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黑得像扣了口生铁大锅。
总装车间拉闸断电的时候，车间主任那张沾满机油的脸在应急手电筒下晃荡：“各工段收拾工具，今晚全厂大检修，提前下班！”
周围一片欢呼。
我把手套摘下来，往工具箱里一扔，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大杠，脚蹬子踩得飞起。
高兴。
换谁谁不高兴？
这大半年，我和我媳妇苏玉珍累得跟拉磨的驴一样。我是机修车间八级工，她是质检科模范组长。两口子攒工龄、拼技术、熬夜抢工期，甚至上个月厂里技术革新，我硬是在车间通宵趴了四天，把进口冲压机给修活了。
这一套拼命三郎的组合拳打下来，终于把红榜积分冲到了全厂第三。
全厂第一批分福利房！
新街坊三栋二单元401，八十二平米，南北通透，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马路对面的新街小学。屋里预留了两个大卧室，连卫生间都是独立的蹲便，不用去大院抢公共旱厕。
我闺女陈苗苗今年七岁，再也不用跟我挤在十几平米、一下雨就滴滴答答漏黄水的平房里。
我想着今天早点回平房大院，顺道在路口割半斤五花肉，跟玉珍喝两盅，明天一早去工会把领钥匙的条子正式盖印。
自行车拐进红砖大院。
院里路灯坏了仨月没人修，黑黢黢的。我正要推车上台阶，忽然听见左边偏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欢叫。
“我要搬大房子喽！我要自己住一间，在里面滚着睡！”
是陈天宝的声音。
我那八岁的亲侄子。
紧接着，是我亲弟弟陈耀南的声音，带着股志得意满的轻快：“看把他给高兴的，慢点蹦，别把炕板踩塌了。”
然后是我大嫂张春花那捏得发酸的嗓音：“哎呀，他天天看着同班同学搬楼房，眼珠子都羡慕红了。这下好了，总算能在同学面前挺直腰杆子了。”
我推车的手猛地一顿。
脚底下像生了铁钉，定在原地。
大嫂张春花，是我过世大哥陈耀祖的媳妇。她在厂劳务服务公司当清洁工，工龄短、评分低，按厂里的积分规矩，排到下辈子也够不着第一批分房的门槛。
陈耀南呢？刚进厂两年的宣传科干事，整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人民装装文化人，分房积分更是吊车尾。
他俩在屋里庆祝哪门子搬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车间掉下来的扳手砸了一下。
今早出门前，陈耀南还在院子水龙头旁边堵着我，笑嘻嘻地说：“哥，嫂子脾气大，天天为房子的事跟你念叨。等这阵子房分下来，你可得好好治治她，男人家家的，不能总被娘们牵着鼻子走。”
当时我只当他放屁，没往深处想。
现在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陈天宝扯着嗓子喊：“小叔！你说了等搬到新街，给我买最新款的双肩包！还有铁皮文具盒！”
陈耀南痛痛快快地拍大腿：“买！小叔说到做到，全给你置办齐了！到了新街小学，咱老陈家的大孙子绝不比别人差！”
张春花这时候叹了一口气，语气软得像团棉花：“耀南，你别总纵着他。这事……嫂子心里有愧。要是让你哥知道，是你牺牲了自己，拖累了你和你二哥二嫂……”
陈耀南立刻义正辞严地打断她：“嫂子！你说这话就是打我的脸！我哥走得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我是男人，我不撑着这个家谁撑着？我哥陈耀东也是陈家人，天宝是陈家唯一的单传根苗！咱二哥向来深明大义，我早就跟工会那边递了申请改动，等过两天生米煮成熟饭，我再去跟二哥说。以后厂里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集资建房嘛，二哥工龄长，技术好，让他们等等就是了。”
张春花柔柔地抽泣了一声：“你哥要是在，我们娘俩也不至于……还是耀南你心肠好，比你那个闷葫芦二哥强百倍……”
院子里的冷风直往我领口里钻。
我站在黑地里，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往天灵盖上涌，指甲深深抠进车把的塑料套里，几乎要给捏爆了。
好一个“牺牲了自己”！
好一个“深明大义”！
好一个“等等就是了”！
陈耀南你个王八犊子，你拿谁的东西在这装好人呢？
那是你争来的房吗？那是老子一锤子一扳手磨穿了手掌心、玉珍在质检线上站得静脉曲张换来的指标！
第一批全砖混结构的套房，一共就三十套。第二批？第三批？那是空头支票！谁不知道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这批是上面拨的最后一次专款，下一次猴年马月？
我闺女陈苗苗，为了等这套房去新街小学念书，每天趴在煤炉子旁边的小板凳上借光写字，眼睛都快熬近视了！
你们娘俩住大套房，坐享其成，还要踩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一头不懂事的闷葫芦？
我把眼角溢出的那点又气又恨的眼泪生生给逼了回去。
冲进去跟他俩干一仗？
把桌子掀了，把陈耀南的脸抽肿，再把大嫂骂个狗血淋头？
痛快是痛快了。
但我太了解陈耀南了。这孙子只要脖子一梗，往地上一躺，大喊“我二哥要逼死烈属孤儿”，明天全厂宣传科就能把风言风语传遍大院。到时候道德大棒砸下来，工会那帮和稀泥的老娘们再来一句“长兄如父，照顾照顾大嫂怎么了”，恶心都能把人恶心死。
想当好人？
想踩着老子当活菩萨？
行啊。
我陈耀东当了半辈子老实工人，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实人要是损起来，连阎王爷都得递根烟。
我没惊动屋里的三只吸血鬼，悄悄掉转车头，两脚踩在脚蹬子上，风火轮有多快，老子蹬得就有多快。
回厂里！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房管科老刘那个妻管严，每逢检修断电，必然要在办公室偷偷摸鱼抽烟，八点半之前绝不会回家！
……
厂行政楼二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唯独尽头的房管科门缝里透着微弱的烛光，伴随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声。
我一把推开门。
“谁？！”
科长刘大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卷差点烧了胡子。看清是我，他没好气地拍胸口：“陈耀东！你小子走路不带风啊？吓老子一跳！大检修不上工，跑我这来干啥？”
我反手把门关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
这是我原本打算明天拿了钥匙，敬给工会几位老同志的。
“啪”的一声，红塔山拍在桌上。
刘大发眼皮一跳，目光在烟盒上打了个转，干咳一声：“少来这套，你们两口子的房号今天下午不是都定了吗？新街三栋401，好楼层，大双阳，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刘科长，我弟弟陈耀南，今下午来找过你吧？”
刘大发脸色变了变，眼神有点躲闪。
“咳……耀南啊，是来过。东子，这事儿我本来想明天跟你通气的。耀南以他宣传科干事的名义，递了份家庭困难调剂申请。说是你这个当二哥的体恤大嫂，自愿把新街的房让给大嫂一家，申请表上还盖了你们车间的公章……”
刘大发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他看见我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我没签字。”我淡淡地说。
刘大发一拍桌子：“东子，可那公章是真的啊！而且耀南说了，你在车间忙，全权委托他办。我寻思着你们亲兄弟，又是照顾因公殉职的老大陈耀祖的家属，厂领导看了也觉得是尊老爱幼的典型……”
“所以，手续办完了？”我问。
“还没入档，但房号已经预填了，明早往局里一送，盖了钢印就改不了了。”刘大发擦了擦额头的汗，“东子，你到底啥意思？要是兄弟俩有意见，回去商量好再来，别让我为难。”
“不为难。”我笑了。
我甚至笑得非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把那盒红塔山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科长，我弟弟说得对。大嫂不容易，天宝是大哥的独苗。我这个当二哥的，怎么能跟寡妇孤儿抢房子呢？”
刘大发愣住了：“啊？你真让啊？”
“让，必须让！不仅要让，还得让我弟亲手给大嫂送上一份大礼。”我身子前倾，盯着刘大发的眼睛，“新街三栋401，面积太大，楼层太高，大嫂腿脚不好，爬四楼多累啊？我提议，换一套。”
刘大发彻底懵了：“换哪套？这次房源除了三栋，就剩老厂区那几套年久失修的筒子楼，还有……”
他话没说完，猛地顿住，咽了口唾沫：“东子，你该不会想……”
“对。”我打了个响指，“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
听到这个房号，刘大发的脸瞬间绿了。
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
那是全厂公认的“百慕大三角”，职工私底下叫它“活爹专享房”。
为什么？
因为这套房子的隔壁102，住着全厂乃至全市都闻名的活阎王——周铁山。
周老头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机枪手，耳朵震聋了一只，脾气比引信还短。由于立过一等功，连厂长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班长”。这位爷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用退役军用大喇叭在大院放《英雄儿女》，声音震耳欲聋；谁要是敢在他窗根底下倒脏水或者大声嚷嚷，他真敢拎着当年缴获的刺刀出来跟你谈人生。
更绝的是楼上201。
住着厂供销社老杨头的远房亲戚，一家子泼皮无赖，仗着老杨头的关系在院子里圈地养了三头猪，阳台上挂着七八只大白鹅，天天下猪粪雨、泼洗锅水。谁上去理论，那家胖娘们就躺在地上撕衣服喊非礼。
过去三年，一栋101换了四任住户。
第一任被周阎王的军号逼成了神经衰弱；
第二任跟楼上打架被泼了一身猪潲水，当场气吐血送医院；
第三任和第四任干脆宁可睡单身宿舍，也绝不跨进那道门半步。
这套房，空了整整两年，成了厂房管科手里砸得最结实的一块烂山芋！
“东子……”刘大发的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认真的？那101……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怎么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一脸严肃，“一楼，带个独立小院子！大嫂在乡下住惯了，就喜欢接地气！而且隔壁周老前辈是战斗英雄，思想觉悟多高啊？陈天宝不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天天听军号，保证一身正气！楼上养家禽，那叫生活气息浓郁，市井温情！”
刘大发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看魔鬼的敬畏。
“那……那你们两口子住哪？”刘大发小心翼翼地问，“三栋401要是空出来……”
“401我不要了。”我冷笑一声，“我听说道东头老林区旁边，原先机修车间废弃的技术试验站，后面带一个独门独院的灰砖小二楼，归咱们厂后勤管，对吧？”
刘大发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偏啊！离厂区有两公里，除了一栋二层小楼，外面全是果园和小树林，连个路灯都没有！”
“偏不怕，安静。厂里不是正愁没人看着那片试验林吗？我搬过去，顺带兼职当林区安全员。产权算我的福利房指标，面积虽超了点，但那是七十年代的破砖房，抵扣我这些年的技术革新奖，厂里不仅不亏，还得夸我替大局分忧。”
我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机修车间技术骨干承诺书，连带着盖了章的调剂申请，重重拍在桌上。
“刘科长，字我都签好了。陈耀南伪造公章代我让房的事，我要是捅到厂纪委，他那个宣传科干事就得去扫厕所。但如果明天一早，大嫂的名字出现在一栋101的钥匙袋上，我的名字出现在林区小楼的房本上……大家皆大欢喜。你手里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耀南成了孝顺大嫂的楷模，我得了个清静，大嫂圆了楼房梦。”
“这叫，四赢。”
刘大发脑门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那盒红塔山，又看了看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猛地咬了咬牙，抓起抽屉里的红胶公章。
“陈耀东，全厂八百多号工人，论狠，老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咔嚓！”
红色的印油重重印在分配表上。
房号：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受分配人：陈耀南（代张春花申领）。
房号：东林区技术站001号，受分配人：陈耀东。
收好存根，我走出行政楼。
外面的风依然很冷，但我心里那股火，已经烧得通透发亮。
陈耀南，张春花，你们不是喜欢抢吗？
活爹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明天，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红砖大院的水龙头前，已经围满了洗脸刷牙的大爷大妈。
张春花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盆，腰杆挺得像车间里新立的避雷针。
“哎哟，春花，今天气色不错啊，遇上啥大喜事了？”隔壁二大妈一边吐牙膏沫子，一边斜着眼问。
张春花故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娇羞样：“哪有啥喜事啊，还不都是耀南孝顺。非说我带着天宝不容易，死活要把厂里分的新房让给我们娘俩住。我说不要，他还跟我急眼，非说长兄如父，他哥不在了，他这个当叔叔的必须顶起来。”
这话一出，水龙头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耀南把房让给你们了？”
“我的天，听说耀南那房子可是新街的黄金户型，出门就是小学啊！”
“春花啊，你可真是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小叔子！”
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捧哏，张春花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陈天宝脖子上挂着个新买的军用水壶，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见人就喊：“我们要住新楼房喽！大平房是叫花子住的，我以后是城里人！”
陈耀南这时候也从屋里迈着四方步走出来了。
他特意把宣传科发的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头发用发蜡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矜持地向众人招手：“大爷大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工人阶级，最讲究团结友爱。我二哥陈耀东也是这个意思，虽然他工作忙没表态，但我们兄弟同心，绝对不能苦了功臣遗孤！”
“哟，耀南，说得真好听。”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人群。
苏玉珍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手里拎着饭盒，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陈耀南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挤出一张谄媚的笑脸：“二嫂！起这么早啊？我二哥呢？昨晚大检修，二哥肯定累坏了吧？二嫂，房子的事你别跟我二哥闹脾气，回头等下一批……”
“啪！”
苏玉珍直接把饭盒顿在水池台上，冷冷打断他：“下一批？陈耀南，你二哥昨晚回没回家，你不知道？”
张春花见状，立刻扭着腰走上来，眼圈一红，戏精附体：“玉珍啊，千错万错都是嫂子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怪耀南。耀南也是心疼孩子。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那房子，嫂子不搬了，嫂子带着天宝回乡下要饭去……”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顿时指指点点：“就是啊，玉珍，你看春花多难啊。”
“耀东两口子工龄长，以后还有机会嘛，何必跟孤儿寡母争呢。”
苏玉珍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撕破脸，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铃铃铃——”
我骑着大杠车，车把上挂着两根刚出锅的大油条，施施然进了院子。
“都在呢？挺热闹啊。”我单脚支地，笑呵呵地看着这出大戏。
陈耀南一见我，心里有点发虚，但一想到昨晚已经把申请表交了，木已成舟，胆气又壮了起来。他赶紧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当着大家伙的面，我得代表大嫂和天宝，好好谢谢你！谢谢你把房子的指标让出来！”
好一招道德绑架加当众坐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有同情的，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
苏玉珍红着眼瞪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愤怒。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非但没发火，反而露出了无比慈祥的笑容。
我从车把上摘下油条递给玉珍，然后伸手亲热地拍了拍陈耀南的肩膀：“耀南啊，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嫂不容易，天宝是咱陈家的根，我这个当二哥的，能不支持你的伟大决定吗？”
陈耀南被我拍得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
张春花更是心花怒放，眼泪都收回去了：“耀东，嫂子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那必须明事理。”我嗓门拔得比陈耀南还高，确保全院二十多户人家听得清清楚楚，“耀南，听说你昨天下班就跑房管科去办手续了？钥匙领了吗？”
陈耀南有些尴尬地抓抓头：“昨天太晚，房管科下班了。刘科长说今早八点半在厂办统一发钥匙。”
“巧了不是？”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我昨晚在厂里加班修机器，今早顺道去房管科，刘科长怕你们多跑一趟，托我把你们那套房的钥匙和分配单带回来了。”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张春花发出一声尖叫，饿狗扑食一样冲过来：“钥匙拿到了？！哎呀耀东，快给嫂子看看！”
陈耀南也两眼放光，整整衣领，傲然环视四周：“二哥，还是你办事利索！”
“拿着。”我把信封递给陈耀南，语重心长地说，“耀南，这套房子，可是我和刘科长千挑万选出来的。一楼！接地气！带独立小院！屋里宽敞得很！最重要的是，邻里关系那叫一个‘密切’，大院里住的全是厂里的‘风云人物’，你和大嫂住进去，绝对天天有惊喜！”
陈耀南接过信封，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连看都没看里面的具体房号，只听到了“一楼、带独立院子”，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在新街那种现代化小区，一楼带小院那可是干部待遇啊！
“二哥！啥也不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哥！”陈耀南激动得语无伦次。
张春花一把抢过信封，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当着全院人的面狠狠亲了一口：“天宝！咱有大院子了！快，回家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家！叫搬家队！”
陈天宝更是兴奋地在泥地里打滚：“住小院喽！我要在院子里抓蛐蛐！”
看着这娘俩癫狂的样子，我笑而不语。
苏玉珍走过来，狠狠拧了一把我腰上的软肉，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陈耀东！你疯了？！你真把房子给他们了？苗苗怎么办？我怎么办？你窝囊一辈子就算了，连女儿的前途你也让？！”
“媳妇，别哭。”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收拾东西，咱们也搬。”
苏玉珍一愣：“搬哪去？回乡下喝西北风吗？”
我悄悄从内兜里掏出另一把带着红色塑料牌的钥匙，塞进她手心里。
上面写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小字：
东林001。
苏玉珍低头一看，瞳孔瞬间地震：“这……这是……”
“林区小二楼，独立独院，三室两厅，带两分自留地。”我眨了眨眼，“离新街小学骑车八分钟，旁边就是果园，安静、敞亮，没有傻逼打扰。至于咱那个好弟弟和大嫂……”
我扭头看向正指挥邻居帮忙抬柜子的陈耀南，嘴角咧开一个纯良无害的弧度：
“他们要去伺候‘活爹’了。”
第三章
上午十点，红旗路二号院。
两辆人力三轮车拉着张春花和陈耀南的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院门口。
张春花特意雇了两个民工，车上拉着掉漆的大立柜、生锈的铁皮炉子，最上面还大摇大摆地绑着一台十四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
陈耀南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开道，胸前别着钢笔，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
“二号院一栋101……”陈耀南对照着手里的纸条，在大院里寻找。
这二号院是八十年代初盖的红砖家属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虽然比平房体面，但环境明显带着岁月的沧桑。
“耀南，你看，那是不是101？”张春花眼尖，指着一楼最东头的一户。
那户人家门前果然用破木板圈了个小院子，院门虽然破旧，但地方确实宽敞。
“就是这儿了！”陈耀南心中大定，翻身下车，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师傅，卸车！就卸在院门口！”
板车停下，张春花叉着腰，指挥着民工：“轻点！轻点放！那电视机金贵着呢，磕坏了你们赔得起吗？哎呀，天宝，别乱跑，快去看看咱家的新院子！”
陈天宝嗷的一嗓子，冲上去一脚踹开破木门。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险些直接散架。
就在这时。
二楼的窗户“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盆浑浊泛黄、散发着浓烈馊馊酸臭味的洗菜水，混合着烂菜叶子和几根鸡毛，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哗啦——！！”
“哎哟我操！”
陈耀南正仰着脖子欣赏二楼的阳台，整整半盆潲水结结实实扣在他脑门上！
发蜡定型的偏分头瞬间塌成了地中海，几片烂洋葱挂在他的金边眼镜上，红色的辣椒皮顺着他的白衬衫领口一路滑了进去。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搬家的民工都吓得停住了手。
“噗——呸！呸！”陈耀南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整个人直接气炸了，“谁啊？！哪个王八蛋这么缺德？！高空抛物！有没有公德心？！”
二楼阳台上，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探出半个身子。
女人手里拎着铝盆，三角眼一翻，嘴里嚼着大蒜，喷着唾沫星子破口大骂：“叫唤啥？叫魂呢你个小逼崽子！大清早的在楼底下嚎丧，吓着老娘的鹅下蛋，你赔得起吗？！”
伴随着女人的骂声，二楼阳台上探出三个长长的白色鹅脑袋，“昂——昂——”地叫得震天响，两坨白绿相间的鹅屎顺着阳台边缘啪嗒啪嗒掉在院子里。
张春花心疼小叔子，更心疼那件新棉袄，扯着嗓子就开撕：“你这老娘们怎么说话呢？！我们是新搬来的住户！你往人头上泼脏水，你还有理了？！信不信我找厂保卫科抓你！”
“保卫科？哈哈哈！”胖女人双手叉腰，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你个乡巴佬去打听打听，供销社杨主任是我亲大舅！你算哪根葱？刚搬来就敢跟老娘炸刺？以后每天这盆水都准时倒，不服你给老娘憋着！”
“哐！”
二楼窗户狠狠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陈耀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楼上，手指都在哆嗦：“野蛮！不可理喻！简直是法盲！”
“耀南，算了算了，先开门进屋。”张春花捂着鼻子，嫌弃地拍打着陈耀南身上的烂菜叶，“跟这种泼妇一般见识干啥，咱先进屋，以后再收拾她。”
陈耀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掏出黄铜钥匙，插进101的防盗门锁眼里。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封存了整整两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水泥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还有老鼠爬过的痕迹。虽然脏，但好歹格局还算方正。
“快，把电视机抬进来！”张春花招呼民工。
陈天宝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无聊，抓起院子里的一根木棍，跑到隔壁102的铁门前。
小崽子野惯了，拿着木棍使劲在102的铁栅栏门上划拉，发出刺耳的“刺啦——刺啦——”声，一边划一边大喊：“打死反动派！冲啊！”
“天宝，别淘气。”陈耀南随口说了一句，正拿着抹布擦脸。
然而，下一秒。
隔壁102的房门猛地被拉开！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门撞在水泥墙上，碎石飞溅。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白发的老人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装，空荡荡的右衣袖塞在皮带里，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那只独臂手里，赫然拎着一根碗口粗的白蜡杆大烟斗！
老人的独眼圆睁，宛如两道冰冷的刀锋，死死锁定在陈天宝身上。
“哪个排的兵？！报番号！”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陈天宝当场被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陈耀南见侄子被吓尿了，文人脾气上来了，护犊子心切地冲出院子：“这位大爷！你干什么呢？！你这么大年纪了，吓唬一个八岁的小孩，你知不知……”
“啪！！”
老人根本没听他废话，手里的白蜡杆烟斗猛地一顿地面，坚硬的水泥地竟然被砸出一个小坑！
“聋啦？！老子听不见屁话！”
老人耳朵贴着纱布，显然是个半聋。他死死瞪着陈耀南那张满是菜汤的脸，眼神里尽是鄙夷与威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老子昨晚带伤巡逻到半夜，刚合眼就被你们这帮盲流给吵醒了！刚才谁拿棍子划老子的门？！站出来受死！”
张春花见老人只有一只胳膊，又是半聋，胆子大了起来，冲上去就要推搡老人：“你个老绝户！你吓唬谁呢？！你把我儿子吓尿了，今天不赔五十块钱医药费，老娘跟你没完！”
她那干枯的手刚要碰到老人的军装。
老人的独臂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张春花的手腕，顺势往后一扭！
“哎哟哟哟疼疼疼！断了断了！”张春花整个人瞬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惨叫连连。
陈耀南吓疯了：“你敢打人？！我报警！我找厂长开除你！”
老人冷笑一声，单手压着张春花，独眼斜睨着陈耀南，声音洪亮得整个二号院都能听见：
“开除老子？把刘青山叫来！把厂党委书记叫来！看看谁敢开除老子周铁山！老子在阵地上扛重机枪打鬼子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的爹还在穿开裆裤呢！”
周铁山！
这三个字一出，正准备看热闹的搬家民工脸色煞白，扔下手里的麻绳，扭头就跑。
陈耀南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周铁山？
保卫科那个退役一等功臣？那个连市委领导来慰问都要站着敬礼的周阎王？！
他……他住隔壁？！
陈耀南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分配单，上面的红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
隔壁……正是周铁山！
头顶是杨主任的泼皮外甥女，隔壁是刀枪不入的周阎王！
这特么哪里是什么带小院的干部待遇？
这分明是阎罗殿的十八层地狱！
“二哥……”陈耀南浑身瘫软，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陈耀东……你他妈阴我！！”
第四章
就在二号院鸡飞狗跳、杀猪般嚎叫的同时，东林区技术站的小二楼前，却是一派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一辆向车间借来的五十铃轻卡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苏玉珍抱着陈苗苗跳下来，看着眼前的青砖小洋楼，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栋小二楼建在半山坡上，四周被红艳艳的苹果园环绕，门前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用竹篱笆围得整整齐齐。虽然外墙有些斑驳，但红瓦飞檐，楼上楼下加起来起码有一百二十平米！
最绝的是院子里还有一口压水井，清凉的山泉水一压就哗哗往外冒。
“爸爸！这真的是咱们的新家吗？！”
陈苗苗兴奋地像只小喜鹊，在大院子里撒着欢地跑，小脸蛋红扑扑的。
“是咱们家。”我从卡车后斗卸下崭新的弹簧床垫，笑着抹了一把汗，“苗苗，以后二楼朝南带阳台的大房间归你，爸爸给你打一张带书架的大书桌，咱们天天在阳光底下写作业。”
“好耶！爸爸万岁！”小姑娘扑过来，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苏玉珍红着眼眶，站在我身边，手指轻轻抚摸着二楼干净的木制扶手。
“东子，我……我昨晚还冲你发火，我还以为你真的窝囊到把房子送给他们……”
我放下手里的家什，伸手把媳妇揽进怀里：“傻媳妇，我是老实，但我不是傻子。他们想吸咱家的血，也得看看自己牙口够不够硬。新街那套房看着风光，可左右邻居全是机关科室的八婆，整天比吃比穿，苗苗住在那儿反而不自在。这地方虽然偏了点，但我跟厂里签了协议，房前屋后这两亩果园的承包权也是咱们的。以后下了班，咱们种点菜，养几只鸡，不比跟他们在筒子楼里勾心斗角强一百倍？”
苏玉珍擦了擦眼角激动的泪水，破涕为笑，重重捶了我一下：“就你心眼多！那陈耀南和张春花现在……怕是已经进坑了吧？”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
“估摸着，第一回合应该刚被打进医院。”我嘿嘿一笑，“走，媳妇，生火做饭！今天中午炖小鸡，庆祝乔迁之喜！”
……
与此同时，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
屋里一片狼藉。
张春花坐在满是灰尘的旧沙发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作孽啊！我不活了啊！耀南，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啊？！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啊！楼上泼潲水，隔壁动刀枪，天宝吓得现在还在炕上打摆子发高烧！你二哥那个挨千刀的，他是要绝咱们陈家的后啊！”
陈耀南顶着一身臭烘烘的菜汤味，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他刚才好说歹说，找了居委会的大妈，又赔了周阎王两包大前门，周铁山才冷哼着放了张春花，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以后再敢在院子里嚎丧，老子直接拿高压水枪给你们洗脑子！”
至于楼上的泼妇，更是连门都没开，直接从门缝里扔出一句：“有种去告我，杨主任是我亲大舅！”
陈耀南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要被搅烂了。
他在宣传科天天写锦绣文章，讲究的是春风化雨、以德服人，哪见过这种滚刀肉式的社会毒打？
“不行！退房！我找房管科退房去！”陈耀南抓狂地抓着头发，抓起公文包就往外冲。
“退房？我看谁敢退房！”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斥。
厂纪委书记老钱背着手，铁青着脸迈步跨进屋子，身后跟着诚惶诚恐的房管科刘大发。
陈耀南一见纪委书记，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钱……钱书记？您怎么来了？”
钱书记环视了一圈乌烟瘴气的屋子，目光落在陈耀南身上，冷冷地说：“陈耀南，我问你，这套一栋101，是不是你昨天下班后，千方百计、指名道姓要替你大嫂申请的‘特殊照顾房’？！”
陈耀南傻了：“我……我没……”
“你放屁！”一旁的刘大发立刻跳出来补刀，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申请表，“钱书记，您看！白纸黑字！陈耀南在上面写着‘本人自愿发扬风格，主动申请困难户专用之一栋101，以解决孤儿寡母住房问题，绝不向组织讲条件、提要求！’上面还盖着宣传科的印章！”
钱书记拿过申请表，脸色黑得像锅底：“陈耀南，你今天上午在二号院聚众闹事，辱骂战斗英雄周老同志，还扬言要开除老红军，影响极其恶劣！周老一状告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长拍了桌子，说某些年轻干部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上一肚子小九九，刚分了房子就嫌挑拣瘦、挑唆邻里矛盾！”
陈耀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钱书记，误会！这是误会！是我二哥陈耀东……”
“住口！”钱书记勃然大怒，“你二哥陈耀东是什么觉悟？主动把城里的指标让出来，自愿去东林区看守试验林，一家三口住进破旧的技术站，默默奉献！你呢？抢着要当典型，典型立起来了，你第一天就闹着要退房？！你把厂党委的福利分房当儿戏吗？！”
“我告诉你陈耀南，房管局的档案已经封死！五年之内，福利房一律不得调换、不得转让、不得退回！你要是敢退房，按破坏厂企纪律处理，宣传科你也别待了，去翻砂车间拉铁水！”
钱书记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刘大发走在最后，经过陈耀南身边时，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耀南啊，听刘叔一句劝，既来之则安之。明天早上五点，记得把耳朵堵上，周老同志的军号……穿透力挺强的。”
说完，刘大发憋着笑，一溜烟跑了。
“轰隆！”
屋里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张春花听到“五年不得调换”，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破沙发上。
而陈耀南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馊水酸臭味，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自作自受。
第五章
次日清晨，四点五十分。
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的卧室内。
陈耀南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浑身酸痛。
昨晚他和大嫂几乎一夜没合眼。
一到半夜十二点，楼上的泼妇家就开始发威。那三头猪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发情，在水泥地板上疯狂哼唧拱圈，蹄子敲打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哒”响了一整夜。
更绝的是阳台上的八只大白鹅，只要院子里有一只野猫路过，立刻伸长脖子扯着嗓子“昂昂昂”叫个没完。
好不容易熬到四点多，动静稍微小了点，陈耀南刚迷迷糊糊要睡着。
“哔哔——哔哔——！！”
“滴滴答滴滴——！！”
一声宛如防空警报般的军号声，直接隔着单薄的红砖墙壁，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周铁山那台用高倍扩音器改装的高音喇叭，正对着101的床头方向。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声波震得窗户上的旧玻璃“嗡嗡”作响，天花板上的陈年尘土像下雪一样扑簌簌往下掉，直接落了陈耀南一嘴。
“哇啊啊啊！地震了！娘啊！地震了！”
隔壁屋的陈天宝连滚带爬地光着屁股冲了出来，一头撞在门框上，哭得撕心裂肺。
张春花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弹起来，神经质地尖叫：“杀人啦！救命啊！”
陈耀南捂着耳朵，感觉耳膜快要被震穿孔了。他双眼布满血丝，抄起一根扫帚就冲到院子里，想要砸隔壁的铁门。
然而，当他冲到院门口时，整个人硬生生刹住了车。
隔壁102的院门大敞四开。
周铁山老爷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如花岗岩般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英雄，正用仅存的左臂提着两把磨得雪亮的宽刃大砍刀，在大院空地上呼呼生风地练劈刺！
“杀！杀！杀！”
每一声暴喝，都伴随着砍刀撕裂空气的厉响。
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周铁山练到兴起，反手一刀劈在旁边的一截粗木桩上，“咔嚓”一声，大腿粗的木桩直接被劈成两半！
陈耀南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裤裆里一阵发凉。
抗议？
找他讲道理？
算了吧，他怕自己还没开口，就成了那根木桩。
“那个……大爷，早……早上好啊……”陈耀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颤巍巍地打了个招呼。
周铁山停下刀，冰冷的独眼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十五分。早操时间结束。年轻人，身子骨太虚，多跑两圈，别整天跟个娘们似的哼哼唧唧。”
说完，老人收刀入鞘，拎起大喇叭，转身回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铁门。
留陈耀南一个人在清晨的寒风中凌乱。
……
上午九点，机修车间。
我穿着整洁的蓝色工装，神清气爽地站在冲压机前校对模具。
昨晚在东林小楼睡得那叫一个香。窗外没有喧嚣，只有清脆的虫鸣和果木的清香，玉珍甚至破天荒地给我做了一顿油炸花生米，两口子喝了点小酒，别提多滋润了。
“耀东师傅！有你的信！”
车间小跑腿跑过来，递给我一张汇款单。
我一看，是省工业厅发下来的技术革新奖金，整整三百块！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围上来起哄：“哎哟！东子发大财了！今晚必须请客吃羊肉泡馍！”
“就是！东子，听说你搬到东林小楼去了？那地方真有传的那么好？”
我正笑着招呼大家晚上聚餐，车间门口忽然探进一个人影。
是陈耀南。
不过才短短一天时间，我这位意气风发的宣传科弟弟，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眼眶深陷，眼白全是血丝，走路飘忽不定，身上甚至还隐隐飘着一股猪圈味和来苏水味。
工友们见了他，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哟，这不是宣传科的大才子吗？怎么造这副德行了？”
“听说昨天在二号院被泼了一身潲水？哈哈哈！”
陈耀南无视周围人的嘲讽，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模样，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二哥，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陈耀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拍了拍手上的机油，慢悠悠地跟着他走到车间后头的煤渣堆旁。
陈耀南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陈耀东！你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二号院101是什么情况，对不对？！”
我靠在墙上，掏出一盒大前门，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吐出一口青烟。
“耀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房子是你自己跑房管科申请调剂的，调剂表上盖的是你宣传科的大印，我从头到尾连字都没签过一个，怎么成我故意的了？”
“你少跟我装蒜！”陈耀南低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刘大发都跟我说了！是你连夜去找他，把房号改成101的！你明知道隔壁住着个疯子，楼上住着个泼妇，你还把大嫂和天宝往火坑里推！你安的什么心？！”
我笑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劳保鞋底狠狠碾灭，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陈耀南，那我问你，你背着我，把原本属于我和玉珍的3栋401许诺给大嫂的时候，你安的什么心？”
陈耀南一窒，眼神闪烁：“我……我是为了照顾烈属！我是为了陈家的声誉！”
“去你妈的烈属！去你妈的陈家声誉！”
我猛地一步踏前，一把揪住陈耀南的衬衫领子，将他狠狠顶在砖墙上！
力量的悬殊让陈耀南瞬间动弹不得。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冰冷：“陈耀东的大哥死了，陈耀东每个月工资拿出十五块钱寄给大嫂，寄了整整六年！你陈耀南进厂两年，除了动嘴皮子在大院里装大度，你掏过一分钱吗？！天宝上学的学费是我交的，他生病住院是我背着跑了五公里送医院的！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拿着我拿命换来的房子去当你的大善人，去博你那个‘绝世好叔叔’的名声？！”
陈耀南被我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二……二哥……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冷笑一声，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耀南，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不是喜欢当大孝子、好叔叔吗？那你就好好在101住着。周阎王是战斗英雄，楼上杨家是后勤大户，你天天在夹缝里受着，正好磨砺你的品格，将来写进宣传科的模范材料里，岂不是美谈？”
“不！我住不下去了！”陈耀南近乎崩溃地喊道，“钱书记说了，五年内不能换房！二哥，我求求你，你跟刘大发关系好，你把东林小楼换给我！我搬去东林看果园，你们搬回101好不好？求求你了！”
看着他那副涕泪横流的下作模样，我恶心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换房？”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陈耀南，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周阎王的军号震傻了？老子放着独门独院的洋楼不住，去给你伺候活爹？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吗？”
我猛地一把将他推倒在煤渣堆上。
陈耀南摔了个狗吃屎，新换的白裤子上沾满了黑煤灰，狼狈不堪。
“好好享受你的新居，我的好弟弟。”
我理了理工装，转身大步走回车间，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对了，提醒你一句。楼上杨家今天下午好像要杀猪，洗猪肠子的水……一般都直接往阳台底下倒，记得把你的白衬衫收一收。”
第六章
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滑向了深冬。
在东林小楼，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厂里因为我主动“扎根边远林区”，加上技术革新成果显著，特意给我批了一辆报废大修后的嘉陵摩托车，方便我上下班。
每天清晨，我骑着突突叫的摩托车，先把穿得像个红苹果似的陈苗苗送到新街小学门口，看着她高高兴兴背着新书包进校门，然后再载着苏玉珍去厂里上班。
到了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在小楼后面的自留地里翻土、撒菜籽。厂里的几个老哥们甚至经常拎着大曲酒，骑车跑来我这儿吃烤羊肉、喝山泉水，直夸我陈耀东会享清福，这地方比机关家属院强了十万八千里。
而红旗路二号院101，却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陈耀南和张春花的好日子，才刚刚拉开大幕。
首先撑不住的是陈天宝。
这熊孩子以前在平房大院横行霸道，到了二号院，刚想故技重施，就在楼道里被周阎王狠狠收拾了两次。
有一次陈天宝在楼道里吐痰，正好吐在周铁山擦得锃亮的军皮靴上。周老爷子连话都没说，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把陈天宝拎起来，倒吊在院子里的单杠上，挂了整整半个小时！
等张春花哭天抢地找来居委会时，陈天宝已经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从此只要一看见穿军装的老头，吓得当场尿裤子。
更要命的是楼上的杨家。
杨家泼妇仗着供销社的关系，越发变本加厉。冬至那天，杨家果然在二楼阳台上杀猪。
滚烫的猪血、泛着恶臭的猪下水，伴随着肥猪临死前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淅淅沥沥顺着阳台边缝漏到了101的小院里。
张春花晾在院子里的两床新被面，全被染成了暗红色，腥臭扑鼻。
张春花发了疯一样冲上二楼理论，结果杨家三个身强体壮的表兄弟直接堵在门口，推推搡搡之间，把张春花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去，当场摔断了右脚踝！
张春花住进了厂职工医院，医药费要好几百块。
陈耀南为了给他大嫂治病，加上赔偿邻居的各种损失，底裤都快赔光了。宣传科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看，他甚至不得不向同科室的同事借了个遍，成了全厂闻名的“陈白条”。
这天下午，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我刚在车间领了年终奖和两桶豆油，正准备骑车回家，陈耀南又在厂大门口把我堵住了。
他穿着一件破了口的旧棉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神呆滞，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露出一截冻得青紫的脚趾头。
“二哥……”
他扑通一声，竟然当着大门口几十个下班工人的面，直接给我跪下了！
大雪纷飞中，这一跪，顿时引来了无数围观群众。
“哟，那不是陈耀南吗？怎么给亲哥跪下了？”
“嗨，听说欠了一屁股债，大嫂摔断了腿，医药费交不上呢。”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抢房子的时候多神气啊。”
我单脚支着摩托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澜：“陈耀南，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耀南痛哭流涕，抱住我的摩托车排气管：“二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嫂在医院躺着，医生说明天不交手术费就要把她抬出来！天宝现在天天发癔症，连学都上不了！我求求你，借我五百块钱！不，三百也行！看在咱死去的爹妈份上，看在大哥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不明真相的老好人开始劝和：“耀东啊，毕竟是亲兄弟，大过年的，能帮就帮一把吧。”
“是啊，陈耀祖当年也是为了厂里牺牲的，孩子无辜啊。”
听着这些熟悉的道德绑架言论，我冷笑一声。
上辈子，或者说如果我没重生、没看透，我可能真会被这些闲言碎语架在火上烤，咬着牙把血汗钱掏出来。
但现在？
我陈耀东的钱，拿去喂野狗，也不会给这群白眼狼一分！
“借钱？”我拔掉摩托车钥匙，看着地上的陈耀南，“耀南，前年大哥刚走的时候，我借了你二百块钱置办后事，你还了吗？去年天宝开学，玉珍给了大嫂五十块钱买书本，你们还了吗？你们嘴里的借，哪一次不是肉包子打狗？”
陈耀南脸色一白，急忙辩解：“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打借条！我拿工资抵扣！”
“你的工资？”我嗤笑一声，“你宣传科下个月的工资，已经被工会扣留抵还互助金了吧？你拿什么抵？”
被当众戳穿底细，陈耀南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想要钱，可以。拿东西来换。”
陈耀南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换？换什么？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啊！”
“你有。”我指了指二号院的方向，“二号院一栋101的承租权。”
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东子要收回那套凶宅？”
“疯了吧？那套房子现在谁敢要啊？”
陈耀南也愣住了：“二哥……你要那套破房子干什么？钱书记说了，五年内不准调换……”
“不用调换。”我淡淡地说，“你以大嫂的名义写一份退房申请，自愿放弃承租权。我手里有一笔厂外劳务补偿款的批文，只要你们退出来，我可以按公房折价，补给你们四百块现金，正好够大嫂的手术费。”
四百块！
这笔钱对现在的陈耀南来说，不啻于救命的仙丹！
但是……退了房，张春花和陈天宝出院后住哪？
“那……大嫂和天宝住哪？”陈耀南颤声问。
“回乡下老家的大队平房住，或者去跟你们宣传科的单身宿舍挤。”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怎么选，在你。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按了手印的自愿退房书和钥匙送到我办公室。过了一秒，手术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猛地一踩油门。
嘉陵摩托车发出一声怒吼，喷出一股浓浓的蓝烟，直接喷了陈耀南一脸黑灰，在雪地里绝尘而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
机修车间值班室。
门被怯生生地推开了。
陈耀南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双眼凹陷，仿佛苍老了十岁。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不仅有张春花歪歪扭扭的签字，还盖着鲜红的血手印。
旁边，还放着那把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
“二哥……退房书写好了。大嫂同意回乡下大队养伤。”陈耀南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钱……能给我了吗？”
我拿过退房书仔细看了一遍，字据清晰，没有漏洞，且明确注明“自愿放弃红旗路二号院一栋101的一切居住权益，交由机械厂资产科全权处置”。
我拉开抽屉，数了整整四十张十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陈耀南扑上去，一把将钱死死攥在手心里，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死死盯着我，咬着牙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二哥，那套房子根本就是个火坑！你费尽心机把它收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难道真的要搬过去住？周阎王和杨泼妇会生撕了你的！”
我将那把黄铜钥匙慢悠悠地套进自己的钥匙扣里，斜了他一眼。
“耀南，多看报纸，少写点假大空的宣传稿。”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拉开门：“慢走，不送。”
陈耀南满头雾水地走了。
而我，拿着那份退房书，直奔行政楼顶层的厂长办公室。
五分钟后，厂长办公室里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你个陈耀东！你小子这鼻子比狗还灵啊！”
厂长刘青山戴着老花镜，拍着桌子上的红头文件，满脸赞许地看着我：“这保密文件今天上午刚从市规划局送过来，连常委会都还没开，你居然就已经把一栋101的产权纠纷给摆平了？！”
我笑了笑，递给厂长一根烟：“厂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市里要在红旗路修高架桥，打通通往新火车站的快速路，二号院临街的一栋，正好在红线拆迁范围之内，对吧？”
刘青山指了指我，摇头失笑：“你小子啊，八级工的脑子全用在算计上了！没错！市里的拆迁补偿方案已经定了，临街底商一律按‘拆一还二’赔付！外加每户三万元的市政搬迁商业补贴款！”
三万元！
在那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三万块钱是一笔能让人彻底改变阶级的巨资！
这也是我前世死前看厂志时记住的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红旗路二号院一栋，确实是凶宅扎堆，但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住人，而在于它的“地段”！三个月后，这里将成为全市最大的市政工程拆迁点！
当初陈耀南截胡我的房，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殊不知，他抢走的不过是一套价值几千块的普通住宅；而我反手给他挖的这个坑，既让他在活爹的折磨下生不如死，又顺理成章地让我用区区四百块钱，将这张价值三万巨款的拆迁指标凭证，完完整整、合法合规地收回到了自己手里！
至于周阎王？
人家周铁山老爷子早就知道要拆迁，天天在院子里练刀放喇叭，就是为了逼走那群想占公家便宜的跳梁小丑！老爷子真正的关系硬得很，拆迁后直接搬去省干休所享福！
而楼上的杨家泼妇，霸占公房养猪，属于严重违建，不仅一分钱拆迁款拿不到，还得被城市管理局罚得倾家荡产！
“厂长，一栋101原本就是分配给我家的指标，只不过之前被耀南私自挪用。”我微笑着拿出东林小楼的兼职合同，“这拆迁款，我也不全要。我打算拿这笔钱，把东林技术站整片山林的地皮产权，直接从厂里一次性买断！”
刘青山浑身一震，吃惊地看着我：“你要买断东林林区？那可是一大片荒地啊！”
“现在是荒地，以后可就不一定了。”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随着国企改制和大下岗潮的临近，只有手里握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核心技术，才能在这场惊涛骇浪中稳坐钓鱼台。
“好！”刘青山一拍大腿，“有魄力！这事，我特批了！”
第八章
三个月后，初春。
红旗路二号院的大墙上，被市工程队用刺目的白石灰，刷上了一个个巨大的、带着圆圈的“拆”字！
拆迁公告一贴出来，整个二号院彻底沸腾了！
特别是当大家看到一栋101因为临街破墙开店的规划，独得三万元巨额现金补偿，并在新城安置两套大平层门面房时，全厂上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而受补偿人的名单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陈耀东！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轰碎了陈耀南和张春花的世界。
县医院外的大排档。
陈耀南正就着劣质散白酒啃咸菜，突然听到同桌的工友在议论：
“听说了吗？陈耀东发了！彻底发了！”
“我的妈呀，三万块！还有两套门面房！光是租出去一年的租金，就够吃喝一辈子了！”
“哎，你们不知道吧？那套房原本是陈耀南和大嫂争着抢着住进去的，结果住了不到两个月，嫌环境差，硬生生四百块钱卖回给陈耀东了！”
“噗——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么蠢的猪？！”
“哈哈哈哈，那可不！这就叫没那个发财的命，端着金饭碗要饭，自己把金元宝扔回给亲哥了！”
“啪嗒！”
陈耀南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辛辣的白酒洒在棉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万块？
两套门面房？
原本……原本是他的？！
只要他再咬牙忍两个月！只要他不在乎周阎王的军号，只要他顶住楼上的猪粪，那三万块钱，那两套门面房，就能彻底改变他陈耀南一生的命运！
“不……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陈耀南发了疯一样冲出大排档，跌跌撞撞地向二号院跑去。
当他看到二号院大门口那台巨大的推土机，看到周铁山老爷子披着大红花被市委领导的小轿车接走，看到拆迁办红榜上确凿无疑的赔偿明细时。
陈耀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瓦砾堆里。
“噗——！！”
一口猩红的热血，竟硬生生从他嘴里狂喷而出！
“陈耀东——！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你早就知道要拆迁！你害我！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啊啊啊啊！！”
他在满地砖石中疯狂打滚，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悔恨、绝望、嫉妒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脏。
但他甚至连去告状的资格都没有。
白纸黑字，自愿退房，按了血手印，厂长亲自批示！
是他自己贪生怕死，是他自己嫌贫爱富，是他自己为了四百块钱，亲手将泼天的富贵拱手送还！
几天后，乡下老家传来消息。
大嫂张春花得知拆迁款的事后，当场气得脑中风偏瘫，嘴歪眼斜地瘫在乡下土炕上，整天只会流着口水念叨“三万块……我的三万块……”。
而陈天宝因为在二号院被周阎王吓破了胆，落下了严重的抽动秽语综合征，只要一紧张就不停地骂人抽搐，乡下小学根本不收，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至于陈耀南。
因为挪用公款给大嫂垫付医药费的事发，加上天天在厂里疯疯癫癫散布谣言，被宣传科正式开除公职。
失去铁饭碗的他，背着一身巨债，连夜卷起铺盖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这座城市，去往南方不知名的黑砖窑打工还债，此生再未能踏回故土半步。
第九章
三年后。
九十年代中期，下岗大潮席卷全国。
国营机械厂最终没能逃过时代的重组，纷纷倒闭重组。许多曾经自视清高的机关干部、坐办公室的干事，一夜之间失去了依靠，在街头蹬三轮、卖早点。
然而，在原东林区技术站的地界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本破旧的小二楼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极具现代化风格的二层独栋别墅。
外面的两亩果园和试验林，被我当年用拆迁款全资买断后，如今正赶上市区东扩的大发展。
这里不仅没有被荒废，反而建起了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型现代化农机配件制造厂——“东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陈总！省外贸公司的集装箱卡车已经进场了，第一批出口东南亚的收割机轴承全部质检合格！”
车间主任拿着报表，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
我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指尖夹着烟，微微点头：“放行。告诉质检部，质量是生命线，出了差错，我拿苏部长是问。”
旁边，已经升任公司副总经理兼质量安全部长的苏玉珍，风情万种地白了我一眼：“少在那耍威风，今晚苗苗中考放榜，你敢迟到回家试试看！”
现在的苏玉珍，烫着时髦的波浪卷，皮肤白皙，浑身上下散发着女强人的自信与干练，再也看不到当年在大院水龙头前抹眼泪的凄楚模样。
“必须准时！”我哈哈大笑，揽过媳妇的纤腰。
下午五点半。
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停在别墅院门口。
十四岁的陈苗苗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校服，像只轻盈的白天鹅一样从屋里飞奔出来，手里高高挥舞着大红的录取通知书。
“爸！妈！我考上了！省重点一中！全市前十名！”
我一把将闺女抱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激动得眼眶微红：“好！好闺女！不愧是我陈耀东的种！今晚锦江大饭店，全厂中层以上聚餐，给你庆功！”
晚风习习，果园里飘来阵阵醉人的果香。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桌上摆着铜锅涮肉，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腾腾。
苏玉珍一边给苗苗夹着羊肉，一边忽然有些感慨地提起：“东子，前两天我回老机械厂那边办事，路过老车站……你猜我看见谁了？”
我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茅台酒：“陈耀南？”
“嗯。”苏玉珍叹了口气，“他瘸了一条腿，黑得像块焦炭，在大街上帮人拉板车卸煤块。远远看见我开着车过去，他吓得把脑袋扎进煤堆里，连头都不敢抬。”
我平静地嚼着羊肉，神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当年如果他不贪心，如果他不仗着那点小聪明想踩着我和玉珍当圣母，如果他能对亲兄弟有一点点的真心与坦诚……
新街那套房子，本可以让他体体面面地过完平凡的一生。
是他内心的贪婪与虚荣，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人这一辈子，选择什么样的因，就得吃什么样的果。
他选了去伺候活爹，那就得在泥潭里爬一辈子。
“别提扫兴的人了。”我笑着举起酒杯，看向身边的妻子和女儿，“来，为了苗苗考上重点，为了咱们东盛厂产值破千万，干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暮色中回荡，院子里洋溢着温暖而纯粹的欢笑声。
远处，落日熔金，晚霞漫天，照亮了前路一片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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