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城都知道，我陈渡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
房子写她的名，工资卡归她管，她皱一下眉，我能推掉三千万的合同飞回来哄。
结婚七周年的前一天，我提前到家，听见卧室里，我最好的兄弟在问她：
“他对你这么好，你就一点都不愧疚？”
我老婆笑了。
“愧疚什么？他那叫宠吗？那叫贱。”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她念叨了半年的那条项链。
我没有踹门。
我把项链放回口袋，轻轻带上大门，下楼，给他们订了一桌七周年的烛光晚餐。
我宠了她七年，全城皆知。
那接下来我怎么收回这一切，也得让全城都看着。
1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分。
比原计划早了整整一天。
为了赶这趟航班，我把广州那场签约提前了二十个小时，对方老总以为我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一个劲儿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没事，明天是我结婚七周年，我得回去。
一桌子人愣了几秒，然后哄堂大笑。
“早就听说渡远的陈总是宠妻狂魔，今天算见着活的了。”
我也笑。
这个外号跟了我七年，我从来不觉得丢人。
我陈渡是从冷库搬运工干起来的，十九岁扛冻肉，二十六岁有了第一辆冷链车，三十四岁，渡远冷链在江城排得上前三。
外人说我命好。
我自己知道，我最好的命，是二十七岁那年娶了温棠。
出了机场，我没让司机来接，自己打车去了恒隆。
柜姐认得我，笑着把一只丝绒盒子捧出来。
“陈总，您订的那条，上周就到了。陈太太上次来看了三回，一直没舍得买。”
我打开看了一眼。
铂金的链子，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蕊嵌着一粒粉钻。
温棠念叨了半年。
她其实舍得买，我的卡在她手里，没有限额。她只是喜欢我给她买，喜欢我把盒子递到她手上那一刻，旁边人艳羡的眼神。
我懂。所以每一次，我都让她如愿。
五点半，我到了家门口。
我特意没告诉她我提前回来。
我连台词都想好了。推开门，她大概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会尖叫一声扑过来，问我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然后我把盒子拿出来，说，七周年快乐，陈太太。
指纹锁“嘀”的一声，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我低头换鞋。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鞋。
一双男人的球鞋，四十三码，白底红钩，侧面有一道烫金的签名。
全球限量，国内不超过两百双。
我认得这双鞋。
去年骆骁过生日，我托人从国外调的货，花了四万多。他拿到手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搂着我的脖子说，哥，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哥。
骆骁是我发小。
一个筒子楼里长大的，他爸跑了以后，他有一半的饭是在我家吃的。后来我供他读完了大学，再后来，他是渡远的副总，管着公司的财务和采购。
我们俩的交情，在江城的生意圈里也是出了名的。
别人说，陈渡这辈子最信两个人。
一个是他老婆。
一个是他兄弟。
我看着那双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骁子来了？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甚至笑了一下，直起身，往里走。
客厅没人。
茶几上放着两只红酒杯，一只杯沿上有口红印。
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拍的那瓶酒，温棠说要留到七周年开。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还有声音。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秒钟，是用来把自己劈成两半的。
前一半的我还在想，是不是电视的声音。
后一半的我，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外。
“……轻点，他明天下午才到呢，你急什么。”
是温棠的声音。
那种黏着笑意的、带点鼻音的调子，我听了七年。
她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这么说话。
“明天你就得陪他过什么七周年了，我今天不得先把本捞回来？”
是骆骁。
我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方两寸的地方。
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笑声，有床垫的声音。
那张床垫是我跑了三个城市挑的。她腰不好，我一张一张躺上去试。
过了很久。
也可能没多久，我分不清了。
里面安静下来，有打火机的声音。
骆骁在我的卧室里，抽烟。
温棠闻不得烟味，结婚那年，我把抽了十年的烟戒了。
“棠棠，”骆骁的声音懒洋洋的，“有时候我都替你不落忍。老陈对你，那是真没得说。你说东他不往西，你要星星他不给月亮。他对你这么好，你就一点都不愧疚？”
我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我居然还在等。
等她说一句愧疚。
等她说一句，咱们以后别这样了。
哪怕是假的。
我听见我老婆笑了。
笑得很轻，很脆，像一片薄玻璃掉在地上。
“愧疚什么？”
“他那叫宠吗？”
“那叫贱。”
骆骁“嗤”地笑出了声。
“你是不知道，跟他过日子有多没劲。”温棠说，“我发脾气，他哄。我砸东西，他扫。我说离婚，他能在门口站一夜。一个大男人，一点脾气都没有，跟条狗似的。”
“我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脸，就想，你倒是打我一巴掌啊。”
“他不敢。”
“他舍不得。”骆骁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从小就这样，对谁好，就往死里好。”
“所以说贱嘛。”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我站在门外。
手里还攥着那只丝绒盒子，攥得太紧，盒子的棱角硌进了掌心里。
很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去年冬天，温棠半夜说想吃城西老刘家的糖炒栗子。我开了四十公里的车，老刘已经收摊了，我敲开他家的门，求他再炒一锅。
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烫的。
她吃了两颗，说，不想吃了，没小时候那个味儿。
我说没事，那下次换一家。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一袋，一颗一颗，全剥了，吃了。
我当时想的是，不能浪费。
原来那不叫不浪费。
那叫贱。
2
我没有踹门。
后来很多人问过我，陈渡，你当时怎么忍得住的？
我说我没忍。
我是真的，不想进去。
一脚踹开那扇门，然后呢？
骆骁会跪下来，扇自己耳光，说哥我不是人。温棠会哭，哭得梨花带雨，说老公我一时糊涂。
然后我揍骆骁一顿，她抱着我的腿求我。
再然后，要么离婚，她分走一半，转头和骆骁双宿双飞。要么我认了，继续过，一辈子想起今天就恶心。
不管哪一种，都是他们吃亏吃在明处，我吃亏吃在暗处。
我在冷库里扛了七年冻肉，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手冻僵了，千万别急着烤火。
急着烤，会烂。
得先用冷水，慢慢泡。
我把那只丝绒盒子放回大衣口袋，转过身，一步一步下楼。
走到玄关，我弯下腰，把自己刚才换下来的那双皮鞋重新穿上，把拖鞋摆回原位。
那双白底红钩的球鞋，就在我手边。
我看了它几秒。
没碰。
出门，带上门。指纹锁的锁舌“咔”地一声，轻轻弹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下车库里，停着温棠那辆白色的保时捷。
去年她生日，我送的。
提车那天，我让4S店加装了最高配的行车记录仪，前后双录，车内带录音，云端存储一年。
她嫌麻烦，说谁没事装这个。
我说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万一有个剐蹭，有个纠纷，有录像就不吃亏。
她白了我一眼，说陈渡你真是个老妈子。
那个云端账号，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一年了，我一次都没登过。
我坐进自己的车里，没点火。
手机拿出来，又放下，又拿出来。
手在抖。
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登进去了。
存储列表一页一页往下翻，日期从今天，一直排到去年的这个时候。
我闭了一下眼，随手点开了三个月前的一条。
画面是车头前方的路，夜里，高架。
声音很清楚。
“……那个融资的事，你到底搞定没有？”是温棠。
“急什么。对赌协议我亲自盯着改的，三年净利润翻两番，做不到就按年化十五回购，老陈个人无限连带担保。”
“他能签？”
“我拿过去的东西，他什么时候看过第二眼？”骆骁在笑，“字一签，我这边把那几个大客户一撤，业绩立马就崩。到时候一个多亿的窟窿，全砸他一个人头上。”
“那我呢？我会不会跟着背债？”
“所以让你抓紧啊。趁他现在还是陈总，房子、股份，能过户的赶紧过户。回头你跟他一离，债是他的，钱是你的。”
温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不肯离呢？”
“他？”
骆骁笑得连方向盘都拍响了。
“你哭两声，说是为了不拖累你，他自己就把字签了。棠棠，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个人啊，你只要让他觉得是在为你好，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当下酒菜。”
录音还在往下放。
我没有再听。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原来不只是睡了我的老婆。
是要我的命。
一个要钱，一个要公司。
然后把我这个贱骨头，连皮带肉，扔进一个多亿的窟窿里。
我今年三十四岁。
十九岁到三十四岁，十五年，我在冷库里冻坏过两根脚趾，在高速上连着开过三十个小时的车，喝酒喝到胃穿孔，签下了渡远的第一个大单。
那个单子签下来那天，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骆骁。
我说骁子，哥有钱了，你回来，咱哥俩一起干。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温棠。
我说棠棠，我能娶你了。
我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手不抖了。
我给温棠发了一条微信。
“老婆，广州这边临时加了个会，今晚的航班赶不上了，明天中午才能到。对不起，七周年要迟到半天。”
过了四五分钟，她回了。
一个撇嘴的表情。
“哼，就知道工作。那我今晚一个人多可怜呀。”
我看着那行字。
楼上，她大概正靠在骆骁怀里，一只手打字，一边笑。
我继续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稳。
“我的错。这样，云顶那家法餐我早就订好位了，靠窗，本来想给你惊喜的。退了可惜，你别浪费。”
“我让骁子陪你去吃。”
“就当他替我，给你赔罪。”
这一回，她隔了很久才回。
我猜楼上那两个人，正对着手机面面相觑，然后笑得打跌。
“好吧。老公你真好。”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又给骆骁发了一条。
“骁子，哥今晚回不去，替我陪你嫂子吃顿饭。账记我的，点最贵的酒。”
他回得很快。
“放心吧哥！保证把嫂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盯着“伺候”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我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是我自己的脸。
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仅此而已。
我对着镜子，把领带正了正。
吃吧。
吃好点。
这顿饭，算我请你们的。
往后每一口，你们都得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3
晚上九点，我敲开了秦川律师事务所的门。
老秦是我的法律顾问，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四十出头，嘴毒，心硬，打离婚官司出身，见过的烂事比我运过的冻肉还多。
他正吃着盒饭加班，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在广州吗？明天不是你的大日子？”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在他桌上，点开了一段录音。
就是车库里那一段。
老秦听完，把盒饭推到了一边。
他没骂人，也没安慰我，这是我最看得上他的地方。
他只问了一句：“还有吗？”
“云端存了一年的。我只听了三段。”
“家里呢？”
“全屋安防，门口、客厅、餐厅都有摄像头。当初是她说一个人在家怕，我给装的。后来她嫌别扭，让我拆，我舍不得拆，就跟她说只留了门口那一个。”
老秦抬眼看我。
“其实都留着？”
“都留着。我想着万一她一个人在家摔了、病了，我在外地能看见。”
我扯了一下嘴角。
“装了三年，我一次都没看过。”
老秦沉默了几秒，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七年前。
“老陈，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我愣了一下。
记忆像一只生了锈的抽屉，被人猛地拉开。
七年前，结婚前一个月。
那时候渡远刚有起色，温棠的妈妈放过话，说做生意的男人靠不住，今天有钱了宠你，明天有钱了就宠别人。
温棠为这句话，哭了一晚上。
我第二天就拉着她，来了老秦的律所。
我说，秦律师，你给我拟一份东西。要写清楚，将来我陈渡要是出轨、变心、对不起她，我净身出户，一分钱不带走。
老秦当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二百五。
他说，陈总，协议是对等的。不能只约束你一个人，那样在法律上站不住。要写，就得写双方。
我说行，你怎么专业怎么来，反正我不会犯。
温棠是哭着签的字。
她抱着我说，陈渡，你怎么这么傻啊。
档案袋打开，两份文件，纸页都有点泛黄了。
第一份，《夫妻财产约定书》，办过公证。
老秦用笔帽点着其中一条，念给我听。
“婚姻存续期间，一方向另一方赠与的房产、车辆、股权及其他大额财产，均以夫妻双方互负忠实义务为前提。任何一方违反忠实义务的，受赠财产应全部返还，且过错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利。”
他又抽出第二份。
《股权代持协议》。
“三年前，你要把渡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送给她，我拦着没让你直接过户，让你做的代持。实际出资人是你，她只是名义股东。协议第六条，实际出资人有权随时单方解除代持关系。”
“当时你还跟我急，说我把人想得太坏。”
老秦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我面前，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老陈，你这辈子，就干过这么一件给自己留后路的事。”
“还是为了让她安心才干的。”
我看着那两份文件上，温棠七年前的签名。
她的字很秀气，最后一笔往上挑。
签字的时候，她的眼泪掉在了纸上，现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皱起来的圆点。
“还有一件事。”我说。
老秦挑眉。
“三年前，她跟我说不想生孩子。怕疼，怕身材走样，她有个表姐生完孩子得了抑郁症，她吓着了。”
“她一直吃药，吃得内分泌紊乱，脸上长痘，天天哭。”
“我就去做了个手术。”
老秦的表情，慢慢地，裂开了。
“……你做了什么？”
“结扎。”
办公室里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我托人从国外带了一种男用的长效药，让她把药停了。我怕她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我想着，等哪天她想要孩子了，我再去做个复通，也不费事。”
老秦张了张嘴，半天，蹦出来三个字。
“你有病。”
“嗯。”我说，“她也这么觉得。她说这叫贱。”
老秦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那副上庭之前的表情。
“说吧，你想要什么结果？”
“离婚、分割财产、追究骆骁的刑事责任，这些都不难。你手里的牌，比我经手过的九成案子都硬。”
“我问的是，你想怎么打？”
我想了想。
“录音里，他们还商量了一件事。”
“等把我掏空了，离婚的时候，要对外放风。说我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还动手打老婆。她是受不了了，才走的。”
“骆骁说，老陈宠妻的名声太响，不把这块牌子砸了，嫂子不好脱身。”
老秦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我说，“她怎么进的我陈家的门，就怎么出去。骆骁从哪儿爬上来的，就回哪儿去。”
“还有。”
“我宠了她七年，全江城都知道。”
“她是怎么对我的，全江城，也得知道。”
老秦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凉透的盒饭，扒了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行。”
“那你从现在开始，得比以前更宠她。”
“宠到他们俩觉得，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能做到吗？”
我站起来，把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这有什么难的。”
“我都当了七年了。”
4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下了飞机”。
推开家门的时候，温棠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真丝睡裙，光着脚从楼上跑下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老公！”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是橙花味儿的。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想我没有？”
“想了。”她仰起脸，眼睛弯弯的，“想得昨晚都没睡好。”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底下确实有一点青。
脖子上系了一条小方巾，淡粉色的，系得很紧。
家里开着二十六度的暖气。
“怎么在家还系丝巾？”我伸手去碰。
她往后一缩，嗔了我一眼：“昨晚空调吹的，落枕了，贴了膏药，丑死了，不许看。”
“好，不看。”
我笑着收回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掌心下面，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哥，回来啦！”
骆骁从客房的方向走出来，穿着一身居家服，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拿着我的毛巾。
“昨晚陪嫂子吃完饭都快十二点了，嫂子说太晚了，让我别折腾，在客房凑合了一宿。哥你不介意吧？”
他笑得坦坦荡荡，露出一口白牙。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
八岁那年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抢钱，是这张脸，鼻青脸肿地扑在我背上哭。
十八岁他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这张脸，红着眼睛说哥，这钱我一定还你。
“介意什么。”我说，“这儿就是你家。”
我走过去，像平时一样，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捶得不重。
他龇牙咧嘴地笑：“哥，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午饭是我做的。
温棠爱吃我做的油焖大虾，说外面哪家馆子都没这个味儿。七年来，只要我在家，厨房就是我的。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一只一只给她剥虾。
去头，去壳，挑掉虾线，蘸一下汤汁，放进她碗里。
她连筷子都不用动，张嘴就行。
“嫂子这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骆骁啧啧地摇头，“哥，你再这么惯下去，嫂子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会走，我背着。”
温棠咬着虾，笑得往后仰，眼风从骆骁脸上轻轻一扫。
那一眼很快。
快到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根本不会注意。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瞧我这手，油的。”
我弯下腰去捡。
桌布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光。
桌子底下，温棠光着的那只脚，正搭在骆骁的小腿上。
脚趾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蹭着。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我给她剥虾的时候。
我捡起筷子，直起腰。
“我去换一双。”
厨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我撑着水池的边缘，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水龙头开到最大，我把手伸到水流底下，一遍一遍地冲。水很凉，冲得手背发红。
冷库里泡冻伤，也是这个温度。
急着烤火，会烂。
我关掉水，抽了张纸，把手一根一根擦干，对着橱柜玻璃上的倒影，把嘴角提起来。
好了。
端着汤出去的时候，我的笑一点破绽都没有。
“来，莲藕排骨，炖了两个钟头。骁子，你也多喝点，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全压你身上，辛苦了。”
“哥你说哪儿的话。”
骆骁喝了两口汤，放下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手边。
“说到公司，哥，有个事得你拍板。鼎恒资本那边的融资协议，法务过完了，他们催着签。八千万，到账以后咱们华南的仓就能铺开了。”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
很厚的一沓。
我随手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就等我落笔。
“条款你都看过了？”
“一条一条抠的。”他拍着胸口，“哥你还信不过我？”
我笑了笑，拿起了笔。
余光里，骆骁的喉结动了一下。
温棠夹菜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
我忽然“嗐”了一声，把笔帽盖了回去。
“瞧我。今天什么日子？七周年。大喜的日子签什么对赌，不吉利。”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周一吧，周一到公司，我当着大伙儿的面签，再请鼎恒的方总吃个饭。这么大的事，得有点仪式感。”
骆骁的眼角极快地抽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成，听哥的。”他把文件收回去，笑得一点都不勉强，“还是哥讲究。”
温棠低下头，继续吃虾。
我把最后一只虾剥好，放进她碗里，摘了手套。
“棠棠，七周年的礼物，我得先欠着。”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啊？”
往年这时候，礼物早就递到她手上了。
“今年的，我想给个大的。”我看着她，眼睛里是七年如一日的那种笑，“下个月不是你三十岁生日吗？我想在云顶给你办一场，把江城有头有脸的都请来。”
“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真亮。
她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老公……”她放下筷子，绕过桌子，坐到我腿上，胳膊环住我的脖子，“你怎么这么好啊。”
骆骁在对面，低头喝汤。
“还有件事。”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
“我最近老在想……”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
“你不是一直说，不想生吗？”
“以前是怕。”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可是这次你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忽然觉得房子好大，好空。我就想，要是有个小小的你在家里跑来跑去，多好啊。”
“老公，你想不想当爸爸？”
餐桌对面，骆骁端着汤碗，一动不动。
我看着我老婆的脸。
她演得真好。
要不是三年前，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器械碰在托盘里的声音，心里想的全是“她以后再也不用吃药了”——
我今天，大概会高兴得哭出来。
“想。”
我说。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声音都有点发颤。
“做梦都想。”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越过我的肩膀，朝对面看了一眼。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们在对视。
像两个猎人，隔着猎物的脊背，交换了一个收网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
网，确实该收了。
只不过，攥着网绳的那只手，昨天夜里，已经换了人。
5
周日一早，我跟温棠说去公司加班，开车出了城。
城郊三号冷库，渡远最老的一个仓。
十五年前，我就是在这儿扛的第一箱冻肉。
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老头，正拿着手电，一垛一垛地点货。
呵出来的白气，在他的眉毛上结了霜。
周德海，五十六岁，渡远的第一任财务。
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他就在了。那时候发不出工资，他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说小陈，先用着，我信你。
一年前，骆骁跟我说，老周年纪大了，新上的财务系统玩不转，报表老出错，放在财务总监的位子上耽误事。
骆骁说，哥，我知道你念旧，可公司要往前走。
我说，那你看着安排吧，待遇别亏了他。
然后老周就被“安排”到了这儿。
管仓库。
“周叔。”
老头的手电晃了一下，转过身。
他看见是我，没惊讶，也没热情，把手电夹在胳肢窝底下，摘了手套。
“来了。”
他说的是“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周叔，我……”
“别在这儿说，冻嘴。”
他领着我出了库房，进了旁边的值班室。一张行军床，一个小太阳，桌上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他从更衣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
一只U盘，一本硬壳账本。
“我寻思着，你早晚得来。”
他把东西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床沿上，点了根烟。
“就是没寻思到，这么晚。”
我翻开账本。
老周的字，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骁腾供应链有限公司。法人：骆志强。】
“骆志强是骆骁他表弟，在老家开摩的的。”老周吐了口烟，“两年前注册的公司，一辆车都没有。渡远三成的干线运输，外包给它。它再转手包给个体车队，中间加价百分之十五。”
“光这一项，一年六百多万。”
我往后翻。
制冷机组采购，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两成。
车辆维保，同一辆车一个月换了三次压缩机。
仓储耗材，入库单上签收了八百箱，库里实际只有三百箱。
签收人那一栏，名字我很熟。
温磊。
我小舅子。
去年温棠跟我撒娇，说她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给安排了个采购部副经理，一个月两万，不用打卡。
“两年，这些加起来，两千三百多万。”老周把烟头在搪瓷缸子里摁灭，“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把U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鲜丰超市、百味集团、康源医药。咱们三个最大的客户，占了六成的流水。”
“今年续约的合同，签约主体那一栏，被人悄悄改了。”
“不是渡远。”
“是骁腾。”
值班室里只有小太阳嗡嗡的声音。
我想起那段录音。
字一签，我这边把那几个大客户一撤。
他连撤都不用撤。
客户早就在他兜里了。
“周叔。”我嗓子发干，“这些，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就是累。
“我给你发了四封邮件。”
“你的邮箱，骆骁给你配的那个助理在管，说是帮你过滤垃圾信息。”
“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九点多。”
“我说小陈，采购那边的账不对，你得查查。”
我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温棠的生日。我正在给她切蛋糕，电话响了，我走到阳台上接的。
老周在那头说了两句，温棠在屋里喊我，老公，快来许愿。
我说，周叔，采购是骁子在管，他办事，我放心。
然后我就挂了。
第二个月，老周被调到了三号冷库。
我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周叔。”
我站起来，对着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弯下了腰。
“对不住。”
老周没躲，也没扶。
他受了这一躬，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眼睛长在心上。”
“心里觉得谁好，眼睛就看不见别的了。”
“这回，看清楚了？”
我直起身，把账本和U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看清楚了。”
当天下午，我约了鼎恒资本的方敬尧，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我没绕弯子，把骁腾的工商信息和三份被改了主体的合同，摆在了他面前。
方敬尧五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陈总，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个人无限连带担保这一条，不是我们提的。”
“我们投了这么多企业，很少要求创始人做到这个份上。是贵司的骆副总，主动找到我们的投资经理，说陈总为了表示诚意，愿意加这一条。”
“我当时还想，这位骆副总，对自己老板可真够狠的。”
我笑了一声。
“方总，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一的协议，照常签。但是签之前，咱们两家另外签一份补充协议。”
“第一，对赌和担保条款，以渡远管理层不存在职务侵占等重大舞弊为生效前提。”
“第二，八千万投资款进共管账户，没有我和您两个人同时签字，一分钱都动不了。”
“这份补充协议，除了你我，还有我的律师，不让第四个人知道。”
方敬尧看了我一会儿。
“陈总，你这是要关门打狗。”
“是清理门户。”我说，“清干净了，渡远还是一家好公司。到时候这八千万，您投得才踏实。”
他重新戴上眼镜，伸出手。
“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合伙人反目的，没见过哪个创始人，被捅了刀子还这么坐得住。”
“陈总，你不简单。”
我握住他的手。
不是我不简单。
是那一刀，捅得太深了。
深到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疼。
周一上午十点，渡远的大会议室。
中层以上全到齐了，鼎恒的人坐在对面，桌上摆着鲜花和香槟。
骆骁站在我身边，亲手把签字笔递到我手里，眼睛亮得吓人。
“哥，签吧。”
我拧开笔帽，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骁子。”
“哎。”
“这个字签下去，哥这十五年攒下的家当，身家性命，可就全押上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哥说句实话。稳不稳？”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都看着。
骆骁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他跟我保证什么的时候一样。
“哥，有我呢。”
我点点头。
“好。”
笔尖落在纸上。
陈渡。
两个字，我写得又稳，又重。
掌声响起来。骆骁带的头，他鼓得最响，手掌拍得通红，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
我也笑着，和方敬尧握手，对着镜头举起香槟。
闪光灯亮成一片。
第二天的本地财经版，登了这张照片。
标题是：《渡远冷链获鼎恒资本八千万融资，创始人陈渡：感谢兄弟一路同行》。
照片上，我搂着骆骁的肩膀。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6
两个星期以后的一个早晨，我在枕头边上，发现了一只丝绒盒子。
和我藏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只，差不多大。
我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验孕棒。
两道杠，红得刺眼。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温棠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羞，一点忐忑。
“老公……”
“你要当爸爸了。”
我坐在床上，拿着那根验孕棒，一动不动。
该高兴的。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愣住，然后跳起来，冲过去抱她，语无伦次，最好再掉两滴眼泪。
这些我都排练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发现我不用演。
我的眼眶，是真的红了。
因为我确实想过。
想过无数次。
想过有一天，她也这样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告诉我这句话。想过小孩儿长得像她，眼睛弯弯的。想过我要怎么教他骑自行车，怎么在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假装很镇定。
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没关系，她不想要，就不要。
我把这个念头，连同那一刀，一起缝起来了。
现在她亲手拆开了线。
告诉我，有了。
是别人的。
“老公？”她走过来，有点不安地碰了碰我的脸，“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我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高兴。”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棠棠，我高兴。”
她在我怀里软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傻样儿，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抱着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蹲下去，给她把拖鞋穿好。
“从今天起，不许光脚。不许喝凉的。不许穿高跟鞋。想吃什么跟我说，想要什么跟我说。”
“要什么都行？”
“要什么都行。”
她歪着头，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来了。
“老公，我昨晚做了个梦。”她说，“梦见宝宝长大了，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公司的股份，写的不是我们的名字呀？”
“我在梦里都答不上来。”
我握住她的手：“傻话。那百分之三十不就在你名下吗？”
“那是代持呀。”她撅起嘴，“我问过人了，代持不算我的，你一句话就能收回去。老公，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就是……没有安全感。我现在怀着孩子，天天胡思乱想。”
“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们娘儿俩了呢？”
她的眼圈说红就红。
我看着她，心里居然很平静。
她问过人了。
问的是谁，不用猜。
“那你想怎么办？”
“把代持改成正式过户，好不好？还有，你自己名下那些，我听说可以做一个什么信托，留给宝宝，我来当监护人。”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城南那套别墅，写宝宝的名字——宝宝还没出生，就先写我的。”
“老公，我这都是为了孩子。”
“好。”
我答应得太快了，她反而愣了一下。
“都给。”我说，“下个月你的生日宴，我请了律师和公证处的人到场。股份、别墅、信托，三样东西，我当着全江城的面，一样一样交到你手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陈渡的老婆孩子，是怎么被捧在手心里的。”
她“呀”地叫了一声，扑上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你最好了！我去给我妈打电话报喜！”
她拿着手机，踩着拖鞋，轻快地跑向了阳台。
阳台的玻璃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三年来从没点开过的应用。
客厅的摄像头，正对着阳台。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她背对着屋里，把手机举到嘴边，在发语音。
发完了，她转过身，靠着栏杆，低头看屏幕，等回复。
脸上那个笑。
得意的，轻蔑的，志在必得的。
和她刚才扑在我怀里的时候，是两张脸。
当天下午，我去了市一院，泌尿外科。
三年前给我做手术的吴主任还记得我。
“哟，陈总。怎么，想通了，来做复通？”
“不是。”我说，“麻烦您，把我当年的手术记录调出来，盖个章。另外，再给我开一个检查。”
一个小时以后，化验单出来了。
吴主任看了一眼，递给我。
“放心，手术效果很好。镜下未见精子，一个都没有。”
他大概以为我是来确认避孕效果的，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样的丈夫，现在可不多了。”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来来往往的，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旁边跟着小心翼翼搀扶的男人。
手机震了一下。
老秦发来的消息。
“她昨天在妇幼做的检查，我托人看了一眼。宫内早孕，七周加三天。”
“往前推，受孕时间是上上个月的十号到十六号之间。”
那一周。
我在哈尔滨谈东北仓的项目，一共待了二十一天。机票、酒店、每天的会议纪要、和当地政府签约的新闻稿，全都在。
我把化验单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只丝绒盒子放在一起。
回了老秦两个字。
“齐了。”
7
温棠怀孕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她娘家。
周六，岳父岳母带着小舅子，拎着两箱土鸡蛋，上门“贺喜”。
岳母刘美凤一进门，先把屋子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目光在新换的地毯上停了停。
“这地毯多少钱？”
“没多少，妈。棠棠说原来那块颜色旧了。”
“败家。”她嘴上骂着，脸上是笑的，“也就是你惯着她。”
这句话，她说了七年。
以前我听着，觉得是丈母娘在夸我。
现在再听，才咂摸出里头的味道。
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家的摇钱树，越看越满意的语气。
午饭照例是我做的。八个菜一个汤，岳父爱吃的红烧肘子，岳母爱吃的清蒸鲈鱼，小舅子点名要的小龙虾。
温磊二十六了，坐下来就开始剥虾，壳吐了一桌子，眼皮都没抬。
“姐夫，跟你说个事儿。我那车开了两年了，想换一辆。”
“想换什么？”
“大G吧。我哥们儿都开那个。”
岳母在旁边帮腔：“小陈，磊磊现在是采购部的经理，出去谈事情，开个破车，丢的是你渡远的脸。”
采购部副经理。
入库单上签了八百箱、实际到货三百箱的那位。
“行。”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肘子，“下个月你姐生日，一块儿办。”
温磊这才抬头，咧嘴一笑：“谢了啊姐夫。”
岳父温国良一向话少，只顾埋头喝酒。
喝的是我去年托人从茅台镇带回来的，一箱六瓶，他已经喝到了第五瓶。
前年他心脏搭桥，是我连夜飞到北京，在专家家门口等了四个钟头，才请动的人。手术费、ICU、康复，前前后后八十多万，我一个字没提过。
他们老两口现在住的那套江景房，一百六十平，挂在渡远名下。
当初是会计的建议，说挂在公司名下能抵税。我想着反正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是啊。
一家人。
“小陈啊。”岳母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棠棠现在怀的，可是你们老陈家的种。你爸妈走得早，这头一个孙辈，你可得有所表示。”
“月子中心，我替你们看好了，江城最贵那家，一个月二十八万八。得提前交定金。”
“还有，棠棠说的那几样东西，股份啊，别墅啊，你可别光嘴上答应。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你不能让她寒了心。”
“妈，您放心。”
我笑着站起来。
“生日宴那天，一样都不会少。我去给大家切点水果。”
厨房的门一关，客厅里的声音就听不真切了。
我把手机支在调料架上，点开了那个应用。
客厅的摄像头，是带拾音的。
画面里，岳母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身子朝温棠那边凑了凑。
“小骆那边，到底稳当不稳当？”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在了橙子上。
“妈！你小点儿声！”
“怕什么，他在厨房呢。”刘美凤嗤了一声，“那个窝囊废，你让他切个果盘，他能给你雕出朵花来，没个十分钟出不来。”
温磊嚼着虾，含含糊糊地笑。
“我跟你说，你可别犯傻。”岳母压着嗓子，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出来，“孩子落地之前，东西必须全攥到手里。男人的宠，那都是有保质期的。今天他把你当宝，明天知道了那点事，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他不会知道的。”温棠的声音懒懒的，“他那个脑子，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那可说不准。小骆怎么说的？字签了以后，多久能见分晓？”
“年底吧。骁哥说年底之前，让他背上债，我这边就提离婚。”
“离了以后，小骆认不认账？”
“妈，你把心放肚子里。”这回说话的是温磊，“骁哥都跟我交底了，等这边一完事，他那个新公司，分咱妈两成干股，再给我提一辆大G。比姐夫大方多了。”
“什么姐夫。”刘美凤啐了一口，“到时候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棠棠，你记着，到时候咱们得先下手，就说是他在外头赌，还动手打你。妈给你作证。”
一直闷头喝酒的岳父，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小陈这孩子……对咱家，是真不赖。”
客厅里静了一下。
“我搭桥那回——”
“你闭嘴吧你！”刘美凤一筷子敲在他碗沿上，“他有钱，花点钱怎么了？你闺女七年的青春白给他的？喝你的酒！”
温国良不吭声了。
他低下头，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我的酒。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案板上。
一滴，两滴。
红的。
我低头，才发现水果刀切进了左手的食指，口子挺深，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把半个橙子都染红了。
我一点都没觉出来。
原来不是两个人。
是一家子。
七年。逢年过节的红包，岳父的手术，小舅子的工作，那两次我替他还的赌债，那套江景房里的每一件家具。
我以为我在养一个家。
原来我只是那张桌子上，一道还没吃完的菜。
我把手指伸到水龙头底下。
冷水冲着伤口，血丝一缕一缕地散开，流进下水道。
冲干净了，我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缠了两圈。
然后换了一个橙子，重新切。
切成瓣，摆成一圈。哈密瓜去皮切块，草莓对半剖开，围在中间。
最后，我拿起一个苹果，用刀尖，一下一下，雕了一朵花。
十分钟。
不多不少。
我端着果盘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换了话题，一家人和和气气，在讨论孩子将来上哪个国际幼儿园。
岳母看见果盘中间那朵苹果花，乐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温棠。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一桌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把果盘放在桌子正中间。
“妈，您尝尝，这橙子甜。”
8
生日宴前一周，我约骆骁喝酒。
没去什么会所。
去的是老城区，我们小时候住的那片筒子楼。楼去年拆了一半，楼底下的烧烤摊还在，老板从老头换成了老头的儿子。
两张塑料凳，一张折叠桌，一把羊肉串，一箱啤酒。
“哥，怎么想起来这儿了？”骆骁左右看看，有点嫌弃地拿纸巾擦了擦凳子，“这地方多少年没来了。”
他身上那件外套，我认得牌子，三万多。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塑料凳之前要擦一擦的？
我没留意过。
“想起点以前的事儿。”我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他，“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就在那个巷子口，让人抢了五块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
“记得。你拎着半块砖头就冲上去了，让人家打得满脸血，回家还让你爸揍了一顿。”
“那五块钱，是你妈给你交书本费的。”
“后来是你把你的压岁钱给我了。”
他喝了口酒，没再往下说。
我接着说。
“你十八岁考上大学，学费差四千。我那时候在冷库，一个月挣一千二。我跟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又卖了两回血。”
“哥——”
“你妈走的那年，在医院里，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我看着啤酒瓶口冒出来的沫子，“她说，渡子，阿姨没别的能托付的人了。骁子，就交给你了。”
骆骁低着头，捏着酒瓶，指节有点发白。
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骁子。”
我放下酒瓶，看着他。
“哥今天问你句话。”
“这辈子，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哥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东西。
慌。
像一条鱼，在水底下猛地甩了一下尾巴。
“你现在说。”我的声音很平，“天大的事，哥都认。说出来，就过去了。咱们还是兄弟。”
这话，我是真心的。
来之前，我跟自己说，陈渡，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一次。
他要是说了，哪怕只说一半。
钱，我可以不追究到底。牢，我可以想办法让他少坐几年。
为了他妈临走前，放在我手里的那只手。
骆骁看着我。
三秒，五秒。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然后，那条鱼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他笑起来，伸手过来搂我的脖子，用酒瓶碰了碰我的。
“哥，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呢。”
“我骆骁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我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看了他一会儿。
“行。”
我拿起酒瓶，一口气吹到了底。
啤酒是冰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好。
机会，我给过了。
骆骁喝到第四瓶，起身去巷子里放水。
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的。
可那个角度，那点光，就这么直直地照进我眼睛里。
消息预览，备注只有一个字母：T。
“他今天又给我炖汤了，一股子药味儿，腻死了。”
“还有几天啊？我真的快演吐了。”
“等拿到东西，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他那张脸。”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好。
那锅汤，我炖了四个钟头。
当归，黄芪，老母鸡。我照着月嫂给的方子，一样一样称的。
骆骁晃晃悠悠地回来，一屁股坐下，又开了一瓶。
他是真喝多了，舌头都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签子。
“哥。”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恨你的。”
我给他倒酒的手，没停。
“恨我什么？”
“恨你……”他打了个酒嗝，眼神飘了一下，忽然清醒了半分，咧开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恨你对我太好了。”
“好得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十二点，我给他叫了代驾。
他挂在我肩膀上，一身酒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哥，下辈子……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把他塞进后座，替他把安全带系好。
“不用下辈子。”
我说。
“这辈子的账，这辈子清。”
他已经歪着头，睡过去了。
回到家，快一点了。
卧室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温棠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
二十七岁那年的我，就是看着这张脸，在心里发的誓。
我说，这个人，我要让她一辈子都不吃苦。
我做到了。
她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哝了一声。
很轻。
只有一个字。
“……骁。”
我在黑暗里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我弯下腰，把她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我去了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
每年她过生日，我都会亲手剪一支视频。
把这一年里拍的照片、录的小片段，一段一段拼起来，配上她喜欢的歌。生日那天，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放。
她每次都会哭，说，陈渡，你怎么这么会啊。
今年是第七支。
我把素材一个一个拖进时间线。
蜜月时在海边的照片。
她三十岁写真的花絮。
去年她在厨房里，把蛋糕烤煳了，冲着镜头做鬼脸。
然后，是另外一个文件夹。
门口的监控。客厅的监控。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存档。
三百六十五天，四百多个小时。
我戴上耳机，一段一段地听，一帧一帧地找。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鱼肚白。
早上六点，我按下了导出。
进度条慢慢地往前走。
这是我给她做的第七支视频。
也是最用心的一支。
9
温棠三十岁生日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云顶酒店顶层的宴会厅，七年前，我就是在这儿娶的她。
那时候我包不起整个厅，只订了一半，中间拿屏风隔着，那一头是别人家的满月酒。司仪讲到“无论贫穷富贵”的时候，隔壁正好在放鞭炮的录音。
温棠穿着租来的婚纱，隔着头纱对我笑。
她说，陈渡，以后咱们有钱了，再来这儿办一回，把整个厅都包下来。
今天，整个厅都是她的。
三百位宾客，江城商会的，银行的，上下游的客户，本地的几家媒体。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香槟塔垒了七层。
出门之前，我打开了书房的保险柜。
那只丝绒盒子，在里面躺了整整一个月。
温棠正对着穿衣镜整理礼服，一条酒红色的抹胸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她在镜子里看见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那条海棠？”
“嗯。”
我站到她身后，把项链取出来。
铂金的链子很凉，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坠在她锁骨中间，粉钻在灯下闪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呀？”
“七周年那会儿。”我低头，给她扣搭扣，“本来想那天给你。”
“那怎么拖到今天？”她从镜子里嗔我。
我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细腻的。
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这段脖子上，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巾。
“那天没赶上。”
搭扣“嗒”的一声，扣上了。
“今天补给你。”
她转过身，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留了个口红印，又笑着用拇指替我擦掉。
“陈太太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
我看着她。
是真的好看。
我想把这一眼记住。因为过了今晚，我不会再这样看她了。
七点整，宴会开始。
骆骁是今晚的总管，一身定制西装，满场飞，招呼这个，寒暄那个，俨然半个主人。
他走到主桌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主桌上，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
周德海。
“周……周叔？”骆骁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您怎么来了？”
老周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小陈请的。怎么，我不能来？”
“哪儿的话，您是公司元老。”
骆骁笑着走开，转身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正和方敬尧碰杯，冲他举了举酒，笑得毫无芥蒂。
他的肩膀又松了下来。
是啊。
一个被发配到冷库的老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八点，灯光暗下，追光打在舞台上。
我拿着话筒走上去。
“感谢各位，冒着雪来给我太太过生日。”
“在座的都知道，我陈渡有个外号。”
底下有人起哄：“宠妻狂魔！”
一片笑声。
“对。”我也笑，“这外号我认。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汇报一下，这七年，我是怎么宠的。”
“结婚第一年，我们租房子住。她说想要一个带飘窗的卧室，第二年，我买了。房本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第三年，她说上班看领导脸色，不开心。我说那就不上了，我养你。”
“第四年，她说不想生孩子，怕疼。我说好，咱们不生。”
“我岳父做心脏手术，我在北京的专家家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我小舅子找不着工作，我给他安排进公司，当副经理。”
“她半夜想吃糖炒栗子，我开四十公里去买。”
“她的车，她的包，她娘家住的房子，她手上每一张卡。”
我一样一样地数。
底下的太太们已经开始拿胳膊肘捅自己的丈夫，小声说，你看看人家。
温棠坐在主桌，双手捧着脸，眼睛里泪光闪闪，一副被幸福砸晕了的样子。
岳母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接受着四面八方羡慕的目光。
“有人说我傻，说男人不能这么惯老婆。”
我停了一下。
“还有人说，我这不叫宠。”
“叫贱。”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都以为我在自嘲。
只有两个人没笑。
温棠捧着脸的手，僵住了。
骆骁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轻轻扫过去，没有停留，语气照旧是温和的。
“贱就贱吧。我乐意。”
“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就认一个死理。娶了人家，就得对人家好。往死里好。”
掌声雷动。
温棠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吓死我了。
巧合。
她一定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下面，有请今晚的寿星，我太太，温棠。”
她提着裙摆走上台，追光跟着她，那朵海棠花在她胸口一闪一闪。
她接过话筒，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腔。
“谢谢我的先生。这七年，我是全江城最幸福的女人。”
“今天，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
她牵起我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老公。”
“我们的宝宝，已经两个多月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恭喜陈总！”
“双喜临门啊！”
岳母掏出手绢，开始抹眼泪。温磊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骆骁从阴影里走出来，带头鼓掌，喊得比谁都响：“亲一个！亲一个！”
我低头看着温棠。
她仰着脸，等着我吻她。
我抬起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急。”
我转向台下。
“各位，我说过，今晚要给我太太三样东西。”
舞台一侧，推上来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
老秦一身黑西装，和两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站在桌后。
红绒布底下，是三份文件的轮廓。
岳母的眼睛都直了，眼泪也顾不上擦了。
温棠攥着我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兴奋。
“不过，在这之前，按照我们家的老规矩。”
我朝音控台点了一下头。
“每年生日，一支视频。”
“今年的，是第七支。”
灯，全灭了。
10
巨大的幕布亮起来。
第一个画面，是七年前的海边。
温棠穿着白裙子，赤着脚在沙滩上跑，回过头，冲着镜头喊：“陈渡——你快点儿——”
背景音乐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底下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接着是婚礼上的照片，租来的婚纱，半个宴会厅，她隔着头纱笑。
是搬进新房那天，她躺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摆成一个大字。
是她烤煳的蛋糕，她种死的多肉，她在厨房里举着锅铲做鬼脸。
一张一张。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幕布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又哭了。这回眼泪是真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她可以一边觉得我贱，一边被我感动得掉眼泪。
两分四十秒。
音乐，停了。
画面暗下去。
黑底上，浮出一行白字。
【今年的故事，要从七周年的前一天说起。】
温棠脸上的泪，还挂着。
她的笑，没来得及收。
下一个画面，是一个固定机位的监控视角。
我家的玄关。
右上角的时间：10月17日，15:02。
门开了。
骆骁走进来。
他穿着那双白底红钩的球鞋，熟门熟路地把钥匙扔在鞋柜上。
温棠从画面外跑过来，穿着真丝睡裙，光着脚，跳起来，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骆骁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把她抵在了玄关的墙上。
两个人的嘴，贴在了一起。
监控是没有声音的。
宴会厅里，也没有声音。
三百个人，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我听见不知道哪一桌，有一只酒杯掉在了地上。
画面里，两个人纠缠着，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骆骁脱下来的那双球鞋，一只立着，一只歪倒在地垫上。
时间跳转。
17:31。
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我。
风衣，行李箱，手里拿着一只丝绒盒子。
我低头换鞋。
然后，我的动作停住了。
画面里的那个男人，弯着腰，盯着地垫上的那双鞋，看了很久。
他直起身，朝屋里看了看，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
他往楼上走。
走出了画面。
时间码一秒一秒地跳。
17:32。17:33。17:34。
空无一人的玄关。只有那两双鞋，一双球鞋，一双皮鞋，并排摆着。
台下，有女宾客捂住了嘴。
17:38。
我回到了画面里。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下楼梯。
我在玄关站住，弯腰，把拖鞋摆回原来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穿上皮鞋。
把那只丝绒盒子，放回风衣的口袋。
开门，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幕布上跳出两张微信截图。
【我让骁子陪你去吃。就当他替我，给你赔罪。】
【好吧。老公你真好。】
【骁子，替我陪你嫂子吃顿饭。账记我的，点最贵的酒。】
【放心吧哥！保证把嫂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关掉！！”
一声尖叫，划破了死寂。
温棠扔了话筒，疯了一样朝音控台的方向扑。
酒红色的裙摆绊住了她的高跟鞋，她摔在舞台的台阶上，又爬起来。
“关掉！谁放的！给我关掉！”
没有人动。
音控台后面，站着老秦律所的两个助理。
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是餐厅的摄像头。
三个人，一桌菜。我戴着手套，低着头，一只一只地剥虾。
镜头的角度，正好能拍到桌子底下。
那只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脚，搭在另一个男人的小腿上。
一下。一下。
“这是合成的！”岳母刘美凤腾地站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幕布，声音又尖又抖，“现在那个什么AI，什么都能做！陈渡，你安的什么心，你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
像是专门回答她。
画面一切。
我家的客厅，沙发，果盘还没端上来之前的那张茶几。
这一段，有声音。
【那个窝囊废，你让他切个果盘，他能给你雕出朵花来。】
【孩子落地之前，东西必须全攥到手里。】
【到时候咱们得先下手，就说是他在外头赌，还动手打你。妈给你作证。】
【骁哥都跟我交底了，分咱妈两成干股，再给我提一辆大G。比姐夫大方多了。】
刘美凤的嘴还张着。
手指头还指着幕布。
她自己的声音，在三百人的宴会厅上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荡。
满场的目光，像三百把刀子，齐刷刷地扎在了那一桌人身上。
温磊“哧溜”一下，缩到了椅子底下。
岳父温国良端着酒杯，手抖得酒洒了一身，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段，是黑屏。
只有声音，和一行一行跳出来的字幕。
发动机的声音，转向灯的声音。
【对赌协议我亲自盯着改的，老陈个人无限连带担保。】
【字一签，我这边把那几个大客户一撤，业绩立马就崩。一个多亿的窟窿，全砸他一个人头上。】
【回头你跟他一离，债是他的，钱是你的。】
【这个人啊，你只要让他觉得是在为你好，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当下酒菜。】
视频结束了。
幕布暗下去，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舞台侧面，骆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正贴着墙，往安全出口的方向挪。
出口的门边，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一左一右。
其中一个，朝他亮了一下证件。
骆骁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老公——”
温棠扑了过来。
她的妆全花了，头发散了一半，膝盖在台阶上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
“老公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他，是骆骁！是他强迫我的！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从，他就把公司搞垮——”
十几步外，骆骁猛地回过头，眼珠子都红了。
“温棠你放屁！”
“是他逼我的！”她根本不看他，只顾摇着我的胳膊，声嘶力竭，“老公，我是爱你的啊！七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是被逼的！”
我低头看着她。
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
她大概从我的沉默里，看到了一点希望。
她松开我的袖子，两只手一起，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老公，你不看我，你看看孩子。”
她哭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半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护着肚子的姿势。
“我怀着你的孩子啊！”
“这是你们陈家的骨血！你今天这样逼我，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吗？！”
宴会厅里起了一阵骚动。
不得不说，这一招是管用的。
再大的过错，在一个孕妇的眼泪面前，旁观的人总会先软下三分。
已经有上了年纪的女宾客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小声嘀咕：“到底怀着孩子呢……”
岳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没天理啦！有钱人欺负孕妇啦！我闺女肚子里可是他亲生的——”
“对。”
我开口了。
这是视频放完以后，我说的第一个字。
话筒还在我手里，这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刘美凤的嚎哭，卡在了嗓子眼里。
“孩子。”
我点了点头。
“差点忘了。今晚最大的一份礼，我还没给。”
我走到那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前。
老秦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捏住红布的一角。
“棠棠，你不是问过我，这底下的三样东西，是什么吗？”
我把布掀开了。
11
红布底下，没有股权转让书。
没有别墅的房本。
也没有什么给孩子的信托。
第一份文件，被老秦的助理投到了幕布上。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手术记录单。
患者：陈渡。
手术名称：双侧输精管结扎术。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九号。
底下并排着三张化验单，一年一张，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
结论栏里的字，被放大到了每个人都能看清的程度。
【镜下未见精子。】
宴会厅里，先是一秒钟的空白。
然后，“嗡”的一声，像一锅水，瞬间烧开了。
“三年前，我太太跟我说，她不想生孩子。”
我拿着话筒，声音不高。
“她怕疼。她吃避孕药，吃得整夜睡不着，脸上长痘，掉头发，抱着我哭。”
“我心疼。”
“所以我瞒着她，去做了这个手术。我跟她说，我托人从国外带了一种男人吃的药，让她把药停了。”
我转过头，看着温棠。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捂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的、不能理解的空白。
“这是这七年里，我唯一骗过你的一件事。”
“棠棠。”
“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只是这个孩子姓什么，你得去问问别人。”
她的嘴唇开始抖。
抖得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不可能……”
“你骗我……你说那是进口药……你怎么可能……哪有男人会去做这种……”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自己知道，会的。
别的男人不会。
陈渡会。
那个半夜开四十公里买栗子的人，那个把心掏出来给她当下酒菜的人，那个她亲口说“贱”的人。
他干得出来。
满场的目光，慢慢地，从她身上，移到了安全出口旁边。
骆骁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用过的纸。
刘美凤坐在地上，嚎了一半的嘴还张着，这回，是彻底嚎不出来了。
“第二样。”
幕布上换了一份文件。纸页泛黄，右下角盖着公证处的钢印。
《夫妻财产约定书》。
“七年前，结婚前一个月，我岳母说，做生意的男人靠不住。我太太为这句话，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律所，签了这个。”
我念得很慢。
“婚姻存续期间，一方向另一方赠与的房产、车辆、股权及其他大额财产，均以夫妻双方互负忠实义务为前提。任何一方违反忠实义务的，受赠财产应全部返还，且过错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利。”
“下面，是双方的亲笔签名。”
“这一个，是我的。”
“这一个，是你的。”
温棠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那是你要签的！”她尖声喊，“是你自己说的！那是约束你的！是你怕你自己变坏——”
“是。”
我点头。
“我本来，是签给我自己的。”
“我怕我有了钱，变成个混蛋，对不起你。所以我提前给自己上了一把锁。”
“棠棠，这把锁，我戴了七年，一次都没响过。”
“是你自己，把手伸进来的。”
老秦上前半步，声音公事公办。
“根据这份经过公证的约定，温棠女士名下的三处房产、两辆汽车，以及婚内受赠的全部款项，应予返还。相关的财产保全，法院今天下午已经裁定。”
“另外，温国良、刘美凤夫妇目前居住的滨江壹号房产，登记在渡远冷链名下，属公司资产。公司将于七日内收回。”
刘美凤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被温国良一把扶住。
“第三样。”
最后一份文件，只有薄薄的一页。
《解除股权代持关系通知书》。
“渡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三年前我想送给你。秦律师拦着我，让我做的代持。为这事，我还跟他红过脸。”
“今天，我正式通知你，代持关系解除。即时生效。”
我把话筒放低了一点，看着她。
“三样东西。我说了，当着全江城的面，一样一样，交到你手上。”
“我说到做到。”
温棠瘫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
那条酒红色的裙子，铺了一地。
“陈渡——！”
一声嘶吼，从安全出口那边炸开。
骆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了一只胳膊，被便衣又按了回去。他不跑了，梗着脖子，冲着我的方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装什么！你他妈装什么圣人！”
“你早就知道了！一个月前你就知道了！你让我陪她吃饭，你让我签字仪式上给你递笔，你在烧烤摊上跟我回忆小时候——你看我的笑话！你把我当猴耍！”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你问我凭什么？我告诉你凭什么！”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你爸妈疼你，街坊夸你，你仗义，你能干，你陈渡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我呢？我是什么？”
“我是你陈渡捡回来的一条狗！”
“你每帮我一回，全世界都知道你陈渡够意思，都知道我骆骁是靠你施舍才活到今天的！我在公司干得再好，别人说的是‘陈总念旧，提携兄弟’！我穿的鞋是你送的，我开的车是你给的，我他妈连我妈的骨灰盒，都是你挑的！”
“你对我好？”
“你那是往我脖子上套链子！一圈一圈，套了三十年！”
他喘着粗气，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又狠，又痛快。
“我睡你老婆怎么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陈渡跪在地上哭，是什么德行！”
我把话筒放在了长桌上。
走下舞台。
三百个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便衣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手上加了点劲。
他们大概以为我要动手。
骆骁也这么以为。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又硬生生地梗了回来，把脸迎着我。
我没动手。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看了三十年的脸。
“八岁那年，那半块砖头，我没想过让你还。”
“十八岁那四千块钱，我也没想过。”
“你妈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我接了。一接，就是三十年。”
“你说那是链子。”
我点了点头。
“行。那是我眼瞎，把链子当成了情分。这个错在我，不在你。”
“但是骁子。”
“你恨我，你可以走。你可以跟我翻脸，可以自立门户，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伪君子。这些我都认。”
“你不该动我的家。”
“不该动我十五年的心血。”
“更不该，合着我老婆，给我挖一个亿的坑，要我的命。”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个月前，在烧烤摊上，我问过你。”
“我说，你现在说，天大的事，哥都认。”
“那句话，是真的。”
骆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要是对不起我，天打雷劈。”
我往后退了一步。
“骁子。”
“雷来了。”
便衣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
“骆骁，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走吧。”
他被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拼命地扭过头来。
那张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了一片，嘴一张一合。
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叫，哥。
我转过了身。
另一桌，温磊正想从椅子底下爬出来，从后门溜，被另一位便衣提着后脖领子，拎了起来。
“温磊是吧？虚假入库单上的签字，是你签的吧？一块儿走一趟。”
他“哇”的一声，哭得比谁都响：“妈！妈！是骁哥让我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他。
我走回舞台边上。
温棠还坐在地上。
她看见我的鞋尖停在面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扑上来，死死抱住了我的腿。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是他勾引我的，我没想过真的害你……孩子我去打掉，我明天就去打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不是最疼我吗？”
“你说过要宠我一辈子的……”
我低下头。
那朵小小的海棠花，还在她胸口挂着，粉钻沾了眼泪，亮晶晶的。
“这条项链，你留着吧。”
她怔怔地抬起脸。
“它是买给七周年那天的陈太太的。”
“那天下午五点半，我站在卧室门外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没了。”
我弯下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的裤腿上掰开。
掰得很轻。
像七年里的每一次，替她掖被角的时候一样轻。
“七年前，我在这个厅里娶你，说要宠你一辈子。”
“我没食言。”
“棠棠，是一辈子太长了。”
“你没撑到。”
我直起身，对着满场的宾客，欠了欠身。
“家门不幸，让各位见笑了。”
“菜照上，酒照喝。今晚的账，我结。”
我穿过人群，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我。
身后，是温棠撕心裂肺的哭声。
宴会厅的大门口，老周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什么都没说，从旧夹克的兜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递过来。
我戒烟七年了。
我接了。
他给我点上火。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我弯下腰，咳了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背。
“哭吧。”他说，“这儿没人看见。”
酒店外面，雪下大了。
12
离婚的判决，是三个月后下来的。
没什么悬念。
公证过的约定，四百多个小时的录音录像，一张三年前的手术记录。
温棠请的律师，在庭上只说了一句“请求法庭考虑女方无收入来源”，就再没开过口。
她净身出户。
怎么进的门，怎么出去的。
岳父岳母搬离江景房那天，我没去，是行政部的人后来讲给我听的。
刘美凤在楼下骂了两个钟头，骂我白眼狼，骂我不得好死，最后往地上一躺，说谁敢动她的东西，她就死在这儿。
物业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是温国良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老头子这辈子没大声说过话，那天据说吼了一嗓子：“还嫌不够丢人吗！”
临走，他托行政部的小姑娘，给我带了一样东西。
一瓶茅台。
没开封。
是那一箱里的第六瓶。
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小陈，叔对不住你。】
我把那瓶酒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没喝，也没扔。
温磊因为是从犯，又退了赃，判了缓刑。大G是不用想了，听说他现在在一个物流园里，给人开叉车。
温棠来找过我一次。
是二月份，倒春寒，下着冻雨。
她在渡远的楼下站了一个下午，没打伞。前台打电话上来问我，要不要让保安请她走。
我说，让她上来吧。
她瘦得脱了相。
以前那头保养得缎子一样的长发，剪短了，贴在脸上。身上是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捧着我让助理倒的热水，手一直在抖。
“孩子没了。”
她说。
“我自己去做的。骆骁他姑姑来看守所签字的时候，我去找过她，她说他们家不认。”
我没接话。
“我现在住在我表姐家的阳台上。我妈天天骂我，说要不是我没用，她那套江景房也不会丢。”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陈渡，我以前不知道。”
“我以为日子就是那个样子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发了脾气有人哄，半夜饿了有人做饭。我以为那是应该的，是天经地义的。”
“我还嫌它没劲。”
她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三个月，再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吃了没有，冷不冷。”
“我才知道，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陈渡，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了。”
窗外的冻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是。”
我说。
“你遇不到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干脆，愣在那里。
“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这是实话。
恨是要花力气的。我的力气，在那一个月里，用完了。
“就是有时候会想起那袋栗子。”
她茫然地看着我：“什么栗子？”
“没什么。”
我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把伞，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走的时候带上。外面冷。”
她盯着那把伞，忽然捂住脸，哭得弓起了背。
她知道，这不是心软。
这只是一个人改不掉的习惯。
而这个习惯，从今往后，和她再没有关系了。
骆骁的案子，开庭之前，他通过律师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老秦说，你可以不去。
我去了。
隔着一层玻璃，他穿着黄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颧骨支棱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我们俩拿着话筒，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他问：“你到底是哪天知道的？”
“十月十七号。七周年的前一天。”
“我提前回来了。就站在卧室门外头。”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那顿饭呢？你让我陪她去吃的那顿。”
“我订的。”
“为什么？”
我看着玻璃那一头的他。
“我就是想知道。”
“我兄弟，吃着我订的饭，喝着我点的酒，旁边坐着我老婆。”
“他的筷子，会不会抖。”
骆骁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颤。
“你抖了吗，骁子？”
他没有回答。
他把头埋了下去，额头抵在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小时候，他被人打了，趴在我背上的那种哭法。
“哥……”
“我妈要是知道……”
“别提你妈。”
我的声音不大。他一下子就噤了声。
“她的墓，我每年还会去扫。那是我答应她的，跟你没关系。”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哥，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把话筒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这句话，你要是在烧烤摊上说，值一辈子。”
“现在说。”
“一文不值。”
我挂上话筒，站起来。
他扑到玻璃上，拍着，嘴里喊着什么。
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
十一年。
13
第二年秋天，渡远的华南仓开业。
鼎恒的八千万，在共管账户里躺了大半年，一分没少。方敬尧不但没撤，又追加了三千万。
他说，陈总，一家公司最怕的不是出内鬼。
是出了内鬼，老板不敢动刀。
老周回了总部，重新坐回财务总监的位子上。他嫌办公室太大，暖气太足，说还没有三号冷库的值班室待着舒坦。
鲜丰、百味、康源，三家的合同，一家一家签了回来。
剪彩那天，来了不少记者。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大概是刚入行，胆子大，话筒直接杵到了我面前。
“陈总，去年您的家事，全江城都知道。现在外面都说，宠妻狂魔这块牌子，算是砸了。”
“经历过那些，您还相信感情吗？还敢像以前那样对人好吗？”
旁边的公关经理脸都白了，要上来拦。
我摆了摆手。
“敢。”
女记者愣了一下。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我说，“从小我妈就教我，对人好，得往实里好，别藏着掖着。”
“这个，改不了。”
“有人拿我的好当下酒菜，那是他牙口有毛病，不是我的菜有问题。”
底下的人都笑了。
“牌子砸了没关系。”
“以后再挂，我先验验货。”
“看清楚对面站的是人，还是鬼。”
活动结束，已经是傍晚。
回江城的高速上，老秦开车，老周坐副驾，我坐后排。
路过城西的时候，我让老秦靠边停了一下。
老刘家的糖炒栗子，还在老地方。
刚出锅的，装在牛皮纸袋里，烫手。
我回到车上，剥开一颗，扔进嘴里。
又面，又甜。
老秦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什么毛病，大老远停车就为买这个？”
“尝尝。”
我把纸袋递到前面。
老周抓了一把，老秦也抓了一把。
“嗯，是不错。”老周嚼着，点点头，“趁热吃，是甜。”
我靠回椅背上，又剥了一颗。
车窗外面，江城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前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一整袋凉透的栗子吃完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东西又干又噎，一点都不好吃。
原来不是栗子的问题。
是得趁热。
得跟吃得出甜的人，一块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