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第四年，贺兰珩第九次把我忘了。
我没哭，也没闹，只把和离书塞进他的药箱，卷走嫁妆，去云渡城开了一间姻缘铺。
半月后，他拿着五百两银票登门，请我教他追回一位被自己弄丢的姑娘。
我数着银票问：她脾气如何？
他答：记不清，但我见她第一眼，就想把命给她。
我收好银票，笑得十分厚道。
行。第一课，先学会跪搓衣板。
他真跪了。
可等我发现他每次失忆都不是旧伤发作时，这场追妻闹剧，忽然成了要命的局。
【第一章】
惊蛰那夜，雨点砸在侯府的青瓦上。
药炉咕嘟作响，苦气钻满寝房。窗缝灌进冷风，烛火缩成豆大一团。
我端着药进门时，贺兰珩醒了。
他靠在床头，额角缠着白布。那双盯过北境沙盘，也盯过我拆他私房钱的眼睛，此刻隔着一层全然陌生的戒备。
他伸手摸向枕下。
那里原本压着短刀。
我早拿走了。
上一次他醒来不认识我，短刀削断了我半截袖子。第二天恢复几分记忆，他赔了我十二匹锦缎，还蹲在院子里给我缝袖口。
针扎了七次手。
血珠落了一排。
袖口也缝成了蜈蚣。
他盯着我：你是谁？
我把药碗放下：闻栖月。
他眉峰压低：这是哪里？
定远侯府，你的寝房。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梳起的妇人发髻：我为何在这里？
旧伤发作，高热两日。
他问得很慢：你为何在这里？
我是你夫人。
瓷杯从他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
门外候着的管家老秦闭上眼，嘴唇无声动了动。
我看懂了。
老秦在替那只杯子念往生经。
三年间，侯府已经送走八套茶具。库房掌事每逢贺兰珩发热，便提前把官窑瓷器换成三文钱一只的粗陶杯。
这次疏忽了。
老秦的月钱也要跟着杯子走了。
贺兰珩看我的眼神更冷：我尚未成亲。
你记得哪一年？
承和十六年，北境停战，我刚回京。
我掐指一算。
很好。
他又把成亲后的四年忘了。
这回忘得干净，连去年欠我的七十六两私房钱也一并抹平。
我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先喝药。
他没有接：婚书呢？
我从匣子里拿出婚书。
他看完印章，又叫来老秦、府医和守门侍卫，挨个盘问。
老秦点头：夫人确实是您明媒正娶进门的。
府医点头：侯爷每隔一阵便会忘事，也是夫人照料至今。
侍卫江逐点头：您上次失忆，曾把夫人当细作绑在柱子上。恢复后，您自己在那根柱子旁跪了一夜。
贺兰珩的手指僵在婚书边缘。
他看向我：我绑过你？
我卷起袖口，露出腕上淡去的勒痕：两次。
他喉结动了一下：还做过什么？
老秦开始数。
第一次失忆，侯爷把夫人送去了京兆府。
第二次失忆，侯爷怀疑夫人给您下蛊，叫了三个道士来作法。最后道士说府里邪气最重的是您藏私房钱的墙洞。
第三次失忆，侯爷连夜写了休书。第二天记起来，您连夜把休书吃了。
贺兰珩打断：吃了？
老秦低头：蘸酱吃的。您说干吃剌嗓子。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江逐把脑袋撞在门框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贺兰珩的脸由白转青。
我把药往前送了送：第九次了，熟练些。喝完药，你睡床，我睡书房。别再半夜摸进书房查刺客。上次你踩翻炭盆，烧了自己两条裤子。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我们感情如何？
房里静了。
雨水顺着窗纸滑下，药炉里的气泡接连破开。
三年前，我会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我们拜过天地，共过生死。他忘了没关系，我可以从头讲。
两年前，我会搬来一箱旧物。定情的木簪，北境寄回的家书，成亲时剪下的红绸。每拿出一件，我便说一个故事。
去年，我只告诉他婚书放在哪里。
到了今夜，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睛，指尖贴着滚烫的碗壁，半天没说话。
他追问：很差？
我摇头：很好。
好到我舍不得再过了。
他眼底闪过疑色。
我没解释。
等他喝完药睡下，我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准备了半年的和离书。
他的名字早已签好。
那是上一次记忆清楚时，他亲手写的。
当时他把纸压在桌上，手背青筋绷起。
他说：若有一日你撑不住，不必等我清醒。拿着它走。我不能仗着自己会忘，便要你次次留下收拾残局。
我骂他乌鸦嘴。
他把额头抵在我掌心：栖月，我宁愿你怨我，也不愿你被困死在这里。
如今，他忘了这句话。
我还记得。
天将亮时，我让侍女青团装好嫁妆。
青团看着满院箱笼，咽了口唾沫：夫人，咱们是离府，还是抄家？
我指向最后一口红木箱：那是我的陪嫁锅。
锅也带？
不带留给他煮休书吗？
青团立刻扛起锅：有理。
出门前，我回了一趟寝房。
贺兰珩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一只手还压着那张婚书。
我把和离书放在药箱里，旁边留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贺兰珩，你自由了。
欠我的七十六两，从你的马里挑一匹抵债。
我牵走了他最喜欢的乌云踏雪。
那马出了侯府，兴奋得连打三个响鼻。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别高兴太早。以后拉车。
乌云踏雪脚下一滑，差点跪在长街上。
【第二章】
离开京城后，我去了云渡城。
这里水路交错，商船挤满码头。清晨鱼腥气混着炊烟往巷子里钻，入夜后酒旗临河招展，桥下全是桨声。
我买下一间临街铺子。
前任店主欠了赌债，跑得匆忙，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姻缘馆的旧匾。
青团踩着木梯问：摘吗？
我算了算重新做匾的价钱：不摘。改两个字。
三日后，旧匾成了姻缘劝退馆。
业务分三种。
替姑娘查未婚夫是否养外室，二十两。
替男子查岳父是否要拿他填赌债，三十两。
替被催婚的人编一个死在海上的未婚对象，五两。若要墓碑和祭文，另加三两。
铺子开张头一天，客人从门口排到了石桥。
青团拿算盘打得指尖冒烟。
我坐在屏风后问话，从家世问到睡觉磨不磨牙，再从聘礼问到婆母会不会半夜扒窗听墙角。
一个青年拍桌：我与表妹两情相悦，你为何劝她退婚？
我翻开册子：因为你说自己不赌。
我本来就不赌。
我抬手。
青团把一张欠条拍在桌上。
青年伸头一看，瞳孔猛缩：这是谁的字？
你的。前晚你在福来赌坊输掉三十两，拿你表妹的金镯作押。掌柜就在后院喝茶，要不请他进来与你认认笔迹？
青年抓起欠条便往嘴里塞。
青团抄起鸡毛掸子抽他手背：本店证据按张收费！吞一张加十两！
青年吐出纸团，拔腿就跑。
门槛太高，他一脚绊住，整个人扑进门外卖豆腐的摊子。
豆腐摊主揪住他衣领：赔钱！
他满脸豆渣，嘴里还挂着半张欠条：我没钱！
表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没钱还敢拿我的镯子赌？
围观百姓笑得扶墙。
我喝了口茶，在册子上记下一笔。
开张首单，退婚成功。
功德有没有不知道，豆腐赔了八十文。
一个月后，姻缘劝退馆在云渡城出了名。
有人说我是被负心汉伤透，才来拆散姻缘。
有人说我能掐会算，半夜骑扫帚上屋顶，专门偷听男人梦话。
还有人说我已经八十岁，靠采男子阳气维持容貌。
青团听完最后一条，气得提着菜刀冲出门。
我拦住她：让他们传。
夫人不生气？
八十岁还能长成这样，是他们夸我保养得好。
青团放下菜刀：那我去问问他们，九十岁行不行？九十听着更厉害。
日子就这样热闹起来。
我不必在每一个雨夜守着药炉，不必醒来便猜贺兰珩今日记得多少，也不必拿婚书向自己的夫君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只是偶尔收铺时，我仍会下意识留一盏灯。
贺兰珩从军时回来得晚。看见灯，便知道我在等他。
如今灯下只有飞蛾撞着灯罩。
我伸手想灭，又停在半空。
青团从后院探头：夫人，账算错了。
哪一笔？
您今日少收了王屠户五两。他问能不能把相好和妻子调换一下，您只打了他，没收咨询费。
我立刻灭灯：明早去他家堵门。
旧情可以晚点想。
银子不能少收。
第二日上午，王屠户没等来，铺外先停下一辆青篷马车。
车轮压过石板，停得很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
我正低头核账，听见青团倒吸一口气。
她手里的算盘啪嗒落地。
我抬起头。
贺兰珩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穿侯府常见的玄色锦袍，只着一身便于赶路的窄袖衣衫。风尘压在肩头，眼下泛着青，嘴唇也裂了口子。
他抬眼看见匾额，停了片刻。
姻缘劝退馆？
我合上账册：客官要退婚？
他踏进门，视线从我脸上扫过，没有半分熟悉。
我贴着桌沿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果然还没记起来。
贺兰珩坐到我对面，拿出五张银票，推过来。
每张一百两。
青团的眼睛跟着银票移动，脑袋越压越低，恨不得当场长进桌缝里。
我问：办什么？
找人。
什么人？
我的夫人。
我看着他：你记得她？
不记得。
我气笑了：不记得怎么找？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和离书，展开压平。
纸边已经起了毛。
她留下这个，带走了三十六箱嫁妆，一名侍女，一匹马，还有我寝房里的铜火锅。
我纠正：三十七箱。
他抬眸：你怎知？
青团一脚踩上我的裙摆。
我面不改色：猜的。
贺兰珩盯了我两息，继续道：我查到她来了云渡城。可城内姓闻的女子有四百余人，符合年纪的七十三人，其中九人已嫁，十二人搬走，还有三人被丈夫气得剃了头，暂时不肯见男人。
我捏着茶杯：你查得挺细。
他指向银票：请你教我怎么把她找回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
全城都说，闻老板最懂男女之事。
门外卖瓜子的妇人扯着嗓子补充：她还采阳补阴！
我一口茶呛进气管。
青团冲出去：闭嘴！那是九十岁的版本，昨日已经辟谣了！
街上安静一瞬，紧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贺兰珩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向我，神色复杂：闻老板今年九十？
我擦掉唇边茶水：九十一。尊重点。
他点头：失敬。
我看着那五百两，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赶他走，五百两没了。
留下他，我可以把这几年受过的气按课收费。
老天把债主送上门，我若不收，容易遭雷劈。
我抽走银票：成交。
贺兰珩问：何时开课？
现在。
我让青团从后院取来搓衣板，扔到他脚边。
第一课，认错。
他低头看木板：怎么认？
跪上去。
他沉默了。
门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瓜子壳咔嚓作响，十几双眼睛恨不得挂到他肩上。
我以为他会转身走。
他撩起衣摆，双膝落了下去。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满街的咔嚓声停了。
贺兰珩挺直腰背问：然后？
我盯着他膝下的木板，胸口那根绷了三年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我移开目光：先跪满半个时辰。
他问：我夫人以前也让我跪过？
没有。
为何？
我以前舍不得。
话一出口，我与青团同时闭嘴。
贺兰珩缓缓抬头。
我抓起账册挡住脸：我的意思是，寻常女子舍不得。少套近乎，加一刻钟。
【第三章】
贺兰珩在云渡城住了下来。
他租了劝退馆对面的客栈上房，推窗便能看见我的铺子。
第一天，我教他写认错信。
他落笔便是八个字。
此事是我之过，请你归家。
我看完，把纸揉了。
这不是认错信，是衙门传票。
他重新写。
夫人，我错了。
错哪儿？
不该失忆。
我把笔拍回桌上：失忆是病，不算你的错。
那我错在何处？
我张了张嘴。
药炉前独坐的夜，手腕被绳索磨破的皮，侯府众人每次落在我身上的审视，一件件挤到舌尖。
可他不记得。
责问一个毫无记忆的人，如同把拳头砸进棉絮。棉絮不疼，拳头疼。
我说：错在你明知自己会忘，却把所有收拾残局的事留给她。你叫她体谅你的病，却没问过她能撑几次。
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团。
贺兰珩垂着眼：还有吗？
有。你每次恢复记忆，便拼命补偿。送首饰，送田庄，发誓下次一定先信她。可下次醒来，你仍旧先拔刀。
他手背的筋脉绷起：还有吗？
你母亲让她搬出正院，说一个不能让夫君记住的女人不配做主母。你醒着时护她，忘记时便默认所有人审问她。
桌边静得只剩墨滴落纸的声音。
我看见他指腹被笔杆压出白印，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问：她为何从未告诉我？
她说过。
我每次清醒，都没解决？
你把欺负她的人罚一遍。等你再忘，那些人便说是她借你之手争权。她开口一次，便要多受一次盘问。
他抬头：你很了解她。
我端起凉茶，压住喉间的涩意：我是做这门生意的。
这封信写到傍晚。
最后足有十二页。
贺兰珩把每一页晾干，折好放进木匣。
我问：你找到她后，真打算求她回去？
是。
若她不愿呢？
他扣木匣的手顿了顿：那便把欠她的还清，不再拦她。
这回答不在我预料里。
从前的贺兰珩，做什么都要赢。北境敌军截粮，他带二十骑绕山奔袭，烧掉对方粮仓。朝中有人夺他的兵权，他当殿摆出十二本账册，逼得三名官员摘帽。
我原以为他说的是，无论如何都会带她回去。
他却说不拦。
我伸手想碰那只木匣，手停在半途，转而拿起算盘。
第二课结束。明日第三课，送礼。
他问：女子喜欢什么？
别问女子，问你的夫人。
我不记得。
所以先学会观察。
翌日，他送来一箱金钗。
我让青团退了。
第三日，他送来一匣东珠。
我又退了。
第四日，他牵来一匹白马。
乌云踏雪从后院探出脑袋，对着白马打了个响鼻，牙龈露出半截。
白马转身就跑，连缰绳都没留给他。
贺兰珩站在街中，手里只剩一撮马毛。
围观百姓笑得东倒西歪。
他沉着脸进铺：闻老板到底喜欢什么？
我纠正：你该问你夫人喜欢什么。
他盯着我手边。
那里放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糖藕。青团切得厚薄不均，我专挑边缘焦脆的吃。
下午，他提着食盒回来。
打开后，里面是糖藕。
我夹起一块，外层焦脆，内里软糯，桂花蜜从孔洞淌进碟子。
我咬了一口，抬眼看他。
他问：如何？
太甜。
你吃了三块。
不能浪费。
他又问：你夫人也喜欢？
我差点咬到舌头：也许。
这次的礼总算通过。
第五日，我让他去河边帮一个姑娘拒绝纠缠她的富家公子。
那公子带着六名家丁堵路，折扇摇得哗哗响。
他冲姑娘抬下巴：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姑娘缩在船篷旁，手指死死抓着竹篮。
贺兰珩挡在她身前：她说不愿意。
公子打量他：你算哪根葱？
贺兰珩答：路过的。
路过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他回头问我：能打吗？
我摇头：第三课考的是说理。
贺兰珩沉默片刻，走向码头的卸货处，单手提起一只装满石料的竹筐。
竹筐离地，粗绳吱呀绷紧。
他问那公子：现在可以说理了吗？
公子的折扇啪嗒掉进河里。
可以。兄台说得极有道理。
六名家丁齐齐点头。
那公子后退时踩上青苔，扑通落水。家丁连忙去捞，七个人在浅水里扑腾，搅得河泥翻涌。
姑娘抱着竹篮向我们道谢，走出几步又回来，塞给贺兰珩两个鸡蛋。
他捧着鸡蛋，神情凝重。
我问：怎么了？
第一次有人拿鸡蛋谢我。
你以前收什么？
敌将首级，皇帝赏赐，边军送来的刀。
我忍住笑：鸡蛋也不错，能吃。
话音刚落，一只鸡蛋从他掌心滚落。
他抬脚去拦，另一只也掉了。
两只鸡蛋一前一后砸在他靴面上，蛋液顺着黑色皮革往下流。
码头安静了。
方才落水的公子刚爬上岸，看到这一幕，噗的一声又笑落了水。
贺兰珩闭了闭眼：这也是课程？
我转过身，肩膀抖个不停：不是。这是老天临时加考。
回铺子的路上，他忽然问：闻老板，你可曾嫁人？
我看着自己的妇人发髻：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
那还问？
他目光落在我空着的手腕上：你从不提丈夫。
死了。
身后传来江逐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险些把肺咳出来。
贺兰珩回头：你染风寒了？
江逐捂着嘴：属下替一个活得好好的死人难受。
我踢了江逐一脚。
贺兰珩看着我们，眼底的疑云越积越厚。
【第四章】
云渡城的端阳赛舟定在五月初五。
城中商户都要出钱。姻缘劝退馆生意红火，被分到一条船和十二名船工。
青团翻着名单发愁：夫人，咱们的人昨日吃坏肚子，十个躺在医馆。还赛吗？
赛。头名有三百两。
可咱们只剩两个人。
我转头看向对面客栈。
半个时辰后，贺兰珩坐在鼓位，江逐被我塞进划手席。其余人是老秦从京城追来后带来的侯府护卫。
老秦见到我，眼泪刚涌上来，我便把船桨塞给他。
想哭等赛完。少划一下扣一两。
老秦把泪憋了回去：夫人放心，老奴今日就是把胳膊划飞，也要让它飞到终点再落水。
贺兰珩听见夫人二字，侧过脸。
我一把捂住老秦的嘴：他认错人了。
老秦瞪着我，胡子被我压成一团。
贺兰珩问：你们认识？
老秦用力摇头。
认识还摇头？
老秦又用力点头。
点头还是摇头？
老秦眼中失去光亮，索性抬起船桨往自己脑门上敲。
我赶紧拦住：别问了。老人家经不起审。
号角声救了老秦一命。
两岸挤满人，彩旗迎风翻卷。鼓声一响，十余条龙舟同时冲出。
水浪拍上船舷，凉意透过衣袖。贺兰珩挥动鼓槌，节奏又稳又急。护卫们跟着鼓点划桨，船身破开水面，很快冲到前三。
我站在船头指挥。
左边那条船开始逼近。
对方是金玉楼的队伍。掌柜杜万金与我抢过三次生意，输一次便来门口哭一回，声称我断人姻缘，迟早遭报应。
今日他亲自坐镇。
两船靠近时，杜万金扯着嗓子喊：闻老板，你找一群外乡人也敢争头名？
我回他：你找一群亲戚，是准备全家一起输？
他脸一黑，催人加速。
金玉楼的船猛撞过来。
船舷相击，木板震颤。我脚下一晃，刚抓住旗杆，水面忽然漂来一截断木。
船尾划手避让，龙舟横偏。
我被惯力甩了出去。
风声灌耳，河面在眼前迅速放大。
一只手扣住我的腰。
贺兰珩从鼓位跃来，脚尖勾住横木，另一只手抓紧绳索。我的后背撞进他胸膛，鼻间全是他衣襟上的沉水香。
那香气让我浑身僵住。
侯府四年，他用的一直是这个味道。
他手臂收紧，把我拉回船上。
我刚要站稳，金玉楼的船又撞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跌进鼓架。
鼓架塌了。
我压在他身上，嘴唇险些碰到他的下巴。
两岸先静，随后爆出震天起哄声。
青团拿船桨捂脸：这下全城都知道九十一岁的闻老板压了外乡男子。
老秦纠正：是侯……
青团一脚踩住他：老人家，惜命。
贺兰珩没有看两岸。
他盯着我的眼睛，呼吸压得很沉。
我撑着他胸口想起身，他忽然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鼓声、叫喊声、水浪声全挤在耳边。
我答：见过。你来我铺子交过五百两。
更早。
没有。
你的腰间有一道旧伤。
我指尖一颤。
两年前去北境寻他时，我遭遇流匪，腰侧中了一箭。伤口的位置隐在衣下，除了大夫与他，无人知道。
我问：你记起来了？
没有。刚才碰到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你趴在榻上咬枕头，我给你换药。你疼得踹我，说若留下疤，便在我脸上刻一只王八。
我压低声音：我没说过。
他说：你还问王八刻正面还是侧面。
我从他身上爬起来：闭嘴。
江逐笑得船桨脱手。
老秦趴在船边捞桨，青团挥着旗子乱喊，护卫们为了装作不认识主子，一个比一个划得卖命。
龙舟彻底乱了。
贺兰珩坐起身，捡起断掉的鼓槌，看着已经冲到前方的金玉楼。
他问：头名三百两？
我点头。
他扯下腕带，把断裂的鼓架重新绑紧，站回鼓前。
鼓槌落下。
咚。
所有护卫瞬间挺直背。
咚咚。
船桨齐落，水花成排炸开。
贺兰珩的声音压过两岸喧嚣：赢了，每人十两。
护卫们吼出声，龙舟猛冲出去。
老秦一边划一边喊：侯爷，老奴不要钱，老奴只求您早日认出夫人！
整条船僵了半息。
老秦的脸绿了。
青团慢慢放下旗子：完了，老人家今日还是没能惜住命。
贺兰珩鼓槌停在空中。
他看向我。
我抓起一面铜锣，朝老秦脑袋旁狠狠一敲。
当的一声。
老秦两眼发直。
我提高声音：听见没有？他说的是早日认出贵人。河上太吵，你听错了。
贺兰珩问：我耳朵也失忆了？
我答：可能。
他气得笑了一声。
最后一段水路，侯府护卫划得近乎发疯。龙舟越过金玉楼，抢先半个船身抵达终点。
三百两到手。
杜万金气得在船头跺脚，木板承受不住，咔嚓裂开。他半条腿卡进船舱，被家丁抬回岸上。
颁彩时，贺兰珩没有接红绸。
他把我堵在堆放船桨的棚子里。
老秦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抱着银箱：让开。
闻栖月。
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抬眼。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木簪。
簪尾刻着一弯月牙，边缘磨得光滑。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我与他的定情物。
他说：我在自己的旧物箱里找到它。每次握住它，我都会梦见一个女子。梦里看不清脸，声音却与你相同。
我问：所以呢？
所以你究竟是谁？
棚外脚步声逼近。
一名小厮冲进来，气喘不止：闻老板，不好了！您的铺子被人砸了！
【第五章】
姻缘劝退馆门窗尽碎。
账册泡在墨水里，桌椅被劈成木条。那块改过字的旧匾掉在地上，正中裂开一道缝。
青团扑进后院，片刻后抱着空匣跑出来：夫人，查杜万金的证据全没了！
我蹲下查看地上的脚印。
鞋底带着细碎红泥。
云渡城近来没下雨，只有城西砖窑旁有这种泥。
贺兰珩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围观百姓：谁最后见过可疑之人？
卖瓜子的妇人举手：四个蒙脸汉子。砸完后往城西跑了。
他问：为何无人拦？
妇人吐掉瓜子壳：他们拿刀。我们卖瓜子，不卖命。
贺兰珩无话可说。
我从碎纸中捡出半张契约。杜万金的名字只剩一个杜字，印泥已经糊了。
三日前，一名妇人来找我。她的女儿定亲后失踪，未婚夫正是杜万金的外甥。
我顺着线索查到，杜万金以婚事为饵，把数名外地女子骗进金玉楼后院，再伪造卖身契送往商船。
今日赛舟，他故意撞船，是想拖住我，好让人毁掉证据。
贺兰珩听完，伸手拿过那半张契约：报官。
云渡县丞与杜万金是姻亲。证据没了，报官只会让他先灭口。
那几个女子关在哪里？
不清楚。原本今晚能查到接货船只，如今线断了。
我起身时，膝盖蹲得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贺兰珩扶住我。
掌心隔着衣料扣住我的手臂，力道与从前分毫不差。
我抽回手：课程暂停。剩下的银子退你。
他问：为何？
我要办正事。
我找夫人也是正事。
你的夫人不会跑。那些姑娘若被送上船，一辈子都回不来。
他看着我：你怎知我夫人不会跑？
我被问住。
他向前一步：闻栖月，你拒绝回答的问题越来越多。你知道我的旧伤，知道我欠了多少银子，知道我爱骑哪匹马。我的管家叫你夫人，我的马见了你便不肯走。现在你还知道我要找的人不会离开云渡城。
乌云踏雪在后院配合地叫了一声。
我回头瞪它。
这匹叛徒把脑袋缩回墙后，只露出两只耳朵。
贺兰珩继续问：我是不是你口中那个死了的丈夫？
街边百姓齐刷刷竖起耳朵。
瓜子妇人连摊子也不要了，抱着纸袋蹲到门槛边。
我捡起一根断裂的桌腿：都散了。再听收费，一人五两。
人群退开三步，没有一个离开。
瓜子妇人递来五枚铜钱：先听一文钱的，剩下能赊吗？
我把门板关上。
残破的门只剩半扇，关了跟没关差不多。
贺兰珩还在等答案。
我说：先查人。查完告诉你。
他没有逼问，只把那半张契约收好：城西砖窑，我去。
我拦住他：对方等的就是我们上门。
所以更要去。
我有办法。
夜里，金玉楼灯火通明。
杜万金为了庆贺赛舟第二名，摆了二十桌宴席。按他的说法，第二名也是名次，不能亏待自己。
我换上男装，粘了两撇胡子，扮作收购绸缎的商人。
贺兰珩扮成我的护卫。
他看着我的胡子：歪了。
我按住左边：现在呢？
右边高了。
我又按右边。
左边掉了。
他捡起胡子，蘸上胶，俯身替我粘好。
他的指腹擦过我唇角，我呼吸一滞，向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我：你怕我？
怕你把胡子粘进我嘴里。
他低头看指尖：已经粘进去了。
我呸了半天，吐出三根假胡子。
江逐蹲在墙角，笑得额头抵墙。
我踹他：再笑你扮商人，我扮护卫。
江逐立刻站直：属下天生一张穷脸，扮不了。
混进宴席后，我故意高声谈起买卖人口，说自己的船明日离港，还缺一批年轻女工。
杜万金坐在主桌，眼珠转了转，主动前来敬酒。
闻兄从哪里来？
我压粗嗓音：南边。
做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做什么。
我把一锭银子抛到桌上。
杜万金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按住：听说杜掌柜手里有好货。
他眯起眼：什么货？
不哭不闹，过了官道也没人追的货。
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闻兄找错人了。
我拿回银子：那便算了。听说城西窑厂的焦老板也能办，我去找他。
我转身便走。
走出五步，杜万金叫住我：慢着。
他把我请进二楼雅间。
酒香混着脂粉气钻进鼻腔。窗外丝竹声不断，门边站着两名握刀家丁。
杜万金压低声音：六个，都是没过门的姑娘。明夜送到芦苇渡口，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我问：价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每人五百两。
我端起酒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千两买六条命。
杜掌柜胃口不小。
杜万金笑道：闻兄若嫌贵，可以只挑两个。样貌都不错，其中一个还是官家小姐。家里以为她跟人私奔了，没人敢声张。
我把酒杯放下：先验货。
不行。
见不到人，我怎么知道你拿村口六个大娘糊弄我？
杜万金脸色一沉：闻兄说话放尊重些。
我身后的贺兰珩忽然开口：我家主人说得没错。若是六位大娘，这价钱确实高了。
杜万金看向他：一个护卫，也配插嘴？
贺兰珩垂着眼：抱歉。
他语气平静，右手却按在刀柄上。
我知道他忍到极限了。
想按住他的手，又怕动作引人怀疑，只能踩住他的脚。
他低头看我。
我用眼神警告：别动。
他没有拔刀。
下一刻，房门被人踹开。
一队官差冲了进来。
县丞走在最后，指着我喝道：拿下！此人意图买卖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全！
杜万金迅速退到县丞身后，冲我露出笑。
桌下根本没有货契。
只有一包刚塞进来的银子。
我们被反咬了。
贺兰珩拔刀挡住官差。我按住他手腕：不能打。袭击官差，罪名便坐实了。
县丞冷笑：还是闻老板识趣。
他认出我了。
我扯下假胡子：大人来得真快。杜掌柜刚提到芦苇渡口，您便到了。看来二位平日通风，比码头的信鸽还勤。
县丞脸皮抽了抽：带走！
我与贺兰珩被押进县牢。
牢门关上后，他靠墙坐下：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拍掉衣袖上的灰：计划里没有县丞。
那接下来呢？
等。
等谁？
老秦。
他能救我们？
我看了眼窗外：若他没有在听见计划后吓昏，应该能。
隔壁牢房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夫人，老奴没昏。老奴只是先来牢里替您占了个通风的位置。
我与贺兰珩同时转头。
老秦趴在铁栏后，脸上顶着两道鞋印。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老秦抹泪：老奴去报官，说县丞勾结杜万金。县丞就在衙门里坐着。
贺兰珩闭上眼，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我蹲下捂脸。
很好。
救兵不仅没来，还把自己送进来了。
【第六章】
牢里潮气钻骨。
墙角稻草发霉，鼠爪抓过砖缝，窸窣声一阵接一阵。
老秦在隔壁数耗子。
数到第十三只时，贺兰珩开口：别数了。
老秦委屈：老奴紧张。
紧张便想办法出去。
老奴想了。墙太硬，栏杆太粗，狱卒太壮。若侯爷恢复身份，一句话便能出去。
贺兰珩问：什么身份？
老秦猛然闭嘴。
我靠着墙提醒：外乡富商。
老秦忙点头：对，富商。侯爷是富商中的侯爷。
贺兰珩盯着他：你们究竟打算瞒到何时？
我说：等救出那些姑娘。
你怕我知道后会阻拦？
我怕你知道后先回京。
为何？
我没有回答。
因为再过两日，便是他每次失忆后可能恢复的日子。
记忆回来，他会知道自己是谁，也会知道侯府与朝堂还有多少事等着他。他若选择回京，我拦不住。
更要命的是，他的失忆并无固定规律。有时一月恢复，有时要等三月。恢复以后能维持多久，同样无人知道。
我不想把六条命押在他的记忆上。
子时过后，狱卒来送饭。
三碗稀粥，碗底沉着沙，米粒数起来比老秦见过的耗子还少。
我端起碗闻了闻，递给贺兰珩：有蒙汗药。
他问：你怎知？
我以前中过。
何时？
我去北境找你那次。
话落，牢内再次静住。
贺兰珩接过粥，没有追问，只把粥倒进角落。
我们装作昏迷。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靠近。两名狱卒开锁进来，把我架了出去。
贺兰珩躺在稻草上，手指压住藏在袖中的铁片。
我被拖到后院。
杜万金坐在石桌旁，脚边放着炭盆。那半张残契被他扔进火里，纸角卷曲，很快变黑。
他问：其余证据在哪？
全被你的人烧了。
你查过我一个月，不可能只留那点东西。
我笑了一下：杜掌柜如此了解我，不如猜猜。
他抬手。
家丁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到炭盆旁。火气扑面，碎发烤出焦味。
杜万金蹲下来：闻老板靠拆人姻缘赚了不少钱，怎么还管起闲事？
我盯着炭火：你猜错了。我不是爱管闲事。
那你图什么？
图你倒霉。
他一脚踢翻矮凳：把她的手按进去！
家丁拽起我的右手。
手背离炭火越来越近，皮肤被烤得发紧。我咬住牙，忽然听见牢房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属于狱卒。
接着是铁门撞墙的闷响。
杜万金转头：怎么回事？
一道身影越过院墙。
贺兰珩落地时，衣摆扫过碎石。他手中没有刀，只拎着半截铁链。
铁链甩出，缠住家丁手腕。
他向后一扯。
家丁撞翻炭盆，火炭滚了一地。杜万金跳着脚躲避，袍角仍被烧出一个洞。
贺兰珩一拳砸倒另一人，把我拉到身后。
他看见我发红的手背，眼神沉下去。
杜万金后退：你敢劫狱？
贺兰珩甩掉铁链上的血：已经劫了。你不必提醒。
县丞带着官差堵住院门。
弓弦拉紧，箭尖全部对准我们。
县丞喝道：放下兵器！
贺兰珩把我护在墙角，低声问：能爬墙吗？
能。
墙外是河。
我会水。
他点头，双手托住我的腰：上去。
我刚踩上他肩膀，一阵马蹄声从衙门外压来。
院门被撞开。
江逐带着一队黑甲骑兵冲入，腰间令牌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县丞看清令牌，手里的刀掉了。
那是定远军的军令。
江逐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侯爷降罪。
院里所有人僵住。
杜万金嘴角还挂着冷笑，此刻一点点塌了下去。
县丞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地：侯，侯爷？
贺兰珩抬头看我。
我还站在他肩上，一只手扒着墙头，姿势半点端庄也没有。
他问：我是谁？
我低头与他对视：定远侯，贺兰珩。
你是谁？
闻栖月。
只有这个？
院中几十双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我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你的前夫人。
江逐一头磕在地上。
老秦刚从牢里跑出来，听见前字，两眼往上一翻。
青团追在后面接住他：秦伯，别昏！这次真没人替你占牢房了！
贺兰珩脸上的神情裂开。
他拿出那张被翻旧的和离书，又看看我。
所以，我花五百两，请自己的前夫人教我追回自己的前夫人？
我点头：你学得不快，价钱还算公道。
他喉结滚动两次：搓衣板也是你故意的？
这个免费。
江逐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疯狂抖动。
黑甲骑兵一个个咬紧嘴唇，脸憋得发紫。
县丞跪在旁边，想哭又不敢哭，整张脸抽成一团。
贺兰珩闭了闭眼：闻栖月。
我后退一步：五百两概不退还。
他睁开眼，竟没发火。
他把和离书折好，收入怀中：行。账以后算。先救人。
杜万金趁众人分神，转身往后门跑。
青团抄起地上的铜盆砸过去。
铜盆扣住他的脑袋。
咣的一声，他直挺挺撞上门柱，倒地不起。
青团揉着手腕：这盆算铺子损失，记他账上。
县丞见势不妙，跪着爬到贺兰珩脚边：侯爷，下官受他蒙骗，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珩问：不知道芦苇渡口，不知道失踪女子，也不知道牢里每碗粥都加了药？
县丞嘴唇发抖：下官失察。
贺兰珩看了我一眼：我最讨厌拿忘记与不知道推卸过错的人。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猛地一震。
他不记得我，却从我的控诉里听懂了。
江逐押起县丞。
我们赶往芦苇渡口时，接货的船已经离岸。夜风卷着水腥味，芦叶擦出沙沙声。船上亮着三盏灯，六名女子被绑在舱内。
贺兰珩带人登上快艇追赶。
我也要上船，他拦住我：你留下。
我说：那些姑娘不认识你，受惊后未必肯跟你走。
船上有刀。
我也有。
我从靴中拔出短匕。
他看着那把匕首：这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和离时分到的。
他无话可说。
快艇撞上商船时，船身剧烈摇晃。江逐带人攀住船舷，贺兰珩第一个翻上甲板。
刀光擦过他的肩。他侧身避开，肘击对方面门，夺刀反压。脚步声、木板震动声、女子哭喊声混在一起。
我钻进船舱，割断绳索。
最后一名姑娘刚获自由，船尾忽然起火。
接货人点燃了油桶。
火焰顺着木板窜来，浓烟压进船舱。姑娘们咳得直不起腰，我把湿布分给她们，带人往甲板撤。
头顶横梁烧断，轰然砸下。
贺兰珩冲进来，一脚踢开燃烧的木头。
我拉住他：人都齐了，走！
他却盯着火焰，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手中的刀落地。
他按住额角，身体摇晃。
我认得这个反应。
他的记忆要变了。
我抓住他衣襟：贺兰珩，看着我！
他抬眼时，瞳孔里满是撕裂的光影。
栖月？
这一声不再陌生。
我鼻腔发酸：是我。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横梁再次断裂。
我拖着他往外跑：出去再问！再慢一步，咱们可以直接合葬，连婚事都省了！
【第七章】
我们从燃烧的商船跳进河里。
冷水封住口鼻，火光在头顶摇碎。我抓紧贺兰珩的衣袖往上游，他却在水下失去力气。
江逐跳来帮忙，三个人被快艇拖上岸。
贺兰珩昏睡了一夜。
六名女子全部获救。杜万金与县丞的账册也在县衙暗柜里找到，上面记着送出去的每一个人、每一笔银子与每一个收钱的官差。
天亮后，巡察使赶到云渡城。
杜万金被押进囚车时，两条腿抖得踩不住踏板。他先否认，又说全是县丞逼迫，接着跪在泥里求那些女子替他说情。
没人开口。
那名官家小姐捡起一块烂泥，砸在他脸上。
其余女子也弯腰捡泥。
等囚车驶离，杜万金从头到脚只剩两只眼睛还能睁开。
县丞更狼狈。
他听见自己要被押回京城复审，当场瘫在车边，抱住车轮不放。官差拖了三次没拖开，最后连人带轮一起卸下来，换了辆车。
云渡百姓围在路旁，瓜子妇人喊得最响：大人慢走！车轮若再被抱坏，记得让杜掌柜赔！
人群笑声追出半条街。
我没有去看热闹。
贺兰珩醒了。
他坐在客栈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和离书。
我推门进去时，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
他说：三十七箱嫁妆，一匹马，一个侍女，一口铜锅。你少带了一样。
我问：什么？
我。
我把药放到桌上：侯爷不是我的陪嫁。
他掀被下床，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我伸手去扶，又在半途停住。
他自己撑住床柱，低声问：这次为什么不扶？
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还想带你走。
他手指扣紧床柱。
我把药推过去：你恢复了多少？
全记得。包括失忆期间的事。
那你也记得自己跪过搓衣板？
记得。
铜盆扣杜万金脑袋时，侯府护卫笑得比抓人还高兴。如今听见这句，他们隔着房门瞬间散去。
贺兰珩端起药，一口喝完。
我惊讶：不嫌苦？
你已经和离，没人给我蜜饯。
桌上明明放着一碟蜜饯。
我没拆穿。
他从枕边拿出十二页认错信，递给我：那时不知道你是谁，写得不够。
我没有接：知道以后又能怎样？
他哑了声。
我坐到窗边，楼下有货郎敲着梆子走过。阳光落在窗框，浮尘缓慢起落。
贺兰珩，你每次清醒都对我很好。
我知道。
你记得我爱吃什么，怕什么，连我换药时骂过的话都记得。可你的记忆随时会断。你忘掉的不只是一段日子，是我在你身边的位置。
他垂下眼。
我继续道：第一次，你忘了我，我哭了三天。第二次，我说服自己把你当病人。第三次，我学会把婚书随身带着。后来我每晚睡前都想，明早睁眼，你会不会又拿刀指着我。
窗外梆子声渐渐远去。
他问：母亲逼你搬出正院，是什么时候？
你第六次失忆时。
为何无人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你罚了她身边的嬷嬷，又把我接回来。半月后你再次发病，那位嬷嬷跪在你面前，说我仗着你的宠爱虐待长辈。你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只半个时辰，我便被关进祠堂。
他闭上眼，呼吸一寸寸加重。
我没有让你在病中为每一次错误负责。可我也不能因为你病了，就永远站在原地等你想起来。
他抬手想抓我，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收了回去。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醒来才一天，当然可以说理解。等你回京，看到侯府，看到你母亲，看到所有需要你承担的事，你还会以为把我接回去便能补好一切。
那我该怎么做？
先治病。再查清楚为何每次发作都在侯府。
他猛地抬头。
我取出一张记录发病日期的纸。
九次失忆，七次发生在回侯府后的十日内。另两次，一次在别院，一次在军营。那两次都有侯府送去的安神香。
贺兰珩拿起纸，目光从日期上逐一掠过。
你怀疑有人下药？
不是怀疑。
我从袖中拿出一只纸包。
这是你寝房香炉里的残灰。我来云渡前请大夫验过，里面有一味乌魇藤。少量使人昏沉，若与治疗旧伤的药同用，会引发记忆混乱。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纸张被捏出折痕。
谁能碰到香？
你母亲院里的赵嬷嬷负责采买。可她未必是主谋。
他沉默片刻：贺兰珣。
贺兰珣是他的堂弟，也是侯府旁支中离爵位最近的人。贺兰珩无子，若他病重或身亡，族中最有资格承爵的便是贺兰珣。
我说：我查过香料铺。每次购入乌魇藤的人都戴着帷帽，付现银，没有留下名字。掌柜只记得那人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贺兰珩起身穿衣：赵嬷嬷的儿子右手有旧伤。
我按住门：你现在回京，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我。
我拿出和离书，在他眼前晃了晃：第五课，学会听前夫人的话。
他纠正：是夫人。
前夫人。
婚书尚在官府，和离书没过印。
我的手停住。
他从怀里取出原婚书：按律，你我仍是夫妻。
我盯着他：你早知道？
刚恢复时想起来的。
那你为何不说？
怕你再跑。
我把药碗塞进他手里：贺兰珩，你今日再跪一个时辰。
他问：搓衣板呢？
烧了。
我让青团去买新的。
他按住额角：能不能换一种？
可以。算盘、荆条、鹅卵石，你选。
他沉思两息：搓衣板挺好。
【第八章】
回京前，我们做了一场戏。
消息先一步传回侯府。
定远侯在云渡城旧伤复发，再次忘却近年之事，还被一名经营姻缘馆的女子骗走千两银子。
消息传得很快。
传到第三日，千两成了万两。
第五日，城中开始有人说我会妖术，靠一碗迷魂汤控制定远侯，让他白日拉车，夜里刷锅。
我对最后一条很满意。
青团问：满意在哪？
至少没说我九十一岁。
回京那日，我们换了水路。
贺兰珩躺在船舱装病，我坐在甲板吃糖藕。江逐隔一阵便冲出来喊大夫，喊完再回舱里打牌。
第三次时，我掀帘进去。
贺兰珩手里捏着三张牌，脸上贴满纸条。
我问：病得挺热闹？
江逐立刻扔牌：侯爷强迫属下。
老秦也扔牌：老奴是人质。
贺兰珩看着自己仅剩的一张牌，额角跳了跳：出去。
两人跑得飞快。
我坐到对面：你输了多少？
二百两。
清醒后输的？
嗯。
记到账上，不能赖给失忆。
他撕下脸上的纸条：你就不能站我这边？
我正站在你这边，才提醒你那两个老东西出千。
舱外传来老秦的声音：夫人，老奴听得见。
我扬声回他：听见就把二百两退回来。
外面立刻没声了。
船抵达京城码头时，赵嬷嬷带着侯府众人迎接。
她见贺兰珩下船，立刻抹泪：侯爷，您总算回来了。老夫人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贺兰珩神色陌生：你是谁？
赵嬷嬷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哭得更响：侯爷连老奴也忘了？老奴看着您长大啊！
他转头问我：她是谁？
我答：府里的嬷嬷。
赵嬷嬷这才看见我，哭声卡住：夫人也回来了？
我笑道：怎么，不想看见我？
老奴哪敢。只是夫人不告而别，害老夫人担忧。如今侯爷病成这样，您还带他四处奔波，实在不妥。
围观下人纷纷低头。
从前我会顾及长辈体面，把话咽回去。
如今我连侯府都不要了，还要什么体面。
我问：赵嬷嬷一个奴仆，当着侯爷的面训斥主母，十分妥当？
她脸色一白：老奴只是担忧侯爷。
担忧到他刚下船便咒他病重？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说不清楚便跪着想。
赵嬷嬷看向贺兰珩。
他一脸茫然：看我做什么？她让你跪，你便跪。
赵嬷嬷膝盖砸在石板上。
江逐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回到侯府，老夫人在正堂等候。
她看见我，先是皱眉，再朝贺兰珩招手：珩儿，到母亲这里来。
贺兰珩没有动：你是谁？
老夫人捂住胸口：你连母亲也不记得了？
他后退半步：我只认得闻老板。
我差点被茶水呛住。
来之前没这句。
这人临场加戏，还加得如此不要脸。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落地。
贺兰珣从侧座起身。他穿着月白长袍，眉眼端正，说话也轻缓：堂兄莫怕，这是伯母。我是贺兰珣，你的堂弟。
贺兰珩打量他：堂弟？
是。
我为何看你不顺眼？
贺兰珣的笑僵了。
我低头掐住掌心，才没笑出声。
老夫人斥道：珩儿，不得胡言。珣儿这些年替你料理族中事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贺兰珩问：他这么能干，为何不回自己家？
正堂彻底静了。
贺兰珣捏紧茶盖，又慢慢放下：堂兄病中警惕，也是常事。
贺兰珩转头对我说：我不喜欢他。
我点头：看出来了。
能赶出去吗？
暂时不能。
那便先忍忍。
贺兰珣的脸由白转青，茶盖在手里发出咯的一声。
老夫人拍桌：闻栖月，你就是这样教他的？
我放下茶杯：老夫人误会。侯爷如今谁都不认，却肯听我的，说明我教得不错。
你离府数月，成何体统？
我取出和离书：我走之前留了这个。
老夫人扫了一眼：官府未盖印，做不得数。
我笑了：原来您也知道做不得数。那我仍是侯府主母。赵嬷嬷冒犯我，按家规掌嘴二十。您没有意见吧？
赵嬷嬷猛地抬头。
老夫人噎住。
贺兰珩坐到我身边，认真补刀：母亲若有意见，也可一起受罚？
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拍着胸口猛咳。
贺兰珣连忙扶她，转头呵斥：堂兄，你怎能如此对伯母说话？
贺兰珩眼神骤冷。
哪怕装着失忆，他骨子里的威压仍在。贺兰珣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贺兰珩问：你在教训我？
贺兰珣低头：不敢。
那就闭嘴。
赵嬷嬷被拖下去掌嘴。
每一下都落得清脆。她起先还喊冤，十下后只剩呜咽。
我看见贺兰珣藏在袖中的手握成拳。
他第一次反扑来得很快。
当晚，侯府传出谣言，说我在云渡城与外男同住，还侵吞贺兰珩的银两。第二日，族中六位长辈登门，要求查我的嫁妆与账目。
领头的族叔把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女子既嫁入贺兰家，嫁妆也该用于府中。你带走三十余箱，必须一件件核对。
我让青团搬来账册。
族叔翻开第一页，脸便黑了。
上面记的不是嫁妆。
是他三个儿子欠下的赌债。
我问：叔公先查我的嫁妆，还是先解释为何您家的田契押在地下赌坊？
另一名长辈拍桌：少拿旁事搪塞！
青团又递出一本。
那人翻开后，胡子抖了起来。
他的外室住址、每月花销、私生子的生辰，全记得清清楚楚。
六位长辈翻一本，脸色变一次。
翻到最后，六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敢抬头。
我端起茶：还查吗？
族叔拄拐起身：老夫忽然想起家里炖着汤。
第二人跟着起身：我家也有汤。
第三人说：我家锅还没买，但现在回去买也来得及。
六个人争着往外走，门槛只容两人，拐杖与衣摆绞成一团。最先发难的族叔被挤得鞋都掉了，索性光着一只脚跑出院子。
青团关上门：夫人，他们家真炖汤了吗？
我收起账册：炖没炖不知道，回去后应该有人会炖他们。
贺兰珩从屏风后走出，盯着那排账册：你何时查的？
在侯府受气时。
为何没用？
那时想和你过日子，不想把整个贺兰族掀翻。
现在呢？
我拍了拍账册：现在我想看看它翻过来是正面还是背面。
他沉默片刻，把侯府库房钥匙放到我手里。
随便翻。砸坏的算我的。
【第九章】
贺兰珣沉不住气了。
第三日夜里，赵嬷嬷偷偷进入贺兰珩的寝房，把一块新香放进炉中。
她前脚离开，我与贺兰珩后脚从暗门出来。
香块呈暗褐色，切面藏着一点紫纹。
乌魇藤。
江逐带人抓住赵嬷嬷时，她先咬死不认，接着声称只是照老夫人的吩咐送安神香。
老夫人被请来后，抬手便打了她一耳光：贱奴，我何时让你害珩儿？
赵嬷嬷捂住脸，跪在地上发抖。
贺兰珣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神情沉痛：堂兄待你不薄，你为何下此毒手？
赵嬷嬷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瞬。
她立刻低下头：是老奴一人所为。老奴的儿子曾被侯爷责罚，右手落下残疾。老奴怀恨在心，才借采买之便下药。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太齐全，反倒刻意。
我问：乌魇藤从哪里买的？
黑市。
哪一家？
记不清了。
连续四年采买，你记不清路？
赵嬷嬷咬紧牙：老奴年纪大了。
我把一张银票放到她面前：这是你儿子上月存入钱庄的银票，出自贺兰珣名下的铺子。
贺兰珣立刻道：我的铺子每日银钱来往无数，凭一张银票能说明什么？
我点头：确实不能。
他眼底刚松一分，我又取出一摞。
那十七张呢？
银票铺在桌上，编号相连。
赵嬷嬷的肩膀塌了下去。
贺兰珣脸色发白：有人栽赃。
我问：谁会拿你铺中连续编号的银票栽赃？
账房，伙计，任何人都有可能。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这便是他准备的退路。
贺兰珩忽然捂住头，撞翻香炉。
瓷片碎裂，香灰泼了一地。
他踉跄后退，眼神迅速失焦。
我上前扶他：贺兰珩？
他挥开我的手：别碰我！
我撞上桌角，腰侧传来尖锐麻意。
老夫人惊呼：珩儿！
他拔出江逐腰间的刀，指向屋内众人：这里是哪里？
贺兰珣眼中亮起光。
乌魇藤需要与汤药同服才会发作。今晚的香刚点燃，不该这么快。
他以为计划出现了意外。
其实这也是我们的戏。
贺兰珣试探着上前：堂兄，我是贺兰珣。你旧伤发作了，先把刀放下。
贺兰珩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我堂弟？
是。这里的人想害你，尤其是那个女人。
他指向我。
我靠着桌沿，盯住贺兰珣：方才还说是账房栽赃，现在就急着给我定罪？
贺兰珣提高声音：堂兄，她趁你失忆骗取钱财，还伪造证据陷害族人。你切莫信她。
贺兰珩刀尖转向我：你是谁？
闻栖月。
与我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的手腕抖了一下。
这不是演的。
我知道这句话仍会刺到他。
贺兰珣走到他身边：堂兄，先随我离开。你若留在这里，她还会对你下药。
贺兰珩似乎信了，被他扶出寝房。
当夜，贺兰珣带他去了城外庄子。
江逐领人暗中跟随。
我留在侯府审赵嬷嬷。
她跪了两个时辰，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我没有用刑，只让人把她儿子带来。
男子右手小指确实残缺。他看见母亲，扑通跪下：娘，你都招了吧！他们答应给的钱只付了一半，剩下的不会给了！
赵嬷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男子哭道：贺兰公子的人已经收拾行李，准备从东门走。他让咱们顶罪，根本没打算救咱们！
赵嬷嬷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她还想撑，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庄子起火，贺兰珩失踪。
我手中的茶杯落地。
这不在计划内。
我冲出侯府，翻身上马。夜风打在脸上，眼睛被吹得发涩。江逐在路口迎我，左肩全是血。
我问：人呢？
贺兰珣在庄内埋了火油。他发现侯爷装病，放火封门，自己从密道逃了。侯爷追了进去，地道随后塌了。
我握缰绳的手失去知觉：挖。
已经在挖。
那便多叫人！把定远军全叫来！
夫人，调军需要虎符。
虎符在我这里。
贺兰珩回京第一晚便交给了我。
他说，不论他是否记得，虎符都只认我。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震动长街。
城外庄子烧成一片火海。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夜空，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我带人找到密道出口。
碎石堵死洞口，缝隙中不断冒烟。
士兵搬石，木梁一次次往下塌。我的指甲劈裂，血混着泥塞进缝里，抓什么都打滑。
江逐拦住我：夫人，您退后！
我推开他：贺兰珩在里面。
侯爷会出来。
他若出不来呢？
江逐答不出。
我跪在碎石前继续挖。
手指碰到一截焦黑布料时，耳中嗡的一声，四周叫喊全部远去。
那是贺兰珩的衣料。
我抓着布料，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挤不出声音。
碎石后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我趴到石缝边：贺兰珩！
里面传来咳嗽声。
接着，他哑着嗓子道：闻老板，第六课是不是学挖坟？
我的眼泪砸进泥里。
我冲石缝骂：闭嘴！你再废话，我把洞堵回去！
士兵们发出欢呼，搬石的动作更快。
半炷香后，贺兰珩被拉了出来。
他的手臂烧伤，额角全是血，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木盒。
盒中装着贺兰珣与北方私盐商往来的信件，还有购买乌魇藤的原始账簿。
他闯进地道，不只是追人。
贺兰珣把全部罪证藏在里面，准备趁火烧毁。
我扶住他：人跑了。
他咳出一口黑灰：跑不远。东门、码头、官道都有我们的人。
话音落下，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贺兰珣劫持了老夫人，从西侧山路逃走。
山路尽头是断崖。
我们赶到时，天边已经泛白。
贺兰珣站在崖边，短刀抵着老夫人的脖子。他的衣袍被树枝撕破，头发散乱，再无平日的从容。
老夫人双腿发软：珣儿，我待你如亲子，你怎能这样？
贺兰珣笑出声：亲子？你口口声声夸我懂事，却把爵位、兵权、族产全留给他。我替侯府料理四年事务，你给过我什么？几句夸奖，一张旁席，一辈子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命！
贺兰珩下马：放开她。
贺兰珣刀尖压紧：把虎符给我，备一辆车，再放我出关。
我说：虎符在我手里。
他看向我：扔过来。
我取出虎符。
贺兰珩按住我的手：不能给。
老夫人尖叫：珩儿，救我！我是你母亲！
贺兰珩指骨发白。
我低声说：信我。
他慢慢松开手。
我将虎符扔向贺兰珣。
虎符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去捡，刀尖偏开半寸。老夫人趁机撞开他，跌向旁边。
江逐的箭破空而出，射穿贺兰珣握刀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向后踉跄。
脚下碎石滚落。
他半个身体滑出崖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树根。
贺兰珩上前一步。
贺兰珣仰头看他，眼泪与尘土糊满脸：堂兄，救我。我知道错了，我把一切都还给你。我们是兄弟，你不能看着我死！
贺兰珩蹲下，却没有伸手。
他问：第一次给我下药时，你想过我们是兄弟吗？
贺兰珣嘴唇发抖：我只想让你不能掌权，没想杀你。
云渡那些姑娘呢？私盐商为灭口杀掉的船工呢？庄子里被你烧死的护卫呢？
不是我，是杜万金，是那些商人！
他先否认，再甩锅，最后哭着磕头。额头撞在崖边石头上，血流进眼睛。
树根开始断裂。
贺兰珩让士兵抛下绳索。
贺兰珣抓住绳子，被拖上崖顶。
他刚落地便去抢士兵腰刀。
江逐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贺兰珣趴在泥里，笑声与哭声混在一起：你为何救我？为何不让我死？
贺兰珩站起身：死在崖下太便宜。你欠下的人命，要在公堂上一笔一笔算。
贺兰珣被锁进囚车。
他起先还喊自己是贺兰氏子弟，后来又喊老夫人救他。囚车驶远时，他缩在角落，嘴里反复说着爵位本该是他的。
老夫人坐在地上，发髻散了，佛珠也断成满地。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许久：栖月，以前是我错怪你。你随珩儿回府，我们重新开始。
我捡起虎符，没有答应。
有些话来得太晚，不会让祠堂的寒夜消失，也不会让腕上的旧痕自行退去。
她必须为纵容赵嬷嬷、偏信贺兰珣付出代价。
贺兰珩当场交出侯府内宅账权，请族中长辈送老夫人去城外庄院静养。赵嬷嬷按律发落，参与散播谣言的下人全部逐出侯府。
老夫人抓住他的衣袖：你要赶母亲走？
贺兰珩掰开她的手指：不是赶。是请您离开我夫人曾被关过的地方。您若真知错，便先学会承担。
她瘫坐在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贺兰珩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回家吗？
我看着那只沾满灰与血的手。
不回。
他的手僵在空中。
我把虎符放进他掌心：案子结束了，病因也找到了。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第十章】
贺兰珩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治疗。
乌魇藤的毒能清，旧伤留下的问题却不能保证根除。太医给出的答案很谨慎。
他可能不再失忆，也可能在高热或重伤后复发。
贺兰珩听完，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能活多久，而是让江逐搬来十只箱子。
太医吓了一跳：侯爷这是？
他答：写信。
给谁？
给以后的我。
他把每一日发生的事写下来，按日期封存。又让画师画下侯府所有人的画像，在背面注明姓名、身份与是否可信。
我的画像单独放进一只铁盒。
背面写了整整四页。
闻栖月，你的夫人。
她爱吃焦边糖藕，不吃香菜，睡前要查两遍门窗。生气时不摔东西，只会算账。她说没事时，通常已经准备让你有事。
若你醒来不记得她，先放下刀，后退三步，再把婚书、和离书与本册一同交给她。
不要阻拦她离开，不要逼她证明身份，不要让任何人审问她。
若她愿意留下，你走运。
若她不愿意，活该。
最后两字写得极重，墨透纸背。
他还重新分配侯府权力。即便再次失忆，江逐、老秦与府中护卫也只服虎符，不听失忆后的口头命令。内宅再无人能借他的病处置我。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来接我。
他去了云渡城。
姻缘劝退馆修好那日，我推门便看见他站在柜台后。
旧匾重新上漆，裂缝被金粉补起。桌椅、账册、算盘全部换了新的。
我问：你来做什么？
打工还债。
欠多少？
七十六两私房钱，五百两学费，两百两牌债，还有一口铜锅。
锅本来就是我的。
那便不算锅。
他从柜台下拿出搓衣板：还要跪吗？
我瞥了一眼：先留着。
从那日起，定远侯成了劝退馆的临时伙计。
他不会说软话，也不懂劝和。客人哭着说未婚夫嫌她吃得多，他沉默片刻，问对方家里有多少粮田。
姑娘答：八百亩。
贺兰珩说：退婚。八百亩粮田养不起一个人，说明他家账房该换了。
第二位客人说妻子总查他的私房钱。
贺兰珩问：你藏了多少？
三十两。
交出来。
凭什么？
我夫人连我七十六两都记了四年。你妻子只查三十两，脾气已经很好。
那男子被说得怀疑人生，回家主动交钱。第二日，他妻子提着两只烧鸡来道谢。
第三位客人是个富家公子，声称有十二名女子同时倾慕他，不知该选谁。
贺兰珩问：她们知道彼此吗？
不知道。
他叫来江逐：把十二位姑娘都请来。
半个时辰后，富家公子从后门逃跑，十二名姑娘提着鞋追了他六条街。
他最后跳进粪车躲避。
全城百姓围着粪车鼓掌。
劝退馆的生意又翻了一倍。
一个月后，贺兰珩算错三次账，摔坏两只茶碗，还把一对本可和好的夫妻劝得当场绝交。
我扣掉他所有工钱。
他问：还要多久才能还清？
按这个速度，二十年。
他点头：那我慢慢还。
我抬眼看他。
他正低头修桌腿，左臂烧伤尚未痊愈，缠着白布，动作不太利索。锤子落偏，砸中手指。
他吸了口气，没出声。
我拿走锤子：侯爷，您还是回京处理军务吧。
军务已经处理完。
那就去练兵。
练完了。
陪老秦下棋。
他输不起，不陪。
门外老秦探进头：侯爷，明明是您输了掀棋盘。
贺兰珩抄起一只橘子扔过去。
老秦接住橘子，剥开便吃：谢侯爷赏。
贺兰珩额角又开始跳。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我，也扯了下嘴角。
傍晚收铺后，他递给我一份盖过官印的和离书。
我展开看了许久。
他已经补全所有手续。
从今日起，我们在律法上再无夫妻关系。
我问：不怕我走？
怕。
那为何还办？
你当初离开，是因为想要选择。我若扣着婚书不放，便与过去没有区别。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婚书，放在和离书旁边。
旧的还你，新的等你。
我不催，也不拦。你哪日愿意，便签。你永远不愿意，我就继续还债。
我看着并排的两张纸。
一张结束过去，一张把未来留白。
我没有立刻签。
贺兰珩也没有问。
他收好铺外桌椅，关门，上锁，又按我的习惯检查两遍窗户。
入夏后，他的记忆一直稳定。
到了第九十日夜里，他突然发起高热。
我守在床边，药炉烧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隔着晨光落到我脸上。
我握药碗的手缓缓收紧。
他问：你是谁？
血液在耳边轰响。
我盯着他，喉咙发干。
他坐起身，看了看屋子，又看向我盘起的头发：这里是何处？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问：姑娘可有婚配？
我放下药碗，起身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笑得肩膀发颤：别走，我错了。
我回头。
他眼里全是熟悉的笑意。
贺兰珩，你装失忆？
只装了三句话。
我抄起枕头砸他脸上。
他接住枕头，笑得伤口都疼，弯腰咳了半天。
我还不解气，转身去墙边拿搓衣板。
他立刻掀被下床：太医说病人不能跪。
太医也说病人不能作死。
我错了。
晚了。
他绕着桌子躲，我提着搓衣板追。青团与江逐听见动静冲进来，见他活蹦乱跳，又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很快挤满人。
瓜子妇人不知何时也来了，熟练地摆开摊子：看定远侯挨打，一文钱一把瓜子。前排另加两文！
贺兰珩被我堵到墙角。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张新婚书，铺在桌上。
签了再打，行吗？
不行。
先打再签？
看表现。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那你给个表现机会。
我看着他额角未退的汗，看着墙边装满记录的铁盒，也看着他手腕上为救我留下的新疤。
窗外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婚书空白处。
我蘸了墨。
他屏住呼吸。
笔尖落下前，我问：若下次又忘了我呢？
他收起笑，握住我的手。
那我便按自己留下的信，先向你认错，再重新认识你。一次不够就十次，十次不够就一辈子。你累了可以走，我负责追，但不拦。
我在婚书上写下名字。
贺兰珩的眼睛亮了。
他刚要抱我，我把搓衣板塞进他怀里。
别急。婚可以成，账也要算。
他低头看搓衣板：要跪多久？
装失忆，两个时辰。
能减吗？
能。每说一句废话，加半个时辰。
他立刻闭嘴。
门外众人笑成一团。
老秦捂着眼睛哭：太好了，侯爷终于又成亲了。
青团提醒：本来就成过一次。
老秦抹掉眼泪：这次不一样。这次侯爷知道自己为何挨打。
贺兰珩抱着搓衣板，转头瞪他。
老秦抓起一把瓜子，躲到江逐身后。
我推开房门。
贺兰珩认命地把搓衣板放在院中，还没跪下，乌云踏雪从马厩冲出来，一脚踩断了木板。
全院安静。
贺兰珩看着断成两截的搓衣板，缓缓摸出一块糖，递到马嘴边。
干得不错。
我转头问青团：库房还有吗？
青团响亮回答：有！夫人早买了十块！
贺兰珩手中的糖掉在地上。
乌云踏雪嚼着糖，扭头便跑，半点没有救主第二次的意思。
我把新搓衣板放到贺兰珩面前。
他抬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撩起衣摆跪下。
围墙外爆出喝彩。
瓜子妇人敲着铜盆喊：定远侯二次成亲，头件大礼，跪搓衣板！诸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回家拿钱！
贺兰珩闭上眼。
我坐在廊下翻开账册，在装失忆一项后面，又添了一笔。
他睁眼问：怎么又记账？
我吹干墨迹：新婚优惠，跪满两个时辰，送半个时辰。
他的表情凝住。
满院笑声冲上屋檐，惊飞一群麻雀。
这一次，他没有忘记我。
而我也终于不必靠一纸婚书，证明自己是谁。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