，怎么一个检查做下来，人就没了呢？」
「您跟谁说过吗？」
「没敢说啊。」柴大姐的声音低下去，「院长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辛苦费，两万块，让我别出去乱说，说闻董家里人都是有身份的，传出去不好听。我儿子明年结婚，正缺钱……」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眼泪掉在围裙上，洇出两个圆点。
白小牙没怪她。
「柴大姐，」白小牙说，「闻董说明天见的时候，您觉得他是跟您客气，还是真这么想？」
柴大姐想了很久。
「他是真这么想的。」她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他住进来半年，我头一回见他笑。」
那天下午，老韩那边又来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许望的手机记录。手机号是许望的，二月六号那天白天只有两个通话：上午十点零二分，他打给东郊派出所值班室，两分钟，值班记录上记了一行：来电人问报案要带什么材料，答复下午来所面谈；下午一点十五分，一个号码打进来，说了十一分钟，号码登记在闻启山名下。那天他没再出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连上的基站在湖西村，十一点二十九分，最后一次连上，这回的基站在研究院那片湖边上，之后再没有信号，手机关机了，一直关到现在。白小牙让老韩查了查十一点二十九分那一回连上是干什么：发出去一条微信，就一条。许凤兰手机上那句「妈我出差几天」，就是那会儿到的，那会儿车已经开出湖西村了。
另一样是路口的卡口记录。二月六号晚上十点三十五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从湖西村路口开进去，十一点二十分开出来，往研究院方向走了。车是研究院的，登记在研究院后勤科的名下。
二月六号，许望发微信跟他妈说「出差几天」的那天晚上。
白小牙在笔记本上把日子一个一个排开。二月六号，许望被研究院的车从湖西村带走。二月八号，何玉芝在病床边说了那句悄悄话。二月九号夜里十一点，闻启山活着，笑着，被推进了地下一层。二月十号两点十分，死亡时间。二月十号白天，研究院的车把他送到殡仪馆，头上缠着纱布，扣着帽子，身上一股泡标本的味儿，二十四个钟头之内，进了火化炉。三月底，许望拎着两箱牛奶，站在许家门口，叫了他妈一声阿姨。五月二十号，百日，许望走进承平律所的会议室，叫了何玉芝一声玉芝。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张单子，看了很久。
五月三十一号晚上，白小牙又去了一趟梧桐巷。
何玉芝在厨房里煮鸡蛋。刘姐回老家了，屋里就她一个人，灶上一个小奶锅，锅里两个鸡蛋，水开得咕嘟咕嘟的。她看见白小牙进来，也没回头，拿筷子把鸡蛋翻了个面。
「刘姐不在，我自己煮。」她说，「煮了五十年，习惯了，一回煮两个。」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在凉水里镇着，剥了一个，把蛋白吃了，蛋黄搁在碗边上。另一个她没剥，就那么放在碗里。
「警察跟我说了，」她说，「研究院底下那几间屋子，那个冷库，那两张床。他们说，许望那孩子，二月六号就让人带进去了。」
「是。」
「老闻是二月九号晚上进去的。」何玉芝说，「活着进去的。」
「是。」
何玉芝坐下来，坐在餐桌边上，对着那碗没剥的鸡蛋。
「小牙，」她说，「那句话，我跟你说吧。」
白小牙在她对面坐下了。
「二月八号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上，护工出去打水了。他睡着了，又醒了，醒了就看着我，看了半天，不说话。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他这个人，一辈子有话都不会说。」何玉芝说，「我就替他说了。我说，老闻，你那点事，我一直知道。我不怪你。」
厨房里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
「哪点事，我不跟你细说了。」老太太说，「你是做这行的，你心里有数。我跟他结婚那年，二十二岁，结婚第二年我就知道了。我没闹。那个年代，闹出去，他这个人就完了，我们这个家也完了。后来他发了财，外头有些事，账上有些钱，花在哪儿了，我都知道，我是管账的，什么都瞒不过我。我一笔都没动，一个字都没说过，闻黎都不知道。」
「江景酒店那三张单子……」
「我看见了。」何玉芝说，「两年前，副卡的账单是寄到家里的，我拆的。我看完了，撕了，扔了。闻黎是后来在她爸的账上自己查着的。」
她伸手拿过那个没剥的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
「我那天晚上跟他说那句话，」她说，「是想让他安心走。五十年了，他心里压着这件事，压了五十年，我想让他走之前，知道这件事不用压了。我不怪他，我真不怪他。」
她剥完了，把蛋白掰下来，搁进自己嘴里，蛋黄留在手心里。
「他没走。」她说。
她看着手心里那个蛋黄，看了很久。
「他捏了一下我的手，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他是听进去了，安心了。」何玉芝说，「原来他那会儿心里想的是，再过一天，他就要换个身子回来了，回来了，还要我认他。我说我不怪他，他听成了，我什么都不怪他。」
「何奶奶……」
「我不怪他那件事。」何玉芝说，「我这辈子替他瞒的，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喜欢谁，他心里装着谁，那是他的命，我认了。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才二十五，他妈在菜场卖豆腐，一块豆腐卖一块五。」
她把蛋黄放在碗边上，跟之前那个蛋黄挨着，两个蛋黄并排搁在碗沿上，黄澄澄的。
「我五十年没跟他发过一回火。」她说，「他倒是跟我发过三回，最后一回，是为了那个头箍。」
白小牙没接话。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的。
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那是一部老式的座机，摆在客厅的电话桌上，奶白色，带一根卷曲的电话线，现在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估计不超过五个。何玉芝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白小牙站在厨房门口，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见何玉芝的背，那个背挺得笔直，跟她坐在会计室里对账的时候一样。
她听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她把听筒放下了，放得很轻，放好了，手还搭在上面。
「是他。」她说，「他说，玉芝，三号在律所，你来。他有话要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有些话，这辈子只能跟我说。」
第十一章 打开你自己的
六月三号上午九点二十，承平律师事务所二十三楼，第一会议室。
还是那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还是桌子尽头那块投影幕，两个礼拜前，那块幕上放过闻启山穿着灰毛衣念遗嘱的录像。窗外的江上没有运沙船，江面上平平的，太阳照下来，白晃晃一片。
法院派来的调解员姓周，六十出头，退休法官，头发全白了，坐在长桌的正当中，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摞卷宗。他左手边是闻黎和她的律师，右手边是骆承。何玉芝坐在闻黎旁边，白小牙坐在何玉芝旁边。简照抱着电脑坐在白小牙身后靠墙的一排椅子上，电脑包里装着那块黑色的硬盘。邬川没坐，站在门边。
会议室靠门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许凤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是红的。她今天没出摊。
白小牙昨天晚上去许家湾请她，她坐在小板凳上，听白小牙说完，说了一句「我不去看他」。白小牙又提了一回那块盘的密码，她还是那句话，要说，就当着那个人的面说，说完就不说话了。白小牙在她家坐了一个钟头，她一句话都没再说，白小牙走的时候，黑子送到了巷子口。今天早上八点，白小牙在律所楼下看见她，她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底下，攥着一个布包，往上看那二十三层，看了很久。
白小牙不知道她待会儿会不会开口。这是今天这盘棋上，她最没把握的一步。
走廊上，白敬民拄着拐坐在一张长椅上，老韩和两个便衣站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进屋。
九点二十五分，那小伙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西装，没戴帽子，头发比在闻家那天长了一点，还是短。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看见许凤兰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很短，就移开了。他走到长桌靠窗那一头，估计是坐在两个礼拜前那把椅子上。
他没马上坐下，先看着何玉芝。
「玉芝，」他说，「我说过有话跟你说。外头说五分钟，行吗？」
「五十年了，」何玉芝说，「我们俩说的话够多了。今天有话，当着大家的面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坐下了。
周法官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今天是诉前调解，不是开庭，」他说，「大家心平气和，把话说开。原告方先说吧。」
闻黎的律师把诉求念了一遍：遗嘱是在立遗嘱人身患脑转移肿瘤、受他人长期诱导的情况下订立的，遗嘱内容荒诞，受益人许望存在长期跟踪、刻意接近立遗嘱人的行为，请求确认遗嘱无效。他念得很快，念完了，把那七个本子的复印件、工作证的照片，一样一样推到周法官面前。
骆承把公证书、录像、庞知远的证明推了过去，说遗嘱的形式没有任何瑕疵，立遗嘱人当时意识清楚，有医学证明。
周法官看了看两边的东西，又看了看靠窗那个小伙子。
「许先生，」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他说，「遗嘱是我自己立的。」
周法官的眉头动了一下，倒是没在「我自己」这三个字上追问，估计是来之前，卷宗里已经写了这桩事。
「原告方母亲，」周法官转向何玉芝，「何女士，您是遗嘱里的另一位受益人，您的意见是？」
「我请这位白小牙，」何玉芝说，「替我说。」
周法官看了白小牙一眼，看了看她的手套，点了点头。
白小牙站起来。
她没有走到投影幕前头去，就站在何玉芝的椅子后头，两只手搭在椅背上。
「周法官，」她说，「我想先问许先生几件事。」
「你问。」
「许先生，」她说，「遗嘱为什么要百日以后才宣读？」
「老规矩。」他说，「百日一过，人才算真走了。」
「闻老先生是肺癌转脑转移，」白小牙说，「立遗嘱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吗？」
「大概知道。」
「他要是二月走，百日是五月。他要是一月走，百日是四月。」白小牙说，「不管他哪天走，宣读都在百日。我起先也以为，这是老规矩。后来我想，一个想重生的人，最着急的应该是早点回来，早点让家里人知道他回来了。他偏偏定了一百天。」
她停了一下。
「一百天，不是规矩，是工期。」
会议室里很静。周法官的手搭在保温杯上，没动。
「闻老先生最后三年，每天晚上戴着研究院的头带睡觉，不许何奶奶碰。」白小牙说，「研究院说那是记录睡眠，记录老年人的大脑怎么整理记忆。我请教过做脑科学的人，人睡着的时候，大脑会把白天的事一样一样过一遍，整理好了，存起来。一个人戴着头带睡了三年，三年里，他大脑每天晚上怎么整理自己的记忆，都录下来了。」
「这是做研究，」骆承说，「庞院长的项目……」
「庞院长五月二十六号傍晚进了研究院，半夜却开车走了，到现在没回家。」白小牙说，「骆律师，您知道他在哪吗？」
骆承没说话。
白小牙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
「二月十号走的闻老先生，骨灰里有一片头骨，现在在市局物证室。」她说，「那片头骨边上有一道锯口，笔直的，还有一个开颅时钻的孔。闻老先生生前没开过颅，做的是伽马刀，何奶奶陪着去的，三回，回回头发都没剃。他走了以后，家里没签过解剖的字，二十四小时就火化了。捡骨的钟师傅当时就问过，老爷子头上动过刀吧。」
闻黎转过头去看她妈。何玉芝坐着没动。
「二月九号晚上十一点，」白小牙说，「研究院的护工柴大姐，看着庞院长和两个穿手术服的人，把闻老先生推下了地下一层。那会儿他血氧九十四，说话利利索索，惦记着第二天早上的鸡蛋，蛋黄要给太太留着。他拉着柴大姐的手说，明天见。他在笑。」
那小伙子坐在窗边，听着，没动，两只手放在桌上，十个指头交叉着。
「两点十分，死亡证明上写的时间。」白小牙说，「我请教的那位做脑科学的师兄说，要把一个大脑原样留住，药水得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灌进去，心跳一停再灌，里头就糊了。所以闻老先生得活着下去。他自己同意的。」
闻黎的嘴唇动了动：「你是说，我爸……」
「我是说，二月六号晚上十点三十五，研究院的白色商务车开进了湖西村，许望租的房子就在湖西村。十一点二十，车开出来，往研究院去了。许望的手机最后连上的基站，在研究院那片湖边上，之后关机，再没开过。」白小牙说，「研究院地下一层，有一间手术室，一间零下八十度的冷库，一台能把东西切成比头发丝还薄的电镜，还有一间屋，两张病床，床的四个角上钉着铁环。」
她看着靠窗那个小伙子。
「三月底，许望回了一趟家，管他妈叫阿姨。我猜，那是他头一回出门，去一个卖豆腐的家里，试一试这张脸。五月二十号，百日，他走进这间屋，管何奶奶叫玉芝。」
她停了很久。
「闻启山没有借谁的身子还魂。他把自己的脑子，写进了许望的脑子里。」她说，「许望没了。」
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周法官的手从保温杯上拿下来了。闻黎的律师张着嘴，看着白小牙，又看着窗边。骆承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摞文件，文件的边对边，角对角。
窗边那个小伙子把交叉的十个指头松开了。
他看着白小牙，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白小姐讲得好。」他说，「讲得比我那个还魂的故事好听多了。可惜是个故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承认。」他说，「我不是闻启山。」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许望。」他说，「我跟了闻启山三年，本子你们都看过了。我给他当过三个月助理，我跟他……那些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他脑子里长了瘤子，我在他跟前说转世、说重生，说了一年多，他信了，立了这张遗嘱。他死了，我就冒出来，说我是他回来了。我想拿钱。」
他转过头，看着闻黎那边的律师。
「遗嘱你们拿去作废，钱我不要了。我骗了你们，诈骗未遂，该判几年判几年。」他说，「研究院底下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庞知远在里头干过什么，我不知道。骨灰里那块骨头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你们去问庞知远。」
闻黎的律师看了看闻黎，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估计是打了一辈子官司，头一回碰见被告当庭把原告想说的话全替他说了。
周法官没说话，看着白小牙。
白小牙站在何玉芝的椅子后头，手又搭回了椅背上。
这一步她想到过，却没想到他退得这么早，这么干脆。
她以为他会咬死自己是闻启山，咬死那张遗嘱，她就一样一样把证据摆出来，把他摆成闻启山，摆成一个为了活下去，活着上了手术台、拿一个二十五岁的孩子换了自己的人。她没想到他会自己从那块台子上跳下来，跳回到一个骗子的位子上去。
那七个本子是许望自己记的。信封是后添的，这她早知道，这会儿才看明白，是给谁添的。
「安存仓储的登记本上，」她说，「五月二十一号，宣读遗嘱的第二天，B-217 来过一个人，说钥匙丢了，刷了许望的身份证，保安拿备用钥匙开的门。许望的钥匙，那会儿还埋在湖西村的地板底下。研究院收拾那间屋，从抽屉里翻着了仓储的单子，没撬地板。」
她停了一下。
「那天去开柜子的，长着许望的脸，揣着许望的身份证，往柜子里添了一个信封。江景酒店那三张小票，两年前的热敏纸，字一点都没褪。热敏纸搁两年，估计早该白了。我托老韩拿着房号去江景酒店前台问过，五月二十一号下午，有人拿许望的身份证，补打过三张。」
「我自己的柜子，钥匙找不着了，去开一回也不行吗？」他说，「原来那几张单子受了潮，字看不清，我去酒店补打了几张。我的房，我补打，犯了哪条？」
他答得不慌不忙，一个磕巴都没打。
白小牙回过头，冲简照点了一下头。
简照从电脑包里把那块黑色的硬盘拿出来，连上电脑，把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窗边，推到了长桌那一头。电脑在桌面上滑过去，滑到他面前，停住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对话框，一行字：请输入密码。
「这是许望藏在湖西村出租屋地板底下的硬盘，昨天老韩签了字，从技术队取出来的。」白小牙说，「这块盘是许望自己的，密码是他自己设的。」
她看着他。
「你说你是许望。」她说，「那你打开你自己的硬盘。」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
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回看一样东西看了这么久。
「我忘了。」他说。
「你记得，」白小牙说，「闻启山七九年冬天第一天卖了十一双袜子，记得他八三年开卡车送我爷爷去省城，记得闻黎十岁那年收的洋娃娃会眨眼睛。你自己的密码，你忘了？」
他没说话，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
屏幕抖了一下：密码错误。
他又敲了一回，这回敲得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密码错误。
第三回，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按下去。
密码错误。
「忘了一个密码，不算什么，人都有忘的时候。」白小牙说，「我也不拿这个定你。这块盘里装的是什么，让它自己说。」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放回到桌上，十个指头又交叉在了一起，交叉得很紧，指节发白。
会议室靠门的那个角落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许凤兰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看着长桌那头窗边那个人。屋里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她，她谁都没看，就看着那一个。
「我问你一句。」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她。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回正眼看她。
「你小名叫什么？」
窗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开了口：「望望。」
「不是。」
他又过了很久：「小望。」
「不是。」许凤兰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长桌边上，扶着桌沿站住了。
「你叫豆渣。」她说，「你哥叫豆腐。我在摊上卖豆腐，你们俩在摊子后头玩，一个人捏豆腐，一个人抓豆渣，一身一脸都是。你哥先叫的你豆渣，你哭了一下午，后来自己也这么叫，叫了二十年。」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是她儿子的脸，眉毛，鼻子，下巴，都是。
「那不是我儿子。」她说。
这句话她在菜场里说过一回，那回是对着白小牙说的，说的时候刀放在案板上，眼睛是干的。这回她是对着那张脸说的，眼睛还是干的。
白小牙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一下。
「许阿姨，」她说，「许望的密码，您知道吗？」
许凤兰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头，看着那台电脑。
「他们兄弟俩，从小什么密码都是一个，」她说，「游戏的，存钱罐的，后来手机的。他哥定的，豆腐豆渣，拼音，后面加我的生日，七一二。他哥走了以后，他什么都没改。」
简照从靠墙那排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窗边，从那个人面前把电脑拿了回来。他没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没看他。
简照把电脑放在桌上，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doufudouzha0712。
他按了回车。
对话框没了。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个文件夹窗口弹出来，里头四个文件夹，一字排开。
第一个叫「哥」。
第十二章 别认他
简照把电脑接上了投影。
投影幕上这会儿是一个文件夹窗口，四个文件夹一字排开：哥，研究院，名单，给妈。
「哥」里头是许朗。
许朗跟研究院签的志愿者合同，许朗的体检报告，许朗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条，一张一张，扫描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份《加强检测知情同意书》，底下签着许朗的名字。许望在这份同意书旁边放了一张许朗的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背面是许朗自己签的名，两个签名并排放着，许望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是哥的字。
后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抬头写着「迁写项目第二例 批准」，底下一个签名：闻启山。
许望在这张照片旁边，放了三十几张闻启山的签名复印件，一张一张，跟储物柜里那个文件夹里的一模一样。最后是十几张描过的纸，描的是「闻启山」三个字，描一张，放在那份批准文件的签名旁边比一张，比完了，在边上打一个勾。描纸右下角都写着日子，从一月二十八号，一直排到二月四号。
「他不光是在练字，」白小牙说，「练像了，他还拿去验那个签名是不是真的。」
没人接她的话。
「研究院」里是照片。地下一层那条走廊，走廊两边四扇门，手术室，冷库，电镜，两张钉着铁环的病床。照片拍得歪歪扭扭，有几张糊了，估计是偷偷拍的，手在抖。照片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四月。
两年前的四月，许望在给闻启山当特助，老板下地下一层，包是他拎着的。
白小牙想起储物柜里那七个本子，从第三本起，字一下子工整了。那会儿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有了一张桌子，用不着再趴在电动车座上拿膝盖垫着写。白天替人订机票、排日程，夜里一笔一笔记，记的是那个人，查的是他哥。
「名单」里只有一张表格。
表格一共六十五行。前六十四行是六十四个名字，跟研究院大厅里那面照片墙上的人数一样。每个名字后头一栏体检数据，一栏「匹配」，匹配那一栏，大部分是空的，有八个人后头打了勾。八个打了勾的人里，有五个人后头还有一栏，写着「已用」，「已用」后头跟着志愿者编号，K-01，K-03，K-07，K-09，K-11。
许朗在这五个人里。K-03。
最后一行，第六十五行，名字是许望。他后头那一栏写的不是志愿者编号，写的是：董事长办公室入职体检。匹配那一栏打了勾。再后头一栏，写着：QS-01。
邬川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编号，脸上的肉动了一下。那是他那天晚上在冬青丛边上，从一箱硬盘里看见的头一块。
这张表不是许望自己打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电脑屏幕，屏幕边上还拍进去半截蓝色的隔帘。照片的日期是今年一月二十七号。照片前头，许望存了一张手机截图，一月二十五号，研究院体检中心发来的短信：许望先生您好，您两年前的入职体检有一项指标需要复查，请于一月二十七日上午来院，费用全免。
「他来应聘那天，你一眼就认出他了。」白小牙对着窗边说，「你说你要他，是想看看他想干什么。入职头一个礼拜，你让葛师傅拉他去研究院做了体检。你要的，是他那个体检。」
窗边那个人没说话。
「配上了，你就不急了。人在屿州，跑不了，你也还没病到要用他的时候。」白小牙说，「两年前他拍的那些，是几间屋子，一张批准。屋子可以说是做动物实验的，批准可以说是个项目的名字。他拿着这些去派出所，人家只会跟他说，你哥每年都打视频。」
她停了一下。
「今年一月，你病到要用了，研究院叫他回去复查。他知道那栋楼底下有什么，还是去了，就为了再进去一回。这回他拍着的，是已用，是编号，是他自己。」
表格后头，许望还贴了十一张照片，拍的是转账单。有的一例分两三笔付。付款方承平律师事务所，收款方启山脑健康研究院，用途写的是委托科研经费，经办人一栏，签的都是骆承。每一张的日子，跟一个「已用」前后差不了一个礼拜。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闻黎的律师把笔放下了。周法官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骆承一直低着头。
窗边那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投影幕，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白小牙说，「简照，开吧。」
「给妈」里只有一个文件，一段录音，文件的日期是二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简照点开了。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手机放在了桌上，有人往后坐了坐，椅子吱了一声。然后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下。
「妈，我是豆渣。」
许凤兰站在长桌边上，扶着桌沿，没动。
「我查到了。哥是让他们换了。哥那年去研究院做的那个加强检测，不是检测，是把别人的脑子换进哥脑子里去了。回来那个不是哥，是一个老头，人在国外，是谁我还没查着。我拍了照，拿了单子，都在这个盘里。」
沙沙声。
「我也在单子上了。他们给我做过体检，我当时不知道……妈，你别怕，我明天就去找警察，把东西都交了。上回我去，警察说我哥每年都打视频，活得好好的。这回我有东西了。」
很长一段沙沙声。有人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要是我没交成……」
停了。
「要是哪天我回来，站在门口，管你叫阿姨，跟你说我不是我——妈，那就真不是我了。」
「你别认他。」
「哥也是。哥不是不要你，哥是没了。每年给你打视频那个，不是哥。」
「对不起啊妈，我没把哥带回来。」
又是一阵沙沙声，比刚才长，长到简照抬手想去看是不是放完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声音轻了，像是隔得远了点。
「辣豆腐少放点辣。你胃不好。」
录音放完了。
投影幕上那个文件还开着，进度条走到了头，停在那儿。
许凤兰站着，两只手扶着桌沿，扶得很紧。她没哭。她把这段录音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听完了，她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说「我知道了」，跟她在菜场里切豆腐的时候一样，一刀，一刀，切得齐齐整整。
白小牙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桌沿上一点一点地攥紧，攥得指节都白了，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录音是二月五号夜里录的。第二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研究院的车开进了湖西村。
窗边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在落地窗前头，背后是江，江面上白晃晃的，照得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好。」他说。
他看着白小牙，又看着周法官，最后看着门口。会议室的门一直没关。门外头，白敬民拄着拐站起来了，老韩站在他旁边，两个便衣已经走到了门边上。
「白小姐，」他说，「你很聪明，比玉芝跟我说的还聪明。你奶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整了整西装的领子。
「我问你们一句话。」他说，「你们今天，要抓谁？」
没人回答。
「闻启山二月十号两点十分死了，死亡证明在你们手里，那片骨头在你们物证室。死人是抓不了的。」他说，「许望，从二月六号起，再没醒过来，他没杀过人，也没骗过人。他是受害的那个。」
「二月六号下午一点十五分，闻启山的手机打给许望，说了十一分钟。」白小牙说，「上午他还在问报案要带什么材料，接完这个电话，派出所他就不去了。能把他从派出所门口拽回来的，只有一样，他哥。」
她看着窗边那个人。
「我师兄说过，擦完了还剩没剩一点什么，谁也不知道。你拿的就是这个谁也不知道。你跟他说，他哥没擦干净，还剩一点，能找回来，怎么找只有你知道；报了警，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让他晚上一个人在家等车。」
他看了她一眼，倒是没否认，答得不慌不忙：「他就等了。打电话的是闻启山，闻启山已经死了。」
「他也没全信你。」白小牙说，「盘藏在地板底下，密码只有他妈猜得出，头天夜里，他先把话跟他妈说了。他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可你说的是他哥。」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这个身子，是许望的。这个身子没犯过罪。」他说，「法律上，我是谁？你们抓了我，判我什么？判许望杀了许望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周法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当了一辈子法官的人，估计也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一个问题。
白小牙没回答他。她不知道答案。她估计今天这屋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门开了。老韩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答不上来的事，交给检察院去答。」老韩说，「我这儿有件答得上来的。庞知远昨天夜里在邻省一个高铁站让人截下了。立案那天他就上了网，身份证一刷，那边就报了过来。押回来一夜，一句话不说。刚才简照打开那块硬盘，我在门口把那张名单拍了，发给了审他的人。他开不开口，我不知道；单子上第六十五行写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骆承。
「骆律师，」老韩说，「他开不开口，您都用不着等。那十一张转账单上，签的都是您。」
骆承把面前那摞文件推开，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邬川站在那儿，一米八八，跟一堵墙似的，没让，也没动手，就站着。
骆承在他跟前停住了，站了两秒，回到长桌边上，坐下来，把那摞文件又拉了回来，一张一张理整齐，理得边对边，角对角。
窗边那个人一直没看骆承。他在看何玉芝。
何玉芝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七十三岁，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站直了，就不扶了。
「玉芝。」他说。
「我回来，」他说，「是为了你。」
「你回来，是为了你自己。」何玉芝说。
他没马上接话，把摊开的两只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我十一岁那年，我爹咳血，在炕上躺了半年。」他说，「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一个礼拜才一趟。他等了三趟，没等着，四十一岁就走了。后来我挣钱，挣了五十年，挣得比谁都狠。八三年开着厂里那辆卡车往省城送人，开了一夜，我心里就一句话：这辆车，我爹没等着啊。」
白小牙站在何玉芝的椅子后头，想起那天在门厅里，他讲的那一夜大雪。原来那辆车，是从这儿开出来的。
「头带戴了三年，身子两年前就配好了，我一直没定。去年九月，大夫说我还剩半年。」他说，「我有一百多个亿，买不来半年。庞知远说买得来。我这辈子挣的，不就是一辆车吗？等不着的时候，我自己开。」
「那孩子呢？」何玉芝说。
「他跟了我三年。」他说，「我几点睡，爱听什么戏，夜里去哪儿，他都知道。我活了七十六年，装了七十六年，装老板，装丈夫，装爹……就他一个人，见过我不装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我挑他，是因为……」
「你挑他，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他哥去哪儿了。」何玉芝说，「他跟着你，起先是找他哥，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你知道。你把他留在身边三个月，留的是一个要去报警的人。」
他没说话。
「二月八号晚上，我坐在你床边上，跟你说了一句话。」何玉芝说，「我跟你说，你那点事，我一直知道，我不怪你。我说那句话，是想让你安心走。」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二十五岁的脸。
「我不怪你那件事。那件事是你的命，我认了五十年。」她说，「可你没走。你拿那句话当了通行证，第二天晚上，笑着下去了。你下去的时候，楼底下躺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二十五岁，他妈卖豆腐，一块豆腐一块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许凤兰。许凤兰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长桌，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闻启山死了。」何玉芝转回来，说，「二月十号，后半夜两点十分，电话打到家里，是我接的。我送走的，就是那一个。」
她坐下了。
两个便衣走到窗边，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没拿手铐，只说了一句，许先生，跟我们走一趟。他也没挣，自己往外走，走得不快，脚底下蹭着地，整只脚往下放，走两步，身子往旁边歪一下，伸手去摸墙。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玉芝。」他又叫了一声。
何玉芝坐在长桌边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
第十三章 探视室
六月十号，闻启山的冥寿，西山公墓下了一上午的小雨。
墓是何玉芝五年前就买好的，双穴，一边刻着闻启山，一边刻着何玉芝，她那一边的字描的是红漆，等她哪天用上了，再描成黑的。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少了一片骨头，那片骨头还在市局物证室里，何玉芝签了字，说放在那儿吧，等用完了再说，用不完，就一直放着。
来的人不多。闻黎来了，打着一把黑伞，站在她妈后头半步远，伞往前倾着，倾得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白小牙和邬川站在更后头。葛长顺来了，没打伞，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老板爱吃苹果，削好了皮的。
墓碑前头摆了几样供品，苹果，一壶酒，一包中华。何玉芝从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在墓碑上磕了一下，一点一点剥干净，把蛋白掰下来，放在供品碟子里。
蛋黄留在她手心里。
她看着那个蛋黄，看了一会儿，自己吃了。
「老闻，」她说，「五十年，蛋黄都是我吃的。今年也是我吃。」
她把手在手绢上擦了擦，站起来，扶着闻黎的胳膊往山下走。闻黎没说话，伞往她妈那边又倾了一点。
下山的路上，白小牙的手机响了，是白敬民。
案子已经移到了市检察院。庞知远看了那张名单，第二天开了口，交出了十四块硬盘的密码，交代了这几年里做过的六例「迁写」，四例成了，一例没成，人死在手术台上，烧了，报的是猝死；最后一例，是闻启山。四例里有三个客人在国外，用的是研究院从志愿者里挑出来的身子，剩下那一例在国内，换过去不到一年，人在家里摔了一跤，再没醒过来，家属当是年轻人猝死，早就烧了。许朗是第二例，客人是一个东南亚的老华商，七十九岁，住在一个白小牙没去过的海边城市里，每天早上在自家码头上打太极拳。警方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发了协查，人家那边的律师回函说，我的当事人姓许，叫许朗，三十一岁，护照、身份证一应俱全，你们说的那个老人，四年前在国外做过一回手术，第二年就去世了，死亡证明一应俱全。那个老人在纸面上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叫许朗的三十一岁的人，每年七月十二号，还给许家湾打一个视频。
骆承被刑事拘留，遗嘱的事他经手了八个月，迁写的事他经手了四年，每一例的钱都是从他手里走的，走的是律所的账，律所抽一成。笔录上这人没多说，只说了一句：闻董交代的事，三十一年，他没办砸过一件。启山脑健康研究院查封了，大厅里那面照片墙上的六十四张照片，被技术队一张一张拍了照，存了档。闻黎那边的官司，法院已经立了案，遗嘱作废估计是早晚的事，判下来，启山集团就回到她们娘俩手里。
「那他呢？」白小牙问。
「关在看守所医院，做精神鉴定。」白敬民说，「检察院开了三回会，还没定。闻启山是主谋，可闻启山有死亡证明；这个身子是许望，可许望是受害的。他说他是闻启山，那他就是一个死人在说话；他说他是许望，他连自己的小名都答不上。老韩说，干了半辈子警察，头一回碰见一个嫌疑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户口本上写。」
白小牙在电话这头没吭声。
「你那天在会议室里，」白敬民说，「他问你他是谁，你没答。」
「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别答。」白敬民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答得上来的。」
六月十七号，老韩打电话来，说庞知远点名要见她。
「见我干什么？」
「他没说。」老韩说，「这人说就几句话，说完就在笔录上签字。」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道玻璃，玻璃上开了一排小孔。庞知远坐在那头，穿着蓝马甲，眼镜还戴着，头发比在研究院的时候又白了一片，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儿没了，只剩下肥皂味。他看见白小牙手上的手套，这回眉毛却没动。
「白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桌上那个相框，你们收走了吧？」
白小牙点了一下头。
「那是我母亲。」庞知远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走之前四年，她天天管我叫大夫，问我她儿子怎么还不来。我就站在她床边上，她记得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您是学心理的。一个人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她还是不是那个人？」
白小牙没答。
「我起先，只是想留住。」他说，「后来留住了，留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孩子脑子里。」
这人说完往后一靠，不再出声。民警把笔录推过去，他拿起笔签了名，签完又抬头看了白小牙一眼。
「临终病房那支录音笔，」他说，「我没听过。」
那支录音笔，技术队早听过了。声控的，充一回电撑二十来天，电在二月九号白天就耗干了，那天夜里推人下楼的动静，一点都没录上；何玉芝那句悄悄话却录上了，一个字没少。他说没听过，白小牙也没告诉他。
许凤兰每个礼拜四去一趟看守所医院。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头一回是白小牙陪着，后来是她自己。每回去，她都提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一份辣豆腐，豆腐是她当天早上现做的，辣椒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剁得碎碎的，油泼上去，滋啦一声。
白小牙问过她，为什么要去。
许凤兰正在案板上切豆腐，一刀一刀，切得齐齐整整。
「那是豆渣的身子。」她说，「我儿子的身子在里头，得有人给它送饭。」
六月二十五号，礼拜四，白小牙又陪她去了一回。
探视室是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扇窗户，窗户外头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外头是一棵槐树，槐树上挂着几串没摘的槐花，早就黄了。他坐在桌子那头，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长长了，不再一根一根竖着，软软地趴在头上，盖住了耳朵后头那道细细的疤。
许凤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铝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推过去。
他看着那盒辣豆腐，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白小牙站在门边，看着他。
四年前，许朗从研究院回来，吃了一口他妈做的辣豆腐，呛得满脸通红，说太辣了。一个月以前，他在闻家阳台上抽了一口中华，咳得腰都弯了，说这身子不会抽。
他嚼着那块豆腐，咽下去了。
没呛。
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一块一块地吃，吃得不快，也不慢，吃到最后，拿筷子把饭盒底上的辣椒油刮了刮，刮干净了，把饭盒合上，推回到许凤兰面前。
许凤兰看着那个空饭盒，伸手拿回来，盖好，放进布包里。
「下礼拜四。」她说。
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白小牙站在门边，想问他一句话，想了很久，毕竟还是问了。
「你现在，是谁？」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跟她头一回在闻家门厅里被他从头到脚过一遍的时候一样。
「我最近夜里，老做一个梦。」他说。
「梦见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两只手，一只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掌心朝下。
探视时间到了。
从看守所出来，许凤兰走在前头，布包挎在胳膊上，饭盒在包里一下一下地磕着她的腰。她一句话都没说，白小牙也没问。
简照那天晚上更新了「两滴墨」。
他这回没拍糊，拍的是一只老橘猫，胖得肚子拖地，趴在梧桐巷闻家老宅的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何玉芝说虎子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让简照常来拍拍它，拍了往网上发，发了她也看看。
照片底下，简照写了一行字。白小牙在手机上刷到了，看了好几遍。
「这是新来的。我奶奶走得好好的，挺好。」
七月十二号，许凤兰过生日。
那天白小牙去了许家湾，带了一个蛋糕，许凤兰说她这辈子没吃过生日蛋糕，切了一块，吃了两口，说太甜了，又吃了一口。黑子趴在门口，等着掉下来的奶油。
晚上八点，许凤兰的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
四年了，每年这一天，这个钟点，一次没落下过。
许凤兰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按了接通。
屏幕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一岁，晒得黑了些，背后是一面白墙，看不出是在哪儿。那张脸跟墙上全家福里那个大的长得一模一样，眉毛，鼻子，下巴，都是。
往年，那张脸会说，您好，您保重身体，您别太累了。
这一回，那张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出声。
「妈。」
许凤兰拿着手机，没吭声。
门口，黑子抬起了头，冲着手机里那个声音，尾巴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