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家要退婚的消息，是我娘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手指头攥着我的袖子，力气小得像在捏一片纸。
衍之……陈家那边，怕是不想认这门亲了。
我没说话。
她又咳了几声，声音断断续续：你爹在世时与陈老太爷指腹为婚……如今你爹没了，咱家败了，人家看不上，也是……也是情理之中。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手腕。
娘，别想这些，先把身子养好。
她摇头，眼眶红了。
陈家二小姐……那孩子，我见过的，模样好，性子也不差，就是被她那个娘惯坏了，嘴上刻薄。你别怪她。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接不了。
我顾衍之，今年十九岁。
顾家曾经是上京城排得上号的武勋世家，我爹顾平川，正四品的昭武将军。
听着威风吧？
三年前，爹在北境战死。朝廷追封了一个虚衔，拨了一笔抚恤银，然后没了。
没了。
门庭冷落这四个字，是给那些还有门庭的人说的。
我家连门都差点让债主拆了。
爹走之后，家里的产业被几个族叔瓜分得干干净净。我十六岁那年背着娘去找族长理论，被他身边的家仆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族长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
衍之啊，你爹是个英雄，但英雄的儿子，不一定也是英雄。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这世上的东西，握不住就是握不住。
我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混着泥，咽了下去。
那天回家，我没跟娘说。
只说摔了一跤。
后来我才知道，族长吞了我家的田产和铺子，转头就送了一半给陈家，算是替我爹还旧债。
我爹欠没欠他陈家的债？
鬼才知道。
但从那以后，陈家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以前逢年过节，陈家还会派人送些年礼。后来年礼变成了口信，口信变成了沉默，沉默变成了今天
衍之，你也别太死心眼……娘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要是陈家真不愿意，你就……你就放手吧……别让人看笑话……
我蹲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三天之后就是射雁礼。
上京城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所有适龄未婚的男子和女子，如果有议亲关系，就由男方在校场上射雁。箭矢射中女方腰间悬挂的香囊，婚事便算定下。射不中，就当缘分未到。
陈家的意思很明确他们笃定我射不中。
一个败落武勋家的穷小子，三年没碰过弓箭，手上生了茧子是干苦力磨出来的，不是拉弓拉出来的。
到时候我在校场上丢人现眼，陈家就能体体面面地说一句天意如此，把这门亲事一笔勾销。
多干净。
多体面。
多恶心。
我从灶房里翻出最后半块饼，掰了一半塞嘴里。
另一半留着明天给娘。
嚼着硬得硌牙的面饼，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射雁礼。
我得去。
而且，我得射中。
不是为了娶陈家那位据说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二小姐。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顾平川的儿子，握得住弓。
也握得住命。
三天后。
上京城校场。
我没想到射雁礼会来这么多人。
校场四周搭了三层看台，绸缎帷幕从最高处垂下来，风一吹，红的绿的紫的晃得人眼花。
文官家的公子坐在东侧，锦衣玉带，身边跟着书童和丫鬟，一个个面白如玉，端着茶盏摇扇子，就差脑门上刻四个字家里有矿。
武将家的子弟在西侧，膀大腰圆的有，精瘦结实的也有，腰间挎着各式各样的好弓，互相比划，热闹得像菜市场。
而我站在最边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别着一把借来的旧弓。
弓弦都起毛了。
左手边的胖子往我这边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憋笑。
我没理他。
省得他笑出声来更难收场。
顾衍之。
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赵七。我以前的邻居，小时候一起掏过鸟窝、偷过人家晒的柿饼。后来他爹攀上了刘侍郎的关系，一家子搬去了城东，就再没跟我说过话。
今天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间挂着块好玉，整个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脸上堆起一种我特别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做：同情中带着优越。
衍之兄，好久不见。今日也来射雁？
来凑个热闹。
哈哈。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反正大家也知道顾家如今的情况，射不中也没人笑话你。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陈家二小姐……也不太愿意认这门亲。你要是体面地退了，说不定陈家还能给你一笔银子，算作补偿，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
他笑得真诚极了。
真诚得我差点信了。
赵七。
嗯？
你那块玉，戴反了。
他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赵七走了之后，校场上响了三声鼓。
射雁礼正式开始。
规矩是这样的
未婚女子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腰间各挂一只绣着自家纹样的香囊。香囊悬在一根三尺长的丝带末端，随风飘荡。
男方在南侧的射位上，距离高台一百二十步。
两支箭。
射中香囊，婚事定成。
两箭皆空，婚事作罢。
简单粗暴。
我喜欢。
第一个上场的是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弓拉得满满的，一箭射出去，干脆利落地射中了对面赵家姑娘的香囊。
全场叫好。
第二个是礼部尚书的侄子，手有点抖，第一箭射偏了，第二箭堪堪擦到了香囊的穗子，裁判犹豫了半天，还是算中了。
勉强叫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上去，有射中的，有射飞的，有紧张得差点把弓弦崩断的。
校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看台上的贵妇人们捂着嘴笑，品评着哪家小伙儿俊俏，哪家小伙儿手抖。
然后轮到我了。
顾衍之对阵陈家二小姐，陈昭宁！
报名的礼官声音洪亮。
但我注意到，他在念到顾衍之三个字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就这？
我没管他，提着那把旧弓走向射位。
风吹过校场，卷起一片灰尘。
我抬头看向北侧高台。
一排女子站在上头，衣裙翻飞。
最右边那个
陈昭宁。
我第一次看见她。
说实话，我在这之前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议亲六年，两家从来没让我们见过面。我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我娘的絮叨和街坊的碎嘴。
陈家二小姐脾气大得很。
听说上回把她娘给她请的教养嬷嬷气哭了。
长得倒是不赖，就是嘴太毒了。
所以我心里已经预设了一个形象大概就是那种眉毛倒竖、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凶悍姑娘。
然而抬头一看。
高台上的陈昭宁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腰间系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带，乌发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她没像旁边的姑娘们那样含羞带怯地低着头。
她正双手抱臂，歪着脑袋，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菜市场里挑鱼的大娘看着鱼摊上最小最瘦的那条鲫鱼。
嫌弃。
赤裸裸的嫌弃。
甚至可能还带着一点今天怎么就这火了的不甘。
我收回视线。
好。
非常好。
感情是双向的。
你嫌弃我，巧了，我也没想娶你。
但今天这出戏，我得按我的剧本唱。
我站在射位上，把旧弓搭上了箭。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顾家那个？三年没拉过弓吧？
啧啧，就他那把弓，是从当铺捡来的吧。
陈家也真是的，好歹走个过场嘛……派个下人去跟他说别上场多好……
我深吸一口气。
左手握弓。
右手搭弦。
视线越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
陈昭宁腰间那只随风飘荡的香囊。
石榴红的绸缎，绣着陈家的纹样，穗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距离一百二十步。
风向东南，约莫二级。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息。
然后
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
嗖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追着那支箭飞过半个校场
咻一声，箭头穿过了香囊丝带的上沿，带着整只香囊往后飞了三尺，啪一声钉在了高台背后的木柱上。
正中。
校场上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嚯！！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满场哗然。
射中了？？
这他娘的一百二十步，一箭穿囊？？
顾家那小子……不是说三年没碰过弓吗？！
我没有去管他们的议论。
因为我在看陈昭宁的表情。
高台上，她抱臂的手放了下来。
歪着的脑袋摆正了。
眼睛瞪得溜圆。
嘴唇微微张开。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
卧槽？
但这还没完。
按规矩，两支箭都要射出去。
第一箭射中了，第二箭可以不用射。但也可以继续射，纯粹是炫技。
我抽出第二支箭。
搭弦。
开弓。
这一次我瞄准的不是香囊了因为香囊已经被钉在木柱上了。
我瞄准的是那只香囊上垂下来的穗子。
准确地说，是穗子下端系着的一颗红色流苏珠。
校场上有人认出了我的目标，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会是要……
松弦。
第二箭飞出。
比第一箭更快，更稳。
箭头精准地撞上了那颗流苏珠，叮一声脆响，珠子碎成了两半，弹射出去。
半颗落在了高台板面上，骨碌碌滚到了陈昭宁的脚边。
全场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
看台上炸了。
两箭两中！一箭穿囊，一箭碎珠！
顾家那小子是个什么怪物？！
一百二十步碎珠？我爹是将军我都做不到！
我把旧弓往肩上一搭。
转头看向东侧看台
那里坐着陈家家主陈伯庸，陈昭宁的爹。
他的表情比他闺女还精彩。
一张老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活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幅水墨画。
因为
他本以为我会射飞。
他笃定我会射飞。
他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脸遗憾的表情，准备在我射飞之后站起来说一句：天意如此，缘分已尽，两家各不相欠。
结果我不但射中了，还射出了今天全场最骚的成绩。
一箭穿心。
一箭碎珠。
当着上京城大半个权贵圈的面。
这下子他想退婚？
退个屁。
满城的人都看见了顾衍之射中了陈昭宁的香囊。
按射雁礼的规矩，这门亲事铁板钉钉。
谁敢退，谁丢脸。
陈伯庸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墨了。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陈老爷，抱歉了。
然后
我做了一件让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把弓放下。
走到校场正中央。
面朝高台，面朝陈昭宁，面朝裁判，面朝满场宾客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校长的回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下顾衍之，两箭皆中。
全场点头，这是在走流程。
然后我话锋一转。
但在下思虑再三，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
顾家如今落魄，配不上陈家门楣。与其让陈家小姐受委屈，不如在下主动退步。
这两箭，就当替先父还了陈老太爷当年的面子。
婚事，顾某不要了。
我朝高台方向拱了拱手。
陈二小姐，得罪了。
说完，转身就走。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我说的话。
一个破落户子弟。
在射雁礼上打出了全场最高的战绩。
然后当着满城权贵的面
主动放弃婚约。
不是射不中丢脸。
是射中了还不要。
这他妈……
比射飞了还炸裂。
东侧看台上，陈伯庸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色谱范围的震撼。
因为
我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如果是我射飞了，他可以体面地退婚，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但现在？
我射中了，我主动不要。
在外人看来是陈家被顾家嫌弃了。
是顾家一个穷小子嫌弃了陈家的千金。
这比退婚还打脸。
十倍都不止。
这……这……
陈伯庸身边的幕僚脸都白了，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陈伯庸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而高台上
陈昭宁盯着我离去的背影。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另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也没打算去弄明白。
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
让全上京城知道：不是陈家不要顾衍之。
是顾衍之不稀罕陈家。
至于陈昭宁本人怎么想
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我不认！
我顿了一下脚步。
我不认这个结果！
是陈昭宁的声音。
她在高台上冲裁判嚷嚷。
他射中了我的香囊，按规矩婚事就算定了！他说不要就不要？那我还不乐意呢！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裁判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陈、陈小姐，这个……按规矩，男方若主动放弃……
什么破规矩！他射中了就是射中了！这婚事没完！
我在校场门口回了一下头。
看见陈昭宁正叉着腰站在高台边缘，冲底下一群裁判和官员喷火。
她旁边的丫鬟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一脸小姐您别作了求求了的表情。
而东侧看台上的陈伯庸
脸已经不是黑了。
是灰了。
那种心如死灰的灰。
我差点笑出声。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
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三间瓦房，最右边那间漏雨，用破布糊了半边屋顶。院子角落种了几棵葱，黄了一半。
我走进正屋。
娘躺在床上，人已经有些迷糊了，旁边守着的是隔壁赵婶。
衍之回来了？赵婶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娘刚吃了药，睡下了。今天射雁礼……怎么样？
射中了。
赵婶眼睛一亮。
但我没要。
赵婶：……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婶走了之后，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叫和邻居家炒菜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位置裂了一道口子，是拉弓弦时崩开的。旧弓的弦太硬了，手上的茧子又不够厚，两箭下去，皮肉绽开，血渗出来糊了半只手掌。
有点疼。
但不要紧。
值。
我正准备进屋找块破布把手缠一缠，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砰一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
月光下，一个穿鹅黄色窄袖衫的姑娘提着一个药箱，气势汹汹地站在我家院子里。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提灯笼，一个拎包袱，两人的表情都是我已经劝不动了的绝望。
陈昭宁。
她打量了一圈我家的破院子，鼻子皱了皱。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右手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顾衍之。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叫一个人名。
更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你手上的伤不处理，烂了算谁的？
我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眉是利的，眼是圆的，鼻梁挺得像是跟谁置气，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凶。
确实凶。
但
怎么说呢。
有点奇怪。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我又不瞎。全上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在哪。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翻找里头的东西，坐下。
不用。
我说坐下。
她抬头瞪我。
那眼神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不是怕她。
是觉得……跟她吵起来，屋里的娘会被吵醒。
陈昭宁从药箱里掏出一罐膏药、一卷白纱、一小壶酒。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小姐，倒像是个老大夫。
她一把拉过我的右手，看了一眼虎口的伤口，嘶了一声。
多深。弓弦崩的？
嗯。
你那把破弓弦都毛了还拉满弓，不要命了？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拧开酒壶，直接往伤口上浇。
嘶
我抽了一口凉气。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稳得很，拿棉布沾了酒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又挖了一指头膏药糊上去，最后用白纱一圈圈缠好。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炷香。
三天之内别沾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明天我再来换药。
不用
我说来就来。
她又瞪了我一眼。
然后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顾衍之。
嗯？
今天射雁礼上你说的那些话
她的背影在月光里顿了一顿。
我没答应。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两个丫鬟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
纱布缠得很紧。
很专业。
但缠得太多了。
我一个虎口的口子，她给我缠了整只手，从手指头到手腕全包了。
活像个木乃伊。
我盯着这只木乃伊手看了半天。
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这女人，到底图什么？
嫌弃了我六年。
如今我主动退婚了。
她反而追上门来了？
想不通。
真想不通。
算了。
不想了。
明天她要是真来换药，我就把门从里面栓上。
我这么打算着，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门槛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油纸包。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打开一看
两个还热乎的肉馒头。
我愣住了。
然后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灯笼的光早就拐了弯，看不见了。
肉馒头的香味在夜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已经三天没吃过肉了。
……
我把馒头拿起来。
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
很香。
这女人有病吧。
我嚼着馒头，嘟囔了一句。
然后把剩下那个仔细包好，放到了娘的床头。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
我去巷口打了桶水，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赵婶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就招手。
衍之！昨晚上你家是不是来人了？我听见有人踹门。
没事，认错门了。
赵婶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瞅了瞅我那只包成木乃伊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
我把水桶拎进屋，给娘熬了一碗粥。
粥里放了昨晚那半个肉馒头，掰碎了搅进去。
娘喝了半碗，精神比昨天好了些，靠在床头问我射雁礼的事。
我捡着好听的说了。
射中了。两箭都中了。
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没提退婚的事。
更没提陈昭宁半夜踹我家门的事。
有些话，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喂完娘吃粥，我把碗筷洗了，坐在院子里开始修那把借来的旧弓。
弓弦确实该换了，但换一根弓弦要三百文，我兜里总共还有四十七文。
算了。
不修了。
我把弓放到墙角，开始琢磨今天干点什么挣钱。
城东码头扛麻包，一天八十文。
城北粮铺帮工，一天六十文。
城西铁匠铺需要人拉风箱这个最累，但给一百文。
正盘算着，院门响了。
不是踹的。
是敲的。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昭宁。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面相端正，留着一撇修得极整齐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礼盒，一个牵着马。
请问是顾衍之顾公子？
中年男人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我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几眼。
不认识。
但看这排场，不是普通人。
我是。
在下冯绍元，陈家管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拜帖递过来，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拜访顾公子。
我没接拜帖。
陈伯庸让你来的？
冯绍元的笑容僵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直呼其名。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意更深了几分。
正是。我家老爷说，昨日射雁礼上顾公子的箭术令人叹服，想请公子到陈府一叙。顺便……聊聊两家的事。
他示意身后的随从把礼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一匹上好的蜀锦。
一坛贴着陈记标签的女儿红。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冯绍元笑得一脸恳切。
我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三秒钟。
五十两。
够我和娘过大半年了。
但我知道这银子是什么意思。
陈伯庸想花钱消灾。
昨天我在校场上那番话，传得比风还快。今天一早，估计半个上京城都在议论顾家小子射中了陈二小姐的香囊，结果不要了。
这种事，在权贵圈子里，比被人打脸还丢人。
因为被打脸好歹还能说对方不讲武德。
但人家射中了主动不要，你能说什么？
人家嫌弃你呗。
陈伯庸坐不住了。
他今天派人来，说白了就三个字谈条件。
你开个价，把这事抹平。
我把礼盒盖上了。
冯管事，礼我就不收了。
冯绍元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动。
顾公子，我家老爷是真心想和顾家修好的。昨天的事……都是误会。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老爷说了，要是顾公子愿意把话收回去，这门亲事照旧，陈家绝不亏待顾家。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老爷还说了，若顾公子点头，顾家积欠的外债，陈家全包了。另外，再给顾公子谋一个武卫营的差事。六品校尉，吃朝廷俸禄如何？
六品校尉。
吃朝廷俸禄。
说实话，条件不错。
以我现在的处境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
但
天上掉的馅饼，馅里一般包的都是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冯绍元。
冯管事，我说的话，从来没有收回去的习惯。
他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
顾公子，您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
我指了指礼盒。
麻烦带走。我家地方小，放不下。
冯绍元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是那种你怎么不按剧本来的困惑。
他在陈家当了二十年管事，见过硬骨头，也见过装硬的，但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面前这个穿着破布衫的年轻人，不是在装。
他是真不要。
……好。
冯绍元收起折扇，拱了拱手。
在下回去如实禀报。不过顾公子
他退后两步，语气变了。
不再是笑眯眯的客气，而是带着一丝寒意的提醒。
陈家在上京城经营了三十年，不是只有银子和官职。得罪了陈家您以后的路，可能不太好走。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那三间破瓦房和院子角落那几棵蔫了吧唧的葱。
眼神里多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怜悯。
不。
准确地说，是对蚂蚁的怜悯。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银子不要了。
官职不要了。
路难走就难走。
反正从三年前开始，哪条路好走过？
中午的时候，赵婶给我端了一碗面条过来。
衍之，你中午凑合吃点。我看你娘今天气色还行。
我接过碗，道了谢。
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
赵婶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今天早上，我去城东买菜，听见好多人在说你……
说什么？
说……她挠了挠头，说顾家那个小子是个愣头青，放着好好的陈家千金不娶，脑子怕是有毛病。
我嗦了一口面。
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是条汉子。她笑了笑，我也觉得。
赵婶走了之后，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面。
吃到一半，隔壁巷子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吵架。
声音很大，中气很足，且极具穿透力。
让开！你挡我路了！
小姐，这边不是去顾家的路
我认识路！不用你指！
小姐！您昨晚去了一趟，今天又去，要是被老爷知道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关我什么事？让开！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这个声音。
我昨晚刚听过。
抬起头的时候，陈昭宁已经出现在了我家院门口。
今天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窄袖衫，头发只绑了个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利落了不少。左手拎着药箱，右手叉着腰，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一个扶着墙喘气，一个弯着腰扶膝盖，看那架势，是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的。
陈昭宁扫了一眼我蹲在门槛上端着碗的造型，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
味道不错。赵婶手艺好。
她没接茬，径直走进院子，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放。
手伸出来。
我把碗放下，伸出右手。
她拆开昨晚缠的纱布，仔细看了看伤口。
没发炎。还行。
陈小姐
闭嘴。她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说了叫我陈昭宁。
……陈昭宁。
嗯。
你每天都来换药，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
她换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他打不过我。
我：……
好。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她换完药，又把我的手包成了木乃伊。
这次更夸张从指尖一直缠到了手肘。
我看着自己那只跟粽子似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把换药和扎粽子搞混了？
多缠点保险。她收拾药箱，语气理直气壮。
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她争了。
陈昭宁。
干嘛。
昨天射雁礼上我说的话，是认真的。这门亲事，我不会回头。你要是觉得丢面子，大可以对外说是你不要我的。我无所谓。
她收拾药箱的手停了。
抬起头看我。
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得她眉眼格外分明。
眉毛是利的。
眼睛是亮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角度看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跟昨天高台上那个嫌弃鲫鱼的大娘不太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有点不自在。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药箱，走到院门口。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顾衍之，你知不知道
六年前两家议亲的时候，是我点的头。
我愣住了。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
六年前。
议亲。
是她点的头？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一岁？十二岁？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在议亲这种事上点头她凭什么点头？
她见过我吗？
她怎么可能见过我？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我十三岁。
那一年爹还在，家里还没败。
我记得那年春天，爹带我去陈家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就是两家长辈喝酒吃饭，顺便让小辈们见个面。
但我记得
那天我根本没见到陈家的小姐。
因为我全程都在后院跟陈家的一条大黄狗较劲。
那条狗抢了我的烧鸡腿。
我追了它整整三圈。
最后被狗追着跑了出来，裤子还被撕了一道口子。
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不对。
等等。
我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
追狗的时候……
后院的花墙那边……好像有人在看我？
一个小丫头？
模模糊糊的。
记不清了。
只记得花墙那边好像传来过一声笑。
很小声。
像是憋不住的那种。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算了。
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不管六年前是谁点的头，六年后的今天，这门亲事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我拿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然后蹲下来，盯着石桌上她遗落的一小截白纱布，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
我去城西铁匠铺帮忙拉风箱。
一只手包成粽子，只能用左手干活。铁匠铺的张师傅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皱着眉问：打架了？
没有。被人包扎了。
哪个大夫的手艺？包成这样，你这是伤了还是骨折了？
……是个姑娘包的。
张师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老父亲般的慈祥微笑。
哦那没事了。使劲包，包得越多越好。
我不太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
但也没追问。
拉了一下午风箱，挣了一百文。
回家的路上经过城东的药铺，我花了六十文买了几副娘吃的药。
还剩四十文。
加上之前的四十七文。
总共八十七文。
穷。
真穷。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但
门槛上又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油纸包。
和昨晚一模一样。
打开一看
这次不是肉馒头了。
是两块桂花糕。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的人很用力
明天还来。
我拿着纸条站在门口。
巷子里的风把纸条吹得一翘一翘的。
……有病。
我嘟囔了一句。
把桂花糕掰了一半，剩下的又放到了娘的床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陈昭宁说，六年前议亲，是她点的头。
如果这是真的。
那这六年她对我的嫌弃
到底是真嫌弃，还是……
我翻了个身。
不想了。
睡觉。
管她呢。
但我知道。
明天
那扇门，我可能栓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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