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生醒了。
他能把一句话说全的那天，我端着水盆，站在他病床边。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毛巾，转头问他二叔。
“唐家收了多少？”
程广茂说：“这笔账回头慢慢算，你刚醒，别操心。”
“算清楚。”程砚生歇了口气，终于看了我一眼，“请她走。家里的钥匙留下。”
那盆水是我在外头接的。饮水机坏了一个键，我蹲在那儿用一根手指按住，按了老半天。端来路上我还想着，现在他人醒了，该问他喜不喜欢这么烫的毛巾。
从前给他擦脸，他只能由着我。
我把盆放下，问他：“现在走，还是等照看你的人来了再走？”
他大约没想到我真问这个，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
我说好。
病房里还挂着一截红绸。那是他奶奶前一晚系的，说盼了小半年，终于听见孙子喊人，得把存了这么久的一点喜气拿出来。
我本来想摘。够了一下，没够到，就没再够。
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小蓝布包里有把钝剪刀、一件旧毛衣，还有一本记了四个多月的护理簿。我把簿子翻出来，从里头抖出两张我随手夹的衣样，自己留下。剩下的连同夜里要交接的事，一并交给护士。
我爹打来电话，问姑爷醒过来没有。
我说醒了。
他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你得叫他知道，这么些日子是谁熬的。”
我已经走到门边。程砚生靠在床上，手指不大听使唤，去够床头柜上的呼叫器，把它往外推了一寸。
以前他稍微动一点，我都要记下来。
那天我看见了，等护士过去，才伸手开门。
“爹，人家知道我姓唐。”我说，“够了。”
五个月前，程家上门来，说原先说好的婚要照办。
我姐唐妍在家试一双银色的鞋。鞋跟有点高，踩在地板上咚咚响。那天她好不容易歇班，约了人去看电影，一听见外面的话，光一只脚穿鞋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人都没醒，怎么照办？”
来的是程砚生的二婶。她说人醒不过来，才更得办。挑好的日子还没过，门口那张红纸也没揭下来，老辈人讲究借个喜气。
我姐把另一只鞋踢到墙边。
“要借你借。我不借。”
她把门关了。
我那时候在洗一块羊毛料，隔着厨房门听得一清二楚。我也觉得我姐说得对。谁都怕嫁过去受罪。她和程砚生才见过几回，到了能谈婚的地步，多半是双方长辈都催。
程砚生没出事以前，县里给他介绍对象的多。明汀制衣做雨衣起家，城西两排厂房都是他们家的。奶奶陈桂琴从前踩机器，后来开厂，谁家孩子进门还得在她手里学半个月。孙子回来接班，老太太才把常穿的蓝工作服换下来。
我姐也确实愿意跟他再往下处。那阵她买件浅紫裙子，我替她收过两回腰。头一回她叫我留一指宽，说不知道那天吃什么，怕坐下来扣不上。第二回，她从镜子里看我，问我程砚生陪她去吃饭，一道菜没替她点，这人到底是有礼貌，还是压根不上心。
我说你想问，下次直接问他。
她把嘴一撇：“我就随便问你一声。谁还上赶着问他。”
结果他们再没吃过那顿饭。
四月雨大，程砚生从外地看料回来，在跨江桥上出了车祸。等从重症病房转出来，眼皮有时会睁一下，人一直没能跟谁说上话。街坊嚼舌头，说程家那个年轻的，成植物人了。
我头一次听见，是在我给人改裤脚的店里。一个顾客坐着等，嘴里讲，程奶奶那么要强，孙子要是一辈子起不来，往后那两个厂门到底听谁的。
我把凳子搬过去，请她抬一抬脚。
那天她走以后，我把她一条裤腿改短了半寸，又拆开重来。店里带我的黎师傅问我，今天有心事啊。
我说我怕有人来我家说媒。
她还笑：“说到你头上了？”
那时真还没有。
是我爸先把话递给我妈的。我爸以前在明汀裁料，后来跑出来，盘了间小作坊。想着给俩闺女挣点东西，末了把钱赔进去，还把手伤了。孩子上学要花，两个师傅滚到年底的工钱要给，他找陈桂琴借过十二万。
陈桂琴没上门讨。眼看就快到写在借条上的日子，我妈三天两头问我，黎师傅手里有没有人肯介绍点活，咱赶一赶，能不能凑个零头。
我也在攒钱。原本想攒到两万，找个小门脸，自己接活。里头七千给我爸做了第二次手术，剩下的还没够一万。
那晚我妈来我屋，坐在床沿摸那块羊毛料。有个小孩胳膊长短不太一样，成衣套在身上总往一边勒。我想先做个样子，叫人拿回去试试，布洗完还没干，摸上去凉丝丝的。
我妈说：“妍妍把她那三万礼钱先转我了。她爸欠的那笔，能不能让老太太再宽限一阵？”
我问她谁的爸。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把手收回去。她说：“你爹的手那样，还非去搬人家的货。过磅的叫他回家，他跟人说家里没人能挣钱了。”
我把衣料从她屁股底下抽出来。她往外让了让，半天，拉起我的手看。指肚上那几个硬茧，她挨个摸了一遍。
“你这人从小就心实，在哪里都能过。”她说。
我等着她往下讲。
她没讲，大概连她也知道这话往下接，就太难听了。
第二天我自己去找陈桂琴。老太太没在大客厅坐，坐在医院楼底下的花坛沿上，脚下放个保温瓶，一枚一枚数手里的零钱。院里卖白粥的摊子给她找了四块，她怕拿成五块。
她认识我，叫我小穗。我爸做学徒那年她见过我，灯一灭我还赖在车间等他，别人怎么抱都不走。
“钱的事，我想跟您谈谈。”我说。
“你爸能提东西了？”
“轻的能提。”
她说拿来。她在自己包里找一支好写的笔，翻不到，我给她拿了一支。借条上她又添了个日期，缓半年，拿手机照下来，把纸给我。
我没接，问她怎么不问我姐。
“谁爱来陪病人，谁来。她有自己的腿。”老太太把笔帽盖上，“她不来，我缺个使得上劲的护工。请到第三个，还是晚上打电话说家里有事。”
那天我跟她上楼看了程砚生一眼。
房门一开，床边坐着个生面孔，正吃带鱼。老太太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说大姐，饭在外头吃，病人一会儿要做康复。那个大姐把盒盖压好，走的时候问今天还做啊？
老太太没答，好像已经跟好几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了。
程砚生的样子跟媒人发给我姐的照片差得远。下巴窄了，脸颊凹进去，手放在外头，指甲剪秃两块。窗户一挪，他头发里最上面几根动了动。
我以为他会嫌风，盯了他一眼。
一个人躺在那儿，本来也有劳累了该翻个身、冷了想把手收进去的时候。可他一样都做不了。
陈桂琴坐到床边，给他讲楼下的粥涨价了。讲完粥讲豆腐，讲了半天。那大姐没有回来，她自己开了瓶盖，把一口已经凉透的粥喝了。
我问：“你们说的那个喜，要是真办，得办到什么地步？”
老太太抬头，先说：“你别为了你爹那张欠条犯浑。”
我把借条叠起来，放进衣兜。
“我也想挣点稳定钱。改一条裤子我拿六块，有时候一上午都没一个顾客。您就当真缺一个人，三个月，我白天来，晚上和护工轮。怎么付钱、哪些事让我做，先说清楚。您家那边要是图个吉利，我陪您走一趟，别替我应下往后一辈子的事。”
她盯着我，问我又何必走那趟。
我嘴比心快，说我妈心里那关好过一点。说完才发觉，我也想让她以后提起这事，记得不是我姐一推，我就该往前站。
老太太愿意按月付钱，叫我回去想两天。我想了一夜。半夜我姐倒水，我说你明天跟妈说一声，把剩下的礼钱退回去，别越搁越不好退。
她问：“你干什么？”
“我接一份活。”
她靠在门边看我：“你真过去冲喜？”
我说三个月，做好了我拿钱，我跟奶奶说定了。
她好像想劝我，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别跟他们讲，你都是为了我。”
我把桌上给小孩做的一只袖子吹干，卷进牛皮纸里。那句话我听了挺堵。后来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想过好几回，倒觉得她能说出那句，大概比说一句我对不起你更像我姐。
程家真抬来了一顶花轿。
是程砚生二婶娘家祠堂里的老物件，靠背上钉子翘了一点，差点把我裤子扯烂。台阶上下得急，我掀开帘子说慢点，外面有个舅爷爷跟人讲你看，新媳妇都急着进门。
我把帘子放下来，自己笑了一下。
我急的是裤子又得我自己补。
只从巷口抬了几十步。进院子敬过一轮茶，连合照都没拍全。程砚生根本没在那儿，他在医院里。陈桂琴把外面的人依次送走，换了件干爽衣裳，把我从侧门领出去。红绸拆下一段，她折进布袋，路上又用手压了两下。
到了病房，才知道他上午睁过一阵眼。还是那样，看谁都像没看见。
我把身上那件借来的红衣服换下来，叠了两回才塞进装菜的购物袋。保温瓶里有壶新水，陈桂琴说她去把正经的协议拿上来。一个病人，一个临时照护的人，以后按那张纸办。
我说还有一句，结婚的证，也得坐着这张床的人自己肯去领。
“这还用你说。”她把手搭我肩上，隔着衣服捏了一下，“别听他们在外面乱喊。”
她说完，低头看床里那双脚，眼圈就红了。
“我也想他亲自去一回啊。”
最开始照顾程砚生，我闹过的笑话不少。
拿不准要什么就问护士。问过三遍，又拿笔记一遍。夜里陪护的孙姐教我两个人怎么换手，教我有事怎么喊她。她在那一带干了很多年，说小唐你先把这口气松了，你攥手攥那么紧，白天怎么拿剪刀。
有一回刚换完衣裤，床单又弄脏了。我俩忙得后背全湿，刚得空，二婶开门进来，往床头搁一束花，让我挪个地儿，拍一张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孙姐说那您来吧，我们这腿都站酸了。
二婶拎着花，看看刚收出去的袋子，说车在楼下等，拍完就得走。最后花拍了，露出一小块程砚生的肩。家里人底下排队回爱心，那个下午，我把替他换下来的一盆衣裳在水房洗了半天。
他自己倒挺安静。剃胡子的时候，有几根扎在下巴上。一开始我嫌费事，避过去了，后来又把那块抹湿，拿小镜子照着一点一点弄。人那么清瘦了，脸擦干净，眉毛还挺浓。
我跟他说：“你今天像个收货的。话不用讲，站那儿眉毛动一下，干活的全得再检查一遍。”
没有动静。
“也没人告诉你吧，我连你们厂的雨衣都改过。你们做袖口老舍不得放量，还以为多给半寸天就塌了。”
说到这里，我算有件事能讲。那我就从钱最好挣的改裤脚讲起，讲到下雨天人家在我柜台前抖伞，一片水珠全甩进抽屉里。讲完大人的衣服，再讲小孩衣服上有一根线不能剪错，剪错了小孩下回看见你就绕路。
孙姐说小唐，要每天找那么多话，对着一个不会回嘴的人，你不累啊。
我说白天跟顾客讲，人家嫌我没答应便宜五块。晚上我过来，最起码他听完了也不砍价。
夜里把灯关小了，时不时有人送病人上来，轮子压过地砖，先从很远的地方响。程砚生膝头有块薄毯。有回我打了个盹，醒了以为他自己把毯子往下拉了，惊得把孙姐从水房喊回来。找了半天，原来是我睡迷糊，手里抓着毯角。
孙姐说：“你回去好好睡一晚上吧。今天我在。”
我说五点多他还要换衣服呢。
“我来换。绿衣裳那件，是不是？”
我低头看一眼。那件我给他改过扣子，穿的时候两边都好敞开。
她也能记得。
那是冲喜以后我头一次回家睡。屋门推开，我妈把我那张床借给亲戚家放了两袋旧衣服。我没开灯，抱起来挪到门脚边。枕头蒙了层灰，我拿洗过的外套盖在上面，睡到凌晨，给自己接了半杯水。
那杯水很热，我也没等它凉。一口喝下去，烫得张嘴抽了下气。
过了半天才想起来，屋里没人需要我起来看一看。
三个月快到的时候，我其实可以走。
那天孙姐说他刚才听见我进门，眼珠跟了一点。我说跟谁都一样。把我那只蓝布包留在门外，又进去一回，叫了声程砚生。
他的视线从窗户那边慢慢挪过来。挺慢，挪到一半就停了。
我换到另一边，叫他再看我一眼。
那次还真转过来一点。
我把日期记在本上。等做康复的老师来了，又说给人听。我没敢说他认得我。就把椅子往近处推了推，跟他讲，我的三个月到期了，我店里的位置还空着呢。再这样下去，我拿剪刀都该不稳了。
床上安静着。
“我再来一个月。”我说，“到时候我再跟你谈一次。”
说完我给自己捏了捏胳膊，人没走远，握过的地方跟压过座椅扶手一样发麻。我端了把椅子去楼道，跟陈桂琴把新的日子记到协议下面。老太太那时候喊我穗穗，我听成她喊砚生，进门去看了一眼，出来发现她是叫我歇会儿，她给我留了只包子。
我接过来，发现还是两个。一只白菜，一只鲜肉。老太太说你这些日子早饭老在外头糊弄，什么都吃不大明白，我也不知道你吃哪样，就都买了。
我挑了白菜那个吃。捏扁的纸袋还没丢，就听见程广茂从楼道那头叫我。
他手里有两张纸，说找我签个字。落款那儿已经摁着我的名字，连我写穗字习惯拖出来的那一横，都长得一样。
我抬眼看程广茂。
“这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他说财务那边先替我填了。这一趟只用把清单补上，省得日后有哪笔说不明白。
我把纸捏住，低头从头看。上头写的是，程砚生的康复备用款共十八万，由家属唐穗签收。
“十八万在哪儿？”
“付出去了。”他说，“楼上楼下跑着忙，人家先替你垫。你能把每张单子对出来？”
“我能。”
我转身去拿那个装缴费单的袋子。他跟过来两步，说你一个人拿到手的那点当然好对，康复器材、外面请的人还有营养费，不都得开销吗。
我把袋子换了只手，腾出空来拍了一张。
他听见手机响，脸就拉下来了。
“家里的东西，你想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钱到我名下归我收，凭什么我都不知道？”
他把两页纸碾成一卷，从我手里抽走。那回他没再让我填清单。就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外说了一句，唐穗，你妈收钱那天可没问凭什么。
我妈收过三万，是我姐答应相亲时，他们送到家里的礼钱。我那阵不乐意过手，连他们从谁的账上给过来的都没问。就为这句话，我第一次去找我妈查一笔钱。
人家的衣服到我手里，少一颗纽扣我都得告诉人家原来就是坏的。搁到自己家里，我反而怕问实了，两个老人低不下头。
我妈在菜摊上帮人挑豆角，回身把腰上的围裙掀开来擦手。
“两万一退给他了。”她说。
“剩下九千呢？”
她朝街上看一眼。旁边卖葡萄的往前搬筐，才搬到第二个，她小声说那阵有个以前在我爸手底下干活的师傅，房东急着让搬屋，她先给人还了工钱。
我问程广茂知不知道。
她说知道。他说家里出了事，剩的晚一点再给也行。
我翻开那张照片，问还有没有十八万这回事。我妈瞪了一会儿，立刻把摊子丢给人家，说我现在就跟你上去，你叫他说十八万给谁的。
我拉住她。她手里还攥着两根挺直的豆角，是给人挑着装袋用的。等人家喊她，才摊开手塞回去。
那晚我把钱的事跟陈桂琴说了。她连茶都没顾上泡，拿过我手里的那张单子好好看。
“厂里出的钱？”她问。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是替我垫付的，没讲是谁垫付的。
老太太把这个消息留在自己手机上，又找我要楼上楼下的缴费单。我按月份从袋子里掏出来。最早那些她自己去缴过，往后的经我手，用的是她定期转过来的钱，连孙姐的工钱也有去处。剩下几张，还是我半夜跑下楼买护理垫、替她垫过的。开单的时候，下头卖煎饼的人拿来找零的纸蹭了滴油，粘在袋子底上。
数了半天，没有一笔从程广茂那边来。
她问我：“你还想起了什么？”
有。我原先没拿它们当一件事。
半个月前，下了一场暴雨。陈桂琴到厂里拿以前的制版本，我陪她去。有人开小车到车间，请人把后头两堆雨衣往外装。雨衣是给县里一所寄宿学校做的，包装上夹着红色退料签，厂里自己留的对照样衣有两件，摆在门口。
我见那辆车的后车窗敞着，雨刮都没停。程广茂就站那儿催人，说把那对照样也收上来，反正拿去给人换新。
我先看了衣裳，再到门外拦住陈桂琴。
我小时候待过明汀的车间。没到下班我就站一边，谁拉掉在地上的线头，我拿回来绕在指头上。我爸说要是早生个十年，我头一件会的事就该是仰头看布有没有织坏。
那天我看到的两件样衣，签都一样。里头一件是我认得的面料，另一件摸起来软，还带一点很重的味。翻开袖口，接缝也不是一个样。不是做坏一针两针的事。
我本来说，看问题要把两件一块儿留着呀。
程广茂说我是来看病人的，车间里不用我。
陈桂琴没跟他吵，叫停装货，自己走到后车门边，把手搁在那一堆纸盒上。她说，留两件衣裳你着什么急。谁叫你来拉的，让谁今天到我办公室等我。
那两件衣裳就是这么留住的。老太太叫方会计在场，把样衣连同当时的退料签另外封存。跟学校谈的是学校的，厂里出了哪一批问题货，又是谁同意的，她得弄明白。
那晚在医院，我问她两件衣裳跟钱有没有牵扯。她说问了才知道。手机里存着方会计家的电话，把手伸到半路上，老太太放下，又跟我讲一句，穗穗，往后有我儿子叫你签字，你叫他来找我。
“我这几十年没让人替我画过一个押。现在也用不着。”
这话老太太后来真做到了。她和方会计核了旧账，请了外面的人查那笔钱。程广茂那阵忙着找各处旧同事，见人就说他为了家里一个人跑前跑后，老太太宁信个姓唐的，也不肯信他亲儿子。
老太太气得晚上自己给我打电话：“别来。我一个人就能跟他较三天劲。”
挂了没过一分钟，她又打回来，说砚生明天要穿件薄的，她有一件昨天洗好，在竹篮最底下，别再买了。
这两头的日子那样一起过了阵子。
程砚生的反应多起来以后，我开始问他两件里头挑一件。这天要看哪扇窗，手放被子里还是外面。多半等不来什么。我也讲完我的，有时给他聊厂里的一只袖子，讲两句又刹住。不晓得为什么，明明他不会为任何话生气，我开始挑想让他听见的话讲。
有天下午下雨，窗上半片天全是灰的。我把帘子拉开，门只开一条缝，跟他说你要真醒过来，问问你奶奶喜欢去哪条街吃饭。她坐在床前，没东西讲了，就给你数哪家店还没拆。总讲到城南桥下面一口热豆腐。
有一只小虫贴在玻璃的外头。它往上爬一点，水冲下来，它再往上爬一点。
“你也问问我。”我说。
没声音。我盯着那只虫子，又跟他说，我都想好了。等我以后有间店，五点半把灯关了，去河沿上坐着。带点刚出锅的东西，有拌面也行，让人多给一勺醋。你要来，自己买。免得我蒜放多了你又不吃。
说得好像他以前真跟我抢过一回吃的似的。那会儿我还笑了。
孙姐在后面说，小唐，他没歇，你倒先歇会儿吧。
我转过去，脸上突然有点烫。
又过了几天，医生来查房，叫他把眼睛睁开。这回不用问第二遍。他睁开，手松开，又按着话攥上。陈桂琴在床尾站着，先拽了下我衣角，才叫孙子名字。
他慢慢转过去，嘴里挤出一个音。像是奶奶。
老太太一下没接住。她把衣角塞回我手里，进走廊按了一会儿眼睛，出来还对医生笑，说她说嘛，这孩子饿了准知道找她。
医生又跟他说了些话。他还答不了那么多。那几天他醒一阵睡一阵，问起唐妍，问起过桥以前还没签完的验货单。程广茂早上来，把护士给我留的椅子坐了。我才下去洗件衣裳的工夫，他已经把我身上的事都讲完了。
讲的什么，我当时不知道。只知道我一回来，把水放到程砚生手边，就听见那一句，请她走。
我出了病房忘了往哪边下。我在电梯口按亮两个键，来了一个往上的，我也进去了。等门开，外头有人给刚出生的宝宝收了一小包尿布，背在身上急着去楼下。那孩子睁着眼睛，手从包被里冒出来，小到攥不全一个大人的指头。
我让出去一点地方，人家问我跟谁一块下。
我说我一个人。
黎师傅的店午后才忙。我提着包过去的时候，她在门口给两条裤腿对线。见我了，她把裤脚一搭，说看你这包，是要走还是刚回来？
我说最近几个月，你收的徒弟满了没。
“少在这儿说好听的。机器还在窗户边，自己攒的布在下面。剪刀别用你包里那把，上回你来拿，我就说钝。”
我进去踩了两针。没踩顺，脚居然放得太轻。
黎师傅站我背后问：“他醒了啊？”
我说醒了。
她等了一会儿。
“没谢你？”
“认错人了。”我望着压脚下那条没走直的线，扯出来拆掉，“以为我去收账。”
黎师傅没再问。她把胳膊伸过来，手掌往下压，先帮我把那块布弄平。
那天我赚了四十八块。关门前，陈桂琴打电话找我。老太太声音不高，说你留的字我看过。最后一页写着用哪件衣裳，人不舒服的时候先找谁。你自己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钟点，怎么一个字没写。
我胸口一窒，把桌上的一包饼干赶快拆开。
“吃着呢。”我说。
“回来吗？”
我把一片饼干嚼了半天。她在那头等。
“不来了。”我说，“我没想过一定要在那间病房里过下去。当初讲的日子也早够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有笔工资还得给你算。等日子有空，咱两个找出来结。至于那小子，你等他腿好一点，愿意骂他的时候，自己骂。”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就堵住了。
我说：“您也别只给他讲粥。我教他分白菜包和肉包，他现在肯定还答不上来。”
那夜我在黎师傅家沙发上睡到天亮。我没回我妈那儿。开始怕她问，后头觉得问了也就两句话。我干活，人嫌我碍眼，就这么点事。
但是我心里还是疼。
我没想嫁一个躺着的人。我也没想过，我能这么在意他看我那一眼。
后来进食堂，碰上卖白粥的，我还会多停一阵。卖粥的人跟我混熟了，见我就问还是两碗？有一阵程砚生吃的都是医生安排的，那两碗其实一碗是我，一碗给他奶奶。可有回摊主问了，我没答，低头掏钱包，忽然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想一想。
我还是做我的活。
黎师傅下半年要去给儿子照看刚满月的小孩，问我想不想租个地方，自己摆张裁衣桌。我找出旧车站后街一间六七平的门脸。之前卖过茶叶，搬走了还留个柜，打开有股淡淡的茉莉花味。我打算把穿衣别扭、袖口磨手、小孩子腿上要戴支具的衣服单独画在一块牌子上。裤脚也接，有人问价，十五，自己带线不便宜。
我妈来过一次，问我钱能不能周转开。我说等两批活收完再买机器，用师傅的旧的。她走到门口，又把一只饭盒留在柜子上。
头一天我没打开。第二天她来，揭开盖子，问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说我那天只是不太想跟你讲话。
她把盖子原样合上，说那我过两天再来。她从门里拐出去半步，头一回没把我在病床边守的那四个多月讲成人家迟早该报答我的一桩好事。
开门营业不到一个月，我总算接上一个大活。来的是附近儿童剧社的一个家长，要给九个孩子做罩衣，最长的袖口还要加一小片好解开的布。我量量改改，头一个收工的晚上，门口来了个人。
拄着根黑手杖。他进来的时候先用手掀帘子，手杖底下那一圈橡胶，擦过砖地，声音很轻。
我只当顾客，下巴朝椅子一抬，说长短得穿在身上量，您先坐。
他没坐。
“姓唐，唐穗？”他说。
我这才抬头。
程砚生比我走那天胖回来一点，衣服肩上还空着。开口也要停一停，但字比以前清楚。
我说你二叔还没跟你讲我全名啊。
他手在杖上攥紧了一下。
“讲过。今天我来，是想自己问。”
“我叫唐穗。”我把针从布面上抽出来，跟他说，“改衣裳二十起。要问钱是哪儿来的，您去隔壁，那儿有家会计。”
他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壁正有人探头收一盆晒干的辣椒。那块代理记账的牌子到了晚上会亮一个角，灯坏了，剩下的半边写着欢迎。
“我不问账。钱的事，我已经先去问过奶奶了。”他说，“我来道歉。可以坐五分钟吗？”
我指指门边那把椅子。另一把上堆着客人的衣服。
他坐下，把杖靠在能一伸手就摸到的地方，看得出来这么坐过很多回了。我以前在床边给他挪过无数次东西。那天下意识想替他把手杖往近处提，手刚抬起来，我就把自己的线头绕得更紧。
他自己能提。
“出事前，我见过唐妍几次。”他说，“她跟我说想把你爸做砸的作坊租回来，给她自己开店。我没说行。见长辈的日子都挑好了，我也一直没把话说死。我那时想，家里都看得顺眼，能谈就谈，以后成了婚，互相的账分开就行。”
我手上那根线被我搓得有点起毛。
“后来我醒来，二叔说唐妍的妹妹替她嫁来了，说是你家把病往重了说，从他手里拿了笔礼钱，后来你又签了十八万。你天天拿着钥匙在老房子里进出，不让他问。我听见你说那些话，”他停了一会儿，“我就只想把自己手里还剩多少东西先弄回来。”
“我说哪句？”
“你说床头一只包，里面该有的都有，拿着钥匙自己去看。我没等你说完。以为你是拿房子的事跟我谈条件。”
我记得那句。那天早上，他奶奶到医院前托我说，叫他看看包里的旧照片，最多的几张是他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照的。病房有两只包，我指着她那只说别拿错了。钥匙是老太太给我开门从房里取相册的，前后那道旧拉门，我一共才开过两回。
“后来你自己看了吗？”我问。
“看了。他们把一张小床搬到窗前。照片里我坐着，底下垫件大袄，脚上各有一只鞋，还不一样大。”
他把两手从腿上收拢。抬起眼的时候，没看别处。
“唐穗，听完我二叔的话，我可以问你，也可以等我奶奶来。我偏偏一句都没问。你端着盆站我跟前，我还能感觉出来那块毛巾是热的。我那天特别怕别人看见我连一只手都抬不好。那一屋人，偏偏只有你没碰过我的钱，我把火全撒你身上了。”
我看见他一只脚不停往回缩，就像嫌裤腿有地方刮着。
“程砚生，你如果到今天还以为钱是我收的，还是可以来问我。查清了再问也行。可我已经没法回到那天，跟你把那张床再挪一遍了。”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第一次在那张床上醒着过一整夜，我把改过扣子的绿衣裳穿在身上。手有点疼，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孙姐说你前一晚已经写了，手背上那块别碰。她找到本子给我。我以前接一批活，头一个人经手写什么，隔天谁去签字，那上面也就那么几行。你记我的事，有近一百页。”
我想告诉他，哪有一百页，后头两页还给我拿去画了衣样。他下一句话出来，我就没开口。
“我谢你照顾我。我欠你这声谢谢，欠了很久。对不起，我醒来头一件事让你走。”
他的手杖顺着墙倒下去。那天风挺大，门后有只我没剪好的袖筒，一下一下往里面摆。要照以前我会去给他捡。这回他自己够了两下，捡起来，握紧了。
他说他奶奶托他把最后那段工钱给我带来。我说我跟她结过了，就库房门口卖豆腐那个人见着都能作证。
“老太太还少算三天，你已经过了那个月才走。”
“是吗？”我去找压着收据的笔记。一核，还真是。
我收了三天的钱。他给我转过来，我写个收到，拍给他看。钱有了去处，谈到人身上才算能接着讲清楚。
“十八万的事我奶奶也在查。”他说，“款出去过。账上说你从医院拿的。我看到了钱实际去的地方。”
他把手机拿出来，要递给我又顿了顿，问我想不想看。我说这笔写的是我，你早一回来给我看才对。
一行收款人的名字是富利布业。
我在退货的单子上见过这个名字。方会计后来给样衣登记，翻出原本的送货单，指给我看，说这家供过不止一批。老板姓什么不清楚，送货的那个司机常到程广茂办公室要水喝。
程砚生说，那一季学校的雨披，他出事前两天就看过了，发现采购的货跟确认的样布不一样。他说让仓库单独封起来，先换做好的那批，不够宁可晚交。原来确定的面料厂叫华岭。他出事不到一个月，他二叔就让车间继续做。那一季原本要退的料没退成，还多来了一批。
“这家公司为什么收康复款？”我问。
“方会计也问过。我二叔当时给的解释是，他熟人开了个康复器械的门店，医院拿不到的东西从那边订，有人能拿到便宜。方姐被调去盯工地那阵，他把签字的纸交给刚顶岗的人。账上先付了，附件隔了几天才补齐。”他把手机转了点，“这份签收单出现以前，钱就打出去了。”
我想起程广茂拎着两张纸来病房的那天。他要我再签，能说钱全用在我手里。我要是不签，至少有一份底稿上的名字正等着我去解释。
“没来过什么器械。”我说，“护士多久见我拿一只箱子进来，比我还记得清。”
“对。院里没这单，原来的护理也有付钱的去处。还有厂里的事，得让他们核。我先把你这张签收单更正，厂里和家里谁看过，我找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外头计账的灯也熄了。
“我二叔办酒的时候总带我去新郎席坐。别人敬他，我就拎瓶凉开水替他倒。他完了给我送一副练字纸，说有一折包他替我留。要是一个月以前，有人让我对他提到报案这两个字，我也不信会有这天。”
我没有给他递话。我把手上那件衣服翻回来，给他看了看袖口。
“我也有两个人，账要找他们问。”
第二天我姐来了。她带一盒泡芙，开门就问我，昨天是不是有谁找你。她做商场导购，上班穿尖头鞋，说老坐那么远没人肯先看自己。到了我这儿，她把鞋一脱，脚后跟贴着块给汗泡下来的创口贴。
我说是有，程砚生来了，已经走了。
“他给他们亲戚挨个发话，让把看过的单子撤了，说你没收钱。”我姐把泡芙开了个小口，自己没吃，“你早说你能查清楚。我那天也不把妈的那张收款给二婶。”
我抬头看她。
唐妍手停在半空。那一下纸盖没捏好，蹭过泡芙的顶，沾了奶油。
“她问我家接过什么钱，我把三万的那张给了她。她转给砚生，说你还拿十八万，我后来才知道的。”她顿了顿，“我知道的时候，也没说家里钱是谁拿的。我怕一张嘴，人家叫我把三万一次退回去。”
“有多少还没退？”
“九千。”她说。两只脚趿着没穿好的鞋，碰在一起，“我不是怕你为这个生气。”
我说：“那你是怕什么？”
“怕你真跟砚生好上了。”她抬起脸，像是总算找到一件自己敢认的事，“当时谁开口劝我替他守，你也没劝过。可你一去，来找我的人全说你比我强。我要是再上去，说该我拿的三万块就叫我拿了，我不什么都丢光了？”
门外有人在试钥匙，隔壁店主忘带眼镜。我姐瞅一眼，要站起来替人弄，又坐下来了。
我说：“我没抢你什么。你不想嫁，可以一句不嫁就完事。我去医院拿的钱，是我一趟一趟干活挣的。你怕丢脸，就看着他们顺手把我干的活说成骗钱？”
她把脚从鞋里收回来，抱住膝盖。那阵子她削过一回指甲，指头上没涂甲油，家里人的手我一看还认得出来。
“原来我觉得你没这么在乎。”她说。
“现在我告诉你，我在乎。”
她抽了半张纸擦手。出了门，站在巷子里给二婶打电话，先叫了人，后头声音重了。隔壁店主从她身边过去，钥匙串在胯边响了两声，她没理。
我听见她说，那天三万是我收的，喂，听得见吗？我说我。唐妍。你把两码账混一起，我这儿有钱退回去的凭证，你要不信我现在一张张找你。
话讲完她回屋，把手机丢在帆布上，自己扶着墙把鞋穿好。她头低半天，问我家里的老借款还欠多少。她现在手里能拿五千，九千如果非要补到一个地方，她想跟我妈商量，从往后几个月的工资里往回填。
我说：“是你们俩商量。妈欠不欠你的，我也不往中间站。”
她点头。先把露出来的一个泡芙推给我，再把另外的分好。提起盒子要走，又问后脚那块能不能找我改一双新鞋的套。我说袜子穿厚一点，把鞋买宽一点。她想了一会儿，说你看，这不是比人家给我开三百块一副后跟垫讲得快。
我蓦地笑出声。她估计也想笑，歪开脸，没跟我对上。
我妈后来跟她凑了九千，退回了原来的账。到了要程广茂签收的日子，他把我爸也叫去了厂里。我姐没让爸过去，把手机上的凭证完整留好，叫他有别的事都在电话里说。
那天下午程砚生叫我去趟明汀。公司请来核账的人有几件事想听经手人说。说完以后老太太留我吃饭。她自己还在原来那张工作桌边坐着，拿一根裁衣的竹尺，在桌上轻轻敲完又敲。
程广茂来得晚。进屋先喊妈，没人接，去把窗户关了一道。
“程家自己的事，现在越闹来的人越多。我请人给你买手套的时候，没找过外人。妈，这些年你忘了你那两只手是谁给你焐好的？”
陈桂琴把尺搁平。
“我没忘。我也没忘那六百件雨衣，本来要送去哪个学校。”
会计把封存记录摊到桌上，在里头找了两个编号。样衣检测结果和那批实际买进来的料对得上，整批没过验收。学校那边一件也没发出去，新的供货日期还在重谈。顺着采购合同和物流单据查，富利做了好几回这样价和货对不起来的生意。头几笔钱不算小，程广茂以前每回都说新换了渠道，他省下的是厂里的钱。
核账的人那天先确认了十八万进富利。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警方查到富利收款没多久，就有一笔数目很接近的钱转进了程广茂私下支配的账户。那些报销单上写的康复用品，他一件也没买过。
当时我只看见一叠单子搁他手边，他一张没翻，转过头问我：“你说签名不是你的，唐穗，有没有可能你夜里着急，签过自己忘了？”
“你在医院拿来叫我补签过。我拍到照片了。你哪天给我钱的，你打一张付款凭据过来，或者找个人说在哪里给过我。”我摸出钱袋里最后一张挂号纸，揉得起了白边，“我在病房门口问你钱在哪儿的时候，你在楼道叫我少给家里添事。那天我多问你一遍就好了。你能不能指着这几个数，跟我讲讲这里头哪一张，是十八万？”
他没搭话，直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说真的，我以前怕程广茂。
不是怕他多凶。他特会替人开口。我拿一杯茶去，他说穗穗这是答应了，别再问她。说着把你手里那一点热东西接走，转过头来还有人说，是你二叔帮你拿。
那天我看着他，等他把手从那些账上慢慢挪开。
他问程砚生：“你也这么想？”
程砚生拄着手杖，从墙边一步一步挪到桌前。
“我醒过来，就你说了一声，醒了好，厂还能有个人撑。你小时候背过我，那天我没敢跟你争，也没为她想一想。”他说，“可是谁让你拿她的名字去写收条的？叔，我记着你的好，不能只在你问起的时候，才当有这回事。”
程广茂扬了下脖子，说厂要不是他接着，关门不止一次。程砚生说我都记账。你垫过的工钱，能对上的一笔都认。别的让人家查，谁都有机会把话说全。
“你敢报案？”
“已经报了。”陈桂琴说。
她声音一点没抖。
我回头见她把竹尺按住了，一只手平平贴在桌上。那些缝过衣服留下的细眼，多得都快找不见原来的指纹了。
“你有话还可以跟我讲。那些账是厂里几十双手做出来的，我也得让他们听你讲一遍。”
那天后面，我们也没吃成饭。老太太一个人待着，不叫人进去。我在屋外隔着窗看，有一个白了半边头的人，坐在以前自己裁布的位置，低着头，拿那根尺比了好几次。底下一点布没有。
我等一阵，敲门问要不要先去吃城南桥下面的豆腐。
老太太缓缓把尺放下：“他连这个也给你讲过？”
我说您在病房讲的。我还得替您问一声，那家要是倒了，隔壁哪家您也想去。
她坐了一会儿，从手边抽一张纸巾，把竹尺几道黑了的印擦掉。
“没倒。店主跟我一样大，吃到谁先倒不知道。”她喊我进去拿包，“穗穗，给我带件外套，河边风大。”
我们吃了两碗豆腐。老板娘认出老太太，举着漏勺冲她喊，你外孙那年非让我往碗里放两勺辣，后来他吃完没有？
老太太说那是我孙子。你再想想，他那碗我吃了，这么多年你都没记住。
她跟老板娘说完两句没用的，低下头，第一口吃得急，烫出了眼泪。
我给她杯里添凉水。老太太往我这头推一推，问我，你真能开了店就只挣裤脚那十几块？
我说我能挣别的。给人做一件好穿的衣裳，想好怎么用，往往比把它缝出来还费工。以后我也想挣那一道工的钱。
“算进价钱里了？”
“刚开张，还不太敢算。”
她用勺子柄点了点桌面：“下回敢算。”
程砚生第二回来我店里，是拿着一条特别沉的裤子。工装裤，一层厚布上再贴一层，穿着走路膝盖那一圈不大利索。
我让他挑个日子来试。他坐我对面说，我觉得稍微再开一点会好穿。你看得出来我是在哪儿使不上力吗？
我看了一会儿，叫他站起来试着迈两步。这个人那时候走路还慢，迈两步就自己去找桌沿。我喊他按着这边别动，他问要不要给我搭把手。
“你怎么搭？”
“你趴得太低了。用不用我把凳子往前拽一寸？”
“要。”
他拽完凳子，腿就不敢再动。等我量好了，我已经不管他头一回是怎么进来的。边上有一摞裤腿，尺子一甩，都像跟着要挪地方。
他蹲不下来，就坐在原地帮我把那摞布拢齐。
我收了他二十五块。程砚生回去穿了几天，带来一句意见，说裤脚收得刚好，蹲剩一半的时候布也不勒。他说完才问我，意见也该单独给钱吗？
我说下回提意见前，给我顺便带个包子就成。
他下回来，带了两个。到门口问我今天等谁吃饭。我说等黎师傅。她要来给我提两句意见。程砚生把包子从手里卸下去，问我他要再问一次呢？
“那看哪一天。今天我约了人。”我说。
他点点头。走前问我可以把哪天有空自己发给他吗。
我说那你也先想好，找我只为了修裤脚，还是还有事。
他一下笑起来。以前我见他那么多次，眼睛里最有动静的时候，最多是被人分开叫了两回名字。这一笑，眉头眼角一块儿动了。我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差点忘了我刚刚让谁发消息。
他跟我说：“我想请你下班以后吃饭。你不用问我为什么来了。”
那顿饭后来约在河沿。买的是拌面，我让人多放一勺醋。程砚生一开始尝的是他那盒，吃到一半，用筷子指了指我那一份，问他可不可以试一口。
我说你先讲吃不吃蒜。
“吃。不过我以前不吃。”他说，“最近才吃。早先躺着，有人天天讲不叫我跟她分，她一个人得放三勺。我听不见整句，就听得见个蒜字，出院以后很好奇。”
“真听见了？”
他想了半天：“也有可能是孙姐后来给我讲的。”说完才低下头，老老实实从我那里挑走一根。
他越来越会和我直说，中间还有不成功的时候。
有一次他看我窗上贴了要招个帮工，第二天把以前厂里还熟的一个人叫来，让她这就跟着我学。我把人家等到中午，问了才知道人家有两个孩子，下午两点得回家，只想在网上接点活，根本没商量什么时候来。
我打给他的时候气得在屋里来回走。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这一年的活都安排掉？”
他起头还说我怕你开口找人麻烦。我没说话，过了一阵，他说听见了。我得先问你缺什么样的人。
“还得问人家愿不愿意。”
“我回来再问她。”他说，“那你下午有空跟我生气吗？要是还有人来改裤子，我晚点打过来。”
我气坏的时候最怕有人插话。那一下差点没谢他。
我说你等一等。等我把午饭吃了再讲。
次年开春，黎师傅帮我把几个做好的样衣送去市里。那边有个做辅具的工作室，想让我去试一试版。他们见过小孩穿我那件单侧好开的衣服，问我能不能做一批跟着人一起长的，肩膀不勒，自己也好穿脱。
我跟对方见了两次，把价钱、工时和图样归谁谈完。他们愿意让我过去驻几个月，带着原先的小店接活。有一间空操作间能给我用。晚一天回复就要再等一个季度。
我当天定下来，顺路回家收行李。
程砚生是那天晚上知道我要走的。店里剩一张桌子给帮工小郑，我告诉她找不到的工具都在后面的旧茶柜。他从门外进来，手上还握着俩刚剥皮的橘子。我走的时候没想过带上那只蓝布包。临走又觉得它耐磨，把整卷旧样板夹了进去。
他看见那只包，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就走？”
“明早的车。我把住址发给奶奶了。”
“到什么时候回来？”
“人家那头说至少四个月。我再看。”
橘子有水，把他手指染得有点黄。他想拣掉一根白丝，没拣出来，朝我手里递了递。我一个人已经收好两份东西，头也没回地告诉他，搁桌边吧。
他就搁那儿。
我扯过毛衣塞进包里，一松手又弹起来。程砚生过来给我压住了。我拉好袋口，抬头看见他眉心有个小疙瘩。办案那阵子，他在老太太屋外也有过这个神情。别人要问什么，再等等，他自己会把它揉开。
那天我等着他说句走就走，手先伸到灯的开关旁边。还没关，身后椅子腿拖了一声。
我回头，程砚生扶着椅背，低下身，把右膝搁到水泥地上。左腿已经能曲到这个地步了，跟着一矮，手还抓着椅子。
“唐穗，别走。”
我吓了一跳，一把把灯摁亮。
“这一跪你要我答应什么？”
他咽了两回，一字一句说：“什么也不用答应。那趟车你该坐就坐。今天别这么出门。我怕你拎上那个包，我这辈子还跟那天一样，见着你就说错话。”
“那天话是你选的。”
“是。”他抬眼看我，眼睛已经红了，“我还记得你问，是现在走还是再等一会儿。我那时候想，我非得要一个人看看我也能作主。你真出去，门合了。我抬两下手都够不到那块毛巾。我恨了自己一早上，第三天还把发脾气的事算到你头上。”
我一时没声。
“后来呢？”我说。
“后来我去找你。你说改衣裳二十，我有一肚子的话，挑了一两句说。后头的几句，每次见你，我就多藏一点。我怕你不爱听。”他停一下，“我喜欢你。你有一天跟着想起我了，也可以告诉我。我想问问你，到了市里，我能不能挑天去看你？”
他鼻尖红得快赶上窗边打样那块布。话讲完了，椅背还让他攥得在我眼前晃。
我说：“你先起来。我不想低着头跟你说。”
他扶了两下。我把拎好的包放回桌上，腾出手，让他借了一把力。他站好以后，没顾上拍膝盖上的灰。就站在我跟前等。
“我已经有一点喜欢你了。”我说，“可我想起你，也会想起你叫我走那天。在医院里，我有好些事没等你回我，就替你做了。你醒了，倒很容易把我也当成一件可以挪出去的东西。程砚生，我以后说想走，你能听我把要去哪儿说完吗？”
他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能。”他说，“今天我还能听吗？”
我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屋子已经收空，桌上的橘子还在。我掰走一瓣，叫他把两把椅子都拖过来。
我告诉他过去住哪儿，小巷从哪个站下，坐车要多长时间。说到我去租房，想给自己买一张大一点的案板，他问要不要等我挑好了，再去帮我抬上楼。
我说可以。明天八点也可以先来送我，我还没吃上车之前那顿饭呢。
他弯下腰去掸裤子。头一回漏了一大片。我伸手给他拍干净，他忽然偏头，肩膀在我手底下抖了抖。
我问你哭了？
他说还差一点。
我慢慢把手给他。他握着，等我先坐下来，才靠近了一些。我把桌上剩下的橘子拿来吃。橘子不算甜，劈开里面有两粒小白籽，我拿指甲一碰，他伸手就来接。接完了自己笑，说妈呀，刚才就该这么跟你说。
我第二天照样坐车走了。
程砚生来找过我几回。第一回来抬案板，手心磨破了一点，上了楼，把袖子往上一挽，还想帮我装一条挂布的绳。我叫他给我先点个晚饭吧。送来两盒，我问怎么我碗里有辣，他想了想说我点的他家招牌，忘了你那天说想吃家常的。
后来他学会了我一拿手机要做什么。他也没次次都替我做。要赶厂里的验收，他提前告诉我等不到收工，晚上十二点我回他消息，说你明早要进场就睡，等你空了，我还是想跟你说两句。我们隔着两条街的时候都没好好说过的东西，隔着几十公里，倒容易讲出来。
有一次大小样差一整块布，我连着改了两天。工作室的卢老师通知我八个孩子要试衣，我独自提着衣架从工作室出来。走到楼下，程砚生坐在简易的雨棚底下，眼前摆了一大桶用过的伞。他横着给我看手机，说我打完电话，才知道今天你忙什么。手上那几件可以分我两件吗？
我给了他一半。
那天有一个小女孩自己穿好了以前必须她奶奶帮着套的罩衣，捏着袖口在我们眼前走了几趟。她非要程砚生也说句好不好看。程砚生说可以再往前走一趟，他刚才光顾着看袖子，没看见她脸。
她就在那儿转了一圈。
我忙完以后跟他说：“你在楼下等我那阵怎么不回去？”
他说没等很久，跟人买了把伞。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也想看看这把新伞好不好用。
过了很久，程广茂那桩事才有了结果。报案材料里有一套病房缴费记录，是我陪着整理的。我还去做过一回笔录，对着照片把程广茂拿来的收条、我经手过的钱，分开讲了一遍。案子到了法院，十八万和另外几笔异常货款都查清了，富利那边的经手人也被追究了责任。程广茂被判了刑，违法所得依法追缴。厂里给学校补齐了雨衣，还把延误该赔的那部分钱付了。一件一件过了验收，学校才签字收货。
明汀那年剩下的钱紧，程砚生把原来要添的车缓了，先填工钱。二叔当年替厂里垫过工钱，他把那些单子另外收在一个夹子里。核实确实是他垫的，请厂里的律师跟其他款项一并处理。
这些事有些是奶奶讲的，有些是他后来跟我讲的。奶奶头一次去探望儿子，出门前给我打电话，就问我今天开门早不早。她穿着一件旧布夹袄过来，袖子窄了。我把里边的量放出来，给她站在窗边试。
她自己举了举胳膊，说去一趟嘛，说完话还回来接着过。
那天她走了，裁衣桌上放着一只她没来得及吃的白菜包。我把它捂在饭盒里。下午她回来，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把那只包吃了。她说下次给她也买肉的，她吃腻白菜了。
我爸后来能干些轻活，在家门口给人修旧布伞，一天也就有两三把。他攒够第一期的还款，装在个信封里，问我愿不愿意一块送过去。我说不去了，老太太现在管我叫穗穗，一进门先找我要门口那两张画样，去了我不一定回得来。
我爸点点头，问就是针线筐底下那两张？
我说你看过？
“我给自己比划过。”他说，“我这一边手抬不高，你画那条缝从下面释放点量，我要穿怕是也一样。”
我收了信封里没封严的一百块，当订钱。后来我爹从院里弯腰搬东西，穿着我给他改的外套，露出来的一点内衬还是我小时候他给我买花布剩下的。他没看见，路过的人反而问他衣裳哪里做的。
我妈听说居然收钱，把我喊到厨房。锅里烙着两张软饼，香得我进去就要掀盖。
她说：“你打算一共收他多少？他给外人换把骨架都收七十。”
我嘴张到一半。等反应过来，饼已经给我落到碗里了。
我妈给剩下那张翻了个面，说那年你已经出过一回手术钱，我再开口，你说得留一点开店。我还说你不像姐姐会心疼人。后来你连人也去了一趟，我又觉得你应该在那儿待得住。我觉得你脾气好，能扛事，就净挑你来找。
她手里的锅铲挂在锅沿，发出一声响。要是以前，底下该接咱俩是娘俩，娘还能害你吗。那天她把锅铲搁平了，终于说：“穗穗，对不住。”
我撕了块饼。
“那您下次有事，先让我说一句行不行。”
她说行。等我把第一块吃了，又说你今天还想喝点啥吗。
那之后我回去的次数倒多起来了。唐妍有时也在，下班路上买鱼，回家总忘了先让老板杀。我俩看见袋子在水池里动，都不愿先伸手。她嘴上骂我有本事拿剪刀呀，手还是跑去把个锅盖扣上。
我们再也没提过谁替谁嫁了。
后来我的小店搬到两间连着的门面，还是旧车站那一带。那家工作室跟我继续做样衣，一季一季签。服装里面缝上我的名字，一个姓，刚好能和一个穗缝到一起。我跟黎师傅商量，每月空一个周六，给年轻人教半天改衣裳。黎师傅答应替我带课，先把自己的尺子收好，说省得你那手拿去又不还我。
再后来，我真的跟程砚生结了回婚。
去领证那天，他把东西从头到尾理过两遍，还开车走错了路。我提醒他两个路口，他问我怎么能光看着他拐第二次。我说第一次他走得特别有把握，我不好意思叫停。这回他把车开到一边，叫我把导航打开，声音放大一点，正好两个人都能听见。
回去没有坐轿子。我们在奶奶家吃饭，老太太闷了好长时间，那天拉上我妈到街上买菜，俩人说买回来才知道该做什么。我姐带个蛋糕来，一路抱得底下生热，把蛋糕上的花给焐倒两朵。她说趁还没倒完拍一张。我穿了件自己做的红衣裳，胳膊伸出去，把她拉到照片里来。
吃完饭，程砚生让我到楼上试一下我们新买的灯。屋里还没全收拾好，一箱衣服挨着一箱没洗的布。大一点的那把椅子，我做版用，一直搁在窗边。他摸了摸窗户上的凉气，说想先把毛巾烫一下，给我捂捂手。
他端来一只盆，自己拧了毛巾，往我手上搭一角。
“烫不烫？”他问。
“有一点。”
他就搭在盆沿，把毛巾摊开晾一晾。头低着，盯着自己两只空手。我伸手过去的时候，他还怕烫，让我先别碰。
我拉的是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外面好像有谁在叫关灯，程砚生问我要不要起来给他们应一声。
我抬脚把那把椅子勾过来。
“再坐会儿。”我说，“今天又没人赶我走。”
“谁敢。”
“你敢过。”
他没笑我这句记得太久。那壶水还冒热气，他把我的手往掌心里拢了拢，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回你想坐多久，咱们就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