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裴泽。
一个月薪两万的普通项目经理。
至少在我女朋友苏婉宁眼里是这样。
实际上我名下有多少钱？
这么说吧，福布斯给我爸打过电话，我爸没接，嫌他们排名不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年前，我做了一个决定隐藏身份，去找一个真心喜欢我这个人的女孩。
然后我遇到了苏婉宁。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月薪八千。第一次约会吃的是路边拌面，十五块钱一碗。她抢着付的账。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
交往以后，我通过家族信托基金设了一条匿名通道，每个月往她卡里打一百万。到账显示公司福利补贴。
她从来没问过这钱的来路。
我以为她不在乎钱。
三年，三千六百万。
她在我面前穿淘宝三十块的T恤，吃十五块的拌面，逢年过节只收花不收包。
每次我说要给她买点好的，她就摇头：不用，太浪费了，有你在就够了。
多好的姑娘。
我爸都说我眼光好。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她三十岁生日。
我在城南一家中档餐厅订了两桌。
没订高档的，因为月薪两万的项目经理订不起。
但我偷偷加了两道她爱吃的菜，还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
三百二十块。
按我真实身家折算，大概相当于一个亿万富翁给你递了根牙签。
但心意嘛，心意到了就行。
生日宴上来了十几个人。
苏婉宁的三个闺蜜刘甜甜、方雨桐、陈曦。
她妈周丽华女士。
还有几个她公司同事和远房亲戚。
场面热热闹闹的，大家有说有笑。
苏婉宁穿了条碎花裙，素面朝天，笑盈盈地接过我的花。
谢谢老公，你知道我最喜欢花了。每年都送，我好开心。
我笑了。
觉得这三年没白等。
然后八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刻在我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服务员端着一盆酸菜鱼从我身后经过。
我的椅子腿往过道撅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他的脚绊了上去。
托盘一歪。
整盆整整一盆滚烫的酸菜鱼，从我后脑勺浇了下来。
鱼汤顺着头发灌进领子。
酸菜糊在耳朵上。
一根鱼骨头卡进衣领里，硌得我龇牙咧嘴。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能和一条鱼建立这么亲密的物理关系。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锅了。
苏婉宁尖叫。她妈拍桌子。刘甜甜掏出手机我真心希望她是在查急救电话而不是在开直播。
服务员吓傻了，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碗一边道歉，声音都变了调：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赔！
我被人架着去了洗手间。
冲了十分钟凉水。
后脑勺肿了个鸡蛋大的包，好在没破皮。
疼是真疼。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关掉水龙头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正常的安静。
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的寂静。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水管的滴答声都消失了。
大概三秒。
然后声音回来了。
但不太对劲。
门外传来苏婉宁的声音：老公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正常。
但同一时间，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也是苏婉宁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冷淡，不耐烦，带着点嫌弃：
烦死了，好好的生日宴搞成这样。这破餐厅果然便宜没好货，早知道让赵鹏订酒店了。
我对着镜子愣住。
赵鹏？
谁？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后脑勺刚被一整盆酸菜鱼做了个热敷SPA，出现点幻觉也正常。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苏婉宁站在走廊里，眼眶微红，伸手想碰我的后脑勺。
疼不疼？要不咱去医院吧？
脑子里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千万别去医院，赵鹏约了十点半。再磨蹭就迟到了，这个月好不容易他才有空。
我手指微微一僵。
不是幻听。
那个声音太清晰了，连语气里的不耐烦都纤毫毕现。
不用去医院。我冲她笑了一下，就是个包，不碍事。
真的？
嗯。回去吧，蛋糕还没切。
我拉着她的手回到包间。
不是因为我想吃蛋糕。
是因为我需要验证一件事。
一坐下，声音就炸了。
不是一个人的。
是在场所有人的，一起涌进来。
脑子里一瞬间塞进了十几条语音消息，全在同时播放。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刘甜甜端着酒杯笑嘻嘻冲我说：泽哥，你也太倒霉了吧，哈哈哈！
她脑子里：笑死笑死笑死，我刚才偷偷拍了视频，发抖音标题都想好了‘闺蜜男友被一整盆酸菜鱼从头浇到尾’，这种沙雕题材至少十万赞起步。
方雨桐递纸巾过来，语气温和：脖子后面还有点汤渍，我帮你擦。
她脑子里：凑近了看更寒碜，衬衫领子都起球了，优衣库打折款吧？苏婉宁真能演，跟这种人待三年也不容易。不过快了，赵总那边应该快给答复了。
陈曦什么都没说，默默倒了杯水推过来。
脑子里：我什么时候能走啊，十点有个直播要看。今晚抽卡活动，错过就没了。
好吧，这个姑娘至少没恶意。
但我此刻心里没有一丝欣慰。
那个道歉了八百遍的服务员缩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我集中注意力调到他身上。
他脑子里在转的是：完了完了完了，这个月泼的第四个客人了。上次泼了个秃头大叔，大叔反而谢我说‘凉快了’，这个看着不像好说话的。求求了，别投诉，我还有三个月房租没交。
我收回视线。
改天让人匿名给这餐厅充点运营资金，这小哥挺不容易的。
然后我把注意力调到了周丽华女士身上。
苏婉宁她妈。
正坐在主位上大快朵颐，一筷子红烧肉夹得稳准狠。
嘴上笑呵呵：小裴啊，头没事吧？改天去医院检查一下，阿姨给你报销。
脑子里：检查个屁。我就客气客气，他真去了我可不掏钱。穷小子，要是知道我女儿每个月光零花钱就呵，算了，拿他的钱花他的卡，还在这装大方订这种二流餐厅，恶不恶心？赵鹏上次在半岛酒店包的生日宴，光甜品台就花了三万。跟赵鹏比？做梦都别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信息量太大，CPU直接过载了。
桌上有个远房亲戚，六十来岁的大伯，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就埋头吃菜。
我扫了一下他的心声
这鱼不错。痛风犯了忌口？管它呢，我都六十三了，不吃这口活着干什么。
他夹了一大块鱼肉塞嘴里。
咀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痛了。值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好，至少这桌上还有一个正常人。
虽然正常得有点心酸。
我稳了稳神，深呼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调到苏婉宁身上。
她正在给我夹菜，动作温柔，眼神含笑。
多吃点嘛，这个红烧排骨你最喜欢了。
她脑子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赵鹏又发消息了，催命似的，问我几点到。行了行了，先把裴泽哄开心了赶紧散场。这个人就是好骗，随便撒个娇就满脸感动。每次我说‘有你就够了’，他眼眶都能红。呵够了？一百万够什么？在赵鹏面前我都不好意思提这个数。
一百万不够。
好的。
收到了。
上次我背赵鹏送的Chanel出门，裴泽问是不是淘宝买的。我差点当场笑出声。也好，越蠢越好骗。等赵鹏的融资过了，名分一定，这边就可以断了。到时候拿着赵鹏的黑卡，要什么买不到？这一百万的‘福利补贴’就当告别礼了。
我放下筷子。
三年。
三千六百万。
车贷。保险。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
半夜开车四十分钟给她送的外卖。
她发烧时我通宵守在床边换的毛巾。
还有我拒掉家族安排的每一场相亲时说的那句不用了，我有女朋友，她很好。
全部加起来。
不够。
她觉得不够。
我忽然想鼓掌。
真的，不是气话。
这是我二十六年人生里看过最精彩的行为艺术表演道具经费三千六百万，演出周期三年，演员阵容一整个闺蜜团加丈母娘，唯一的观众只有我一个。
搁百老汇，至少能拿两座托尼奖。
但是。
表演再精彩，观众也有退场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放在桌下。
打开裴氏家族信托管理后台。
指纹解锁，人脸识别，安全口令。
界面弹出来。
我找到苏婉宁关联的全部资金通道
月度一百万自动转入。
购物基金。
车贷代偿。
保险代缴。
全部。
一键冻结。
点下确认的那一秒，我心里静得出奇。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
就是一种打了三年特别无聊的游戏，终于退出去喝口水的感觉。
三千六百万，权当交了三年智商税。
往好处想酸菜鱼砸出个读心术，这超能力可是白送的。
这么一算，今天血赚。
切蛋糕的时候，苏婉宁拉着我一起握刀柄。
三层翻糖，淡蓝底色，银色缎带。做工精致到每一瓣糖花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这个蛋糕是我网上团购的，才两百块，划算吧？苏婉宁笑着说。
她脑子里：赵鹏订的。J'aime定制款，八千。他说我生日必须要精致。嘻。
J'aime。
J'aime Patisserie。
全市最贵的私人定制烘焙坊。
我不只是知道这家店。
这家店是我妈名下的产业。
出品的每一个蛋糕底座上都有品牌钢印。
我低头假装看切蛋糕的角度，余光扫过底座。
果然那行钢印清清楚楚。
J'aime Patisserie。
我一刀切了下去。
苏婉宁闭眼许愿。
闺蜜们起哄让她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她笑得甜蜜。
她脑子里：保佑赵鹏那笔融资过了，过了就带我去马尔代夫，朋友圈的文案我都编好了。
行。
祝你心想事成。
赵鹏那笔融资的领投方里有两家裴氏资本的子基金这件事，我就不告诉你了。
毕竟，说出来就不灵了嘛。
生日宴在十点钟散场。
苏婉宁站在餐厅门口送客，温柔大方，挨个拥抱。
周丽华临走拍了拍我肩膀：小裴，好好对婉宁啊。
她脑子里：差不多得了，过完年让婉宁跟赵鹏把事办了，这穷小子早该踹了。
我礼貌微笑：阿姨放心。
客人都走了。
苏婉宁从背后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后背。
谢谢你老公。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今天我很开心。
脑子里：赵鹏催了七条消息了。赶紧走赶紧走。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她踮起脚亲了一下我脸颊，晚安。
脑子里：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赵鹏订了丽思卡尔顿的套房。穿那件新的La Perla，也是他买的。
我看着她上车。
尾灯在街尾拐角消失了。
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后脑勺的包还在突突跳着疼。
衣领上还残留着酸菜鱼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托后台推送：所有关联资金通道已冻结。
锁屏，收口袋。
路过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路边花坛上打开。
灌了一大口。
三年。
说不疼是骗人的。
但说多疼，也未必。
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最大的想法不是难过。
是
苏婉宁明天发现卡被冻的时候，会是个什么表情？
我又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
是隔壁邻居老孙头的心声。
今天该穿哪条内裤呢？红的太骚了，蓝的昨天穿过了…算了穿绿的，老婆买的，不穿她又念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好。
读心术没有消失。
而且自动开机，不带关的。
老孙头的心声还在继续：刷牙应该刷三分钟的。算了两分钟够了。一分钟也行。漱漱口得了。
我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
没用。
心声不走耳朵，直接进脑子。
捂耳朵纯属安慰自己。
起床洗漱出门，打算去楼下买个煎饼。
电梯里遇见三楼的李姐。
她冲我笑了一下。
脑子里：这小伙儿长得挺精神的，就是穿得太素了。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不对，十五岁就行…算了算了，想什么呢，赶紧去买菜。
我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
煎饼摊前排队。
前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打着领带，公文包夹在腋下，看起来很体面。
他脑子里在想的是：我为什么要穿西装？我讨厌西装。我老婆说穿西装帅。可是我热，我痒，领口勒得我喘不上气。今天要是再加班到十点我就辞职。不辞，房贷还没还完。那就继续穿。
我默默站在他身后。
成年人的崩溃，果然都是无声的。
前面还有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大概八九岁。
他脑子里的声音又清又亮
煎饼加两个蛋！不对妈妈只给了五块钱只能加一个。没事，我跟老板说多放点辣椒，辣椒不要钱。嘿嘿我真聪明。
我几乎绷不住。
这是今天早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世界还没完全崩坏的声音。
买完煎饼回到家，刚咬了一口，手机响了。
苏婉宁。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了。
宝贝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脑子里的声音同步传来：别慌，先稳住。
怎么了？
那个，我今天去超市买东西，刷卡的时候好像出了点问题。是不是银行系统故障啊？你那边的卡正常吗？
她脑子里
一百万！整整一百万打不进来了！取款也取不了！我昨晚试了三次！到底怎么回事？先别跟裴泽说金额，万一这傻子不知道那卡里有多少钱呢。冷静冷静，先试探试探。
我捏着煎饼，差点笑出来。
银行系统故障？那你打客服问问呗。
我打了呀，客服说要咨询开户人，可是那个卡不是我开的嘛，是公司福利补贴那张
脑子里：千万别顺嘴说漏了。他只知道这是‘公司补贴’，别让他知道具体数字。
哦，那应该是公司那边的问题。我语气平淡，我帮你问问。
好好好，麻烦你了宝贝。
脑子里
妈的，要是公司那边出了问题就好了，最怕是裴泽自己冻的。不可能吧？他那么蠢，不可能发现什么的。我演技这么好。
我挂了电话。
咬了口煎饼。
嗯，演技确实好。
但再好的演技，也扛不住观众开了上帝视角。
十一点，我给江辞发了条消息：出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回复秒到：来校门口那家，我请。
江辞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知道我真实身份也不需要知道。因为这货对我的态度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有钱一起花，有架一起打，有锅你先背。
是真兄弟。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菜。
两碗面，一盘毛豆，两瓶啤酒。
什么事啊？他嗦了一口面，抬头看我，你脸色不太对，没睡好？
我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下他脑子里的声音
他脸色不太对，没睡好？
一模一样。
字对字。
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干嘛？他警觉地把面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脑子里：他干嘛？不会要吃我的面吧？
我收回目光。
好。
全世界可能就你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了。
表里如一到这种程度，也算一种天赋。
我跟苏婉宁，可能要分手。我说。
江辞筷子停在半空。
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他脑子里
不是吧？分手？我早就想说了那女的有问题，每次出来聚会眼神飘来飘去的，但一直不好意思说。行了，先假装震惊一下，别太直接。
我差点把面呛进气管里。
先假装震惊一下。
这小子比我想象中有心眼。
但他的有心眼让我觉得踏实。
怎么回事？江辞放下筷子，认真了起来。
脑子里的声音也认真了：是苏婉宁做了什么事？如果她欺负裴泽我弄她。不对，先听他说完，万一是裴泽自己作的呢，那我就弄他。
我被他脑子里的公平公正搞得又想笑。
发现她可能有别的人了。我说。
谁？
嘴上一个字。
脑子里也是一个字：谁？
不确定，还在查。
行。江辞把啤酒推到我面前，查清楚了告诉我。需要帮忙说一声，打人我不在行，但我可以帮你骂街。
脑子里：打人其实我也行，上次跟楼下装修队干架也没输。但别吹太大，万一对面人多就丢人了。
我接过啤酒灌了一口。
三年了，身边的人哪个真哪个假，今天算是门儿清了。
说不好笑是假的。
说不心酸也是假的。
吃完面跟江辞分开，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苏婉宁。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那条七十九块的碎花裙，没化妆。
看见我就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我想着你昨天被烫了，特意给你熬了骨头汤。
脑子里的声音同步传来
外卖二十八块，老张家汤馆的招牌骨头汤，标签我撕干净了。保温桶记得用热水先烫一遍，去掉新桶的塑料味，看着才真。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桶。
崭新的。
确实没有塑料味。
她做功课了。
进来吧。我开了门。
她跟在我身后进了屋，麻利地去厨房找了个碗，把汤盛出来端到我面前。
趁热喝。
我端起碗。
味道不错。我说。
那是，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脑子里：外卖小哥送了十五分钟。
我又喝了一口。
这汤底很醇。用的什么骨头？
苏婉宁愣了一秒。
呃…筒骨。对，大筒骨。
脑子里：妈的他平时不问这些的，今天怎么了？筒骨应该是对的吧？算了随便说一个。
嗯。我点头，放了莲藕？
放了放了。
脑子里：放没放？我看看外卖描述…好像是放了…吧？
甜甜的，好喝。我把碗放下来，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这个味道挺熟悉，我在一家叫‘老张家汤馆’的店喝过一次。
苏婉宁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五秒。
就零点五秒。
然后迅速恢复。
是吗？那说明我的手艺跟人家专业的有一拼了，嘿嘿。
脑子里在尖叫
他喝过老张家汤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是巧合吧！冷静！他不可能知道！标签我撕得很干净！保温桶也是新买的！不慌不慌！
我欣赏着她脸上八风不动心里惊涛骇浪的精彩表演，慢悠悠把汤喝完了。
放下碗，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婉宁，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
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可能要裁员。
这句是我编的。
纯粹想看看她的反应。
苏婉宁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啊？不会吧？你做得这么好
脑子里炸了：裁员？？？他要被裁了？？？他要是被裁了每个月的一百万补贴是不是也没了？不对，已经打不进来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天哪！！！
也不一定裁到我头上，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我语气平淡，要是真被裁了，可能得紧一紧。
没事的老公，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她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大不了我多兼两份职，咱们一起扛。
她脑子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是真被裁了我还跟他待着干什么？不对，先稳住，万一只是虚惊一场。等等，先打个电话问问我妈。
话音刚落。
她的手机响了。
周丽华。
苏婉宁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
我不需要跟过去。
周丽华的心声直接穿墙传进了我脑子十米范围内，隔不隔墙无所谓。
电话那头：婉宁，卡的事怎么样了？
苏婉宁压低声音：还没搞清楚，他刚说公司可能要裁员。
什么？！
周丽华脑子里瞬间响起来的是：完了，这小子要没工作了？那一百万岂不是打了水漂？不行，得赶紧让婉宁跟赵鹏把事情定下来，这边再耗下去一分钱捞不到！
嘴上说的是：别慌，妈帮你想想办法。那个…赵鹏那边怎么说？
融资还在走流程，这个月应该有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你先稳住裴泽，别让他起疑心。等赵鹏那边落定了，再跟他摊牌。
我知道，妈。
我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碗底有一小片莲藕。
二十八块的外卖汤。
三年的感情。
一百万的月供。
和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女人。
苏婉宁从阳台回来，脸上又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我妈说让你别担心，实在不行她帮忙介绍工作。
她脑子里：我妈说赶紧跑路。
我冲她笑了笑。
替我谢谢阿姨。
嗯。她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老公，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嗯。
我觉得…是不是该考虑下一步了？
她脑子里的声音在飞速运转
下一步？什么意思，结婚吗？不行不行不行，赵鹏那边还没定呢。但是如果裴泽真要被裁员，那这一百万就彻底没了。得想个办法先把钱套出来…对，结婚！结婚要彩礼啊！先开口要一笔彩礼，拿到手再说！
我肩膀上她的脑袋蹭了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就是…你懂的嘛，见家长啊，订婚啊什么的。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你也知道，比较传统。彩礼什么的，可能得意思意思。
脑子里
意思意思？五十万起步！最好一百万！反正他之前那么大方，一百万对他来说应该不多吧？先拿到钱再跟赵鹏那边推进。两头吃，不亏。
我低头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那张精致的脸。
睫毛微微颤动。
皮肤白净。
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三年前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的时候，觉得好看得要命。
现在再看。
还是好看。
但好看跟真心，是两码事。
彩礼的事不急。我拍了拍她的手，等我工作稳定了再说。
也是。她点点头。
脑子里：不急个屁！我急死了！
我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背对着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急什么？
好戏还长着呢。
送走苏婉宁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信托后台重新打开。
冻结记录显示正常。
所有关联苏婉宁的资金通道，状态栏统一显示：已冻结。
但我没有立刻做下一步动作。
不是心软。
是因为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赵鹏是谁。
不是搞清楚他跟苏婉宁的关系。那个已经不需要搞清楚了，她脑子里演得比4K投影还清楚。
我要搞清楚的是他的底细。
一个能给苏婉宁买八千块蛋糕、订丽思卡尔顿套房、送Chanel包的男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在装有钱。
如果是真有钱那行，你花你的，跟我没关系了。
如果是装有钱那就有意思了。
我给家族那边的私人调查团队发了一条加密邮件。
内容很简单：查一个人，赵鹏，苏婉宁近期密切接触对象，疑似有融资项目在推进，查清其资产背景和资金来源。
发完邮件，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读心术这东西，用了一天，最大的感受不是方便。
是累。
所有人的心声一股脑涌进来，像同时打开了二十个直播间，每个主播都在扯着嗓子喊。
我试着控制了一下范围。
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能锁定某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放松的时候，方圆十几米内所有人的心声都往里灌，嘈杂得脑壳疼。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有个对焦功能。
主动聚焦：清晰，单一，可控。
被动接收：混乱，嘈杂，头疼。
我得学会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它。
否则走一趟菜市场，我的精神状态大概率要跟那条被我淋了一身的酸菜鱼差不多。
晚上九点，调查团队的回复到了。
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邮件里附了一份简报，我点开扫了一遍。
赵鹏。三十四岁。名下有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到位。
看起来还行。
往下翻。
公司成立两年，没有一个成功落地的项目。账面流水主要靠几笔来路不明的咨询服务费支撑。名下有一辆宝马七系，贷款的。常住丽思卡尔顿，但不是长包房，是用积分兑换的免费房加自费升级。
再往下。
他正在推进的那笔融资，项目标的是一个所谓的新能源物流平台。
简报里团队给了一行备注：该平台无实际运营数据，BP（商业计划书）中引用的市场数据存在大面积造假嫌疑。目前已接触三家投资机构，均未通过尽调。
最后一行。
加粗的。
该融资项目的最新接触对象中，包含裴氏资本旗下两家子基金。目前处于初筛阶段，尚未进入尽调流程。是否需要内部干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裴氏资本。
我爸的公司。
赵鹏在找我爸的钱。
而苏婉宁在替赵鹏暖我的床。
这剧本要是拿去拍电影，编剧会被骂太假了离谱。
但它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摆在我面前。
我回了一封邮件，四个字：
继续观察。
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
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朝九晚六，正经工作。
这份工作是我自己面试进去的，没用家里任何关系。工资两万一，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七。
公司不大，五十来号人，做企业级SaaS。
我在这干了两年多，同事们都觉得我是个普通的、稍微有点闷的打工人。
平时不社交，不团建，午饭一个人吃，下班准时走。
唯一的存在感来源，是每次项目出了幺蛾子，我都能在deadline前把活儿交出来。
所以大家对我的评价基本统一：能力还行，就是没什么意思。
今天到公司，刚在工位坐下，就听见了一片嘈杂的心声。
工位左边的赵姐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昨天吃的黄焖鸡太咸了，舌头到现在还肿。
右边的小林在想：老大昨天又给我加了三个需求，我特么是程序员不是印钞机啊。今晚加班到几点？十点？十一点？不想活了。
对面的老王在想：还有两年退休。两年。七百三十天。我数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把接收范围缩小。
有点用。
声音变小了，但没完全消失，像把音量从100调到了30。
勉强能忍。
上午开了个项目推进会。
项目总监孙哥坐在主位上，翻着PPT，表情严肃。
这个月的交付指标，大家看一下。目标是上个月的一点五倍。有信心吗？
全组六个人齐声：有！
脑子里齐刷刷
没有。
做梦。
你先有。
我想辞职。
加钱吗？
中午吃什么？
最后一个是赵姐。
她今天的人生主线任务，显然就是解决午饭问题。
我差点当场笑出声，假装咳嗽掩饰了过去。
散会后，孙哥叫住我。
裴泽，留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小会议室。
他关上门，坐下，推了杯水过来。
有个事跟你提前通个气。
您说。
公司最近在谈一轮新融资，投资方那边派了个尽调团队过来。下周开始驻场。
他脑子里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这轮融资要是谈不下来，公司最多再撑三个月。裁员名单我已经拟好了，裴泽不在名单上，他是干活的主力，不能动。但这事不能跟他说，说了人心散了队伍没法带。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配合尽调就行。
对。他们可能会看我们的项目文档和交付记录，你这边整理一下。
没问题。
我站起来准备走。
孙哥又叫住我：裴泽。
嗯？
他看了我一眼，嘴上没说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却很清楚
这小子其实挺可惜的，能力够，就是太低调了。要是公司真撑不住，我给他写封推荐信。
我看着孙哥，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一脸严肃、开会只会念KPI的中年男人，有点温度。
谢谢孙哥。我说。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跟我通气。
他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
脑子里：这小子今天怎么突然客气了？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不可能，我又没跟他说。大概是被酸菜鱼浇傻了。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差点在走廊上笑趴。
被酸菜鱼浇傻了。
好的孙哥，您的推荐信我收下了，虽然我可能用不上。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
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
苏婉宁连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老公，卡还是不能用。
第二条：我打了客服，他们说要联系开户行。
第三条：你帮我问了吗？
第四条：急。
第五条：真的急。
第六条：[可怜][可怜][可怜]
我看着那三个可怜的表情包，脑补了一下她发这些消息时脑子里的声音。
可惜隔太远，读心术的有效范围大概就十来米，手机那头我是听不见的。
但不用听也能猜。
大概率是一连串的脏话加焦虑。
我回了一条：在帮你问了，公司那边流程比较慢，再等等。
回完消息，低头扒了口饭。
然后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婉宁。
是周丽华。
小裴啊，婉宁那个卡的事你上点心啊。一个女孩子身上没钱多不方便，你是男朋友，这种事要主动。
我盯着这条消息嚼了两口饭。
主动？
三年了，我每个月自动转一百万，你们母女俩拿着这钱养赵鹏过圣诞。
现在卡被冻了，你跟我谈主动？
我没回她消息。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赵姐坐到我对面，端着她研究了一上午的终极午餐选择麻辣烫。
她一脸满足。
脑子里：完美。
下午三点，调查团队那边又来了一封邮件。
标题是：赵鹏补充信息（紧急）。
我点开。
第一段就让我眉毛挑了起来。
经进一步调查，赵鹏名下投资咨询公司近半年的主要资金来源，并非咨询服务费，而是来自多名女性的个人转账。经比对，至少确认三名转账人与赵鹏存在密切私人关系。苏婉宁为其中之一，并非唯一。
不是唯一。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
往下翻。
三名已确认女性转账人信息如下：
1。 苏婉宁，26岁，累计转账金额约280万。
2。 钱芷萱，29岁，某美容连锁品牌区域经理，累计转账金额约150万。
3。 郑小雨，24岁，某直播平台中腰部主播，累计转账金额约90万。
另有数笔小额转账来源尚在核实中。
我靠在椅背上。
280万。
苏婉宁每个月从我这里拿100万，三年拿了3600万。
她转给赵鹏280万。
也就是说，她拿我的钱，养了另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同时还被至少另外两个女人养着。
赵鹏这小子，业务能力不行，养鱼能力一流。
我又往下看。
赵鹏目前推进的融资项目中，其向投资方展示的‘平台运营数据’及‘已签约物流合作方’均为虚构。此外，其个人征信记录显示存在多笔逾期贷款，最大一笔为车贷（宝马740Li），已逾期两个月。
贷款买的宝马。
逾期两个月。
靠三个女人的转账续命。
拿虚假数据骗融资。
这人不是渣男。
渣男都没他这么全面。
这是个全栈渣男。前端骗感情，后端骗融资，全栈运维靠女人转账。
我关掉邮件，喝了口水。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苏婉宁以为自己在钓金龟婿。
赵鹏以为自己在割韭菜。
而这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韭菜的根，连着的是裴氏资本。
这个局面，有点意思。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裴氏资本，投资一部，总监。
陆深。
我的堂哥。
也是裴氏家族内部唯一知道我在外面体验生活的人。
电话拨过去，两声接了。
哟，裴少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深哥，问你个事。最近有个新能源物流平台的项目过你们那儿了没？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
新能源物流…等等，有印象。前两天初筛的时候看到过一个，BP写得花里胡哨，数据一眼假。我让人拦下来了，没往上报。怎么了？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叫赵鹏。
赵鹏？陆深停顿了一下，名字没什么印象。你查这人干什么？
他在骗我女朋友的钱。准确说，他在骗我女朋友从我这里拿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陆深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那种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但碍于亲戚关系不好笑太大声的、努力压着嗓子的笑。
哈…咳…你说什么？
你听清了。
行行行。陆深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你要我怎么做？直接毙了这项目？
别。
别？
先别动。让他继续走流程。
…你要干什么？
深哥，你就说一句话如果这个项目进了尽调阶段，你能不能控制节奏？
陆深又沉默了两秒。
你要放长线。
嗯。
钓这条鱼值吗？一个骗子而已，直接切了多干脆。
不是为了他。我说，是为了看看，在他沉底之前，还有谁会跟着跳。
电话那头，陆深轻轻吹了声口哨。
行。你小子，三年没白‘体验’，脑子比以前好使了。
谢谢深哥。
别谢我。回头请我吃饭。
吃什么？
你被浇的那个酸菜鱼就行。听说味道不错。
…消息传这么快？
你妈跟我妈说的。你妈笑了一晚上。
我挂了电话。
闭上眼。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赵姐下班前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嘴上没说话。
脑子里：这小伙子今天加班？别猝死了啊，年纪轻轻的。算了不关我事，明天早饭吃什么呢？
赵姐带着她永恒的觅食主题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苏婉宁又发了三条消息。
老公？
你在忙吗？
卡的事有消息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读心术关了那种安静。
是心里安静了。
三年的感情，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扣子早就松了，线头早就抽了。
只不过我一直低着头赶路，没注意看。
现在抬头一看整件衣服都散架了。
散就散了。
我不缺衣服穿。
只是得把这件脱干净。
别留一颗扣子在身上，扎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苏婉宁。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裴先生您好，我是J'aime Patisserie的店长。您母亲让我转告您：那个八千块的蛋糕，对方是用现金支付的，没有留下姓名。但我们的监控拍到了取蛋糕的人。视频已发送至您母亲邮箱。如需调取，请随时联系。
我看着这条短信。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
您这是在帮我收集证据呢，还是单纯看热闹？
算了，以我对我妈的了解
两者兼有。
我回了条短信：谢谢，视频先留着。
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灯，下班。
电梯到一楼。
推开公司大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后脑勺的包还没完全消下去，摸上去还有点胀。
但我心情不错。
因为从明天开始，这个游戏的规则变了。
之前三年，是苏婉宁在演戏，我在当观众。
从现在起
该我上场了。
而她，连剧本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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