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是拿过虎符、提过长枪上战场的人。
箭囊里剩最后一支箭时我没慌，枪尖捅穿敌将肩甲时我也没手软。
如今倒好，刀不能提，甲不能穿，陪一群笑里藏刀的人斗法。
他们让我管御膳房。
我上任第一天，把皇帝的饭停了。
【第一章】
魏守成把一件油腻围裙扔到我脚边。
“陆将军，接旨吧。”
我低头。
围裙上绣着四个字。
勤俭奉膳。
右下角还有半个擦不掉的猪蹄印。
传旨的内侍展开黄绢，念到“暂褫兵权，戴罪入内廷司膳处核理粮账”时，故意停了一下。
院里几个厨子缩着脖子，没一个抬头。
魏守成却笑出了声。
“从前将军管三万人的生死，如今管三百口锅的咸淡，也算人尽其才。”
我接过旨意。
“有俸禄吗？”
他嘴角停住。
“戴罪之身，还想领俸？”
“那管饭吗？”
旁边的小内侍没忍住，鼻子里漏出一声。
魏守成转头。
小内侍立刻把脸绷得死紧。
“管。”魏守成盯着我，“只要将军识趣，剩饭总有一口。”
我把围裙捡起来，抖开。
油腥扑进鼻子，指腹沾了一层黏。
三个月前，我领兵收回雁门外三座堡寨。
一个月前，后续运抵的军粮被查出掺沙，缺粮两万四千石。
押运副将罗进下狱。
我这个签过第一道交割文书的人，被收了虎符。
兵部拿不出完整转运账，内库拿出一叠手续齐全的收粮单。
我的名字，稳稳当当压在最上面。
七日后，三司复核。
若账对不上，罗进先死，我随后。
魏守成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围裙领口。
“系上。”
我看着他。
他身后的侍卫把刀鞘往地上一磕。
“宫内不比军营。将军得懂规矩。”
我系了。
他绕着我走半圈，手指弹了弹那块猪蹄印。
“倒也合身。”
几个管事跟着笑。
我伸手：“账呢？”
魏守成抬抬下巴。
两个内侍搬来四口箱子，砸在地上。
箱盖掀开，全是账册。
“先把去年的膳账誊清。错一笔，罚一顿饭。”
我蹲下，翻开最上面一本。
豆腐，一斤，银三两。
鸡蛋，二枚，银一两六钱。
炭，二十斤，银五十两。
我又翻一页。
今日辰时，进鲜鲈四十尾。
今日卯时，验收鲜鲈四十尾。
我把账册合上。
“鱼先验的，后送的？”
管事刘旺接话：“宫里做事，自有章程。”
“懂了。”
我翻出一张空白膳单，拿起笔。
魏守成端着茶，等我写认罪状似的低头。
我写了九个字。
食材未验，今日暂不供膳。
刘旺伸手就抢。
我一巴掌按住纸角。
他指头刚碰上来，我把旁边的铜镇纸挪了半寸。
咚。
他缩回手，抱着指尖直抽气。
“陆承安，你敢！”
“我干什么？”
我展开那道圣旨，指着最后一行。
“核验内廷膳粮，凡出入不实者，即行封存。”
“这鱼连门都没进，你们就吃完了。按旨，封。”
魏守成放下茶盏。
“你知道今日是谁在宫中用膳？”
“谁？”
“陛下。”
我把菜单推过去。
“那麻烦总管亲自送。”
他站起身，椅脚刮过地砖。
“你找死？”
“我七日后本来就要死。”
我把那本三两银子一斤的豆腐账塞进他怀里。
“临走前见识见识，什么豆腐配用银勺吃。”
院里没人笑了。
刘旺想往外跑，我抬脚抵住门槛。
“别急。”
“你还想怎样？”
“鲜鲈是谁验的？”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
“好。等会儿陛下问起，我就说刘管事辰时接到的鱼，卯时便尝出咸淡了。”
我冲他拱手。
“宫里果然藏龙卧虎。”
午时刚过，御前来了人。
穿绯衣的内侍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
“哪位是陆承安？”
我解下围裙。
魏守成伸手拦我。
“你敢把膳单递到御前，我便让你那副将今晚吃断头饭。”
我停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跪下认个错，此事还有转圜。”
我把围裙重新系好。
“走。”
绯衣内侍看着我胸前的字，眼皮直跳。
到了勤政殿，皇帝正捏着一块冷硬的点心。
桌上只有白水。
他先看围裙，再看我。
“陆承安。”
“臣在。”
“朕听说，你上任了。”
“是。”
“然后朕就没饭了？”
我跪下，把膳账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个办法。”
“说。”
“先欠着。”
皇帝捏断了点心。
【第二章】
半块点心掉进茶盏。
皇帝盯着我，拇指上沾着碎屑。
“你让朕赊饭？”
“臣不敢。臣是让御膳房先赊食材。”
魏守成紧跟着跪下。
“陛下，陆承安初入内廷，不通规矩，拿商户惯例大做文章。宫中采买向来先报数，后补验，并非今日才有。”
“原来如此。”
我点头。
魏守成扫我一眼。
我接着问：“那死鱼也能后补活吗？”
殿里静了一下。
皇帝抬手：“什么死鱼？”
“账上写鲜鲈四十尾，臣让人打开鱼篓，里头三十八尾死鱼，两根萝卜。”
御前内侍郑衡抬起脸。
“萝卜？”
“压秤用的。”
魏守成膝盖往前挪了一寸。
“底下人贪墨，奴婢定当严查。”
“总管刚才说，这是商户惯例。”
“我说的是报数！”
“臣听岔了。”
我把第二本账举起来。
“还有一件。皇上昨晚吃了一百二十斤羊肉。”
皇帝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把那半块点心放下了。
“谁吃的？”
“账上写陛下。”
郑衡伸手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嘴角连续抽了两下。
皇帝伸手。
魏守成抢着道：“御膳有备而不食之例。百二十斤是备料，非陛下独享。”
“那剩下的呢？”我问。
“按例赏给宫人。”
“赏了谁？”
“名册在库里。”
“请取来。”
魏守成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我跪得腿麻，干脆换了一边膝盖。
皇帝看见了。
“你倒自在。”
“臣腿上有旧伤。”
“战伤？”
“方才跪急了，撞着砖缝。”
郑衡把头埋下去。
皇帝盯着我半晌，伸指点了点魏守成。
“去取。”
半个时辰后，赏膳册送到。
第一列二十七个名字。
我拿食指点住其中一个。
“曹贵。”
魏守成答得很快：“内库洒扫内侍。”
我又往下指。
“钱广，邓喜，吴全。”
“也都是。”
郑衡忽然抬手。
“等等。”
他接过名册，往前翻了一页。
“曹贵前年因病出宫，吴全去岁已亡。钱广与邓喜，前年就拨去守陵了。”
魏守成额角冒出汗。
我把膳账与赏膳册并排放下。
“陛下，您一顿饭，生人死人都照顾到了。”
郑衡肩膀一抖，往旁边退了半步。
皇帝没笑。
他翻着那一串名字，手指停在最后。
“查。”
魏守成叩首。
“奴婢领旨。”
“不是你。”
皇帝看向我。
“陆承安，给你三日，先查膳房。”
我没接旨。
魏守成忽然抬头。
皇帝皱眉：“还要什么？”
“钥匙，封条，调阅各库名册的手令。臣没有这些，进一扇门就得磕一次头。磕到三司复核，脑袋薄了，账也查不完。”
郑衡转过身，咳了一声。
皇帝拿起朱笔。
“给他。”
“再给臣一个人。”
“谁？”
我指魏守成。
他后背绷住。
“臣不认路，请魏总管陪查。”
“准。”
我磕头谢恩。
魏守成脸上那层笑，半天没挂回去。
离殿前，皇帝又叫住我。
“朕的午膳呢？”
我从袖里掏出一张纸。
“臣已经安排了，蒸饼，鸡蛋，热粥。共花银一钱七分，请陛下过目。”
“只有这些？”
“钱用完了。”
皇帝看向魏守成。
魏守成伏了下去。
“膳房月银已拨，想是交接未清。”
我把另一张纸摊开。
“魏总管说臣戴罪，无俸，无支银资格。所以这一钱七分，是臣借的。”
皇帝的指节敲在案上。
“向谁借的？”
“御膳房一个烧火的。”
“他肯借你？”
“臣把腰带押给他了。”
我拢紧外袍。
“烦请陛下快些批。臣出门还得上台阶。”
【第三章】
回膳房时，魏守成一句话也没说。
刘旺站在院里，见我们回来，先看他的脸，再看我手里的钥匙。
“总管，这……”
“开库。”
魏守成把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库门一开，我先闻见霉气。
二十几袋陈米堆在墙边。
刘旺抢着解释：“这是留作喂马的。”
我抓起一把。
米粒发灰，指尖一搓，碎成了粉。
“马在哪儿？”
“在……别处。”
“请来。”
刘旺愣住。
“什么？”
“请马来。你今日不牵一匹马进膳房，我就当你拿这东西给人吃。”
魏守成伸手按住他肩膀。
“陆承安，你奉旨查账，不是查马。”
“账上写上等新米，库里放陈米。臣得查查新米是不是长腿跑了。”
我让小内侍去搬秤。
那孩子叫小满，就是早上差点笑出声的那个。
他抱着秤杆跑回来，手背冻得开裂。
刘旺伸脚。
我拎住小满后领，把人提到身旁。
秤砣砸在砖上，撞出一声。
我看向刘旺的脚。
他收回去。
“地滑。”
“行。”
我把秤砣递给他。
“刘管事拿稳。再滑，就砸你自己脚上。”
一袋米，账上一百斤。
实秤七十三。
我又拆一袋。
六十九。
第三袋刚放上秤，魏守成开口：“内廷耗损，有定例。”
“定例多少？”
“一成。”
“这袋耗了三成。”
“年深日久，鼠咬虫蛀……”
我点头，让小满取纸。
“记。内库老鼠，一餐二十七斤。”
刘旺长着脖子：“你少阴阳怪气！”
“那你报个鼠名，我给它单立户籍。”
小满手里的笔抖得写不下去。
魏守成转身走了。
我没拦。
人能走，印得留下。
我把封存单送到他眼前。
他盯着“实存不符”四个字，伸手想撕。
我把御前手令往上压。
“撕哪张？”
他手指停住。
最后盖印时，印泥溅到他袖口，红了一片。
天黑前，我把御膳房所有验货单改了。
送货人、验收人、领用人，各按一次指印。
少一道，不准出库。
刘旺冷笑：“将军真当这是军营？明日千秋宴试菜，八处宫院的份例，少一口你都担不起。”
“所以请各位仔细。”
“商户要是不送货呢？”
我看向他。
他下巴抬起来。
“欠着货款，谁还肯送？”
我将笔放下。
“膳房欠多少？”
“六万两。”
小满吸了一口气。
我翻开总账。
账上结余，八万七千两。
库房里，现银十三两。
我抬头。
刘旺两手一摊。
“将军会算，便算算。”
门外忽然有人哭。
一个背着菜筐的老妇跪在石阶下，手里攥着几张皱纸。
“求管事给五两。老头子腿断了，大夫不肯赊药了。”
刘旺踢开她的菜筐。
白菘滚了一地。
“谁让你来的？账没核清，等着！”
我走过去，捡起一棵菜。
菜根带泥，叶片上有新掐的口子。
“欠多久？”
老妇伸出三根手指，又往回缩了一根。
“两年多。”
我接过那几张纸。
每一张都有膳房的印。
每一张背面，都被反复折出白痕。
刘旺过来抢。
“她家菜不合规，早说不收……”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到墙边。
“你再伸一次。”
他嘴里蹦出半声，没说完。
魏守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陆承安，宫中动武，你想罪加一等？”
我松手。
刘旺捂着腕子退开。
我把菜放回筐里，取出那十三两现银。
老妇往后缩。
“使不得，使不得。”
“欠你的，先还一部分。”
“这得过总管的……”
我把银子塞进她手心。
“明日来领余款。”
等人走了，魏守成才开口。
“十三两，擅动库银。我记下了。”
“好记性。”
我从账箱底下抽出一张封着的旧票。
“那也请总管想想，这两万四千石米，是怎么从御膳房吃出去的。”
他的眼睛定住了。
票上写着宫供粳米。
运送地点，却是雁门前仓。
那是我交割军粮的地方。
魏守成没看票尾，先伸手摸了一下腰侧。
那里挂着内库钥匙。
我低头看清了。
旧票上的骑缝印，被人割走一半。
剩下半枚印记里，有一道细裂。
与今日刚盖在封存单上的印，一丝不差。
【第四章】
魏守成的手离开钥匙。
“旧票而已。”
“旧到什么时候？”
“库里杂纸多，未必是真的。”
“总管连日期都没看。”
他伸手。
我把票折起，塞进袖里。
“此票先送御前。”
魏守成没再抢。
他看向刘旺。
刘旺嘴角的肉抖了抖，忽然扑到我面前跪下。
“将军饶命！小人也是奉命办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谁的命？”
“前任司膳官陶有方！”
魏守成叹了一口气。
“当初陶有方畏罪自尽，我就知道这账有问题。”
小满站在门边，脸上血色褪尽。
我看向他。
他咬住下唇，没出声。
刘旺跪着往前挪。
“陶有方管着票据，小人只管收货，真不知道内情！”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上月初七。”
我把袖里的票按住。
“雁门军粮是初九交割的。”
刘旺的头停在半空。
魏守成接道：“先开票，再运货。并不稀奇。”
“那就把先开票的底册取来。”
“找不到了。”
“真巧。”
我把刘旺扶起来。
他腿还软着，以为我信了。
“将军明察。”
“我没查明白。”
我把封存单往他怀里一塞。
“先把你的家产报一下。”
“什么？”
“膳房欠商户六万两，账上却说付清。你管收货，又管发款。钱到谁手里，你总得说一头。”
他嘴唇动了半天。
魏守成站在旁边，没替他开口。
我看懂了。
这条手臂，他已经准备砍了。
刘旺也看懂了，猛地转头。
“总管！”
魏守成垂下眼皮。
“实话实说，没人冤枉你。”
第二天，菜没来。
米没来。
炭也没来。
八个供货商堵在膳房门口，手里全拿着欠票。
为首的许丰穿一身锦缎，袖口压着金线。
“欠债还钱。陆大人查账，我们不拦。可弟兄们也得吃饭。”
我站在台阶上。
“欠票拿来。”
许丰往后退了半步。
“先给银子。”
“不给看票，我怎么给？”
“宫中盖的印，还能有假？”
“能。”
他脸上的笑往下一掉。
我把早准备好的桌子搬到门口，摆上笔墨。
“今日对票。真欠的，按年月排队。虚报的，交刑部。”
后面一个卖蛋的老汉立刻往前走。
许丰伸臂拦住。
“黄老三，你想清楚。”
老汉抱着票，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我孙女等着抓药。”
“你家那铺子，租的是谁的？”
老汉脚停了。
我走下台阶，拉过一条板凳。
“坐。”
许丰看着我。
“陆大人，这是我们的生意。”
“你堵的是我的饭锅。”
我让小满把老汉的票一张张铺开。
欠八两四钱。
内库账上记的，是八百四十两。
老汉把眼睛揉了两遍。
“我卖一辈子蛋，也卖不出这些银子。”
我把账递给许丰。
“你帮看看，谁家的鸡下银锭？”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许丰抬腿踢翻板凳。
“少拿这些小票糊弄人！我许家供应宫中十年，三万两货款，今日不付，明日一粒米都没有！”
院外忽然有人接话。
“那就把你的米，卖给本宫。”
人群让出一条路。
昭宁公主裴照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许丰膝盖一弯，跪了。
我也要跪，她抬手止住。
“你先说，欠多少？”
“三万两。”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掀开。
里面两只蒸饼，一个鸡蛋。
“这是我今日的午膳。”
我看了一眼。
“陛下也是这份。”
“所以父皇让我来看看，哪位神仙把他的御膳房吃成了灾棚。”
许丰额头碰地。
“臣不敢。”
“你还没官身，先别称臣。”
她拿起一张欠票。
“许家供炭，一斤四两？”
“冬日运输……”
“去年我在京外设粥棚，买炭两千斤，花银四十两。”
她把票拍在许丰头上。
“你家的炭，是烧完还能长出来？”
小满背过脸去，肩膀直颤。
许丰额头贴地，转而喊冤。
“这都是双方定好的价，小民只是照票取银！”
我蹲到他跟前。
“和谁定的？”
他闭嘴了。
裴照拎起那只食盒。
“父皇说了，今日查不出饭钱花在哪儿，魏总管陪他一起吃蒸饼。”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
魏守成手里的茶盏，摔了。
【第五章】
当晚，烧火的孙福来找我。
他先把我的腰带放到桌上。
“银子不用还了。”
我盯着他。
“十三两库银已经发出去，借你那一钱七分，得过两天。”
“我不是催账。”
他把门关上，跪了下来。
我伸手扶，他抓住我的袖口。
“那张军粮票，是我放进去的。”
屋外有人走过。
他的背立刻绷住。
我拿起茶壶，往空碗里倒水。
“老孙，水凉了，添把火。”
他听懂，起身去搬炭盆。
脚步过去了。
我压低声音。
“陶有方的人？”
“他是我女婿。”
我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他没自尽？”
孙福把炭夹攥得咯吱响。
“人送出来时，脖子勒痕两道，手指甲全翻了。”
炭灰落在他鞋面上。
他没拍。
“他查出什么？”
“宫供米根本没进宫。”
我看着他。
他从衣领里拽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一块揉皱的纸。
只剩六行字，边上有烧焦的洞。
“北仓收到军粮后，魏守成让人改挂宫供封签，调回京城。再拿陈粮掺沙，补进前仓。”
我把纸摊平。
上面有两次过关日期。
同一批车。
第一次向北，载粮。
第二次向南，仍载粮。
“为什么能过关？”
“军粮查文牒，宫供查封签。两边各认一套章。”
我指着最后一行。
“这是谁写的？”
“陶有方。他原先也收好处，后来发现粮不是少几十袋，是几万石。他说北边要死人，不肯签末尾那笔。”
“他签过的原账呢？”
“分成两册。他拿走一册藏起来，另一册在魏守成手里。”
我把纸折回去。
孙福忽然伏到地上。
“将军，我没本事。陶家的孩子才六岁，我不能让她再没了。”
我蹲下，把人扶住。
他肩骨硌着手掌，衣裳下面只剩薄薄一层肉。
“所以你选了我。”
“宫里没人敢查魏守成。只有你，已经被逼到头了。”
“调我进膳房，也是你？”
“我托郑公公递过一句话。陶有方生前替郑公公挡过一次采买的责，他肯帮这一回。”
我看着桌上的军粮票。
原先我以为，是有人把我塞进来，等着看我拿锅铲丢脸。
现在有人拿自己的命做了门闩，把我从死路里推到这里。
我开口：“藏账的地方？”
孙福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
“他说，账怕火，怕水，不怕人踩。”
我接过药方。
上面写着几味寻常草药。
最后四个字，笔画压得很重。
三钱，灶下。
我抬头。
他也看向膳房方向。
那口灶，白天刚被我下令拆掉。
因为刘旺报修了十七次，每次三百两。
我骂他用金砖垒灶。
他当时一个字也没顶。
我抓起外袍往外走。
孙福追到门边：“将军，等等！”
“怎么？”
“灶下真有账，你若挖出来，他们就不会只断粮了。”
我系紧腰带。
“他们已经动了我兄弟的脖子。”
院里风把灯吹灭了一盏。
膳房后门开着。
拆下来的灶砖散了一地。
我蹲下摸过地面。
砖缝有新泥。
一只手忽然从我背后伸来，捂住我的嘴。
我抓住手腕，往下扣，肩膀顶住来人的胸口。
对方压着嗓子叫：“是我！”
我停住。
裴照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腕被我扭在背后。
她吸了口气。
“陆承安，你见人就拆？”
我松手。
“公主半夜摸臣的嘴，臣也没受过这种军令。”
她瞪我一眼，抬指指屋顶。
瓦片后，一线灯光晃了晃。
有人在看。
我俯身捡砖。
她抄起门边木铲，铲了一块湿泥。
“接着拆。大声些。”
“臣在修灶。”
“本宫在监工。”
我抡起砖，砸向旧灶底。
一下，两下。
第三下落下去，砖底空了。
裴照把木铲往里探。
挑出一只油布包。
她刚要伸手，屋顶瓦片响了。
我拽着她往后退。
一支短弩钉在灶沿。
木铲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盯着那支弩，嘴唇压成一线。
我把油布包塞进她怀里，抄起地上的铁锅。
“蹲下。”
第二支弩射来。
锅底一震，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低头看了一眼锅上凹痕。
“这锅多少钱？”
她蹲在柴堆后，抬头看我。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修灶三百两，锅可不能算我头上。”
【第六章】
屋顶的人跑了。
我追到墙根，只看见一截灰衣翻过宫墙。
再往前是宫禁巡道。
没有通行令，我跨出去就是擅闯。
我停下，抬头记住那人落脚的位置。
右脚轻，左脚拖。
裴照抱着油布包出来。
她手背被砖角划开一道，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我扯下围裙一角递过去。
她看着那块油布。
“换一块。”
我翻了一面。
“这面没字。”
她闭了闭眼，接过去按住伤口。
油布里，只有半本账。
前几页记采买，后几页记调运。
军粮回京的日期、车数、过关凭条，逐笔对得上。
唯独收粮人一栏，被整齐割去了。
我摸了摸纸边。
“陶有方留了后手。”
裴照抬头。
“收粮人不在？”
“他不敢把所有东西藏一处。”
她把账翻到最后。
空白处有一行字。
货归西廊，银走寿礼。
裴照手指停住。
五日后，皇后千秋宴。
魏守成总办，礼部协理，许家负责采买。
我伸手拿账。
她没松。
“这件事，牵到皇后了。”
“也可能有人拿皇后的名头装银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
“军粮用宫供的封签运，宫供用寿礼的名头卖。偷东西的人，最爱借别人的衣裳。”
她慢慢松开手。
天亮时，刘旺不见了。
他的屋里留下一封认罪书。
写他勾结商户，虚报膳费，畏惧查验，自行出逃。
魏守成站在门口，脸沉着。
“人已经报给禁卫去拿了。陆大人放心，绝不姑息。”
我把认罪书举到窗前。
纸上字迹端正。
刘旺昨天签封存单，连“实存”两个字都要问小满怎么写。
我把纸放下。
“抓到人，先验手。”
魏守成眼角一跳。
“什么意思？”
“刘管事昨天被镇纸砸了右手，笔都拿不住。这份认罪书写得挺稳。”
“也许请人代笔。”
“逃命还带书吏。讲究。”
魏守成转开话头。
“宫中断供，今日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指院门。
六辆车，正一辆辆驶进来。
车上是白菘、鸡蛋、米面。
送货的，正是昨日被许丰拦住的那些小商户。
卖蛋的黄老三抱着一只木匣，走在最前面。
“陆大人，您验货。”
魏守成的脸拉下来。
“谁许你们进宫？”
我展开手令。
“陛下许的。”
他盯住我。
“你昨夜又去了御前？”
“没有。臣请郑公公替陛下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一斤豆腐三两银子，改成六文。省下的钱，够还黄老三一百年的蛋账。”
魏守成嘴唇绷紧。
裴照从后面走出来，把一张新批的支银文书放到桌上。
“内库先拨六千两，偿还核验属实的小额欠款。后续银子，由你们逐笔对清。”
魏守成向她行礼。
“公主，这笔银子原是千秋宴备用。”
“母后说了。”
她拿起一棵带土的白菘。
“她的生辰，不必拿别人的药钱办。”
几个商户跪了一地。
我伸手扶黄老三，他却先从木匣里捧出一只蛋。
双黄的。
他说孙女一直留着，等拿到钱，给愿意帮忙的人吃。
我接过来，喉头卡了一下。
魏守成忽然笑了。
“陆大人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
我转手把蛋递给小满。
“煮了。”
魏守成扬眉。
我接着道：“分两半，给陛下和公主送去。记账，民间敬献鸡子一枚，不折银，不报损。”
小满憋着气跑了。
当天下午，弹劾我的折子进了御前。
擅改宫例。
擅发库银。
私结商贾。
还多了一条。
以查膳之名，窥探宫禁。
皇帝把折子扔到我面前。
“你拆灶，拆出什么来了？”
我跪下，取出半本账。
门边的郑衡看见油布，手指猛地攥住拂尘。
皇帝翻了两页，坐直了。
我看着地砖。
“臣拆出两万四千石军粮。”
【第七章】
皇帝把半本账看了三遍。
第一遍，翻得快。
第二遍，逐页停。
第三遍，他把食指按在雁门二字上，指节不再动。
“为何不早晨？”
“昨夜才挖出。今日先把商户接进来，再把膳房钥匙交割清楚，臣才敢离开。”
“你怕什么？”
“怕臣回来，灶没了，账没了，见过账的人也没了。”
郑衡抬起头。
皇帝看向他。
他跪下：“奴婢愿为陆大人作证。陶有方死前，确实托过话，说宫粮与军粮恐有牵连。”
“你当时为何不报？”
郑衡把额头叩在砖上。
“奴婢怕。”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皇帝将账合上。
“怕到如今，倒肯了？”
“昨夜公主遇弩。再不说，奴婢怕的事只会更多。”
皇帝转头看我。
“公主也在？”
我还没答，门外传来裴照的声音。
“儿臣在。”
她走进来，右手裹着白布。
皇帝盯着她手背。
“你去做什么？”
“帮您找饭钱。”
“胡闹！”
裴照站住了。
我向前挪了一步。
“臣借用公主身份进入内库，是臣考虑不周。”
她扭头看我。
我没看她。
皇帝拿起茶盏，又放下。
“你一个待罪之人，倒会替人担责。”
“这事臣熟。”
他看了我很久。
“罗进的案子，延后复核。人先从刑部重牢移到大理寺。”
我的手掌贴住地砖。
指尖那层冷汗，终于干了一点。
“谢陛下。”
“先别谢。半本账，定不了全案。”
“臣知道。”
“要抓活口，找全账。千秋宴之前，给朕一个结果。”
“请陛下再给臣一样东西。”
皇帝按住案角。
“你还要什么？”
“准臣借用宫供车一次。”
他眼睛眯起来。
“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再运一趟。”
出殿后，裴照在廊下拦住我。
“谁让你替我担责？”
“臣怕陛下把您关起来。”
“为什么？”
我停了一步。
她看着我。
我朝她手里那枚宫门通行牌抬了抬下巴。
“臣出不去。”
她把通行牌攥住。
“陆承安。”
“臣在。”
“你最好真有办法。”
我有办法。
就是丢人。
下午，我让小满去找魏守成。
说陆承安认了。
账查不下去，军粮案也不想查了。
只求保罗进一命。
魏守成来了。
他站在我门口，没有进。
“将军终于想明白了？”
我把那半本账放在桌上。
他眼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孙福给的。”
门外的孙福手一抖。
他不知我会说这句。
魏守成看了他一眼。
孙福立刻跪下。
“奴婢该死。”
我把账推到桌边。
“我只要罗进活着。”
魏守成没碰。
“你拿这个威胁我？”
“这东西，陛下没看过。”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低头，解下那条当过一次的腰带。
“我现在连条腰带都得赊。拿什么威胁总管？”
他笑了。
“将军是个识时务的人。”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账就杀人？”
“你想怎样？”
“让我看一眼罗进，再给我五千两。北边伤兵还有六百多人，我得给他们找口饭。”
魏守成背着手，走到桌前。
“军粮的事，你得认。”
我捏着腰带，半天没动。
他等着。
“认了，我还能活？”
“陛下念你旧功，至多流放。”
我抬起头。
“白纸黑字。”
“你还信这个？”
“我只会认这个。”
他笑得更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行。”
他走后，孙福站起来，膝盖打晃。
“将军，您真……”
我从桌底摸出一块木板。
木板后，扣着一层薄纸。
方才那本，是小满照着誊的。
孙福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捶自己脑袋。
我拦住。
“别打。还得靠您烧饭。”
门外，裴照把一只空杯搁到窗台上。
“他信了？”
“没全信。”
“那怎么办？”
我拿起魏守成碰过的那本假账。
“他会先验真假，再动真东西。”
裴照看向院外。
“盯车？”
“盯印。”
那半本账最后一页，我多添了一行。
三日后，西廊旧粮随寿礼出宫。
他若不动，这行是假的。
他若动了，这行就成真的。
【第八章】
魏守成的反扑，比我预想得快。
当晚，孙福被带走。
罪名是私藏宫物。
从他床底搜出两只金碗。
我赶到时，他被按在院中，嘴角全是血。
六岁的外孙女被乳母抱着，站在墙边，连哭都不敢出声。
魏守成看见我，叹了口气。
“陆大人，别怪我不给面子。宫物失窃，谁也包庇不得。”
孙福抬起头。
我看见他牙缝里有血。
“那碗不是……”
刘旺不在，新来的执事抬手就要打。
我扣住杖尾。
“先验碗。”
魏守成脸沉下来。
“人赃并获，还验什么？”
我拿起金碗，翻到底部。
“这是上个月新入库的。”
“所以？”
“孙福在膳房烧火十二年，连金库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总管给他安罪，也挑两只旧的。”
执事伸手来夺。
我把碗放到他掌心。
“拿稳。摔了又得赖老孙。”
魏守成往前走一步。
“你还想不想见罗进？”
我松开了手。
孙福望着我，胸口起伏，随后低下头。
魏守成嘴角又挂上笑。
“带走。”
我站在原地，让他们把孙福拖出去。
那孩子终于哭出声。
她从乳母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捡孙福掉下的鞋。
只捡到一只。
另一只卡在门槛，被侍卫踢进水沟。
我蹲下，把鞋捞出来。
冰水浸到袖口，凉得手腕发僵。
裴照赶来时，我正拧鞋里的水。
她看了看院门。
“我去要人。”
“不能要。”
“他会被打死。”
我把湿鞋放到桌上。
“郑公公的人跟着。人暂时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魏守成还要用他逼我认罪。”
她盯着我。
“你手在抖。”
我把手压在桌沿。
“水冷。”
第二天，许丰带来五千两银子。
另有一封认罪书。
上面写军粮交割时，我与罗进共同侵吞，所获银两尽入私囊。
我从头看到尾。
“这写少了。”
许丰愣住。
“什么？”
“既然要认，怎么不把我攻下的三座堡寨也写进去？说我勾结敌将，演了三个月戏。”
他笑了一下。
“陆大人别耍嘴皮子。签字，见人。”
我蘸墨。
笔尖刚落，外头有人急匆匆过来。
“许爷，西廊那边催车。”
许丰扭头瞪了一眼。
来人闭嘴，退开。
我笔下拖出一条墨线。
“送寿礼？”
“与你无关。”
“我得替总管跑一趟。”
许丰眯眼。
我从袖里取出魏守成昨夜给的手条。
确实是他亲笔。
上面写着，宫供车交陆承安押送，至西廊验讫。
他拿手条对了两遍。
“魏总管怎么会用你？”
“他怕你私吞那五千两，让我自己来取。”
许丰的脸抽了抽。
我拿起银票，当着他的面数了三遍。
他终于信了。
贪银的人，最肯信别人也在贪。
西廊停着十二辆车。
车上盖红绸，箱子贴着寿礼封签。
我走到第一辆前，按了按车辕。
沉。
车夫左脚落地，拖了一下。
我没抬头。
屋顶那个人，就在眼前。
许丰站在后头催。
“看什么？赶紧验。”
我拍拍红绸。
“这寿礼，挺压秤。”
“南边送来的寿山石。”
“石头也怕潮？”
车上铺着油毡，底下垫的却是防米袋磨损的厚草。
许丰伸手按住红绸。
“你到底验不验？”
我盖印。
“验。”
十二辆车，出侧门，走西夹道，往京中许家货栈去。
照原定，裴照的人在外接应。
可车刚出第二道门，前头落下一道铁闸。
几十个禁卫从两侧涌出。
为首的统领展开令牌。
“陆承安私运宫物，拿下！”
许丰往后退开，笑出了声。
“将军，真以为魏总管信你？”
我看着落下的铁闸。
原来那本假账，他也看出了问题。
所以他动了货。
也顺手，拿我做了押车的人证。
我把手里的验讫单折好。
“想明白了。”
许丰凑过来。
“想明白什么？”
“你们连栽赃都要废物利用。偷过一次的东西，还能再用来杀我一次。”
禁卫上前扣住我的肩。
我没挣。
只冲前头那名车夫说了一句。
“你左脚落地时，脚跟别先着。”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的左腿。
“弩手蹲久了，筋容易缩。夜里上房，别踩湿瓦。”
他的手立刻摸向腰后。
我撞开按住我的禁卫，抬肘砸住他下颌。
短弩掉下来。
弩槽里，一支箭已经压上了弦。
院里瞬间静了。
我踩住他的手，抬头看禁卫统领。
“这也是寿礼？”
【第九章】
那名车夫想咬舌。
我掐住他下巴，往关节处一顶。
咔的一声。
他张着嘴，血沫顺着下巴淌。
许丰往后退。
禁卫统领举刀。
“宫中斗殴，陆承安……”
“统领最好想好再说。”
我从弩手腰间扯出一块腰牌。
内库，夜值。
我把腰牌扔到他脚边。
“公主昨夜遇刺。人，弩，腰牌，全在这儿。你今日要是只看得见我，明日就得请太医治眼。”
他的刀停住。
闸门外响起马蹄。
郑衡的声音越过铁栏。
“奉旨，开门！”
铁闸升起时，许丰已经跪下了。
裴照走在郑衡后面。
她看见地上的短弩，脚步停了一瞬。
我抬脚将弩踢过去。
“公主认一认，昨日是不是这制式。”
她没捡。
“人活着？”
“嘴坏了，手还能写。”
郑衡一挥手，禁卫换了人。
许丰被按住时，还在喊魏总管。
我拍拍他肩膀。
“别急，今日正好一起吃席。”
千秋宴没开。
皇后坐在偏殿，面前摆着十二只拆开的寿礼箱。
箱盖打开，没有石头。
全是银锭。
每锭底下，压着粮商的戳记。
许丰额头贴着地，袍角抖个不停。
魏守成赶到时，脸上仍有笑。
“陛下，皇后，这里头怕有误会。”
皇帝坐在主位，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围裙还系着。
魏守成看见我，眼睛往那十二只箱子上扫了一遍。
“陆承安，你奉命验粮，怎么擅自动了寿礼？”
我把验讫单递给郑衡。
“臣押的是宫供车。”
“寿礼借宫供车运送，也是惯例。”
“那米呢？”
“什么米？”
“西廊账上，今日应转出陈粮一千二百石。臣只看见十二箱银子。”
魏守成笑了一声。
“这话，奴婢听不明白。”
我点头。
“那换个人说。”
门外，孙福被扶进来。
他身上换了衣服，走路却直不起腰。
魏守成脸上的笑裂开了。
“此人盗窃宫物……”
皇后抬手。
两只金碗被放到案上。
“本宫赏的。”
魏守成跪下去。
皇后看着他。
“你说他盗窃，倒说说，本宫赏人的东西，怎么还得经你点头？”
他额头落地。
“奴婢不知。”
孙福抖着手，取出一块布。
布上缝着几片纸。
“陶有方临死前，让人把衣服送回家。他媳妇拆衣补孩子的袄，才摸出来。”
纸上，是那半本账被割走的收粮人一栏。
我看着他。
原来他也没把底交全。
孙福不敢看我，膝盖弯下去。
“奴婢怕将军也被他们买走。”
我扶住他。
“现在呢？”
他看看我胸前的猪蹄印，又看看十二只银箱。
“您要真收了钱，早换衣服了。”
旁边有人呛了一声。
皇帝抬眼。
裴照端起茶杯，挡住嘴。
郑衡把碎纸逐张拼回去。
第一笔收粮人，京中许氏粮行。
第二笔经手人，内库魏守成。
第三笔转银，寿礼备用。
魏守成猛地抬头。
“伪造！陶有方贪墨畏罪，临死攀咬奴婢！”
我走到他面前。
“第一次，你说票是假的。”
“第二次，你说陶有方死了。”
“第三次，你说账不全。”
我把那枚从他案上查来的内库印放到桌上。
印面有裂。
“现在账全了，印在了，车在了，银子也在了。”
他盯着那枚印，嘴唇一开一合。
皇帝终于开口。
“罗进呢？”
大理寺的人把罗进扶进来。
他穿着囚衣，左腿拖地，头发结成绺。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将军，你怎么成厨子了？”
殿里静了。
我抓住他胳膊。
“你先看场合。”
他咧了一下嘴，露出缺了的牙。
“我怕往后没机会问。”
我掌心收紧，摸到他袖口底下那一圈伤。
魏守成忽然直起身。
“军粮交割有陆承安亲笔！纵使后续有人调运，他也脱不开干系！”
罗进从怀里摸出一卷布。
大理寺的人想接，他没松。
“我亲口说。”
他喘了两口气。
“第一批粮，陆将军押到前仓，逐袋开验，实数入仓。之后接管的是内库转运官。第二批发往各堡，已经换成陈粮掺沙。”
“你有何凭证？”魏守成厉声道。
罗进将布展开。
上面是几十个红手印。
“各堡领粮时留下的验样单，二十六份。你的人搜过我住处，烧了我行李，却没找到这个。”
魏守成盯着那卷布。
罗进抬起右脚。
鞋底被拆开了。
“军中没纸，就写布上。我怕丢，缝进鞋里。”
他看向皇帝。
“陛下，臣押粮时，多留了一手。不是防朝廷，是怕途中遭劫。”
他喉头滚了一下。
“没想到，进了仓才遭劫。”
皇帝伸手接过那卷布。
布上沾着血，也沾着泥。
魏守成膝盖往后挪。
一下，又一下。
皇帝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他骤然指向许丰。
“是他！粮都卖进他家铺子，奴婢只按旧例收取车马银，不知是军粮！”
许丰抬起头，脸上涕泪糊成一片。
“你叫我收的！你说有许大人在，没人敢查！”
殿门外，礼部尚书许崇礼的脚步停住。
他是许丰的叔父。
也是今日千秋宴的协理。
皇帝抬头。
“进来。”
许崇礼跨过门槛，先跪下。
“臣管束家人不严……”
“朕还没问。”
他的背弯了下去。
我从银箱底下抽出一册薄账。
魏守成扑过来。
他扑到一半，被两名禁卫按住。
我把账放到皇帝面前。
“许丰怕分银分错，每笔都记了。魏守成三成，许家四成，转运官两成，剩下一成打点关卡。”
许丰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
“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
我蹲下，捡起他腰间的金笔筒。
底盖一拧，里面掉出几张兑银票。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是不肯信人。”
许崇礼的额头终于磕到砖上。
“陛下，老臣只是一时……”
“北边送过多少缺粮的奏报？”
皇帝打断他。
许崇礼不答。
“朕问你，多少？”
“七……七封。”
“你给朕拟的批复是什么？”
他手掌贴地，指头往外撑。
皇帝拿起案上的一本奏疏。
“前线夸大耗损，军中借战索饷。”
罗进猛地抬头。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
皇帝又翻一页。
“伤兵恃功滋扰，应严加约束。”
我的拇指按进罗进衣料。
那六百多伤兵，正是因为粮断了，才派人进京求过两次。
第一次，被拦在驿站。
第二次，被打回城外。
许崇礼忽然连磕几个头。
“臣愿倾尽家财，补足军粮，求陛下开恩！”
魏守成也跟着往前爬。
“奴婢愿赔！奴婢藏的银子，全交出来！”
他爬到一半，被禁卫拽住后领。
他抱住那只银箱，指节抠着箱沿，哭得声音劈开。
“陛下，奴婢服侍您二十年！”
皇帝没看他。
“陆承安，你说。”
我站直了。
罗进想拉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我向皇帝行礼。
“银子追回，粮仓补足，该审的审，该办的办。”
魏守成抬起脸，眼睛里刚亮起一点。
我看着他。
“少一项，臣这七日的账，都不算查完。”
皇帝把奏疏放回案上。
“准。”
魏守成的手从银箱上滑下去。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嘴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殿外，千秋宴的钟敲了。
皇后站起身，看了看那些装银子的寿礼箱。
“今日不开宴了。”
她走到罗进跟前，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
罗进不敢。
她又指了一次。
“你腿上还有伤。”
罗进扶着椅背坐下。
膝盖弯下去时，他咬住嘴唇，额角全是汗。
我转过头。
郑衡已经叫人抬走了银箱。
箱底刮过地砖，响了很久。
【第十章】
魏守成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还想开口。
我指指自己胸前。
“围裙的钱，记你账上。”
他嘴唇哆嗦，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宫门外抄查了一夜。
许家的粮铺，三处转运仓，内库几个管事的宅子，逐一封了。
刘旺也找到了。
人没跑远，被魏守成关在京外庄子里。
若这案子最后只查到膳房，他就出来认罪。
若查到军粮，他便再也出不来。
押回时，他见到我，竟哭着要给我磕头。
我拦住。
“省点力气，供词长。”
他立刻不哭了。
案子没有当天审完。
账也没一夜算清。
接下来的十几日，我每天在大理寺、内库与膳房之间跑。
早上对军粮票，中午对兑银票，晚上听各家供词。
最离谱的一次，两个管事为一笔三十两的好处钱，当堂打了起来。
一个说分过。
一个说没收到。
我让小满记。
小满抬头问：“记哪边？”
“两边都记。一个行贿，一个收赃。让他们接着对。”
两个人同时住了手。
第二十日，最后一批转运凭条从雁门送到。
罗进的验样单，与前仓留存的交割底册合上。
我签下的那批粮，数目齐，米质也对。
被调走的是入仓后的军粮。
陆承安与罗进，所涉侵吞军粮之罪，撤了。
那天罗进正在喝药。
听见宣判，他先把碗放下，又端起来，一口灌完。
我看着他。
“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喝这么急？”
他抹了一把嘴。
“我怕一张口，药吐出来，白花银子。”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双手盖住脸。
药碗掉在地上。
我伸脚挡了一下，没让它摔碎。
他肩膀抖得椅子吱吱响。
“将军，我真以为回不去了。”
我坐到他身边，等他喘匀。
“回得去。”
“我腿坏了。”
“骑马。”
“牙也没了。”
“喝粥。”
他把手拿下来，眼睛全湿着。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从袖里取出一包饴糖，放到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
“哪来的？”
“公主给的。”
“给我的？”
“给我的。她说我嘴欠，堵一堵。”
罗进拿起一块，含进嘴里。
“有用吗？”
我替他捡起药碗。
“你尝完告诉我。”
抄没追缴的银子，先补军粮。
六百多名伤兵的欠饷与抚恤，逐名核发。
我坚持设了三本册。
营中一本，兵部一本，大理寺一本。
本人按印，不能来的，由两名同营兵士与乡里作保。
小满写到手抽筋，拿筷子都在抖。
他问：“将军，还要按几个印？”
“按到银子真落他们手里。”
“可这些人都缺胳膊少腿……”
我抬头。
他立刻改口。
“我是说，有人伤了手，按不了。”
“用脚。”
他笔一停。
我看着他。
“银子给人，不是给手指头。名字对上，人对上，怎么按都行。”
第一批银子发到城外时，来了一个没了右臂的老兵。
他把空袖掖在腰里，用左手摸了半天，摸出一块裂开的木牌。
上面刻着他的营伍与姓名。
书吏按名给银。
他站着没动。
“都给我？”
“都是你的。”
“没扣路费？”
“没有。”
“也没扣验伤钱？”
书吏摇头。
他把银子一块块放进布袋，系上，又解开，重新数了一遍。
我站在棚后，没出去。
罗进撑着拐，在我旁边看。
老兵忽然转头。
“陆将军来了没有？”
我走出去。
他盯着我身上的围裙，半天没说出话。
我低头。
又忘了解。
他把银袋捂到怀里，眼睛往我腰间扫。
没看见刀。
他嗓子哑了。
“将军，您还做不做将军了？”
罗进拄着拐，脸绷住。
我把围裙摘下来，折了两折。
“先把账做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用左手拎起空袖，往我面前一挥。
“那也行。”
“什么也行？”
“您在哪儿，都能替咱们找饭。”
我低下头，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没拍掉。
那块猪蹄印，洗了三次还在。
案子定下时，魏守成、许丰与数名转运官按律论罪。
许崇礼罢官下狱，家产依案追缴。
陶有方当年经手虚报的旧账，也一并列明。
他没被写成全无过错的人。
他替商户开过假票，拿过银钱。
后来那次不肯落笔，救下了追查的线头，也没能抹掉前面的事。
追补给陶家的银子，与追缴的旧赃分开算。
孙福看完文书，手指停在女婿名字上。
他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印。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那两只金碗，皇后仍赏给他。
孙福却来问我，能不能换成银子。
我问为什么。
他说孩子出宫后要念书，金碗不好找零。
我带他去求了皇后。
皇后听完，笑得扶住桌沿。
“换。再给他记清楚，免得下回又算偷的。”
出宫那日，陶家的小姑娘穿着新鞋，来给我行礼。
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打开，是一条新围裙。
针脚歪歪扭扭，边上绣了一只鸭。
我问：“为什么是鸭？”
她捏着衣角。
“外公说，你在宫里，嘴不能软。”
我盯着那只鸭。
罗进背过身，拐杖磕得地砖直响。
我把围裙收下。
“替我谢谢你外公。”
皇帝召我那天，案上放着虎符。
还有一份新拟的任命。
我看见虎符，背脊先直了。
他推过来。
“雁门仍缺守将。”
我伸手。
指尖离虎符还有半寸，他又按住。
“膳房的账，谁接？”
我抬头。
皇帝看着我。
“你查完一半就跑？”
“臣是武将。”
“朕看你算盘打得也不差。”
“臣打算盘，是因为刀被收了。”
郑衡在旁边垂着头，嘴角已经压不住。
皇帝松开手。
“虎符还你。回雁门之前，把新例写清，选好接手的人。”
我把虎符拿起来。
凉意压进掌心。
“臣遵旨。”
“还有。”
我抬头。
皇帝把一张纸推过来。
“一钱七分。还你。”
纸下压着碎银。
我愣了一下。
他拿起奏疏。
“朕不欠臣子的饭钱。”
我将银子收进袖里。
出了殿，裴照在廊下等我。
她看见虎符，先停了一步。
“要走了？”
“等交完账。”
“还回来吗？”
我想回答，她却先把一只小盒放进我手里。
里面是新的算盘。
木珠打磨得很光，边框上刻着雁门二字。
我拨了一下。
珠子撞出清响。
“公主，臣行军不便带这个。”
她伸手要拿回。
我把盒盖扣上。
“但臣可以让罗进背。”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出声。
“你就这么使唤伤兵？”
“他吃了臣一包饴糖。”
她摇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北边缺什么，照实报。”
我攥着算盘盒。
“报上来，若有人再说臣借战索饷呢？”
她回头，抬起右手。
手背那道伤已经结痂。
“那就让他进宫，陪我算。”
我回雁门前，最后去了一趟御膳房。
小满已经能独自验货。
黄老三送来的鸡蛋，三百枚，碎了两枚。
他老老实实记了损耗，让黄老三按指印。
我站在门边看。
小满发现我，赶紧行礼。
“将军。”
“挺好。”
他咧嘴，又指向案上的账。
“不过有一笔，奴婢不敢记。”
“什么？”
“今日陛下加了一道炙羊。”
“照实记。”
“陛下说，前些日子省了那么多，这顿该吃回来。”
我沉默片刻。
“记。”
小满提笔。
“写陛下亲点，不得挪作赏膳，不得借报耗损。”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剩多少，也称。”
他点头，正要落笔，郑衡从门口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新膳单。
“陛下有话，今日陆将军饯行，添菜。”
小满转头看我。
我接过膳单。
炙羊，鲜鱼，鸡子羹，时蔬四碟。
底下是皇帝亲笔添的一行。
陆承安，朕请客。
我把膳单递回去。
“按单做。”
小满刚松一口气，又听我补了一句。
“先称。”
出宫时，罗进骑在马上，怀里抱着算盘盒。
他看着我腰侧的长刀，抬手摸了摸自己新补的缰绳。
“将军，咱们这趟进京，算不算打了一仗？”
“算。”
“战利品呢？”
我拍拍袖口。
一钱七分，叮当响。
他瞪大眼。
“就这？”
“还有你。”
他抿住嘴，扭头看向宫墙。
我翻身上马。
身后，裴照站在门内，郑衡替她提着一只食盒。
她没喊我，只抬了抬手。
我接过食盒。
里面两只蒸饼，四枚鸡蛋。
另有一张纸。
路上吃，不记账。
罗进凑过来看。
“给我的？”
我把食盒合上。
“你背算盘。”
他骂骂咧咧，把算盘盒往怀里搂紧。
马走出去十来步，他又追上来。
“那蒸饼总分一个吧？”
我掀开盒盖，拿了一个给他。
他咬下去，嚼了两口，忽然停住。
“怎么还是这个味？”
我摸了摸腰间长刀。
刀鞘撞着马鞍，响了一声。
“吃吧。”
“往后想吃，得自己拿军功换。”
城门外，运往雁门的粮车排成一线。
押车兵士见我过去，站直了身子。
头车车夫举起新制的交割牌，大声报数。
一车二十袋。
一袋一百斤。
我勒住马，伸出手。
“拿秤来。”
罗进嘴里的饼，差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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