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和殿蹦迪
我穿书了。
穿成了暴君手底下寿命最短的从九品起居舍人。
我的前任，死于左脚先迈进太和殿。
前前任，死于磨墨的时候墨汁溅到了暴君的鞋面上。
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三天。
按照原书情节，再过一炷香，暴君就会因为偏头痛发作，把殿里喘气声超过三十五分贝的活物全部拖出去砍成臊子。
问题不大。
我已经把棺材本折算成三斤酱牛肉，早上出门前全炫进肚子里了。
砍头的时候脖子下面垫块油纸，还能给午门外的野狗省顿加餐。
太和殿内，檀香冷冽。
当朝丞相裴度正跪在金砖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弹劾镇国大将军霍去疾。
“陛下！霍去疾拥兵自重，私吞北境军饷三万两，昨夜更是纵容麾下亲兵当街纵马，踩碎了老臣新买的汝窑茶盏啊陛下！”
裴丞相哭得老泪纵横，山羊胡子一抽一抽。
为了表现忠烈，他一边哭，一边把脑门往旁边盘龙金柱上撞。
咚。
咚。
极有节奏。
活像夜店里的慢摇鼓点。
我缩在蟠龙柱最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根秃毛狼毫笔，在起居注上机械地记记记。
【丙辰日，卯时三刻，丞相裴度以头抢柱，声音怪脆生生的嘞。】
【经目测，每回都拿手掌垫着柱子，撞得响却没伤着脑门，属于工伤诈骗未遂。】
对面的武将队列里，身高八尺的霍大将军气得眼如铜铃。
他啪地一步跨出队列，玄铁甲胄哗啦作响。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霍去疾嗓门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老子什么时候贪过三万两军饷？那是老子拿去给边关将士买羊汤喝了！倒是你个老匹夫，上个月偷摸往后宅抬了四房小妾，腰子都快让人掏空了，还有脸在这跟老子嗷嗷叫！”
裴丞相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翻白眼：“陛下！您听听！粗鄙！简直斯文扫地！老臣今日便死在这金銮殿上，以全大周气节！”
霍去疾举起拳头：“来啊！你撞！你不撞死老子帮你在棺材板上钉钢钉！”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夹着嗓子。
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上，年轻的暴君萧厌单手支着额角。
晨曦从高耸的雕花木窗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半垂的眉眼间。
那是一张极尽昳丽又极尽阴鸷的脸，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薄红，偏偏鼻梁与下颌的线条锋利如刀裁。
他身上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略微松散，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鎏金龙头扶手。
好看是真好看。
像淬了鹤顶红的玉观音。
多看两眼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嘞。
“吵完了？”
萧厌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嘶哑低沉，裹着浓重的起床气与血腥味。
大殿瞬间死寂。
裴丞相的脑门停在半空，离柱子还有二寸。
霍去疾举到一半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萧厌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殿前咆哮，御前失仪。来人，把裴度与霍去疾拖出去，连同今日值守的起居舍人一并杖毙，省得污了朕的清静。”
我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下断成了两截。
原书那一炷香还没烧完，死令就提前落到我头上了。
我：“？？？”
礼貌吗？
他们俩吵架，关我一个记笔记的临时工什么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我叫宋池鱼也不带这么精准点名的吧！
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大脑往往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
别人家的穿书女主，这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狂翻原著剧本，高声剧透谁是奸臣、哪里有金矿了。
我不一样。
我上辈子是个在夜店熬夜打碟猝死的驻场DJ。
一紧张，我脑仁里那个成精的“全自动先锋搓盘机”就会自动通电开机。
看着裴丞相抖动的白胡子和霍将军亮晶晶的脑门，我的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
甚至自动检索出了最适合当前送葬又喜庆场面的混音曲目。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飙升至一百八，自动开启颅内8D环绕立体声公放模式！】 【当前播放：百大DJ硬核重低音版《大悲咒》Remix 唢呐rap版《好运来》！】
【友情提示：低音炮已拉满，请注意保护耳膜捏！】
下一秒。
一阵震耳欲聋的电子鼓点，夹杂着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嘶鸣，毫无预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咚！次！哒！次！）】
【切克闹！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唢呐狂飙：滴——滴滴哒——！）】
【摩诃迦卢尼迦耶——摇起来！左边的朋友把手举起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轰！轰！轰！）】
我木着一张脸，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习惯了。
这破毛病从我穿过来第一天就有，每次紧张就在脑子里蹦迪。
反正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死前听段嗨曲儿，黄泉路上还能走快两步，抢个孟婆汤头锅。
一秒。
两秒。
三秒。
原本死寂的大殿里，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啪嗒、啪嗒”声。
像是有人在拿鞋底子高频拍打金砖。
我疑惑地偷偷抬起眼皮。
只见跪在最前面的裴丞相，老脸上还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表情悲愤欲绝。
但他藏在绯色朝服底下的那条左腿，此刻正像是装了电动马达一样，以每秒四次的频率疯狂颠动！
咚！次！哒！次！ 卡点准得令人发指。
裴度自己显然也懵了。
他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盖，双手死死按住大腿根，试图把那条造反的老寒腿按下去。
没按住。
不仅没按住，当我脑海里那声高亢的唢呐“滴——滴滴哒”吹响时，裴丞相的右肩膀还顺势往上耸了两下！
裴度：“！！！” “妖、妖术……”
裴丞相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飙得更猛了，“陛下！老臣的腿！老臣的腿中邪了啊！”
他对面的霍去疾刚想嘲笑。
下一瞬，重低音鼓点落下：【摩诃萨锤！Drop the beat！】 霍去疾两百斤的壮硕身躯猛地一震。
“咔嚓、咔嚓、咔嚓——”
他身上的重甲发出清脆的节奏交响，整条左腿不受控制地原地狂抖，连带着脚底下的金砖都快被他踏出火星子了！
霍去疾脸都绿了：“卧槽？！”
他一拳砸在自己左腿麻筋上。
左腿麻了，但没停，甚至因为失去知觉抖得更欢快了，还带起了一串残影。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什么情况？
太和殿底下漏电了？
我下意识往四周看去。
礼部尚书、户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
满朝上百位文武老臣。
站在大殿两侧的其余官员，此刻一个个老泪纵横，面露惊恐，却又整齐划一地疯狂抖动着左腿！
金紫朝服随着鼓点翻飞，玉佩叮当作响。
远远看去，像极了一百多只正在集体甩干水分的彩色大公鸡。
太荒谬了。
但这还不是最荒谬的。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九龙宝座。
暴君萧厌依旧保持着单手支额的冷酷姿势。
他那双杀气腾腾的凤眸死死盯着下方，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屠城。
如果不看他下半身的话，确实很有帝王威仪。
可问题是—— 龙案底下，那只穿着黑金皂靴、象征着天下至高皇权的左脚。
正在跟着唢呐版《好运来》的尾音，疯狂打着拍子！
不仅在抖，脚尖甚至还在重音处精准地来了一记“前点地、后搓”的鬼步舞脚法！
萧厌：“……”
大太监冯保噗通一声跪在龙椅旁，一边狂抖左腿一边哭喊：“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太医！快传太医！”
萧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抓起龙案上带鞘的天子剑，用剑鞘死死抵住自己的左膝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谁。”
“到底是谁在朕的脑子里吹唢呐？！”
我握着半截断笔的手猛地一僵。
硬了。
我的头皮硬了。
他刚才说什么？
谁在他脑子里吹唢呐？
我脑子里的《好运来》，连上太和殿的蓝牙公放了？！
我这一惊，脑仁里的先锋打碟机非但没有关机，反而判定宿主进入“高潮互动环节”，贴心地把音量直接推到了顶格——
【切克闹！看到那位拿剑的帅哥了吗？
把你的天子剑挥舞起来！全场动作必须跟我整齐划一！一二三，走你！】
“哐当！” 萧厌手里的天子剑没按住左腿，反而随着他的手腕一抖，在龙案上敲出了一段快板节奏。
暴君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完了。
早上那顿牛肉白吃了。
这回估计得直接凌迟，连油纸都省了。
我求生欲狂飙，立刻低下头，拼命在脑子里试图拔掉电源线。
关机！快关机！ 别唱《好运来》了！换个严肃点的！换个能体现我对皇权无限敬畏、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曲子！
打碟机收到了我的强烈诉求。
磁头“滋啦”一声划过黑胶唱片。
唢呐声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的左腿同时一停。
裴丞相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停、停了？祖宗保佑，妖孽退散了……”
萧厌缓缓松开按着膝盖的手，眼神阴鸷如毒蛇，一寸寸扫过殿内众臣：“给朕查。今日殿内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谁干的，朕将他碎尸万段，株连九族。”
2 甩锅给大将军
我吓得心脏骤停，脑子里死死念叨着：严肃！肃穆！庄重！ 下一秒，全新的伴奏在全朝文武的天灵盖里轰然炸响——
【当前切歌：少林寺铜人阵专属BGM·百倍重低音《男儿当自强》混搭《猪八戒背媳妇》！】 【傲气傲笑万重浪——（唢呐插入：滴溜溜溜溜——！）】
【热血热胜红日光——（二胡狂拉：匡次匡次匡次——！）】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裴丞相：“？？？”
霍去疾：“！！！”
这一次，不再是抖左腿了。
随着《猪八戒背媳妇》那欢快滑稽的唢呐声响起，满朝文武一百多个老头，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拽住了两条胳膊，双手不由自主地背到身后，做起了托举重物的姿势。
紧接着，左脚迈一步，屁股往左扭一下；右脚迈一步，屁股往右扭一下！
户部尚书一边扭着老腰，一边绝望地痛哭流涕：“老夫六十七了啊！老夫的腰间盘啊！”
御史大夫一边颠着背媳妇的步伐往龙椅方向蹦跶，一边还不忘弹劾：“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哎哟老夫的胯骨轴子！”
龙椅上，暴君萧厌死死抓着九龙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他咬牙把自己钉在龙椅上，没有站起来走猪八戒台步。
但是。
他的左肩膀和右肩膀，正在跟着“滴溜溜溜溜”的颤音，一高一低地疯狂抖肩！
萧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尾泛红的凤眸里已经盛满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冯保。”
“奴、奴才在！”冯保一边原地扭秧歌一边应声。
“把殿门锁死。”
萧厌一字一顿，肩膀抖得冕服上的玉珠噼里啪啦乱撞，“从左往右，挨个给朕砍。砍到脑子里的声音停下为止。”
我站在角落里，左脚尖诚实地在地面上画着圈，后背冷汗直流。
按从左往右的顺序。
我排在第一个。
因为起居舍人的位置，就在太和殿最左边的立柱底下。
不能坐以待毙。
我如果现在承认，是当场去世。
不承认，是两分钟后被排头砍死。
横竖是个死，我必须先把锅甩出去，哪怕多活半个时辰，也能把早上那三斤酱牛肉消化完，不做饱死鬼。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把手里那半截断笔往地上一扔，顺着《猪八戒背媳妇》的节拍，一个滑步冲到了大殿中央！ “陛下！”
我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凄厉，字正腔圆，“微臣有罪！微臣要举报！”
全场一百多双眼睛，连同龙椅上那双阴鸷的凤眸，刷地一下全盯在了我身上。
因为我突然开口说话，注意力转移，脑子里的打碟机自动切入了“背景伴奏减弱模式”，音量瞬间降到了十分之一。
全场的肩膀和屁股终于消停了大半。
萧厌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是何人？”
“回陛下，微臣从九品起居舍人宋池鱼！” 我把头磕得邦邦响，表面上痛心疾首、忠肝义胆，内里已经在飞速计算从太和殿跑到宫门需要多少步。
“微臣方才站在柱后记录起居注，亲眼看见——”
我猛地抬手，指向离我最近的裴丞相和霍将军，“亲眼看见裴丞相与霍将军在眉来眼去！”
裴度和霍去疾同时瞪圆了眼。
我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微臣以为，此曲必是天降异象！裴丞相方才以头撞柱，实则是在用摩斯……啊不，用某种神秘的西域节拍敲击地脉！而霍将军身上的玄铁甲，正是用来共鸣天雷的法器！他们二人表面争吵，实则是在联手做法，意图用这魔音贯耳之术震碎太和殿的龙脉啊陛下！”
胡说八道吗？
是的。
但人只要足够不要脸，逻辑就能完美闭环。
果然，裴丞相气得胡子都翘到了天灵盖上：“竖子血口喷人！老臣与霍去疾势同水火，岂会联手做法？！”
霍去疾更是暴跳如雷：“放屁！老子宁可去亲母猪的嘴，也绝不跟这老梆子眉来眼去！”
我立刻顺杆爬，转头看向萧厌，一脸诚恳：“陛下您看，霍将军连亲母猪的嘴这种虎狼之词都说出来了，可见刚才那首《猪八戒背媳妇》绝非空穴来风！定是他心中所想，化作了天地回响！”
霍去疾：“……”
满朝文武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霍大将军。
瞧那一个个嫌弃的眼神，分明是在想：原来这曲子叫《猪八戒背媳妇》！霍大将军私底下竟有这种癖好！
霍去疾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茄子，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劈了我：“你个满嘴喷粪的小娘皮，老子劈了你——”
“够了。”
萧厌冷冷地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冕服逶迤垂落，一步步走下丹陛。
大殿内鸦雀无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直到那双黑金皂靴停在我面前的金砖上。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冷冽的苦药味笼罩下来。
萧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天子剑冰凉的剑鞘挑起了我的下巴。
不得不说，近距离看，这暴君长得更是人神共愤。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偏偏嘴唇的弧度生得极漂亮，透着点病态的艳色。
就是黑眼圈有点重。
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加班导致的肝火旺盛、内分泌失调。
我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两滴敬畏的眼泪。
心底却在务实地盘算： 【这剑鞘包浆怪厚实的嘞，上面镶的这颗东珠得有鸽子蛋大吧？】
【要是能趁他砍我之前抠下来吞进肚子里，等到了乱葬岗，诈尸刨出来还能换套三进的宅子。】
挑着我下巴的剑鞘猛地顿住。
萧厌的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着我紧闭的嘴唇。
我没说话啊。
我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紧接着，我因为盯着那颗东珠太过专注，脑子里的打碟机自动匹配了招财进宝的音效——
【叮铃铃！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伴随清脆的金币掉落声：哗啦啦——）】
站在我面前的萧厌，握剑的右手跟着“恭喜发财”的节奏，手腕往左轻轻一拐，尾指还翘了起来。
而站在三步外的裴丞相和霍去疾，左腿同时抽搐了一下。
全场死寂。
裴度和霍去疾先瞟向萧厌抽动的右手，又疑神疑鬼地扫向跪在他面前的我。
萧厌缓缓收回天子剑。
他盯着我，苍白的唇角竟然勾起了一道危险的弧度。
“宋池鱼？”
“从九品起居舍人？”
我浑身汗毛倒立，膝盖在金砖上滑跪后退半尺：“微、微臣在！”
“很好。”
萧厌偏了偏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畔低语，“冯保，退朝。把这位宋舍人，给朕请到宣室殿去。”
“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朕拿整个司礼监试问。”
我两眼一黑。
完蛋。
掉马了。
东珠抠不成了，得直接进宫廷御膳房改刀成片儿了。
……
3 治偏头痛
宣室殿是暴君日常批阅奏折和砍人的地方。
殿内常年燃着安神香，但据我一个在太医院打杂的老乡说，这香点不点都一样——暴君患有严重的厌食症与狂躁症，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也没进过半粒米了。
此刻，我正跪在宣室殿冰凉的青玉砖上。
距离我三步远的御案后，萧厌正拿着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天子剑的剑刃。
剑刃反光，晃得我眼晕。
为了稳住脑子里的打碟机，我进殿之后就开始疯狂在心里背诵《九九乘法表》。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只要我心如止水，打碟机就不会乱切歌！
萧厌擦完剑，“锵”的一声将剑归入鞘中，随手扔在桌案上。
“背完了？”
他冷冷开口。
我身子一抖：“陛下圣明，背到六六三十六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在太和殿当场砍了你吗？”
萧厌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微臣不知，许是陛下仁德宽厚，体恤微臣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
“少废话。”
萧厌打断了我的标准哭丧流程，“你家就你一个庶女，生母早逝，你爹上个月把你卖进宫，顶了刚被砍的起居舍人的缺，拿走朝廷给的二十两安家费。”
我立刻闭嘴。
行吧，锦衣卫的背调做得挺扎实。
“朕留着你，是因为朕发觉了一件怪事。”
萧厌站起身，绕过御案，缓缓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布满血丝、因极度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目光。
“朕有头痛之症，已有三年。每次发作，颅内如万针攒刺，唯有见血方能稍减。”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上，“可方才在太和殿，你脑子里那首什么……《好运来》响过之后，朕的头，居然不痛了。”
我：“？？？”
我愣住了。
啥玩意儿？
重低音DJ版《大悲咒》混搭唢呐《好运来》，能治偏头痛？
也是，物理震动疗法嘛，脑浆子都给摇匀了，能不痛吗！
我眼睛瞬间亮了，求生通道这不就打开了吗！
“陛下！”我立刻顺杆接话，语气亢奋得像个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此乃微臣家传的‘颅内共振理疗大法’！专为真龙天子疏通脑部经络、缓解批奏折疲劳而设！微臣方才在太和殿，正是见陛下龙体欠安，才忍辱负重、不惜耗费毕生功力为陛下隔空推拿啊！”
话音未落，我自己在心里先啐了一口： 【信你个鬼，纯粹是吓尿了漏电。】
【不过只要能苟住小命，别说隔空推拿，让我每天蹲在龙床底下给他当人肉低音炮都行，前提是得包三餐，每顿至少两个荤菜，不加香菜。】
萧厌点在我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像是根本没听见我后半句的拆台一样，淡淡道：“既如此，现在再给朕推拿一回。朕三日未眠，若一炷香内朕睡不着，便把你做成药人，泡进太医院的醋缸里。”
我刚放下一半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催眠曲？
我一个夜店打碟的，曲库里全是让人蹦到天亮的嗨歌，上哪给他找催眠曲去？！
硬着头皮上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记忆深处疯狂翻找慢节奏的歌。
找歌，找歌，摇篮曲，轻音乐，班得瑞……
就在这时，“咕噜——”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宣室殿内回荡开来。
我的肚子叫了。
早上那三斤酱牛肉顶过太和殿那场惊吓，这会儿肚子又开始闹饥荒。
而我的视线，不小心越过萧厌的肩膀，落在了旁边小几的膳食托盘上。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还摆在那儿，暴君一口没动。
最中间的一只白玉碟里，盛着四方切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
浓油赤酱，色泽红亮得像玛瑙一样，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糯，表皮颤巍巍地泛着琥珀色的油光，上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醇厚的肉香里隐隐透着一丝甜香，顺着空气直往我鼻孔里钻。
旁边还有一盅鸡汤银丝面，汤色清澈金黄，上面飘着两颗油汪汪的枸杞。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催眠曲的检索进度条瞬间卡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对碳水和油脂最原始的渴望。
【当前播放：吃货专属洗脑神曲·《红烧肉之歌》混搭《海底捞生日祝福曲》！】 【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跟所有的红烧肉说嗨嗨！（拍手：啪啪！）】
【亲爱的陛下，祝你生辰快乐！祝你天天都有红烧肉吃！（快板加速：哒哒哒哒哒——！）】
正准备闭目养神的萧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脑海里那声“啪啪”响起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在胸前清脆地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动作标准得像个幼儿园大班的模范标兵。
萧厌：“……”
站在门口值守的大太监冯保，更是直接双手举过头顶，一边疯狂鼓掌一边热泪盈眶地跟着节奏左右摇摆。
我吓得脚趾把青玉砖抠出了三室一厅。
完犊子了！ 不仅没催眠，还整上海底捞团建了！
萧厌死死盯着自己拍红的手掌，周身杀气暴涨：“宋、池、鱼！” 他倏地起身，转回御案前，伸手去摸桌上的天子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同一刹那—— 宣室殿高耸的藻井房梁之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机括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暗格中暴掠而出！
那是一个潜伏了不知多久的顶尖死士，浑身包裹在夜行衣里，手里的淬毒匕首泛着幽蓝的寒光，趁着萧厌心神被我打乱的瞬间，直刺暴君后心！
角度刁钻，速度快若惊雷，距离萧厌的后背已不足三尺！
冯保尖叫出声：“护驾！有刺客——！”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寒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刺客！ 真刺客！那刀刃泛着诡异的蓝光，沾一下怕是连棺材钱都省了！
极度的生死危机之下，我的大脑非但没有尖叫，反而本能地算了一笔账： 【完了，他这一刀扎下去，血肯定得溅到旁边那盘红烧肉上。】
【多好的五花肉啊，肥瘦三七开，溅上毒血就不能吃了，暴殄天物啊！】
与此同时，受惊过度的先锋搓盘机直接爆表，开启了“极限防身狂暴模式”——
【警告！检测到前方高能物理攻击！自动切换至全场最佳控场神曲：两倍速唢呐版《百鸟朝凤》混搭《最炫民族风》！】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唢呐极限高音：哔————！）】
那名死士原本握着匕首直刺过来，杀意凛然，眼看匕首就要捅穿萧厌的后心。
突然，那声两倍速的《百鸟朝凤》直接在他脑仁里炸开了花！连萧厌握剑的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重锤落地！
死士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激灵。
死士握匕首的右腕突然一折，刀锋生生偏了九十度；他脖子也跟着一扭，空着的左手竟甩出个兰花指！
不仅如此，他的左腿在空中凌空虚蹬了两下，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只在空中劈叉的黑色大蛤蟆，“啪叽”一声，脸朝下重重地拍在了萧厌脚边的青玉砖上！
咔嚓。
鼻梁骨断了。
淬毒的匕首飞出去三丈远，当啷一声插进了柱子里。
全场鸦雀无声。
连喊护驾的冯保都卡住了嗓子。
那死士也是个狠人，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下颌猛地一用力，像是要咬碎后槽牙里藏着的什么东西！
我见他拼命咬紧后槽牙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别咬啊大哥！你死了谁赔那盘差点被你鞋底扬起的灰糟蹋的红烧肉啊！】 【快把嘴张开！来，跟着节奏——啊——！】
【当前音效：帕瓦罗蒂高音C循环鬼畜版——啊！啊！啊！啊——！】
死士刚刚合拢到一半的上下颚，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无形的千斤顶。
随着脑海里那声直冲云霄的“啊——”，他猛地张大了嘴巴，下巴脱臼般地定格在了最大角度，连藏在齿间的毒囊都顺着口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萧厌的靴子边。
死士跪在地上，张着血盆大口，两行绝望的清泪顺着面巾滑落下来。
刺客：“？？？”
瞧他那眼神，简直写着：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要在暗杀皇帝的时候练美声？
萧厌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张嘴“啊啊啊”、跪在地上抖腿的死士，又抬头看了看跪在三步外、眼睛还死死粘在红烧肉碟子上的我。
暴君沉默了足足五秒。
随后，他抬起脚，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毒囊，声音平静得可怕：“冯保，叫暗卫进来，把人拖下去审。”
两名暗卫从殿外闪身而入。
刚一进门，两个冷酷无情的黑衣暗卫齐刷刷地抖了一下左肩，然后迈着欢快的十字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还在“啊啊啊”的刺客，扭着秧歌拖了出去。
我连忙在心里默念“暂停、暂停”。
打碟机总算响应，只肯把音量压到几乎听不见，却还关不了机。
殿内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厌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没有再碰天子剑，而是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那碟红烧肉，推到了桌案边缘。
“过来。”
他说。
我咽了口唾沫，膝行两步凑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这肉，没溅上灰。”
萧厌看着我，眼底那抹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探究与深沉的困意，“赏你了。端着去屏风后面吃，吃完给朕找首能安神的慢曲。不许出声，不许停。”
我愣了一秒，随即狂喜！ 不仅不用泡醋缸，还混上御膳房的顶级五花肉了！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双手捧过那碟红烧肉和那盅鸡汤面，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内殿的云母屏风后面。
刚一坐稳，我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 入口即化！
肥肉部分炖得晶莹剔透，一点都不腻，轻轻一抿就化作满口醇香的油脂；瘦肉部分丝丝入味，带着冰糖的微甜和酱油的鲜香。
再嗦一口浸满了老母鸡汤汁的银丝面，热乎乎的汤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水池子里一样舒坦。
好吃的嘞！ 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就是顶，比我上辈子吃过的任何一家私房菜都地道！
我美滋滋地嚼嚼嚼。
吃饱喝足，脑子里的打碟机也终于老老实实地切入了温柔模式——
【当前播放：夏夜微风白噪音混搭轻柔古筝版《春江花月夜》，伴随轻微的咀嚼声：嚼嚼嚼……】
屏风外，萧厌斜倚在软榻上。
他听着脑海里那阵清泉般的古筝声，以及间或夹杂着的一两声毫无心机的“嚼嚼嚼，真香的嘞”。
像是有只毛茸茸的小狗，正蹲在他的识海里，安安静静地啃着骨头。
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寸寸松弛下来。
暴君缓缓闭上眼睛。
一炷香未到，软榻上便只剩下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站在角落里的冯保瞪大了眼睛，望着软榻上的萧厌，用袖子死死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三天三夜没合眼、砍了四个太医的陛下，竟真的睡着了！
冯保转头望着屏风，听见那边轻轻的碗碟碰响，眼神瞬间从审视变成了看救苦救难活菩萨的狂热。
……
4 板砖拍嫡姐
这一觉，萧厌直接从辰时睡到了酉时。
整整五个时辰。
我也被迫在屏风后面蹲了五个时辰。
期间冯保怕我饿着断了电，每隔一个时辰就踮着脚尖往屏风后面塞吃的。
酱肘子、蟹粉酥、玫瑰桂花糕、冰镇酸梅汤……
我从一开始的兢兢业业放白噪音，到后来吃撑了犯困，自己也抱着柱子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傍晚时分，内殿的珠帘轻响。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萧厌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睡饱之后的暴君少了几分阴鸷，那双凤眸清亮深邃，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人时，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与少年气。
只看这三秒，确实怪蛊人的。
如果他下一句不是问罪的话。
“醒了？”
萧厌坐在榻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比早上清润了许多。
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弹起，结果睡得太久、腿压麻了，“噗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微臣参见陛下！微臣不是故意睡着的，微臣这是在梦中继续用元神为陛下护法！”
表面一套说辞，心里迅速拆台： 【哎哟我的老腿，麻得像踩了一万只跳跳糖。】
【不过这活儿要是能长期干，高低是个铁饭碗啊，就是不知道算不算夜班补贴。】
萧厌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冯保，传旨。”
他放下茶盏，“起居舍人宋池鱼，救驾有功，深谙安神之术。即日起，擢升为正六品御前奉茶女官，赐居宣室殿偏殿，月俸百两，膳食与御前同例。每日需随侍朕三丈之内，不得擅离。”
我猛地抬起头，耳朵嗡嗡作响。
正六品？
月俸百两？！
膳食与御前同例？！
我大脑飞速换算：一百两白银，按照大周的米价，够买三千斤精米，或者五百只烧鹅！而且每天都能吃上早上那种红烧肉！ 至于随时有可能被暴君砍头这个风险——
富贵险中求，给这么高的工资，别说陪睡放歌了，就是让我替他挡两刀（只要不捅在要害上），那也是合情合理的职场付出！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磕头磕得真心实意，脑子里的打碟机更是配合地放起了一小段《步步高》，喜气洋洋。
萧厌揉了揉眉心，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锣鼓声了：“行了，把你脑子里的锣给朕收起来。今日北梁使团入京，晚间在麟德殿设宴，你跟在朕身后伺候。”
我脆生生地应下：“得嘞！” 刚喊完，我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微臣遵旨！”
萧厌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刚走出宣室殿大门，准备去偏殿换身六品女官的衣裳，就在宫道拐角处撞见了两个像是等了我许久、最不想看见的人。
当朝户部员外郎，我的便宜亲爹，宋远山。
以及我那穿金戴银、满头珠翠的嫡姐，宋明珠。
宋远山一看见我身上还穿着从九品的青色粗布官服，立刻沉下脸，快步走过来，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孽障！你还知道出来！方才太和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竟敢在御前妖言惑众，你是想害死我们整个宋家不成？！”
这一巴掌带着风声。
换作以前原主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这会儿已经跪下挨打了。
但我没打算站着挨打，往后退了半步，冷冷地看着他巴掌落空。
脑子里的打碟机在这一刻彻底静音了。
没有唢呐，没有电子音。
只有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像冷水一样漫过心口。
原主的生母是个浣衣局出来的宫女，生下原主后积劳成疾，连一碗红糖水都没喝上，死在了四面漏风的柴房里。
那天大雪封门，六岁的原主去前院求宋远山给买副薄棺，被宋明珠放狗咬伤了小腿，至今脚踝上还留着两道狰狞的疤。
上个月，前任起居舍人被砍，吏部抓壮丁要宋家出人，宋远山二话不说，用一根麻绳把正在发高烧的原主绑进宫，转头拿了朝廷给的二十两安家费，给宋明珠买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就是宋明珠现在头上戴着的那支。
宋远山一巴掌没扇到我，顿时恼羞成怒：“你还敢躲？反了你了！”
宋明珠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幸灾乐祸地嗤笑：“爹，您跟一个马上就要被暴君剁成肉泥的死人置什么气呀？不过宋池鱼，你死之前也得给家里做点贡献。太后娘娘身边的刘姑姑知道你在宣室殿当差，叫我们在这条宫道等你。今晚麟德殿夜宴，你若能碰着陛下的酒壶，就把这包药下进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直接扔在我脚边。
“要是办砸了，我就让人把你娘埋在乱葬岗的那几根烂骨头刨出来，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宋明珠笑得娇俏恶毒，“听见没有，贱婢？”
纸包落在青石板上。
我的视线从那个纸包，慢慢移到宋明珠头上那支晃眼的赤金步摇上。
心里很静。
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
脚踝上的旧疤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冬日柴房里散不去的霉味和寒气，也跟着涌上心头。
“说完了？”
我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起伏。
宋明珠一愣，皱眉道：“你什么态度？把药捡起来！”
我弯下腰。
宋明珠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刚想再骂两句。
下一秒，我抓起地上的纸包，连同脚边一块垫花盆用的半截青砖，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直接照着宋明珠的门面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实打实的板砖拍肉声。
宋明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仰面栽倒在地上，鼻血混着两颗门牙当场飙了出来，头上那支赤金步摇也摔断成了两截！
至于那包毒药，我一把撕开，抓出一撮药粉糊在她满是鲜血的脸上，剩下的大半连纸包攥在手里！
“啊——！！我的脸！我的牙！” 宋明珠捂着脸在地上乱滚。
宋远山彻底看傻了，反应过来后目眦欲裂：“宋池鱼！你疯了！你敢打你姐姐？老夫打死你个小畜生！” 他冲上来就要踹我。
我眼神冷得像冰，侧身避开他的脚，顺势抄起廊下太监用来扫地的硬竹扫帚，照着宋远山的膝盖窝就是一记狠抽！ 咔嚓！ 竹扫帚断了半截。
宋远山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我扔掉半截扫帚，走上前，一脚踩住宋明珠伸出来想要抓我裙摆的手背，碾了碾。
然后弯下腰，把那支摔断的赤金步摇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二十两银子的卖身钱，连本带利，我收回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惨叫的父女俩，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漠，“我娘的坟，我已经托宫里当差的公公迁走了。你们要是敢再去乱葬岗动一锹土，我不介意在死之前，先拉着你们爷俩一起下地狱。”
“反正我是个烂命一条的疯子。你们可以试试，是太后的懿旨快，还是我的砖头快。”
宋远山捂着腿，看着我毫无温度的眼睛，吓得嘴唇哆嗦，竟是一个字都不敢骂出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离开。
一转身，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二十步外的宫道回廊下。
不知何时停了一顶明黄色的御辇。
萧厌正坐在御辇之上，支着额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晚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身后的冯保和八个抬辇的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条回廊静得只剩风声。
我脑子里也没了音乐，只有一片带着铁锈味的冰冷，和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脏啊。】
【手都打疼了。】
萧厌的目光落在我微微发红的右手虎口上。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抬了抬手。
“冯保。”
“奴才在。”
“户部员外郎宋远山，宫道喧哗，冲撞御驾，携毒入宫。”
萧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直接判了生死，“拖去诏狱，连同他的嫡女一起，把宋池鱼手里剩下的那包药喂他们吃下去。一点都不许剩。”
宋远山顿时魂飞魄散：“陛下饶命！陛下！那药是太后——唔！” 暗卫如鬼魅般出现，直接拿破布堵住了父女俩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暗处。
宫道上重新恢复了清净。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半块板砖，一时有些摸不准这暴君的心思。
刚打了人，还被领导抓了现行，这正六品的饭碗不会还没热乎就砸了吧？
我立刻收敛起脸上的冷意，小跑两步凑到御辇前，熟练地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笑脸：“陛下！您怎么还没去麟德殿呀？刚才那两个刺客太嚣张了，微臣为了保护陛下的食品安全，不得不亲自出手，替陛下清理门户！”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迅速找补： 【虽然主要是为了出气，但顺便缴获了一支金步摇，四舍五入今天净赚一百二十两！】
【就是虎口真有点疼，待会儿晚宴上得用左手拿筷子了，希望不会影响我炫烤鸭的速度。】
御辇之上，萧厌的目光微微一动，眉间那点寒意悄然散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盒白色的药膏，随手扔进我怀里。
“擦手。”
萧厌丢下两个字，“手肿了端不稳茶，朕还得换人。”
“起驾，去麟德殿。”
我抱着那盒摸着温润、透着淡淡花香的药膏，愣在原地。
这暴君……
人还怪好的嘞？
……
5 公费蹦迪退敌
入夜，麟德殿灯火通明。
北梁使团此次来访，名为贺寿结盟，实则是来探大周虚实的。
领头的北梁三王子拓跋烈是个身高九尺、满脸络腮胡的莽汉，一进殿就带着十几个腰佩弯刀的北梁武士，气焰嚣张得很。
而上首的凤座旁，当朝太后刘氏正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阴冷地往御前扫了好几眼。
我猜，宋远山父女失手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宋明珠给我的药，本是要我下进萧厌酒壶里的。
至于太后是不是还想借北梁使团发难，我也只能猜。
反正那包药先被我一板砖拍废了。
我穿着一身簇新的正六品碧色女官服，老老实实地站在萧厌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捧着个紫砂茶壶，右手涂了药膏藏在袖子里，眼睛则死死盯着御案上的那盘片皮烤鸭。
那烤鸭烤得实在太绝了。
枣红色的鸭皮酥脆油亮，被御厨片成了厚薄均匀的柳叶状，每一片都带着一点点雪白的鸭油。
旁边配着晶莹如纸的春饼、切得细如发丝的京葱白、清脆的黄瓜条，还有一碟浓稠鲜甜的秘制甜面酱。
我咽了咽口水。
为了防止打碟机乱唱歌暴露我的馋虫，我拼命在心里背起早已熟透的《九九乘法表》，把注意力转移到殿中的局势上。
酒过三巡，北梁三王子拓跋烈果然开始发难了。
他砰的一声把酒樽砸在桌上，站起身大声道：“听闻大周皇帝陛下近日龙体抱恙，连早朝都有妖孽作祟！我北梁儿郎最重武德，今日还带了我国第一神箭手与三百甲士，随使团入宫，正在殿外候命，想在殿前为陛下演武驱邪，不知陛下敢不敢应允？！”
这话简直就是把造反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太后刘氏立刻在旁边帮腔：“哀家觉得三王子一片赤诚，皇帝，不如就让北梁勇士们进殿演武，也让我大周文武开开眼界。”
殿内群臣脸色大变。
让三百带刀持弩的北梁甲士进麟德殿？
这哪是演武，这是直接瓮中捉鳖！ 裴丞相和霍将军刚要起身反对。
不等他们开口，太后已经把玩着护甲，淡淡喊了一声：“来人，开殿门，宣北梁勇士觐见！”
轰隆！ 守门的禁军竟应声拉开了麟德殿沉重的大门！ 看这架势，多半是太后早有安排。
紧接着，三百名身穿黑色皮甲、手持劲弩与弯刀的北梁精锐武士，步伐整齐地涌入大殿，瞬间将整个宴会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弩臂上冰冷的铁箭头在宫灯下闪着寒光，弩口纷纷朝向高台之上的龙椅！
百官哗然，胆小的文官当场吓得钻进了桌子底下。
拓跋烈哈哈大笑，一把扯掉身上的使臣外袍，露出里面的精铁软甲：“萧厌！你暴虐无道，天人共愤！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助太后娘娘清理门户！弓弩手，准备——！”
太后刘氏站起身，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萧厌，你若现在写下罪己诏退位，哀家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三百把重弩同时上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只要拓跋烈一声令下，御案这一片就会被射成刺猬。
我捧着茶壶站在萧厌身后，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三百个箭头，深吸了一口气。
怕吗？
肯定怕啊，脖子都起鸡皮疙瘩了。
但我的第一反应，是迅速贴近御案，横跨半步，挡在那盘片皮烤鸭和殿下的弩口之间。
【疯了吧这群北梁人，动刀动枪的能不能去外面广场上？】
【这箭尖上肯定抹了马粪或者金汁，万一射偏了钉在烤鸭上，这盘鸭子谁还敢吃？】
【还有那个络腮胡子，长得跟被雷劈过的黑熊精似的，嗓门那么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新领的六品官服上了，洗衣服不要皂角的吗！】
坐在龙椅上的萧厌，面对三百把重弩，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甚至从容地端起酒樽，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宋池鱼。”
“陛下，微臣在！”我声音都在抖。
萧厌轻笑一声，眼尾那抹薄红在灯火下艳丽得惊心动魄： “把声音开到最大。”
“震死他们。”
我：“！！！” 收到！ 老板发话了！带薪蹦迪，公费炸场！
我不再压抑天性，直接把怀里的茶壶往桌上一放，双手在袖子里一揣，在脑海里试着拨动先锋打碟机的总推子。
这回它竟真听我指挥，一路冲到了顶端！
不仅如此，我又试着点开“混响加倍、低音狂暴、强制四肢同步”的终极蹦迪模式，机器居然也照办了！
【叮——！全场消费由大周皇帝陛下买单！DJ池鱼为您送上今夜绝杀串烧！】 【第一首：唢呐核武器《百鸟朝凤》混搭《骑马舞》！预备备——起！】
拓跋烈高高举起右手，狞笑着大吼：“放——” “箭”字还没出口。
“哔——————！！！” 一声穿云裂石、震碎三魂七魄的唢呐高音，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在麟德殿内所有人的脑壳里炸开！ 紧接着，是每分钟一百六十拍的狂暴电子鼓点：
【Oppa Gangnam Style！（咚！咚！咚！咚！）】 【嘿————性感北梁人！Oppa Gangnam Style！】
拓跋烈高举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下一秒，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北梁第一勇士，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举在半空的右手收了回来，与左手手腕优雅地交叉叠在胸前，做出了一副握着隐形马缰绳的姿势！
然后—— 左脚跳两下，右脚跳两下！ 膝盖外翻，胯部发力，带着他那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在大殿正中央疯狂地颠起了骑马舞！
拓跋烈：“？？？？？”
拓跋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什么鬼东西？！我的手！我的腿！谁在暗算本王？！”
他试图去拔腰间的弯刀，可两只手怎么都够不着刀柄，只顾在胸前一上一下地挥着隐形马鞭。
他只能绝望地嚎叫，围着柱子一蹦一跳地转圈圈！
这还不算完。
那三百名训练有素、原本端着重弩瞄准龙椅的北梁精锐甲士，在同一时间集体中招！
“咔嚓、咔嚓、咔嚓——” 三百个人，六百条腿，整齐划一地跳起了骑马步！ 他们手里的重弩根本端不稳，随着手腕上下颠动，箭头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
有的士兵实在憋不住，手指一抖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
几十支羽箭歪七扭八地飞了出去，没有一支射中龙椅。
其中一支正中太后金凤冠的冠沿，直接把凤冠掀飞了出去，头发散落一地，活像个刚从冷宫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太后刘氏尖叫一声：“护驾！快把哀家的腿按住！” 她提着华贵的宫装裙摆，在凤座前原地狂踩骑马步，老脸因为极度扭曲而涨成了猪肝色！
躲在桌子底下的大周文武百官们探出头来。
裴丞相经历过早上那番折腾，这回先死死抱住桌腿，一边小幅度抖着左腿，一边啧啧称奇：“老夫就说此乃护国神曲！霍将军你看，北梁人这马步扎得，还没老夫早上扭得好呢！”
霍去疾一边跟着节奏晃脑袋，一边哈哈大笑：“痛快！原来这曲子还能当暗器使！莫非又是宋舍人的手段？！”
我站在御案旁，看着底下三百个北梁壮汉流着眼泪跳骑马舞的壮观场面，觉得力度还不够。
这群人刚才可是想射我的烤鸭！ 必须给他们来点更刺激的！
【DJ池鱼在线搓盘！下面进入全场大合唱环节，请北梁的朋友们把手里的武器扔掉，跟着我的节拍——甩头！】
【当前切歌：重金属摇滚版《甩葱歌》混搭两倍速《野狼Disco》！】
【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咚次哒次！）】 【胸口比划一个郭富城，左边右边摇摇头！】
轰！ 曲子刚一切过去， 三百名北梁甲士哗啦啦扔掉了手里的重弩。
左手往左画圈，右手往右画圈，然后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风骚的十字，紧接着开始左右疯狂甩头！
头盔飞了。
发髻散了。
三百颗脑袋像三百个甩得停不下来的拨浪鼓，不出十秒钟，这群草原汉子就被自己摇匀了脑浆，一个个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噗通、噗通”地成片栽倒在地上，直哼哼！
拓跋烈体格最好，硬生生撑到了最后。
他流着鼻血，手还不受控制地在胸口比划郭富城；等那股劲头松了半拍，他便拼命往殿门外爬，眼看半边身子就要爬过门槛：“魔鬼……大周皇帝是个魔鬼……救命啊，我再也不敢来中原了……”
就在这时，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萧厌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那袭月白色常服的衣角也随着低音炮微微震颤，肩头还在轻轻抽动。
他却趁着鼓点的间隙稳住身形，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长弓，搭上一支羽箭。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穿了拓跋烈的后肩甲，箭头扎进殿门槛的木沿，将他死死钉在门边。
“霍去疾。”
萧厌淡淡开口。
“末将在！”霍大将军从桌底一骨碌钻出来，蹦起身。
“把这些人捆了，连同太后宫里的逆党一并拿下。明日一早，拿他们跟北梁换十座城池和五万匹战马。”
“得令！”
我见大局已定，又在心里试着按下关机键。
这回它终于肯听话了。
滋啦——全场魔音瞬间消散。
大殿里只剩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北梁甲士，和瘫软在凤座上、披头散发两眼发直的刘太后。
赢了。
没拼几招刀剑，甚至没打翻桌上一盘菜。
我长舒了一口气，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刚才紧张得忘了饿，这会儿一松下来，先前吃的点心又不顶事了。
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我的目光再次飘向了御案上那盘完好无损的片皮烤鸭。
【太好了，鸭子保住了。】
【不过好像稍微有点凉了，鸭皮凉了就不脆了，要是能让人拿到小厨房热一下，再给我卷六个大鸭卷就好了，酱要多放，葱丝少放，吃完还得喝碗鸭架白菜豆腐汤溜溜缝……】
萧厌缓缓放下手里的长弓。
他转过身，看着正眼巴巴盯着烤鸭流口水的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冯保。”
“奴、奴才在！”
萧厌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盘烤鸭，薄唇微启，用惯常的冷硬帝王腔调，吐出了一句话： “把这盘鸭子拿去热一下，卷六个送去偏殿。”
他顿了顿，眉梢微挑，冷不丁补了一句： “这鸭子，看着怪香的嘞。”
我：“？？？”
冯保手里的拂尘一抖，正在捆人的霍去疾连绳子都掉了。
我猛地抬起头。
堂堂杀人不眨眼的暴君，被我的山东混河南口音给传染了？！
萧厌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顺嘴秃噜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他那张冷白俊美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抹薄红。
暴君轻咳一声，强行挽尊，一甩衣袖，冷着脸转身往殿外走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今晚若再让朕听见你脑子里放那个什么郭富城，朕就把你扔去北梁喂马。”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噗嗤一声乐了。
连忙端起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玫瑰桂花糕，小跑着跟了上去：“来啦陛下！今晚不放郭富城，今晚给您放《大悲咒》纯享慢摇版，保证让您睡得香香的嘞！”
夜风微凉，吹散了宫道上的血腥气。
御辇在前面走，我揣着金步摇和桂花糕在后面跟着，嘴里嚼嚼嚼。
穿书第四天。
没被砍头，升了六品，月薪百两，还把仇人送进了诏狱。
这大周的班，倒也不是不能上。
合情合理，毫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