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退学认错书，递给了学校最有钱的少爷。
他踩着我的书包说：拿了我家的助学金，就得给我低头。
我打开直播，发出一张收款名单。
十分钟后，他爸打来电话：别让那个穷学生走，他是捐款人！
【第一章】
许嘉成把一张退学认错书拍在我面前。
签了。
他抓过话筒，转身对准礼堂里的三百多人。
大家都看看，陈原，拿了一万八的贫困补助，还跟学校申请竞赛名额。吃我家的，拿我家的，现在连我看中的位置都要抢。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我的书包被扔在台阶下，拉链开着，半个馒头滚到许嘉成鞋边。
他抬脚碾住。
穷可以，吃相别这么难看。
我没去捡。
我把桌上的话筒往他面前推了推。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许嘉成挑起眉。
没听够？
不是。
我看向负责拍摄的周航。
把直播打开。有人要代表学校开除学生，不能只有咱们几个人听见。
周航举着相机，手指停在开机键上。
这场公益分享会原本只录素材，不直播。台下宣传部的学生转过头，全盯住了他。
许嘉成笑了。
开。他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红灯亮了。
我弯腰捡起书包，把沾着鞋印的馒头装进纸袋，放到桌上。
退学认错书上有三项。
承认隐瞒家庭收入，骗取青禾成长计划补助。
放弃本年度创新竞赛资格。
向项目资助方公开道歉，并自愿申请退学。
最后一行，已经替我打好了名字。
许嘉成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现在签，我还能替你留点体面。真等我爸过来，就不是道个歉的事了。
我把笔放下。
谁认定我骗补助？
钱都领了，还装？
申请材料呢？
许嘉成伸手一指，投影上跳出一张名单。
陈原，一万八千元，已发放。
旁边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的名字被遮掉一半，只剩一个原字。
台下的笑声停了几秒，又有手机举起来。
我指着屏幕。
材料是谁交的？
管财务的唐莉坐在侧边，指甲抵着文件夹，没抬头。
许嘉成把话抢了过去。
现在问这些有用？你上个月还在食堂做勤工岗，鞋都开胶了，不是贫困生是什么？
我打工，就等于我申请过补助？
你少绕！
话筒里炸出一声尖响。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三点零七。
我爸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今晚青禾项目验收，你在学校的话，替我看看学生拿到钱没有。别提前跟承办方打招呼。
我回了两个字。
在看。
下面又补了一句。
有人说，青禾的钱是他家出的。
我爸没回。
许嘉成瞥见我打字，把话筒压到桌面。
找你那个开货车的爸？让他来。我正好问问，他怎么教出这么个儿子。
我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爸开货车？
你自己发过照片。方向盘上全是灰，车门都掉漆了。不是开货车，难道他是衡川集团董事长？
周围又响起笑声。
那张照片是我爸去工地巡查，临时坐进运输车拍的。
我没解释。
我家没有让我在学校冒充谁。我也没填过贫困认定表。旧衣服穿得住，食堂兼职离实验室近，我没觉得这些事需要拿家里的资产证明。
许嘉成把我的沉住气当成了认输。
陈原，别撑了。把竞赛负责人让给我，你还能在学校待下去。
我伸手，将那张退学认错书翻到背面。
当着镜头说清楚。
这份东西，是学校让你拿来的，还是你自己印的？
他嘴角一僵。
有什么区别？
我把纸举向周航的镜头。
区别是，学校依法依规处理学生。你拿一张没盖章的纸逼我退学，叫冒充学校处理决定。
后排有人坐直了。
一直站在门边的老师走过来，伸手拿走那张纸。
许嘉成，这不是学校文件。停止宣读。
许嘉成的手扣紧桌沿。
老师，我也是替学校挽回损失。
那就核实，不是你私自定性。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先别关直播。材料既然公开了，核实结果也该公开。
许嘉成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今天让你死个明白。
我指向转账截图。
先把收款账号放大。
投影上的数字逐个展开。
尾号，七三二六。
我转头看向唐莉。
上周收班费，你发过自己的银行卡。
尾号，也是七三二六。
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文件夹里的纸散了一地。
唐莉蹲下去捡，第一张抓空了，指甲刮过地砖。
周航把镜头往投影上推。
许嘉成一步挡到唐莉面前。
财务代领，有问题？助学金分批打到财务卡，再发现金。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没接他的话，打开手机银行。
这是我的账户。收款账号不是我的，最近半年也没有这笔收入。
屏幕投到台上。
我只展示相关日期和收支记录，其他交易被我盖住。
老师逐行看完，转向许嘉成。
你说现金发放，签领凭证呢？
许嘉成从唐莉手里抽出一张纸。
早给他备好了。
他把纸按在桌上。
一百名受助学生签领表。
我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七个，右侧有签名。
台下刚压下去的议论又起来了。
有人说：签名都有，还播什么啊。
许嘉成听见了，重新把话筒拿起来。
陈原，别以为查不到银行流水，就能赖掉现金。做公益遇上你这种人，谁还愿意帮穷学生？
我低头看了几秒。
这个签名，是我写的。
唐莉猛地抬头。
许嘉成笑着拍了两下手。
终于承认了？
但不是签在这张表上的。
我将纸转向周航。
拍清楚名字后面这个小叉。
许嘉成伸手要拿。
老师把纸压住。
让他说完。
我打开班级群，往上翻到上个月借实验器材的那天。
群里还留着值班记录照片。
器材借用登记表。
第二十七行，陈原。
签名后面，也有一个小叉。
我点开原图。
当时圆珠笔断墨，我在旁边划了一下。借用登记表上的叉，跟领取表上的叉，位置、长度都一样。
周航把两张图并排放到屏幕上。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连旁边那道折痕都一样！
唐莉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许嘉成指着投影。
电子表都是套模板，扫描的时候弄错了很正常！
我看着他。
刚才叫铁证。现在叫弄错？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
你踩我馒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弄错？
他脖子上绷出一条筋。
就算签名有问题，也不代表你没拿钱！
老师伸手截住他的话。
谁主张谁提供依据。现在这份签领表来源存疑，交给学校核实。
许嘉成转头看向唐莉。
你说话啊。钱是不是你发的？
唐莉抓住衣角。
我只负责整理……
整理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现金，还是我的签名？
她后退半步，撞到椅背。
礼堂门口又进来两位老师。其中一位拿着笔记本，先核对了我的学号。
学校困难补助系统里，没有陈原的申请，也没有发放记录。
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许嘉成把椅子踢开。
这是校外公益项目，当然不走学校系统！
对。
我接过话。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说，学校已经认定我骗领补助？
他张着嘴，没接上。
直播在线人数从两百跳到一千多。
周航把手机递给老师看。
老师，校内好几个群都转了。要不要现在澄清？
许嘉成立刻伸手。
先关掉！还没查完，你们想毁掉一个公益项目？
我挡住他的手。
你给我定罪的时候，巴不得所有人看见。
现在轮到核实，你嫌人多了？
老师拿起话筒。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陈原骗取补助。现场使用的材料存在明显疑点。请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指控，学校会跟进调查。
前排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两个人放下手机。
许嘉成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将退学认错书拿回来，撕成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被话筒收进去。
先还你一件东西。
我把碎纸放到他面前。
你没资格决定我能不能读书。
他抓起纸团，砸到桌脚。
陈原，你以为赢了？今晚我爸要跟青禾签第二期拨款。你闹掉这场验收，全校一百个受助名额都得停。
他转身冲着台下喊。
你们都听好了！到时候领不到钱，找陈原！
礼堂里一下静了。
有几个学生攥住了书包带。
我看向他们。
还没领到钱的人，别走。
许嘉成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我点开刚收到的电子材料。
青禾基金会发来的第一期项目结项报告，最后一页盖着荣嘉教育运营公司的章。
一百名学生。
每人一万八千元。
全部发放完成。
报告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许嘉成，你刚才说，大家今晚才领钱。
那三天前就领走的一百八十万，进了谁的口袋？
【第三章】
许嘉成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边一压。
桌上的水杯翻了，凉水顺着我的袖口流进手掌。
周航的镜头没动。
许嘉成挣了一下。
你从哪偷来的公司材料？
我松开他。
先回答，钱发没发？
学校老师拿过手机，核对文件发送来源。
是基金会项目邮箱。
许嘉成揉着手腕，眼珠转向礼堂门口。
发放批次有先后，报告是工作人员提前做的。公益项目那么多事，哪能一点错都没有？
我问台下。
有没有人在青禾项目里，拿到过一万八千元？
没人举手。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男生把口袋里的缴费单攥皱了。
不是说今晚签完字才给？我房租都拖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开口。
我交的是申请资料，没签过领款表。
许嘉成指向他们。
急什么！说了会发！你们现在跟着闹，以后还想不想申请？
那个男生的手停住。
我将自己的椅子拉到他旁边。
坐着说。
今天谁拿名额威胁你，你就让镜头拍谁。
周航把相机对过去。
许嘉成的手指收了回去。
老师开始登记学生反馈，先将直播画面切回台前，避免把申请人的隐私播出去。
许嘉成看见没人再顺着他说，低头拨电话。
爸，他们拿到结项报告了。
电话那头声音陡然拔高。
谁给的？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我没追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消息。
项目首期拨了两百万，其中一百八十万用于助学，二十万是核定执行预算。后续四百万尚未拨付。你手里的证据交给学校，别独自接触承办方。
我回他。
我的签名被复制进了领款表。
他直接打来电话。
我走到礼堂侧门接起。
父亲没问我怕不怕，先问了一句。
动手了没有？
他抢手机，我挡了一下。
有没有伤？
没有。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原，你可以把身份告诉学校。我让你自己过大学生活，不是让你挨打不还手。
我看了一眼台前。
许嘉成正在弯腰跟唐莉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那份签领表。
我问父亲。
现在告诉他们，能不能让他们把拿走的钱吐出来？
能让他们收敛，但未必能把账查全。
那先查账。
我把沾了水的袖口挽上去。
他们不止用了我的名字。
父亲停了两秒。
基金会已经启动专项核查。我在外地，今晚赶回。你只做一件事，守住现有材料，不替任何人签新文件。
挂断电话，周航走过来，把一段录音发给我。
上周竞赛组开会，我录素材的时候拍到了这个。刚才我翻出来的。
画面里，许嘉成坐在实验室桌边，将我的设计方案往自己面前拉。
你负责做东西，我负责拿资源。负责人谢我，大家都省事。
我在画面里把文件拿了回去。
你没参加设计，也没做过测试。
许嘉成翘起腿。
没有我家的赞助，你们连比赛都去不了。陈原，别把自己看得太值钱。
周航抬眼看我。
他今天不是临时发作。他提前跟我们要过直播设备，说要处理一个不懂感恩的学生。
我将录音备份，发给负责调查的老师。
礼堂外传来鞋跟急撞地面的声音。
许正荣来了。
他胸前挂着项目嘉宾证，进门先扫一眼摄像机，再走到我面前。
小陈，对吧？
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孩子之间争几句话，不至于闹到影响公益。你可能不清楚，我跟衡川合作很多年了，这个项目不是你想停就能停。
我垂眼。
文件是项目合作说明，正好翻到资金来源页。
他用手指敲了敲青禾成长计划几个字。
六百万的项目，你知道多少人盼着吗？别为争口气，砸了大家的饭碗。
我看着页脚那串捐赠协议编号。
去年十八岁生日，父亲给过我两个选择。
买车，或者把那笔预算用在别处。
我选了后者。
那天签过的捐赠协议，就放在家里的第二层抽屉。
编号末尾，正是零六一八。
许正荣还在敲那张纸。
你这辈子都未必挣得到六百万，别拿你那点委屈跟它比。
我抬起头。
原来你们花的，是这一笔。
他皱眉。
什么这一笔？
我把文件转向自己。
我十八岁生日，捐的那一笔。
【第四章】
许正荣先看我，再看桌上的半个馒头。
他笑出了声。
嘉成，你同学还挺会开玩笑。
许嘉成一脚踢开椅子。
爸，他就是被拆穿了，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没有重复。
我把捐赠协议编号发给基金会项目负责人，申请核验第一期资金使用情况。
许正荣瞥见我的手机，笑意收了些。
谁把内部邮箱给你的？
你不是说我开玩笑吗？
他伸手，要把合作说明收回去。
老师先按住文件。
许先生，学生反映没有收到补助，签领表又涉嫌复制签名。请你说明。
许正荣的手停在纸上。
我们是一家做教育服务的公司，执行环节很多。这种事应该先内部核查，直播出去，影响的还是学校。
周航站在镜头后面。
直播里最先指控陈原骗钱的，是您儿子。
许正荣瞥了他一眼。
你哪个院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
问他哪个院，能把一百八十万问回来？
许嘉成猛地拍桌。
你跟我爸说话注意点！
我看着他。
你把我爸叫来问家教的时候，怎么不注意？
老师将两边隔开，要求提供原始发放凭证。
许正荣拿出手机。
我现在联系财务。你们先把直播停掉，涉及学生个人信息。
我指了指投影。
隐私内容已经撤了。现在镜头只拍我们。
许正荣嘴角动了动，转身拨电话。
唐莉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看见她把文件夹往怀里压，最下面露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补充确认几个字。
我问她。
你们今晚准备让学生签什么？
许嘉成先伸手来挡。
项目资料，你没资格碰。
我没碰。
我只是把话问完。
签收到现金，还是签收到申请资格？
唐莉的呼吸卡了一下。
老师朝她伸出手。
请把相关材料交给调查组。
许嘉成抓住文件夹一角。
这是公司东西。
另一头，唐莉没松。
两人的手僵在半空。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转轴的细响。
我看着唐莉。
你现在交材料，记录的是配合核查。
你要替别人把它拿走，记录的就是另一件事。
她想开口，又被许嘉成盯了回去。
我没催。
几秒后，唐莉松开了手指，却是将文件夹往老师那边一推。
纸被抽出来。
补充确认书。
本人确认，已于三日前收到现金助学补助壹万捌仟元整。
落款日期，提前打印好了。
第二排那个拿缴费单的男生站了起来。
我一分钱都没拿，为什么让我签这个？
许正荣走回来。
这是预备模板，财务带错了。
签名是弄错，发放报告是提前做，确认书是带错。
我挨个点过去。
许先生，怎么每一次出错，都正好能证明钱已经发出去了？
他握紧手机。
陈原，做人留一线。
我把那个装着馒头的纸袋推到他面前。
你儿子没留。
就在这时，许正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立刻往门外走。
刚接起，听筒里的声音就漏了出来。
许总，青禾暂停第二期拨款了。让我们保全账册，今天必须提交首期资金明细。
他的脚停在门槛上。
谁通知的？
基金会正式函件。还有，原来安排在今晚的项目验收，改成专项核查了。
许嘉成追过去。
爸，不就一个电话吗？你给衡川那边打啊。
许正荣没理他，握着手机连续按了几次。
没人接。
他再转回来时，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学校老师拿起话筒，宣布原定签领环节停止，所有相关文件封存。
台下终于有人拍了一下手。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许嘉成冲着台下喊。
有什么好拍的？钱没了，你们高兴了？
我站到话筒前。
钱不是没了。
我看向许正荣。
是不能再往你家账上打了。
礼堂散场后，我弯腰收拾书包。
唐莉经过我身边，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掌心。
她没停步，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别回宿舍。
他们要把你写成这件事的主谋。
【第五章】
纸上是一份情况说明的草稿。
陈原与项目学生财务私下联系，以竞赛材料相要挟，要求提前领取项目资金。
最后一段写着，因遭到拒绝，陈原遂在公开活动中蓄意扰乱秩序。
我将纸拍照，发给学校调查老师。
周航看完，手背青筋鼓起来。
他们还真敢写。
许嘉成不只敢写。
十分钟后，校内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只有我按住他手腕的那两秒。
标题是，骗补学生索要钱款不成，现场殴打公益负责人。
视频后面附了一张聊天截图。
我的头像，我的名字。
聊天内容是，先给我一万八，不然你们今晚别想验收。
周航点开手机里保存的直播原片。
我把全程放出去。
别只放视频。
我看着那张聊天截图。
让他们提供原始聊天记录，能当场打开的那种。
周航很快发出完整视频，标清许嘉成伸手抢手机的时间点，同时公开要求截图发布者保留原始设备。
底下有人追问来源。
最先转发的人删了消息。
许嘉成没有删。
他又发了一段语音。
一个没背景的穷学生，哪来这么多公司资料？背后没人指使，你们信吗？这就是冲着我家来的。
我将语音存下来。
周航问我。
你不解释家里情况？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证明他造假。不是先证明我家有钱。
学校临时安排了会议室。
我进去时，许正荣父子已经坐在桌边。
许正荣推来一杯水，又推来一张纸。
他没再提退学。
小陈，事情闹到这一步，双方都有损失。嘉成说话过头，我让他道歉。你也发个声明，说是一场误会。
许嘉成坐在旁边，牙关咬着，没出声。
我没碰那杯水。
那一百八十万呢？
公司的账，公司会查。
我的签名呢？
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刚发的假聊天记录呢？
许正荣的手停在杯沿。
年轻人说话别那么绝。你没有损失什么，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草稿摆上桌。
你们原本准备让我损失什么？
许嘉成伸手就抢。
谁给你的？
我压住纸。
你先说，是不是你写的。
他看向父亲。
许正荣将他的手按回去，转头对我说。
你提条件。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第一，保留全部账册和电子记录。
第二，撤回对我的不实指控，公开更正。
第三，配合调查资金去向。
许正荣盯着我。
就这些？
还有，别再拿其他学生的名额压我。
他向后靠近椅背，过了几秒，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响了一下。
我看着那两根手指。
他又说。
合法的项目顾问费。你不是会做设计吗？我公司卖你一份方案。以后你读书、实习，都有人照顾。
许嘉成忽然抬头。
爸，凭什么给他？
闭嘴。
许正荣第一次冲儿子压低了嗓子。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从进门起就在录音。老师让我们等调查，不是让我们私下买卖结论。
许正荣的手指收了起来。
门被推开。
唐莉跟着老师进来，怀里抱着电脑。
许嘉成一下站起。
你来干什么？
唐莉把电脑放到桌上，插上电源。
我交原始文件。
许正荣盯着她。
小唐，想清楚。你在公司的实习合同还没结束，财务资料乱传，要承担责任。
唐莉按电源键的手抖了一下。
我爸妈供我读书，不是供我替别人认罪。
许嘉成抬手指她。
你也拿钱了！现在装什么？
唐莉看着他，眼眶里积着水，手却没再离开电脑。
我拿了三千元资料整理费，我会退。我改过表，我认。
她转向老师。
但表怎么改，是他教的。哪一页用谁的签名，他在聊天里标过。
电脑屏幕亮起来。
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被打开。
最上方，是许嘉成发来的语音。
老师按下播放。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会议室里。
陈原那份多加一项。让他承认骗补，竞赛资格就能给我。反正他这种家庭，闹不起。
【第六章】
许嘉成扑过去拔电脑电源。
屏幕没黑。
唐莉抱住电脑，椅子腿刮过地板。
这是笔记本，有电池。
周航站在门边，镜头拍下了他的手。
老师让许嘉成退回原位。
他不坐，指着唐莉连声问。
谁让你录我的？谁让你存这些东西的？你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唐莉点开聊天窗口。
你在群里发的，不是我偷录。
一张表格打开。
一百个名字，后面标着资料来源。
借用登记。
志愿活动签到。
勤工岗位申请。
我的那一行旁边，还有一条批注。
不配合，重点处理。
我把掌心压在桌面上，桌角的金属包边硌住指骨。
老师逐页查看，要求唐莉说明文件形成过程。
她吸了一口气。
公司说，第一期申请人数不足，先补齐结项资料，后面再把钱发下去。我以为只是提前做表。
你什么时候发现钱不对？
老师问。
上周。我拿到名单后，发现很多人根本没报过名。我问嘉成，他让我别管，还让我找同学补签领款确认。
许嘉成拍着桌子喊。
你少把自己摘干净！
唐莉打开另一段聊天。
屏幕上是她发出的疑问。
钱没到账，不能让人签已收到。
许嘉成的回复紧接着出现。
你按我说的做。等第二期下来，第一期的窟窿就补上了。你要闹，所有表都是你做的。
会议室里只剩键盘敲击的声音。
许正荣突然开口。
嘉成不懂业务，学生之间说的话不能代表公司。小唐，你的直接工作对接人是项目财务，不是他。
唐莉将窗口往下拉。
许先生，这个群里也有您。
头像旁边，许正荣三个字明明白白。
一条语音，二十一秒。
唐莉看向老师，等对方点头，才按下播放。
先让学生签。领款表不齐，后四百万下不来。你们别卡在这一步，外面还有一堆付款等着。
许正荣的杯子碰到桌面，溅出一片水。
他抬手去擦，纸巾扯了两次才扯断。
我看向他。
现在还是年轻人之间的误会？
他不看我。
这只是工作安排，具体执行有偏差。
老师收集完材料，要求双方在笔录上核对签字，并说明涉嫌违法的线索将移交有关部门。
许嘉成握着笔，笔尖把纸戳穿了。
我凭什么签？
可以对不准确的部分提出异议。
老师将笔录往他面前推。
不能靠撕纸让刚才的话没发生。
我自己的笔录很短。
没有申请。
没有收款。
没有授权使用签名。
拒绝拿竞赛资格换停止诬告。
我签完，许正荣才抬起头。
陈原，你就算把项目弄停了，也轮不到你管钱。
我看向他的袖口。
刚才洒出的水顺着袖边往下滴，他却还把那只手按在桌上。
我不管钱。
我站起来。
我管这笔钱是不是给了该拿的人。
走出会议室，周航将学校发来的情况通报给我看。
不是处分结论，只写现阶段核查情况。
骗补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涉事学生干部停止参与项目工作。
原定竞赛负责人名单不予变更。
我的名字，仍在负责人一栏。
周航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抢不走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打印纸。
楼梯口有人叫住我。
是第二排那个拿缴费单的学生。
他把折成四方的申请回执递给老师。
我也愿意作证。那天他们让我签，我没敢拒绝。不是拿了钱，是怕以后没资格。
他身后，又有两个人走过来。
一个拿着手机录音，一个攥着补签通知。
我往旁边让开，让他们进会议室。
唐莉最后走出来，把三千元退费凭证交给老师，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红色跑车的付款单。
付款公司，荣嘉教育运营有限公司。
付款时间，第一期项目款到账的第二天。
她的手指停在金额上。
八十六万。
陈原，他开来学校那辆车，不是他爸给的生日礼物。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许嘉成把那辆红色跑车开到了行政楼前。
发动机轰了几下，停在台阶旁。
他推门下车，手里捏着一份律师函。
周航先看车，再看我。
我昨天还以为他至少不敢开了。
许嘉成听见，甩上车门。
车在我名下，怎么不敢开？一张付款单，就能说我挪用善款？你懂不懂法？
我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所以我把线索交了。钱是什么性质，让查账的人认。
他将律师函拍到我胸前。
停止侵害名誉，删视频，道歉。今天不发，我告到你赔不起。
我接住，翻开。
要求删除的视频，包括现场直播原片、领取表对照图，还有他那段逼我让出负责人位置的录音。
我把律师函收进文件袋。
一起交。
你听不懂？
听懂了。
我看着他。
你希望事实不存在。
许嘉成向前迈了一步。
楼门口的保安走下来，他脚尖停住，手里的车钥匙被攥得咯咯响。
今天是基金会核查组到校的日子。
会议室里，投影上已经列出项目资金拨付流程。
六百万进入基金会专项。
首期两百万拨给承办企业。
剩余四百万留在基金会账户。
许正荣坐在对面，换了一件衬衫，领扣扣到最上面。
他带来的账册只有薄薄几页。
核查人员翻到支出汇总，停住。
一百八十万现金发放，现金提取凭证在哪里？
财务正在补。
现场签领的原始照片呢？
执行人员没留全。
受助人回访电话，大量填写公司员工的号码，怎么解释？
许正荣的肩膀朝下沉了些。
我们可能误用了联络人模板。
我将自己收到的报告复印件放到桌上。
这一版里，我的回访记录写着本人接听，确认到账。
我看向他。
谁替我接的电话？
没人回答。
核查人员把两版资料对照，逐一标记。
许嘉成突然插话。
你们不就是觉得钱没发吗？我们补发就行了，有必要一直追着咬？
核查人员合上账册。
款项按协议有明确用途。补发不等于此前提交的虚假材料不存在。
许嘉成扭头看父亲。
许正荣伸手按住他的膝盖。
就在这时，项目财务通过会议电话补充了银行资料。
核查人员只展示与争议支出相关的部分。
首期款到账后，八十六万元被转入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用途备注，车辆采购。
车辆登记人，许嘉成。
我将唐莉提供的付款单放到旁边。
两笔数字重合。
许嘉成的膝盖从父亲掌下抽了出去。
公司给我买辆车怎么了？公司没别的钱？你们能证明花的就是那一笔？
核查人员看向许正荣。
这正是需要你们提供完整账目和合理用途说明的原因。
我没追着给他定罪。
我只是拿出昨天那一百名学生的反馈汇总。
有的等生活费，有的等教材费，有的等实习路费。
你可以解释车。
我把纸翻到下一页。
先解释这些人为什么没收到钱。
许嘉成伸手抓住那张纸，猛地揉成一团。
他们缺钱，关我什么事！
会议室里的键盘声停了。
周航的相机红灯亮着。
许正荣抬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许嘉成被打偏了头，几秒后转回来，眼睛直瞪着父亲。
不是你说的吗？钱先周转，等下一笔下来再补！现在你打我？
许正荣的手停在空中。
核查人员将录音设备往桌中间推了一下。
请继续说明，周转到了哪里。
许嘉成张着嘴，呼吸越喘越重。
他想伸手关设备，又被老师按住了手背。
会后，基金会正式送达解除项目承办合作的通知，启动追款，并将已掌握的涉嫌违法线索移交。
剩余款项不再经荣嘉公司。
学生申请材料转入独立复核流程，符合条件的补助另行安排，不因承办方的问题取消。
行政楼外，等消息的学生围过来。
听见补助没有取消，有人把捏了半天的手机放下，有人靠着栏杆蹲了下去。
许嘉成站在跑车旁边，车钥匙按了两次，才按开车门。
许正荣没上车。
他接着电话，脸一点点转向我。
我只听见电话那头一句。
陈先生已经回来了。明天的公开说明会，他本人参加。
许正荣挂断，竟朝我挤出一点笑。
小陈，明天见了真正的出资人，你今天这些话，可得想好怎么说。
【第八章】
许正荣堵在我面前，递来一张名片。
衡川那边我认识人。你现在撤掉那几段视频，我还能替你说句话。
我没接。
替我说什么？
说你年轻，不懂事，受人挑拨。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荣嘉教育运营公司董事长。
许先生，昨天你说签名是误用，今天又说我受人挑拨。明天是不是该说，你儿子也是受人挑拨？
他把名片收回去，指尖捏出一道折痕。
你别以为网上有人替你说话，就能赢。我们公司还有几十个员工，合作一停，谁给他们发工资？你承担得起？
周航站在我旁边，镜头垂着，没插话。
我看着许正荣。
员工工资是你该承担的经营责任。学生的钱，也不是给你拿去兜经营窟窿的。
许嘉成坐在车里，猛按了一下喇叭。
爸，跟他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陈先生是谁。
许正荣向后退了一步。
明天你就知道了。
跑车离开行政楼时，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一颠。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
有人说明天介绍我们认识。
父亲回得很快。
那你穿整齐点。
我看了一眼袖口。
昨天弄湿的衣服已经洗了，今天这件还是旧卫衣。
他又发来一句。
不是让你换牌子。吃饭，睡觉，别空着肚子跟他们耗。
我去食堂买了饭。
周航端着餐盘坐到对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陈原，我问你个事。
问。
你到底有没有底牌？
我夹起一筷子青菜。
有。
多大？
明天你拍全景。
他筷子停在嘴边。
我爸要来。
周航看了我几秒，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没再追问。
晚上，唐莉给调查组补交了最后一批原始记录。
我过去核对与我有关的内容。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间，脚边摆着一个装私人物品的纸箱。
实习被终止了？
我问。
她点头。
学校也会按规定处理我。我知道。
我没有替她求情。
她抬头看着我。
第一次把你的签名截出来，我就该停手。我当时觉得，只是做表，真出了问题也有上面的人顶着。
我将核对完的材料递给老师。
你后来帮忙提供证据，这件事会被记下。
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但你先前做过什么，也该被记下。
唐莉点头，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这个。许嘉成让我做的，明天原本要发给媒体的介绍稿。
我展开。
青禾成长计划青年代表，许嘉成。
捐赠人家庭长期践行公益，父子共同推动教育公平。
下面配着他和许正荣的照片。
我看向唐莉。
他准备在明天，继续当捐款人的儿子？
她抿了一下嘴。
他们以为只要把钱补上，项目就还能继续。介绍稿上周就做好了，印刷店那边还没取消。
我把稿件拍下来。
周航从旁边凑过来，只看两行，就把嘴角绷住。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死活不肯认错了。
我将纸放回文件袋。
认错，就得从台上下来。
第二天上午，礼堂重新开放。
这次不是公益分享会，是学校和基金会共同组织的公开说明会。
涉及个人隐私的资料不公开，核查结论、项目后续安排和对我的指控澄清，允许校内直播。
我进门时，许嘉成正让人把那块青年代表的立牌搬到边上。
他看见我，停住了手。
陈原，最后一次机会。
我绕过他，走向第一排。
他伸手拦住。
那是捐赠人家属席，你坐什么？
我拉开椅子。
坐我自己的位置。
礼堂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陈先生到了。
许嘉成脸上的筋肉一下舒展开。
他松开我的椅背，转身朝门口快步走去。
【第九章】
许嘉成比许正荣还快一步。
他穿过过道，双手往前伸。
陈先生，我是嘉成。之前我父亲跟您提过我，今天的事，我想先解释一下。
父亲没有接他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落在我袖口上。
昨天弄伤了？
我抬了抬手。
没伤。袖口旧了。
他点头，走到我面前。
吃早饭没有？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伸手，把我肩上的背包拿下来，放到旁边椅子上。
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许嘉成的手还举在半空。
他跟着走了两步，声音比刚才高。
陈先生，您认识他？
父亲看向他。
我儿子。
礼堂里先是几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响动。
接着，整片座位都动了。
周航扛着相机往后退了一步，照着昨天说好的，切了全景。
许嘉成的嘴唇动了几下。
不可能。
他转头看我，又看父亲。
他在食堂打工，他穿的鞋才几十块，他爸不是……
不是开货车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给老师投到屏幕上。
我爸确实开过。
照片里，父亲坐在运输车驾驶位，袖子卷着，脸上沾了一点灰。
下一张，是同一天的完整合照。
运输车旁，衡川集团项目现场的标牌清清楚楚。
你们把一张照片当家底，把一双鞋当申请表。
我走到话筒前。
再把我没拿过的钱，做成我骗补的证据。
许正荣已经走到父亲面前。
陈先生，误会，真是误会。小孩子不知道身份，冲撞了……
父亲抬手，截住他的话。
知道身份就不敢，不知道就能做？
许正荣的嘴停在那里。
父亲没有坐到主位，而是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今天按程序说明。我的儿子被污蔑，应该澄清。其他学生的钱出了问题，也应该查到底。别因为他姓陈，就只谈他一个人的事。
基金会负责人走到台前，展示经过核验的捐赠文件。
六百万。
捐赠人，陈原。
资金已足额进入专项账户。
未拨付部分四百万，仍在基金会管理之下。
礼堂里有人吸气，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直播，又抬头看我。
第一排一位同学将刚拿出来的手机扣了回去。
我认得他。
两天前，他笑着说，穷人吃相别太难看。
许嘉成盯着投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真捐了？
我看着他。
第四章那样的玩笑，我没必要跟你开第二遍。
话出口，我停了一下，换了句。
前天，我已经告诉过你。
他往后退，膝弯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许正荣突然伸手拽他。
站起来！跟陈原道歉！
许嘉成甩开他的手。
你不是说他没背景吗？你不是说学校会替我们压下来吗？
话筒离他不远。
那两句话传遍礼堂。
许正荣猛地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胡说什么！
我把话筒拿近。
让他说。
许嘉成抓住椅背，指节发白。
我哪里知道他是谁！他早说一句不就完了吗？他故意穿成这样，故意让我……
让你什么？
我问。
让你复制签名？让你拿助学金买车？让你踩我的馒头，逼我把自己做的东西让给你？
他眼眶撑得发紧，没接上。
父亲把我那张被撕成两半的退学认错书，放到桌面上。
许先生，认识这份材料吗？
许正荣低下头。
嘉成不懂事。
父亲又放上一张纸。
这是你准备让他签的诬告说明。
再放上一份录音整理稿。
这是你提出的二十万顾问费。
你也不懂事？
许正荣撑着桌子的手慢慢滑下去。
他想拉椅子，手没抓稳，椅背撞到墙上。
陈先生，给条路。我把钱补回去，一分不少。员工还有家庭，公司不能就这么没了。
父亲看向基金会负责人。
追款依法推进。项目不能再交给提供虚假资料的承办方。已完成的其他合同，正常结算；涉及这次问题的，分别审查。别扩大到无关员工，也别放过实际责任人。
许正荣抬头，嘴唇抖了几下。
我们合作那么多年……
所以你更清楚协议。
父亲把那张捐赠文件转向他。
这里写的是资助学生，不是资助你儿子壮阔。
台下响起掌声。
这次没人试探着拍。
一排接着一排。
许嘉成用双手捂住耳朵，突然站起来冲我喊。
你满意了吧！你有钱，你赢了！
我等他喊完，举起两天前那份器材借用登记表。
我第一次证明你造假，靠的是这个。
不是我爸。
我又举起没有入账的流水。
第二次，靠的是这个。
也不是我爸。
我把东西放下。
我家有钱，能让你现在不敢再骂我。
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我家有没有钱，换一种结果。
许嘉成的肩膀抖了起来。
他蹲下去，抓住父亲的衣角，嘴里来回念着让他帮忙。
许正荣没再拉他。
那双曾经按住我书包的手，终于垂在膝盖两边。
学校老师走到台前，宣读现阶段调查结果及后续程序。
对我的不实指控正式撤回。
涉事学生干部资格取消，纪律处理按调查结果推进。
涉嫌违法的资金及材料问题，已经移交。
说明会结束前，许正荣又叫住我。
陈原，只要你肯出具谅解，我可以再加……
我从他面前拿回自己的书包。
别报价了。
你欠的不是我一个人。
门口，核查人员已经拿到了新的银行回单。
第一笔追回款，到账了。
【第十章】
我收到公开更正声明那天，许嘉成就在学院办公室外面。
他没开跑车。
手里拿着打印纸，纸边被捏得起了毛。
周航陪我去取核查材料，看到他，先打开了录像。
许嘉成盯着镜头，脖子一点点弯下去。
老师让他按核实过的内容宣读。
他念到复制签名四个字，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没人替他接。
他把纸攥紧，重新往下念。
本人对陈原骗取助学补助的指控不实，相关收款截图及签领材料不能证明其领取任何款项……
我站在两步外，听他念完。
这份声明会通过此前传播指控的校内渠道发布，完整保留，不用一段含糊的道歉覆盖原来的谎话。
他将纸放到桌上，抬头看我。
我都说了。你还能不能……
不能什么？
能不能别再追着我了？
我接过属于自己的材料。
我今天来拿澄清文件。
不是来追你。
他站在原地，眼睛里的水掉下来，砸到纸上。
我没等他擦。
走廊另一头，唐莉正在办理处分材料的送达手续。
她对自己参与制作虚假资料的行为作了说明，退回报酬，持续配合调查。学校作出的处理没有因她后来提供证据而全部免除，也把她配合的部分记进了材料。
她看见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陈原，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以后别替别人抢别人的人生。
她将笔录翻回最后一页，在自己的名字旁签了字。
那天的后续项目说明会上，我坐到了台下。
基金会没有把剩下的钱直接发给原名单上的所有人。
名单要重新核实。
申请要重新评审。
谁符合条件，钱就进谁自己的账户，不再由学生干部代领，也不再拿一张现金表代替实际转账。
之前被占用的款项正在追缴，已经追回的部分归回专项。未追回部分继续走程序，不由一句家长道歉结清。
老师请我上去说两句。
我把话筒接过来，只问了台下一个问题。
以后有人让你们没拿钱就签领款，签不签？
不签。
第一排的回答还有些零散。
我又问。
有人拿取消名额威胁呢？
后面那个攥过缴费单的男生站了起来。
留证据，找学校，找基金会。
周围有人跟着出声。
不签。
我将话筒还回去。
这就够了。
离开礼堂时，父亲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没拿文件，只拎着一袋包子。
周航举起相机，问能不能拍一张。
父亲看向我。
我将书包背正，站到他身边。
照片拍完，周航低头检查，忽然笑了。
陈原，我以前觉得你特别能忍。
我拆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不是没脾气。
父亲伸手拿走袋子里剩下的一个。
他从小就这样。越不吭声，越得看看他手里攥着什么。
我咬了一口，热气顶到鼻尖。
爸，别揭短。
父亲没笑，伸手碰了碰我肩上的书包带。
这次做得对。但下次遇到抢东西、堵人的，先保自己。证据可以补，人不能拿去冒险。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表。
回家住两天？
不了，今晚还要测竞赛样机。
车要不要留给你？
不用。实验室走过去十分钟。
他将车钥匙收了回去。
行。你自己选。
我送他到停车场，回头时，周航还在台阶上等。
他把相机装进包里，递给我一张新打印的竞赛参赛表。
最后核对，老师让我给你。
我展开。
项目负责人，陈原。
成员按实际贡献排列。
没有许嘉成。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确认栏签名。
这次，没有人伸手来抢笔。
去实验室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那个等房租的学生发来的到账通知。
个人信息被他挡住，只留了一行金额和一句话。
钱到了。我自己账户。
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实验室的门开着。
桌上那台做到一半的样机还摆在原处，电路板、扳手、测试本，一件没少。
周航站到摄像机后面。
今天拍什么？
我挽起袖口，把电源线插好。
拍它跑起来。
开关按下。
指示灯依次亮起，轮组越过第一道障碍，稳稳停进测试区。
周航在镜头后竖起拇指。
我拿过记录本，在负责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原。
笔尖没停，也没借任何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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