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满三年，我和闻嘉树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桌边，是在赵小楠的婚礼上。
酒席快散了，新娘来拿我替她收过的两封红包。她问闻嘉树明天能不能顺路接她舅舅吃饭，又特意说，订的是长桥饭店老店，定位发给你了，别去新店。
闻嘉树说：“我知道这俩店。在长桥等人我有经验。这回人要是不来，我最多等二十分钟。”
我听得笑了一下。
“有进步。你上回一分钟都没等。”
他把正要拿的茶杯放下了。
“那天我在长桥饭店等到九点半。老板催我三遍，后来给我退了二十块茶位钱。”
“长桥饭店？”我说，“我坐在那儿看见人家把椅子倒扣到桌上，最后师傅骑电瓶车把我送出去。你在哪儿？”
“车站旁边，新店。”
赵小楠本来已经把红包揣好，听见这句，又往凳子上一坐。
“阿遥那天在老店。”她说，“我下班给她拿过外套。怎么，你们不是约的八点，老店二楼？”
“谁说老店？”闻嘉树问。
我说：“顾明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也是他跟我说，你要去新店。”
我们俩都没接下一句。台上有人找新郎的爸爸，喇叭忘了关，喊出来的名字响了一整个厅。赵小楠赶快站起来，帮着去找人，跑了两步，又回来从桌上摸走自己的手机。
她走以后，我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小票，三年了，店名只剩一个桥。背面我自己写过一行，姜丝放碟，等人到了再下鱼。
我那天七点不到就去了。坐了两个多钟头，老板跑来问鱼还下不下，我说下吧，给我装盒。拿回去也没人吃，隔天我自己在灶上热了三次。
闻嘉树低头看了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姜了？”
我把小票往回折了一下。
“给你要的。”
他没有再问。
这场婚礼我原本可以不来。小楠请我替她剪一段要在婚宴放的声音。她爸去世以前，在手机里给她留过好多段语音，最多的三句话是到家说一声，伞带没带，还有你买的桃都没熟。
她想把那几句话留下来。
我讲这得听你妈的，你妈当天想哭也想吃口热饭，别叫人坐那儿半个钟头只听哭声。后来小楠从里面挑了一句。那句是她爸让她自己挑桃，红的可能酸，你想买哪个就买哪个。
她结婚那天，那句话从音箱里放出来，杨驰接过她的手，两个人肩挨着肩，站台上一起笑了。
婚礼的音响是闻嘉树亲自装的。
我来进场的时候，他从梯子上下来，叫住旁边人帮他把线卷好。一只手往后摸，没摸到扶的地方，我下意识往前去了一步。他踩稳以后回过身，看见了我。
“早。”他说。
那时早过了中午。我说了声早。
我们结婚五年，离婚的过程也没那么漂亮。领完证出来，他看我没拿伞，把伞往我这边递。我说别给我，你等会儿还得去接人。
他手一停，说你要真有一句话想问我，你今天问。
我想问那顿饭他为什么没来，也想问他以后还回不回家。可那天他一开口这么客气，我就想把他那点面子撕下来给自己垫着。
“我不耽误你。”我说，“我回去还得收我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
“能带走的。带不走就留给你们用。”
他把伞收回去，转身走了。我的衣服湿到腰，也没喊他站住。
后来我们用了两封邮件和三个快递，把两间屋的东西清好。我多寄给他一盏台灯，他少给我寄了一口锅。杨驰发消息问我闻哥要不要请来吃生日饭，我说你请吧，我晚上加班。我有时是真的加班。有一回我连单位都没进，在家洗三只枕套，洗到十一点，阳台朝外哪一扇窗都黑了。
一晃三年。我原来以为，婚礼席上只用装一阵不熟。
闻嘉树在我对面站着，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该坐下。他松开了椅背，问我：“你那天去老店，是临时改的？”
我说我跟顾明辉说过，我离那边近，原先也总去。
他低头划了一下手机，没找到。又从通讯录进，进去以后给我看。
三年前的五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四十。他问顾明辉，晚上饭还吃吗。
顾明辉回，吃。她下午给我说老店楼梯高，想去新店。八点，你过去就是。
下面还有一条。闻嘉树说，她接我电话我就直接找她。
顾明辉回，别去碰钉子了。她说愿意坐下来，把事情谈完，已经不容易。
我握着他的手机，看了两遍。那阵我开着手机铃声，就等他来问我几点到。当天他一个电话也没打。
我把我的也找给他。五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五十六。顾明辉给我发的是，嘉树说在老店吃，他有话跟你好好讲，你来就是。
晚上九点零七，我在老店门外找车，收到他另外一条消息。
别等了。他忙着，一时来不了。
闻嘉树翻到这里，后背碰了一下桌沿。
“他九点零六也跟我说了，”他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叫我回家，你今天不会来了。”
我看见那条消息顶上有他的一个字。
行。
我也回过顾明辉一个字。
行。
两只行摆在一块儿，底下正好是人家订喜酒放筷子的那条缎子。我把自己的手机拿回去，玻璃底下一道光，都到了手心才知道屏幕比我手还热。
三年前那天，我跟闻嘉树一块儿开的公司快关门了。婚也快过不下去。连说话最喜欢接一句的杨驰，也只敢在我俩中间搁两瓶水。我那顿饭是跟顾明辉开口要他帮忙约的。顾跟闻嘉树从小学一块儿跑过操，又做过我们结婚的见证人。那时我说我不想一打通电话就听见他在搬东西。我想和他去我们以前吃过的地方，叫条鱼，慢慢讲。
顾明辉答应得干脆。他说包在我身上。你带上你自己就成，别把合同也拎过去。
我真的只带了自己。
这会儿台上撤剩下那条灯带，婚宴厅的一面墙暗了。闻嘉树把他的椅子挪开半寸，问我：“邱遥，那晚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
“想问你，你跟沈宜是不是住到一块儿了。”
他看着我，连眼也没眨。
“没有。”
要放三年前，这两个字我一个都不会信。那天我眉心一跳，头一个念头却是，原来我真能问出来。
我问：“你呢？”
“我那天想问，你从南城看完房，为什么一句也没告诉我。”
他低头找了个地方放手机。
“你去看房那趟买了回来的票吗？我听说你再走就不打算回来了。”
我说：“看场地那天早上去，晚上回。真开班了也就学四周，我原来还答应中途回来给你做儿童剧。来回的日子我都给顾明辉看过。”
这回他抬眼，轻轻吸了口气。
“他跟我说的可有意思了。”他说。
我们都停了一会儿。外头开始收椅子，一把一把叠到架上。有人来问桌上那两只茶杯还有没有用。我把那张小票收回去，跟他说还用，等一下。
我刚认识闻嘉树那年，他有一辆六座车，后排座卸掉了，装音箱方便。第一次约我吃饭，他让我坐副驾，自己下车去买。我估计他买汤粉，早把两块卫生纸铺在膝盖上。等他回来，手上两袋桃子，说老板讲顺河边能找着个地方洗。
我俩拿着桃子下河阶，水浑成那样，他还要往下弯。我问你家就没有一个水龙头吗？
他愣一下，说我家有。
我说那你上车。
到他家我把桃洗了，先吃最软的那个。他切一只脆的，我俩一口一口往里咬。窗外有人弹棉花，棉花飞进来一小团，停在他袖子上。我伸手给他取掉，他没动，等我把手收回去了，才问下次能不能带点别的吃的来。
我说你记得问我想吃什么就行。
我是做演出字幕的。大剧院里的人坐得远，也要看得清台词。小场子更麻烦，有一次对台戏，临到开场人家改了十二句，我在后排把手按在空格上，一等锣停就得往下切。早年我们跟着同一车人跑，闻嘉树管音响，我坐他身后。台上唱错一句，我跟着切错行，他听见后台有人催我，拿过纸卷小声讲，等台上唱完了再问。
结束了他才知道我在抖。他带我到开水房，用纸杯接半杯白水，跟我说你今天有十九段做得准，现在咱们专门去吃顿饭，庆祝这十九段。
我当时觉得他能记住这个数，真怪招人喜欢的。
后来我俩在本地开了间做演出设备的公司，叫岸声。走江这边的小场，租灯、跑音响、给演艺厅做活，有时候也接婚宴。钱不够，顾明辉进来负责跑单和管账。他带了个旧文件柜和一只老掉漆的饮水机，说以后第一个月问他拿工资，别跟他客气。
我们拿到的第一笔两千块，给两个临时帮工分掉以后，三个人还剩九十六。顾明辉先去买了只烤鸡。我和闻嘉树等到他回来，一个拿走鸡腿，一个拿走鸡翅，留给他的那半只上面只剩皮。顾明辉气了两下，开瓶汽水把我们各自那一杯也喝了。
他结婚没小孩，前几年离了。闻嘉树有一年在场地过生日，他在楼上给我吹完气球，自己又蹲下去挨个解线。我们都晓得，他天天在外面接电话，到了家，空屋听见开锁也没人出来。
所以我和闻嘉树吵得最凶那年，顾明辉自己开口说，有时候外人的话好听几句，吵急了就找我过一下。我当他话是真心的。
闻嘉树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有天他弄完配音室的活，回家洗了澡，出来问我饭在不在灶上。我后半夜还得交一段字幕，说你自己看。
他端着一碗凉肉从灶屋走出来，说下礼拜爸过生日，你记得订个能说话的包间。上回广场后头那家太响。
我把一张截下来的新课表给他。南城有个培训，把舞台字幕、手语表演和现场的灯怎么配一块儿教，招的人少，我考了两回才过。周一到周五，去四周，周末有一场我得回来帮他做两天儿童剧。一来一回我爸妈家的旧箱子刚好能拿。
他在上面看了半天，问了句：“岸声那点活，你交给谁？”
我说小程够应付，真拿不准让他们打给我。
“你就非这一个月去？”
“下期要等一年。”
他把半碗肉放回桌上，问我他爸生日订哪家。我把手机拿过来，问他你先跟我把这一个月说完行吗。
他问：“我说了有用吗？你都考上了。”
我把课表从碗底下抽回来。酱汁沾在开课那一天，圆圆一圈。我那阵右手一用劲就酸，拿纸按的时候往下一拉，半张纸在他眼前撕成了两截。
从这一天开始，他不问我还去不去。等红砖剧场要结上一季的尾款，他跟顾明辉说你问问邱遥清点这件事找谁，我周一得帮沈宜换地方住，抽不开。
这话是顾明辉传我的。
我问沈宜换什么地方。
他先说你不认识她？早就带你们吃过一次鱼。她来这边调剧，前阵住那旅馆要重装，没地方落脚。后头就没了。
我把东西搬去仓库交，真看见她坐过闻嘉树的车。那是个礼拜一，太阳挺好，她穿件浅蓝雨衣，闻嘉树手搭在副驾门上，等她把装东西的箱子推进去。然后她从手套箱里面，摸出两把钥匙。
有一把上面是我买来贴在尾部的黄色小鸭。
我在那儿站了一阵。等车出去，顾明辉从后面来问谁又把仓库门堵住。我朝门外指了指，问她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眼车尾，说嘉树没跟你讲啊？
这句话真省事。多一个字都用不着，我已经给剩下的填好了。
我问过闻嘉树。那天晚上，他把电饭煲往墙边推了一下，给我的回答是她先找个地方落脚，过两个星期人就回去了。
我问的明明是，我那把钥匙怎么在她手里。
那间小房子是他舅舅留下的。他舅舅在世的时候住在城北，屋里一张方床，一个老式煤气灶。结婚以前我俩有一阵住那儿，热水器一开，凉水管跟着响。后来我们搬走了，冬天去关水我还找不到哪根往下拧，闻嘉树买了三只小鸭贴纸，给钥匙和开关都贴上。
我还笑他全贴一样的怎么好认。
他说你把钥匙丢了，就看看谁拿着鸭子从水管上下来。
我以为那间房会一直空着。我们谈过以后再借给谁，先跟对方说一声。那晚我问，他说换过床单了，钥匙也留了两把，他自己不用往那边跑。
“你怕我往哪边跑？”我问。
他皱着眉，说邱遥，沈宜本来就是来救场的。人家辛辛苦苦从外地接我这个烂摊子，我让人家自己去住八九十块的招待所？
我想说你让她住哪里都可以，你能不能事先知会我一声。可我那一阵，一听他说完一长串理由，就觉得我讲什么都像在盘问。倒了杯水喝下去，一个字也没说。
第二天顾明辉给我发过来一张图。
上头是他跟沈宜坐在一个很窄的电梯前。沈宜有件蓝衣裳，正侧身往他肩上靠，闻嘉树手里拿着房卡。图很糊，顾明辉说是昨晚拍的。你只要想想他昨天几点回来的，别往下问。再发一张对话，说这是朋友发给他看的，叫我别害人。
我先看见我自己的名字。
“邱遥那边我会说清楚，你安心住。以后晚上我过去，钥匙你留一把。”
回话是：“鱼留给你，放凉就不好了。”
房子的事，电梯的事，姓什么，黄鸭子，我全见过。图里每一块我都能在别处找到一点真的。后头那一句鱼，我那一阵读得最多。我跟他吃饭，他原先总会给我留鱼肚。那个月我回家打开冰箱，冷的鱼放了两回，都让他错过了。
我没有一次把整张图拿给他看。
有天他系鞋带，我抢在他出门前说，沈宜留给你的鱼，你再不去要凉了。
他扶着鞋柜抬头。
“你打算去南城的事，你听我说过一句难听的没有？”
我说你现在就在说。
他口气也上来，说那你爱去哪儿就去，别等我批准。门关得很响。倒是出了门，又推回来一下，怕铰链让他冲坏了。这一声比前头那声轻多了。我真以为他折回来了，站起半截，楼道只剩电梯响。
顾明辉就在这个时候告诉我，红砖剧场下半季先停。上一季那十八万六的结算，他也去问了，那边不打算认。要往下跑，这公司得先有人再垫一笔。
我第一反应是不对。我跟艺人做那一季，最后一场收设备还回来一只铝箱，箱子底下压了张剧场的人塞给我的验收单。我留着自己该归档那一页，公司结算那份被顾明辉拿去了。我问他钱欠着，谁跟谁签过字，找出来看看不就行了吗？
他叫我先处理家事。
“这账你跟嘉树能坐一块儿听，我就敢把东西全带来。现在你问我，你觉得我给你讲一遍，他那边又能听成什么样？”
我还能怎么回呢？那时候我一天从微信上扫几回，看闻嘉树今天进没进群。原来我在公司对一张出货表，谁签字少写一个日期，我都能给人打个电话。我现在想让最熟的这个人坐到我对面，得先找他小学同学。
最后我约了一顿没吃成的饭。
去之前，我换过两双鞋。换第一双是想跟人说清楚了能一块儿走回去，换第二双是门口已经下雨。坐到八点四十，我给闻嘉树打过一段字，问你到哪个路口了。打完看上一条还是他留的，你爱去哪儿就去，我把新打的字一个一个抹了。
顾明辉说别等了的时候，我去柜台拿了打包的盒子。老板跟我说那条鱼尾巴炸烂了，专门添一块给你。我原先是想告诉他给我两双筷子，后来找衣兜里的零钱，光记得说您有袋吗。
那天后来是我跟闻嘉树提离婚。我说我等够了。
他也说我等够了。
我俩都没问他等的是什么。
婚宴散场以后，我跟闻嘉树坐到饭店门外。外面是河，水上有一条从上头驶下来的船，机声特别小。我拿着手机把那时候顾明辉发给我的两张图找出来，先给他看电梯。
他凑近一点，又把身子退回去。
“沈宜有一回喝多了，我跟别人一起送她上楼。电梯口有把椅子，她走不动，在那儿靠了一会儿。”
“哪家？”
“民丰。那年冬天我们给剧场做过一个年终活动。杨驰也在，他后来替我送的音箱。”
我说：“发到我手里是五月。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把第二张仔细看了一遍。
“我答应让她住我舅留下的房。她那时候来跟班，手头没钱，答应扣她以后两天的活当水电。我当时也没告诉你这事。”
“为什么？”
他静了一会儿。
“因为你一定会问我，住在别人家还得她付钱吗。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少跟你再讲一件事，就能少吵一回。”
这话叫我笑出一点声来。我又看一回那几行字。
“那晚上你过去，也真有这句？”
“没说过。”他停了一会儿，“她晚上哪里不懂，会在装台群里喊。这个消息我不知道是谁做的。”
我把手机留在手里，等他把他那边的给我。
两张。第一张是我在南城，跟一位叫韩舟的老师站在售楼处旁边。他在我身后，把一长条打印的纸递过来。我手上抓的是铜色的楼牌钥匙。远远看去，像是俩人挑完房正要出去。第二张里我对韩舟说，等结算我就拿钱搬过去。闻嘉树那边我不欠他，家里他要谁住都行。
我把这两张都放大了看。
“我去南城看过住的地方。培训的地方在改造，实操课用的是那排售楼处腾出来的场地。那把钥匙开的是一楼的排练室，半截钥匙齿断在里头，我跟韩老师还在那儿试了快五分钟。当天为了看住处，培训班统一带我们又去了宿舍。”
闻嘉树脸往我这边一转。
“你还真跟韩舟过去了。”
“真去了。六个人。他老婆那天也上课，头一个出去。”
他有点窘，说我那时候不敢当面把图摆给你看。我要是一问，你说是，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说我也怕。你那句少说几句话，能少吵一回，我听了有点耳熟。
他手往外动了一下，像要接我的话，最后按在了膝盖上。
“三角窗那次，是我们最后一回说难听话。”他说，“你问鱼，我以为你知道我看过照片，故意当面刺我。我那天真想问你，为什么外头的人你愿意一句句讲，给我就剩一句冷话。”
我说后来你也留了一句冷话给我。
他点了一下头。
我没想到酒桌散了，能在外面陪他坐这么久。三年里我有两次从城北绕回家，有一回照老路线下了车，从新开的药店门口继续走，才发现闻嘉树这会儿不会再在桥底等。那条路，几十个人跟我同走，没一个我敢跟人说我走错了。
这天我正想站起来，闻嘉树又把一只手搭上椅背。
“邱遥，那两张图你是顾明辉直接发的？”
“是。”
“我也是。”
我重新坐下去。
我们没着急去找顾明辉。那晚我加回闻嘉树的联系方式，拿手机给他发四张图，还特意补一句，从相册发的那四张，送过来什么样，我留的什么样。给我本人发，不再找别人。闻嘉树先回了个收到，过一会儿又说，明天晚上七点我打电话。怕你会忙到迟些，我最晚等到八点。
我说七点能接。超过七点你就直接拨。
过去我给他的电话存的是闻师傅。这一次加回去，窗口提醒给他起备注。我没重新换称呼，只把三个字一个个打完。
闻嘉树。
第二天我们先给那两个人打电话。
沈宜在邻省做巡演，上午发消息说进场要上吊顶，晚一点再讲。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句，邱遥，你把你是我什么人说一句，我在这儿原来存的备注是岸声闻嫂。
我回你存邱遥。
中午她把电话打给我，开口问借房的东西她以前放哪儿，有把钥匙她给还过，应该是放在闻嘉树公司的黑箱内侧。我说我知道钥匙了，想问问那条鱼。
她静了一阵，没忍住笑出声。
“你知道我晚饭都吃什么吗？两头住，第一次开火我把他的锅焖出个坑。后来为着赔锅我还特意问他是哪家买的。他让我先关火，再去找个插头没裂的电饭锅。”
她把那阵和闻嘉树说过的话翻给我。聊房的是三句，一张钥匙放在哪儿的照片，再往下是谢谢你，让我又能睡一觉。她看我发去的对话，对了一阵，回我这几句都没打过。也问我，你手里那张照片是不是民丰年会那回，她找找，应该还有人从电梯门上照了影子。
一个钟头不到，赵小楠就发来一段录像。
杨驰婚后头一天在家组装晾衣架。听完她说的哪场，自己从摄像的备份里翻了出来。那年他们接了一场加拍，有两位表演者难得聚齐，临走还叫杨驰在电梯口补一段。镜头走过去，左边有人喊快开门，沈宜两只手捂着杯子，靠的是一根竖得很近的木栏杆。闻嘉树伸手去扶，边上两个人也往她跟前去。房卡是同来的戏团经理递的，经理把房间号和让人给她送水的事都说过。
那张图截去哪一块，我一眼能看出。时间一闪，十二月十八号，二十一点五十三。
小楠语音说得很快。
“我记得这回你也要来的。底下加两把椅子都有你的。人家后来还问你为什么没来。”
我那天被一群孩子的活动拖晚了，手边贴纸满桌。闻嘉树散了以后在那儿等我，去车库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有一份红糖糍粑，你几时回来？隔了五个月，顾明辉把同一个电梯、同一件蓝衣裳，讲成了另一天的事。
闻嘉树也跟韩舟打了电话。韩老师脾气比我急，先问他，你老婆拿到成绩的时候，你真没看她学校发的通知？闻嘉树说那会儿没看完。人家叫他去找我那张回程。自己把那天发给所有人的材料也转过来。
只要翻两页，排练室的招租广告早就拆了，门上挂着机构的课程欢迎牌。带同组的合影里我站最边上，怀里夹着一摞练习题。那些旧消息一点都不难找。能找到的人，三年前有自己的理由不把电话打出去。
晚上我接了闻嘉树的电话。
他还没说自己的事，先问我：“那张图你看完以后，还一个人回去做过晚饭吗？”
我说做过。热鱼的时候，我把饭铲摔了，蹲地上找了半天。你后来回家，我跟你说饭在桌上。你把你的那碗端进书房了，我在饭桌边坐着，才想起来我自个儿那碗也没吃。
电话里静了一阵。
“我进门的时候看到过，”他说，“我以为你想和我划开。后来每次看你给我留饭，我都想她已经连想不想等我也用不着说了。”
我说：“你问一声，我那时候就能讲很多话。你后来为什么老在仓库过夜？”
“我在等你来找我。觉得你既然先想走，应该你再开口。”他说得很慢，“邱遥，我现在讲这些，你听着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给自己那杯水添了一点。
“是挺难受。你刚才问到哪儿了？我想听完。”
他把门没进、电话没拨、借房的时候为什么说一半，前前后后讲完了。轮到我讲那条鱼，我发现我留着的小票，原来既没记他来，也没记他不来。就记了我去过。擦了两下，上面“姜丝放碟”还是黑的。
我问闻嘉树：“你走以前，岸声那笔钱，有没有单独跟谁核过？”
他说一直交给顾。那时顾告诉他，我答应放下不追了。连我股份怎么退的，他也是最后收走自己那只文件夹才知道。
我把柜子上垫在装字幕键盘盒下面的一个袋子拽出来。退股时那几个数我到现在还能背。卖公司股份不是离婚那天签的。等证领好了，公司的人叫我和闻嘉树分开去，前后差四天。顾明辉的报价上，红砖剧场上一季的十八万六，单独有一行。
预计可收回，零。
零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把自己的那页拍过去。闻嘉树隔了十几秒，也发了一张。比起来，顾明辉给他加了个旧推车的价。最后一行却一字不差，红砖那十八万六，算零。
我当时卖股份拿了四万二。他多一点，也就多了半只音箱的钱。公司欠几个临时帮工的钱，桌上还压着单子。顾明辉叫我估一估，真往下耗，添的钱可能比拿回来的还多。
我居然谢过他。为了不叫我再回公司碰上闻嘉树，他在打印店旁边跟我签的字。外头下雨，小伙子晾一张没复印清楚的纸，他在桌边等。我掏包里的伞，给他撑着走到路口。
那天我跟他说，回去你问问结算能不能想个法子，要回五六万也行，先给大家发工钱。
他答，交给我吧。
我记得剧场管验收的人姓潘，收设备那天叫我把水瓶从器材箱里拿出来。他说年轻时候自己也跑过演出，一个礼拜装四回台，有时就是忙了整场喝不上水。我原先想问账的时候给他打过两个电话，都没通。顾明辉说他家里正有事，找他也是白找。
潘师傅退休了，在一家小修理铺修唱机。他女儿给我找了电话。接上我先说我是谁，他立马问是不是要他帮忙再补盖个章。
我说想问当年那季款什么时候结。
“那年七月就付了。”他说，“你问十八万六那笔？我在医院里还给财务确认过验收没问题。我们后来停的是下半季加演。原来演过了的，怎么会不结？”
我手里还抄着那张估值表。我把零按在手指头底下，问他那时谁来谈的。
“顾明辉和我。你们财务后来又来过一个人，我没碰见。你跟嘉树那一阵都不来，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
他说大概五月十几号。他隔天做胆囊手术，印象挺深。那天谈的时候，顾明辉说拖到六月份员工没饭吃，他们打算先自己垫。潘师傅托人把财务那份手续提前做了，托完人，他才进手术室。
我告诉他我们以前拿到一张表，算那笔钱收不回来，想问问手里有没有原来的确认。
他叫我走剧场现在的办公室，自己手上没有旧单位的纸。他还说一句，方不方便叫嘉树有空过来看一眼，他新买了根唱机的针，总要拨好几下，声音才出来。
我说我先问一声。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去看窗户。玻璃上照着我自己的头，还算看得清。我等了一阵，又去拿杯没喝完的水。我原先想要是顾明辉编的是两个人的私事，不必叫别人再来说什么。现在有几个人可能少拿过钱，跟谁睡一张床早就两回事。
我跟闻嘉树都找了律师。我们原先约好把各自留着的纸拿出来，不去人家的办公室乱翻。第一回见面过材料，赵小楠也在，她跟杨驰带来一袋喜糖。结了婚这俩人一会儿来分糖，一会儿发照片，照片里两个人都没睁全眼。
小楠把糖放到桌上，问那天怎么就没人想过从老店打到新店问一声，两头的电话，她吃饭时都存过。
我说你当时帮我拿外套，看见我为什么没打给他？
“我问过啊。你让我走。”她拨开两粒糖，“你那天出门用了口红，到八点半已经抹掉了。你跟我说再往下说，就要靠求人留住那个人了。我那时候觉得算了，谁还不会换一个。我也有一句话没问你。”
“什么话？”
“你心里到底想不想他来。”
小楠说完，转过去问闻嘉树那边有没有刀，她想把整盒糖一分两份。闻嘉树把盒子往她手里推，说都放这儿吧，你回去还得多拿一趟。
我早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有人问了，我就老实说了一句。
“想。我到车上还打开窗，往饭店那边看过。”
闻嘉树两只手放在桌上，没遮脸。他说他坐在新店的大堂，正好挨着车站出口。有个女的拖着和我一样灰扑扑的箱子，他起来了两回。有一回还叫出我名字，是人家幼儿园老师，车站有人来接。
“我从那里走了以后，把一壶茶也拎回去。”他说，“我自己知道在等你，谁问我都说给人看一台坏音箱去了。”
小楠一下没说话。她先把那盒糖打开，拣个酸的挑出去。我俩结婚那天用的也是这种，她照自己的喜好，特意留了好多甜的。
办案子的事还没那么快。剧场那边先核出当年做过两季，到期给公司的通知只说下一季暂缓。原先顾明辉传给我们的是一截通知，前头“新一季”那三个字正好没截进去。真让律师把那份当年给岸声的纸拿出来，从签字往后找，收款确认比我们俩的退股合同都早。顾明辉还在上面写过“同意七月一次付清”。
手续没全到，我接到他电话。
“杨驰结婚，也没叫我来。”他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小楠头一天放我剪的那段之前，问有没有哪位大哥没出席，我还在后台找不到剪刀。
“嘉树找我查红砖那事。是你让他先来的？”
我说：“他用不用先来找你，你问他。我的话现在就能问。五月二十三号，你干吗让我去老店，叫他去新店？”
他笑了一下，说时间这么久他手上也不留什么，你俩什么情形，我们做朋友的谁没替你们消停一阵。
“那你看一下，你发给我的还在。”我说，“一个晚上两个地址。两个都在等，你把我们全叫回去了。”
“我哪记得这么细。过去说重的话要都拿回来算，那你是不是也得跟嘉树道个歉？他前面打给我的时候，没跟你讲过他那阵成天在仓库睡？”
我听着那话，才发现他还是跟从前一个法子。用另一个人没跟你说清楚的事，换掉你已经问出来那半句。谁张口接下去，后面的事就归谁自己猜。
“我跟他私下能讲。”我说，“今天就问你这两个地址。你现在想不起来，等你想起来，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出门以前，我给闻嘉树发了条消息，说顾明辉今天这几句又把我气了一顿。我还想见你一面，有件关于你，在电话里面讲不清楚。
他问我在哪儿。我把位置发出去，又补了句，七点到就都别空着肚子，楼下有粉面吃。
七点差一刻，他发过来，前面一条路在修，晚十分钟。等他推门，一袋面带了两双筷子，外头还插两张舀汤用的小勺。
我问怎么两样都拿。
他说我怕你要想喝汤。
我把筷子跟勺分了一份。热气漫上来，我能看清他也瘦了好多。颌边那一块刮胡子的时候没刮到。他原先比较爱干净，有回跟我到候场，人家站外头打帘子，他忽然伸手问我借镜子，把胡子捋完了才肯进去。
“我想问你，”我说，“离婚的时候，你对我那么狠，是不是因为爱得少一点就好受了？”
他手上抓的筷子捏紧了一下。
“是。”他说，“我怕我还想留你。你先把难听的都说了，我跟你各说几句，回去也能过。”
我尝了一口面。辣子放得少。他记得去年以前我都还不爱把汤弄得发红。
“我当时真觉得你跟韩舟要走。”他接着说，“可之前那一个月，就算顾明辉没发那些，我也挺恨你要去南城。你在屋里说你考上了，我先想的是我接的那两场，音响要是坏了有没有人替。还有我爸过生日，你肯定得去帮我哄人。我听大家叫你嫂子，听久了，就想你这个人怎么着也得先为我留几天。”
“我也没手软。”我说，“离完那会儿，我有好几样东西，明明是你买给我的，就故意一包一包给你寄回去。那盏台灯我挺喜欢的。还专门告诉你，寄错了，给你了就留着吧。”
他说他把灯留下来了。
这话接得太轻，我咽了一口面，才敢看他。
他眼睛有点红。问我想要回来吗。
我说不用。我的屋里已经买了个新的。你晚上听东西开它，旁边不刺眼。
两个人坐着把面吃完。他没问咱们要不要再开始，我也没问他留了多久。起身收一下桌面，汤盒下留个印，一边长一边短。他扶着桌子等我擦完，才讲邱遥，对不起。你往后想去哪儿学东西，不用问我够不够人做活。
我说我也对不起。有几回你叫我问，我想着我比你先低头，就算我输了。说到这个输字，我就有点哭腔，声音不大。面店的小姑娘专心找瓶起子，弯腰过来还问桌上那瓶汽水开不开。我说开吧，我们一人半瓶。
外头雨刚下过。闻嘉树把我送到底下路口，手里拿把伞。他问要不要留给我。
我说好。
我把伞撑开，雨水从一根弯了的骨架上抖下来。
第二天下午，杨驰说有个人可能知道那两张聊天图的来历。我听了名字，根本不认识。
她叫唐玥，以前接过岸声几个图，画节目单，也跟着人去印海报。顾明辉说要核账，早些年寄到她那儿的几张票又拿来跟她对。她还以为就缺个收据，把过去那个邮箱翻出来，看到我们旧公司的名字底下有两件别的事。
她先打给杨驰，问当初顾老板叫她给什么情景短片改过两页对话，后面真发布过吗？她以后想拿几张屏幕的东西去给别的客户看，得知道自己能不能用。
杨驰看了，说这两个故事里的名字，你认识几个？
她说我就认识你。其他几个也都是现场的人？
杨驰没替我回，问唐玥可不可以见面，把以前那份也一块儿带过来。她来的时候提一卷买衣服送的纸，问是不是还得把单子打出来。我说有原样就看原样。她把邮箱打开，先看了两遍发件人，才把手机往桌中间移。
两个附件，都是顾明辉找她做的活儿。当年顾明辉说想投一个宣传里的家庭情景剧，先试两张聊天的画面，里头用的名字是他在外头随手起的。对白他已经写好了，交过去原先什么样，后来他叫她改过哪两种句子，邮件里有来回。
其中我那一段，第一次写的是“我跟他清清楚楚”。后头改成“我不欠他，家里他要谁住都行”。
另一页写了鱼留给你。
日期，比我们收到那两张图都早。
唐玥拿那份图给我看，角上有一行小字“画面参考”。留在我手机里的那一张，刚好从那行以下截起。
我一页一页往下看。写我的那个人，知道我以前愿意帮闻嘉树救场，知道我多少天才去看一次自己妈，知道我一心烦就会同他说，我又不欠你什么。他把那句留下来，特意补上钥匙和房。给我那一张里头，又用了一道鱼。他来我们家吃过好多回鱼。后来自己再去饭店，两边的那一块肚子他也会拿小碟装起来，说我认识一个人，她就会挑这个。
我问唐玥，顾明辉让你改的时候说过从哪儿听的这些吗？
她摇摇头，说他催过两回，叫她趁下班前交。她发完最后一版，收到过一笔单独付的工钱，凭证正好跟邮件存在一块儿。她之前根本不知道图片发给谁了。后来听我们把事情讲清楚，她自己坐了会儿，问能不能让我先出去走一下。我说可以。邮箱里的来回你别删，律师会问你愿不愿意把你手里那份留下来。
她说我愿意。我去替她推开门。她没走远，在外面那个放雨伞的架子旁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按着刚刚拿出来的手机。
这几样东西固定下来，闻嘉树问我，是直接跟顾明辉谈一次，还是叫律师把两笔退股一起起诉。我说我先去把人约上，有的话当着他讲，有的交给法院。你要不去，我也能说完。你要去，先想好你想问什么。
他拿水喝了一口。
“我想问，他给我们俩一人一张桌，后头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吃的饭。”
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
顾明辉是我们三个里第一个结婚的。办酒那天他领着媳妇去看我们刚接回来的那套音箱，说这得值七万。她取了只手帕给他，叫他擦擦汗，待会儿合照还要仔细站。那时候我看她跟他一块儿笑，还以为再苦的日子他们都能过。后来他离了，去仓库陪我们理线。理到后半夜，他自己倒了两杯酒，拿起来其中一杯，说这习惯真难改。他以前倒好两杯，总有个人会过来，劝他只喝一杯。
为这个，我跟闻嘉树从没把他挡在门外。
我约他见面的时候，他问要不要还去我家，说好几次在经过来着。我说到饭馆谈吧。
我约在公司附近那家炒菜馆。中午过了饭点，老板把推拉窗推开，边上有个旧纸盒，里面收了一筒用过的竹签。
顾明辉先到。他照从前那样找了最里头那个位置，端起杯子问我们要不要点菜。
闻嘉树说他吃过了。我说我也吃过了。顾明辉把点单的纸拨开，问怎么今天商量好了回的话都一样。
我把剧场留的结算确认递给他。
“五月十六号，你签收了。到了六月，你拿给我的表上，这笔钱是零。你要不要先说说，这个零是怎么填的？”
他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没说是哪只手签的，先说对方说要付是一回事，钱能不能要回来，哪个时候都得看账期。
我说人家连哪天付都写上了。你知道有这一张，为什么不给我们看？
他把纸在手里转了一下。“你们那时候闹离婚，谁还肯管公司？”
闻嘉树把自己的那张表摆在旁边，问他：“你跟我说她让你别往下追。她跟你说过吗？”
顾明辉上嘴唇抬了一下。老板给他搬一壶新茶过来，问用不用再加两个杯。他说加两只吧。茶倒满了，闻嘉树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顾明辉用两根手指抵着杯口，这才抬头看他。
“我有哪里说错？你们俩自己急着各走各的。你一个月跟我把人骂了不知道几遍，我让你把留给你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你说见着她你都懒得讲一句。”
闻嘉树说：“我说过。”
他停了停，接着问：“那张聊天图，邱遥的话是你听过她说，还是你写的？”
我把唐玥留下的那一页发件记录拿出来。顾明辉最先盯住的是上头她的名字。他说她跑两个地方做图，谁给点东西她就能作证，你们想得也太容易了。
“她收过的稿，你发给我们的一样。”我指那两张带小字的原稿，“你说要拍情景剧。我想问你，剧拍了没有？谁来演我？”
那一会儿，我真仿佛看见眼前这个人能笑起来，给我夹一块菜，说你说的哪个字有那么好听，值得再找个人张嘴说一遍。
他没笑。他把三只杯子拉得更近了一点。
“我想你先退。”他说。
隔了会儿，他才把剩下的接上。
“剧场的活我从头跑到尾。下一季说停就停，我还押着一批设备，手上早没钱了。你们俩只要坐一块儿就会对账。那十八万六一摆出来，谁还肯照我给的数卖股份？老闻本来还说，你不吭声，他也不签退股。等你们这事办完，签的时候都问能不能别碰见对方。我省一点钱，公司也能接着转。”
我忽然想起领证后和他签字的雨天，我替他撑伞。他把他那边的头往下一躲，怕我这一头漏水。当时我还把伞向着他又倾了一点。
我问：“把我们支到两个店，也是想让我们早点签？”
他没有回避我的眼睛。
“那顿饭吃了，你会把验收拿给他。你去吃是想留他，他过去也是想跟你说点什么。真说上了，后头这个账，还怎么分开谈？”
闻嘉树手肘动了一下。他的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那年是先去接的你。”他说。
顾明辉愣了愣：“什么？”
“你离婚那天。你电话说你自己能回去。我在你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顾明辉端起杯子又放下。隔壁包间走出来几个人，老板在数谁结了账，取钱的时候抽屉卡了一下。我听见他往开拉了很响的一声。
顾明辉忽然问：“你俩现在到底想叫我赔谁？”
我说都照着账看。
“那离婚是谁签的？”
“我俩签的。”我说，“你给的两张图、两个地址，还有那张零，该你说清楚。”
闻嘉树从袋里把那两页退股协议拿出来，给顾明辉看。原来我们用颜色分过袋子，蓝的是我的，白的是他的。这回他把它们装在同一个透明袋里。要一项一项核的时候，哪个字归谁，拉出来就能看。
顾明辉没留下来喝他的茶。到门口，还转身问了一句，你们要真和好了，这事能少算一笔吗。
闻嘉树看了我一眼，自己说：“我跟她要怎么过，我还得问她。你先想想你那笔。”
回去以后，顾明辉在原来的工作群里说，我们离婚以后就想把赔钱公司甩掉，他一个人垫钱发工资，撑到今天。又说杨驰娶了我闺蜜，心里偏谁，大家看得明白。
杨驰回他一句，有话说话，少扯我结婚。
过了一阵，他贴出了那晚的原始画面。放到电梯门开就停，沈宜当时喝多了，跟后面照顾她的人说过什么，他没让旁人听。他征得沈宜同意以后才贴。有人在底下问顾明辉，你当初说这摄像是五月拍的，怎么你给人结的工钱写着十二月。他没回。
我和闻嘉树正式委托律师起诉。那次饭局各自回去后记过经过，顾明辉在庭上不认那几句话。真核下去，也用不着他认。原始邮件和转账能对上两张图从哪儿来。我们在不同时间从自己手机里拿出来的对话，也都还在。再往下对的是剧场的结算确认单和公司的到账流水。财务说那十八万六实际进账，是我们两人退出之后的第三个礼拜。顾明辉以公司名义收钱的时候，用的就是他早先签过的那份结算确认。
开庭以后，他没再说过有一笔钱收不回来。公司当年的账请人重新对过，该扣的器材尾款和工钱也都扣下，再按我们当初谈的办法去算。他最后同意补两份股权转让的差价，付核账的费用，一起写进了法院的调解书。三笔，最后一笔入冬前付。原来知道截图的几个人，收到他本人写的说明。我没让他在说明里写我忠不忠于谁。假的那句话是谁编的，他认了就够。
第一笔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把旧公司的几张单重新收好。出来，看见闻嘉树拎只布袋在门口等。他说咱约的十一点，我怕我到早了你得先出来。
我说早了可以发消息。你在门口杵着，人家以为你要摆摊。
他拿下巴冲袋子里一指，说杨驰把他那块备用台布送错了，叫我顺路捎来，看你用得上不用。袋子里一大块蓝灰色的布，有两个角给人熨得发亮。我提起来告诉他用得上。
“下个礼拜我有场儿童剧，装字幕屏旁边有条缝，正好缺一块不反光的布。说来挺巧，那个戏就是我当初答应回来帮你做的，叫《门口的船》。现在人家换了新班底找我，把原先台本留过一份，让我定字幕。”
闻嘉树愣了愣。他问要不要他去。
“你要接活，我给你主办方的电话。你要看戏，我给你一张票。”
他一点儿没犹豫，说看戏。
那天他到得挺早。我去后面楼梯口开一只箱子，发现他一个人坐在第一排边上，手里捏着节目单。他看见我，没跟人说我是他爱人，也没问当天后头用不用他盯。只把那张印着我名字的小纸朝我举举。
那年夏天，我本来也能做成这台戏。头一阵忙着办手续，再加上几场商演收尾，我退了培训，也把儿童剧交给别人了。后来总以为错过去了。去年我又考去一次，南城那间排练室的把手已经改了，老师给我看墙上以前那处掉皮，有人在边上贴着小孩写的四个字，进门关门。我进去以前还想韩舟会不会把我从前托他看过的作业拿出来讲。他倒早忘了，先拦我说进来关门，外头这股风老把他们桌上东西卷走。
那天是加给学校的一场。演到一半，有个小演员抢了一句，后排坐了几个要看字幕的家长。我把前一句跟过去，再等她跳回原来那行词。闻嘉树坐底下没动。他知道哪里能听见，哪里真接不上。以前他有时会从后头替我借口解释，说东西坏了，他两分钟能弄好。我坐他旁边，心里还打鼓，怕学生以为是他那台音箱拖了我一拍。
那天结束，我把两台电脑的电源收拢，出去找他。他还在走廊。一张节目单拿得发软，见我走近，翻到字幕这一栏，说最后那个孩子抢了半句，你隔一阵才按，是专门等她吗？
我说是。她也知道抢词了，自己往下接了半句。我等她讲完，再给观众往下放。
他点点头。把节目单折好，认真塞回袋子。
“我就想问你这句，从中间那段等到这里。”
我跟他说，前面几排有个戴助听器的小朋友，她没全靠听。她边上朋友站起来去上厕所，她还按住书说等它讲完，等那句话放出来。今天有几回我做得挺好的。
他笑了：“那能请你吃顿饭吗？”
我叫他等等。我手上还有一张床单大的台布要叠，抱下楼容易踩。他问可以替我拎另一头吗。我把对角那一块递过去。他往后拉直了，两个人隔着一片布，看不见脚，险些把架在旁边的折椅碰了。
他说慢点儿，你鞋前面有东西。
我说这回你可以扶住我一下。
那晚我在回家的路上牵了他的手。我先拿的。他下意识把手心朝上，没握紧，顺着我拉的力走。桥上一直有人从我们中间斜穿过去，我叫了他两次，第二次他问要说什么。
“第一次叫你，是叫你帮我让一下。”我说，“现在这声，是我想叫你的名字。”
他应了我一声。那声特别轻。
之后还有许多事。认得出来的误会解了，日子也有不熟的时候。刚开始重新见面，他问明天送我上班行不行，第二天来早了二十分钟，经过我楼下又转去买了一次豆浆。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儿争人家给他盛少了，忘接。等在路边的我差点又要想，是不是他压根没来。吸了口气，我多打了一遍。他抓着两杯豆浆在一条街那头喊，你别上那辆车，我腿没你快。
后来他换公司，有件事没想好，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坐坐。我进门就看见原来多寄给他的那盏灯，灯罩上有个小洼。他这三年把里面的灯泡换过两回。厨房里空着，锅不见。我问我那口锅原来你真没寄？
“寄的时候忘了。”他脸发红，“过两天从柜里找出来，我想再问你一回，最后没敢。后来搬屋也只带走了那口。平时我煮两个鸡蛋就用它。”
我打开柜子找。锅底磨了快一半。洗得倒挺亮，手顺指一摸，边上还有我用笔给它画过的两道线。
他问：“你要拿走？”
我说：“有空用它给我煮俩。我今天还没吃。”
有次还真差点重新吵散。
那是秋天，我接到南城那边的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带四个周末的课。原来跟我一块练过的人，有几个已经在市里的剧团，我们能互相换着上。闻嘉树刚好坐我对面。我一听是四个星期，第一反应还是说回头我看看，挂了电话才想我在看什么。
他问我哪四个周末。
我说你是不是又要算，我哪天能来帮忙。
那话冲出来，他手上的筷子顿了顿。我看见他嘴唇紧起来，以为他准要回一句你去啊。等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找了半天，给我看自己也去南城的那一页车票。
“我答应给人调一次设备，下个月第一个礼拜六。”他说，“你要是这四趟都去，有一回咱俩能坐一班车。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我看清那一行，没说话。他也没把手机收回。
过了一阵他又说：“不过说一点不高兴，也是假话。前两天我刚想约你去郊外看球。你那天说你先看看。我现在想，也许你一直没那么想去。”
我承认我一到体育场就口渴，啤酒一杯要卖人二十八，我也舍不得喝。
他笑了一声，说他这会儿算是听懂了。球票可以约杨驰去。他刚把那个人名字念完，我告诉他车倒是能同坐。还有我每回回去，韩老师两口子也在，我想请他们吃顿饭。问他愿不愿意一块儿去。
闻嘉树想了好一阵，说第一回先不去，他讲不出什么正常话，我请完可以叫上他一起去逛逛。
四个周末我都去了。头一回我从饭店出来，他在路口等我，手里有两张看球的小广告。他问我吃好没有，我说吃好啦，下回你见着韩老师，把你那句对不起给人说了就得了。韩老师真想知道的，是他们剧场那个右边老不响的音箱，还能不能修。
落雨的时候我们一块儿招手拦车。后来想想，那天有好几句话，从前我宁愿自己在屋里憋半宿。现在说了便说了，他也还在。
那年冬天，顾明辉把调解书上最后一笔付了。最后谁都没去找他吃顿饭。他让人把公司的旧文件分了一次，我收到自己那摞表，最上面夹的就是当时他用黄线画过的零。后来杨驰说他把岸声那间大仓退了，留最早那辆车干小场，人有时还会谈到我和闻嘉树。我没再问他说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南城做演出。坐上车才知道，闻嘉树那天下午也要去看他爸。我让他别送，有事打电话。他问我回来要用哪趟车。
我说还不确定。以前我会补一句，到时候我自己回，省你等。那天我多跟他说一句，如果我坐上了合适那趟，我想让你来接。出口那个柱子边，靠右边。有一个卖鲜花的摊。
他说好。
回来的时候我那趟车真晚了。天气冷，花摊摆了半车塑料桶，拿水压着，桶口边冒几颗小沫。闻嘉树站在那儿，把我上回忘戴的手套捏在手里。我自己也没想过，放他那儿一个多星期，他居然留得住没在车上弄丢。
前头有辆车慢慢开出去，我接过手套，没急着戴。
“我想过，咱们要不再去领个证。”我说。
他望着我，头略歪了一下。后面广播响，他怕没听清，叫我再讲一遍。
我这回一句也没省。
已经是小楠婚礼过去一年多了。我上半月刚定下来接两季外地的活，房子交了续租，他那边说起来也有好几件没做完的事。我俩把钱、房子、平时谁有空干活都过了一遍。聊到最后，他问我，以后真有一天谁又气得不想讲话，该怎么办。
我说那就先告诉对方，我现在在气头上，八点再说。他问八点还生气呢。我说那就八点来告诉我，你还生气。好歹我知道到哪儿找你。
办完手续那天，没摆酒。小楠送我一小篮桃，说摊上红的有点软，她给我挑了脆的。我跟闻嘉树约好，在长桥老店吃一顿。老板都换了，问我俩是不是第一次来。我说来过，坐二楼就行。给我一壶热茶，鱼等人到了再下。
厨师问姜要不要搁。
我刚想说放小碟里。楼梯有人往上走，把门拱住一半。闻嘉树的声音从后面过来，先问我：“你今天想吃什么？”
“一条鱼。姜丝要一小碟。”
“再呢？”
我说：“你先坐。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从对面把那把椅子拉开。外套也没顾得上脱，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坐好了。”他说，“你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