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皇帝的玉带挂上了叫卖架。
掌库太监当众拍桌：赔钱宫女，也敢拿陛下换银子？
皇帝却摘下扳指，放到我手里。
卖这个，那个有瑕疵。
我抬头，他压低声音：同行，佣金怎么算？
下一刻，太监跪着护住的库门，被我们推开了。
【第一章】
高禄把认罪状按在我面前，要我替八十匹烂绫赔四百八十两银子。
我没接笔。
我伸手，拽住了皇帝的腰带。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高禄抬脚踹在我膝弯上。
赔钱的东西！你就是卖十辈子，也抵不上陛下一块玉！
我膝盖撞上砖缝，牙齿磕破舌尖。
血味顶上来。
我攥住那块玉，抬起头。
陛下，这块玉，能卖吗？
皇帝垂眼看我，没说话。
高禄的拂尘已经抽到半空。
皇帝扣住了他的腕子。
让她说。
我借着他的手站稳，把地上的烂绫扯开。
霉灰扑了高禄一脸。
账上写本月入库，为什么绫子底下压着去年的封签？
高禄挥袖拂开灰。
库里的规矩，你一个宫女也配问？
账是你经手的，东西是你看守的。认了，留全尸。不认，跟你同屋的两个丫头一起送出去抵债。
站在门边的阿禾猛地抬头。
她想往前，又被内侍按住肩膀。
我的指节收紧。
来到这里三天，我没吃过一顿饱饭。
可阿禾把她那半个窝头塞给我时，没有算过我值几两银子。
我把绫子扔到高禄脚边。
东西不是我收的，签字不是我写的。你想让我认债，先把原始收货单拿出来。
高禄扭头：宋实！
旁边的账房抱紧册子。
我盯着他。
拿出来。对日期，对押印，对送货的人。缺一个，都不能叫账。
宋实嘴唇动了动。
高禄抢先开口：宫规轮不到你来教！
皇帝终于把玉带解下来，搁在桌上。
朕倒想听听，她怎么卖。
高禄的拂尘垂了下去。
陛下，内库还欠皇商六万两。十二日后，禁军月饷也该发了。您不肯裁宫人，奴才只能替您节省。
他说到六万两时，尾音拖长。
皇帝的手停在桌沿。
我看见他拇指内侧有一道新伤，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留下的手。
我把玉带翻过来。
背面一道裂，拿金片包住了。
卖给当铺，至多五十两。拿到那些想传家的富户面前，把来历、瑕疵、交割规矩说清楚，能卖三百。
高禄嗤了一声。
你张嘴，银子就来？
我指向门外。
外头等着讨账的商人，有多少？
宋实脱口而出：二十七家。
高禄剜了他一眼。
我接着问：内库积压的旧器、旧料，有多少？
这回宋实不敢答。
皇帝开口：给她看。
册子落在我手里，纸角刮过掌心。
旧屏风，旧轿，残锦，过时的宫灯。
一页接一页。
宫里饿得有人偷吃灯油，这些东西却锁在库房，年年花钱养虫。
我翻到末页，把账册摊平。
给我一天。明日午时，外库开卖。卖不出三百两，我留在这里听审。卖得出，今天这份认罪状，谁写的，谁解释。
高禄伸手就要拿册子。
皇帝先按住了它。
还有呢？
我说：不卖官，不卖赦免，不卖进宫的门路。只卖东西。买卖两清，谁也别想借陛下的名头赖账。
皇帝盯了我片刻。
高禄躬下身：陛下，宫女抛头露面，有损天家脸面。
皇帝拿起认罪状，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拿宫人抵账，就长脸了？
阿禾的肩膀抖了一下。
高禄嘴角僵住。
纸落进铜盆，火舌卷过墨迹。
皇帝把玉带递给我，又摘下一枚扳指。
卖这个。那个有瑕疵，别坑人。
我接住扳指，抬眼看他。
他遣退左右，只留我和门边的阿禾。
等脚步声远了，他伸手按住那份库存册。
许乔，你刚才那套话术，有点耳熟。
我后背绷紧。
他压低声音。
以前在哪个平台播？
【第二章】
我把扳指攥进手心。
你也是？
皇帝点了一下头。
陈岳。博物馆修缮工程师。出事那天，你在展厅做公益直播，我在检查吊顶。
我盯着他拇指上的伤。
那天铜镜上方的灯架掉下来，火花落进展布。
最后推我一把的人，穿着灰色工装。
你没跑出去？
没有。醒来成了刚登基的皇帝，比你早十九天。
他扯了扯身上的龙袍。
好消息，有编制。坏消息，账上全是窟窿。
阿禾站在门边，看看我，再看看他。
陛下，什么是编制？
陈岳看向她。
就是欠你的工钱，朕得还。
她的手立刻从袖子里伸出来。
三个月，六百文。账上有。
陈岳嘴角动了动。
好，先还你。
我把库存册往前推。
先别许愿。陛下，给我权限，不要空头支票。
他提笔写下三条。
旧物可售。
成交入账。
售款先付拖欠宫人的月钱，其余不得私取。
我补了一条。
每笔公开。
陈岳把笔递给我。
写。
次日午时，外库前搭起木台。
台下站着昨日那二十七家商人，还有被他们带来的看客。
高禄坐在廊下，捧着茶盏。
他没拦人。
他让人挂了块牌子。
宫女贱卖御物，概不担责。
我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牌子摘下来，翻面。
拿炭笔写了八个字。
瑕疵先说，钱货两清。
有人笑出声。
高禄把茶盖扣得一响。
我没理他，先拿出那匹烂绫。
账上六两一匹，现在谁肯出六两？
台下没人接话。
我沿着霉线撕开，露出能用的内幅。
整匹不能穿，裁下来的好料可以做扇面、鞋面。这里有多少能用，多少该废，阿禾，当众量。
阿禾抱着尺子爬上台。
她起初手抖，尺头掉了两次。
我按住布角。
慢点。量错了重来，没人能因为你说实话扣工钱。
她抬头看我一眼，把尺子拉直。
六尺二寸！
我从台下举起布料。
按可用尺寸卖，不按宫里的虚账卖。愿意拆零的举手。
一个做鞋面的商人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
我点头。
有人加吗？没有就记下。下一块。
高禄放下茶盏。
两百文，也值得陛下丢这个人？
我转向他。
您嫌少，可以出六两买回去。刚好填您账上的数。
台下有人把笑憋进袖子。
高禄捏住椅子扶手，没再喊价。
旧绫卖完，我拆开屏风。
屏风架卖给木作铺，绣面卖给裁衣坊。
报废宫灯留底座，灯罩另卖。
旧轿上不能再坐人的朽木剔出去，能用的铜件称斤。
宋实在旁边记账，越记越快。
我敲了敲他的算盘。
每一笔，报出来。
他看向廊下。
陈岳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报。
宋实咽了口唾沫。
第三十七笔，铜灯座十二件，得银九两四钱。
阿禾跟着大声复述。
后排听不清的人开始往前挤。
最后，我举起玉带。
场子静了。
陈岳站起身，走到台前。
朕用过，有裂，已修。买回去能摆，能传家，不能拿它求官，也不能免税。
台下有人试探：若送进祠堂……
你家的祠堂，你做主。
有人出了八十两。
有人出一百五。
价格停在三百六十两。
高禄猛地站起来。
皇商承买御物，自有旧例！
我把木槌按在掌心。
旧例里，是不是还写着，先五十两收走，再三百六十两卖出去？
宋实的算盘珠突然停了。
台下几个商人侧过脸，避开高禄的眼睛。
陈岳身手。
账册。
我把槌子敲下去。
成交。
买家上前验货，足银过秤。
银块落进木箱，砸得箱底一声接一声响。
最终一千二百六十两。
阿禾念完数，眼睛睁得发直。
高禄坐回椅子，茶水泼到手背上也没擦。
我从宋实手里抽出一张旧单。
同样的玉带，三年前卖过一条。
账上记三十两。
高禄伸手要抓，我把单子交给陈岳。
今天我只卖东西。明天，该算你怎么卖人的账了。
陈岳没有看高禄。
他从旧单后翻出一张抵债名册。
上面写着十七个宫人的名字。
阿禾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乔姐姐，第九个，是我妹妹。
【第三章】
阿禾把那张纸攥出了折痕。
高禄伸手来夺。
旧账也拿出来嚷！宫里养不起闲人，放出去是恩典。
我把阿禾拉到身后。
放出去，为什么写价钱？
高禄指着名册。
吃穿用度不要钱？她们欠宫里的，拿人抵，有什么不对？
陈岳把名册递给宋实。
去查人。先找活人，再核银子。
高禄弯了弯腰。
陛下要查，奴才自然配合。不过这些铺子散在各处，路引、脚力、食宿，都得用银子。
我掀开钱箱。
从今天的卖款里出。每花一文，写清去处。
高禄看着那箱银子，眼皮抽了两下。
陈岳摘下腰牌，压在名册上。
敢藏人，封铺。
阿禾扑通跪下。
我拽住她的胳膊。
先别跪。你妹妹回来，你得亲手接她。
她抹了一把眼睛，抱起账册站到桌边。
我记账。
旧物只能卖一次。
第三天，我把这句话写在木板上。
陈岳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半块冷饼。
还剩多少？
补完宫人的月钱，留出找人的费用和售后备款，不够填那六万两的零头。
他掰开冷饼，递给我一半。
那就别填旧坑。找流水。
我把宫里常用的皂团、绣样、香盒摆成一排。
我们没有本钱开十家作坊，但能替十家作坊把货卖出去。
陈岳拿起皂团。
别跟我说一夜炼出玻璃、水泥。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我也不会。拿现成手艺，改分量，定品质，卖明白。宫里的东西贵在什么？
他看向阿禾袖口的绣纹。
样式。
还有别人不敢乱仿的招牌。
我摊开纸。
招牌能用，皇权不能当担保。谁做的货，写谁的名字；出了问题，照单赔。不能让百姓替我们的脸面吃亏。
他吃饼的动作停了。
许乔，给你一个官署。
不要空壳。我要一间铺、一把公秤、两个能互相查账的人。
阿禾把算盘抱到胸前。
我能学。
宋实站在门口，半天才出声。
我能教。
五日不到，外库开出了第一间公卖铺。
不是买了就能沾皇家的光。
是每样东西都写分量、价钱、工钱。
皂团切成小块，让洗衣妇先试。
绣样摹成纸版，按张卖给绣坊。
没人要的旧香盒拆除合页，改成便携针线匣。
我站在铺前，搓着一块沾油的布。
一块十文，能洗多少，大家看。觉得贵，旁边有散卖的皂角；想省工，再买这个。
有人伸手摸布。
有人凑近闻。
阿禾端来清水，袖口湿透了，仍一遍遍换盆。
当天卖完七百块。
第二天，两家作坊送来样品。
第三家提出给我回扣。
我把银子推回去，当众念了他的铺名。
从今天起，你的货不入公卖铺。以后想再来，先把这笔银子的来历写清楚。
那人脸上挂不住，收起银子往外走。
高禄就在门外。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
许姑娘，一块皂团赚半文，得卖到什么时候，才够陛下花？
我把铜钱一枚枚推到工匠面前。
至少这半文，不是从宫女命里抠出来的。
他转身离开，鞋底碾碎了门边的一块试用皂。
当夜，有人提着半桶污水砸进公卖铺。
这就是你们卖的宫中好货！我家人的手洗烂了！
桶沿撞上桌角，黑水流过账册。
阿禾伸手去护，被碎木刺划破了指头。
我刚要上前，陈岳从后门拉住我。
先别离开。这事有人收拾，我得让你看一件东西。
他掌心凉得发硬。
我们穿过外库，来到西库地下。
墙上嵌着一面铜镜。
镜面里没有我们。
只有一间冒着烟的现代展厅。
倒下的灯架旁，躺着我和陈岳。
警报声断断续续钻出来。
一只摔裂的手机亮着屏。
来电人三个字。
妈妈。
我伸手碰上镜面，指尖穿过一层凉意。
陈岳把一张拓纸递到我面前。
七日后日食，这道门会开。
我盯着纸，喉咙卡住。
他指向最下面一行字。
只开一次。
【第四章】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手指往前伸，手腕却被镜面挡住。
陈岳攥住我的袖子。
现在只有声音和影子。别硬撞，我试过。
我低头，才看清他掌心缠着的布。
血已经干了。
镜子上的字，是谁刻的？
前朝留下的。镜背有两次异象记录，都是日食。上一任看守把拓本夹在修缮档里。
他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那些字没有许多富贵。
只写了来客、归途和时辰。
双影相合，来客可返。身外不渡，门开九十息，过则永隔。
我从地上捡起木片，向镜面送去。
木片碰到铜，发出一声脆响。
指腹贴上去，却又陷进一点。
陈岳看着我。
能带回去的，恐怕只有我们自己。我不敢保证更多。
镜子里的手机停止震动。
展厅墙上的钟，比他昨日记下的刻度只多走了很短一段。
我摸了摸袖口。
古代挣的银子，带不走。
这里过去七天，那边也许只过去几分钟。
我妈还在等我接电话。
库门外忽然传来阿禾的喊声。
乔姐姐！他们要砸铺子！
我抽回手。
陈岳问：还做？
我朝外走。
回家之前，也不能让人把脏水扣我头上。
公卖铺门外围满了人。
一个妇人伸着两只起疹的手，旁边摆着半盆洗过的衣服。
高禄站在人群前。
他带来的内侍举着封条。
宫女不守本分，哄骗百姓。陛下被她蒙蔽，今日老奴替陛下收拾。
阿禾挡在门口，指头缠着破布。
我们的账没查，货没验，凭什么封！
高禄扬手。
我抓住他腕上的拂尘。
她问得对。
拂尘站在我们中间。
高禄的下巴抬了起来。
烂了手，还不够？你是要她把手剁下来给你看？
我松开拂尘，走到妇人面前。
看病的钱，铺子先出。用过的货留下，买货的票给我。
她把一张纸递来。
我看完，又把皂团翻过来。
阿禾，拿留样。
高禄冷笑。
你自己留的东西，当然向着你。
我转头看他。
所以没放在我这里。
人群后方，一个作坊掌柜抱着木盒上前。
公卖铺卖的每一批货，作坊留一份，铺里留一份，买家拿一份封记。
他把盒子放下。
封条跨着盖缝，上面有三枚押印。
宋实走上前，先比印，再比线结。
我取出两块皂团，放到同一盆水里。
留样一揉就起细沫。
妇人拿来的那块浮起一层浑油，刺鼻味直往鼻腔钻。
我没有让任何人再碰那盆水。
找医官。该验的验，该治的治。现在只认一件事，这两块货不是一批。
高禄抬起下巴。
不是一批，也可能是你偷梁换柱。
我点头。
所以还得看票。
我把票举给人群。
上面写昨日上午买入，落的是第三批号。第三批货，今天中午才出库。昨日上午，连封记都没印完。
阿禾把记账本翻过来。
第三批的木印就在后头！我昨夜刻坏一笔，这个缺口还在！
妇人往后退了半步。
高禄伸手去抓那张票。
宋实突然抬起胳膊，挡住他。
总管，票根对不上，还要查售票的人。
高禄盯着他。
你在教我办事？
宋实的喉结上下滚动。
下官在对账。
我蹲到妇人面前。
你的手受了伤，这是实话。但谁给你的货，谁让你拿着这张票来，要说清楚。
她嘴唇发白，看了高禄一眼。
只这一眼，周围人便跟着转头。
高禄把拂尘摔到桌上。
看我做什么！收了人家的钱，连话都说不明白！
四周静了一瞬。
我站起身。
高总管，哪家的钱？
他的嘴张着，没合拢。
陈岳从人群中走出来。
朕也想听听。
高禄膝盖一软，跪到了水盆旁。
盆底一晃，污水泼上他的衣摆。
他立刻把跟来的内侍扯到身前。
是这狗奴才！他见不得公卖铺抢生意，背着奴才胡作非为！
陈岳没有接他的解释。
封存票据、货物。涉事的人，一个个问。公卖铺停售这一批，验明之前，不许拿朕的脸面压人。
我把钱匣推出来。
想退的，照票退。没票的，查成交簿。先把钱还给客人。
阿禾擦掉桌上的污水，开始点钱。
排在前头的人拿到钱，捏了半天，又把铜钱放回来。
验清楚了，给我留两块。
宋实低着头，把最后一张票根放进匣子。
下面压着一封刚送来的短信。
他递给我时，手指抖了一下。
四家皇商，明日起停供宫中柴、米、油、炭。
【第五章】
停供的告示，比我们的验货结果贴得还早。
第六日清晨，公卖铺外停着六辆空车。
车夫把车辕横在门前。
新货不送。旧账结清。
高禄换了身衣服，站在陈岳面前，腰比昨日直了。
陛下，商户也要吃饭。您把他们的脸踩在地上，他们总不能还跪着送钱。
陈岳问：朕踩的是谁的脸？
高禄低下头，嘴里却没停。
老奴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宫女该管针线，皇商该管采买。坏了规矩，京城的米价也得跟着涨。
我从宋实手里接过停供文书。
你们有契约。
一名皇商管事走上前。
契约写明，路途损耗、河道封阻，可以缓交。北门修路，西河封闸，走不了。
他说完，朝高禄拱了拱手。
我把文书翻到末页。
北门修的是半边，车昨天还在走。西河为什么封闸？
高禄答得很快。
先帝留下的禁令，谁敢擅动？
陈岳身手。
原文。
宋实翻了半天，从旧册里抽出一张黄纸。
陈岳读完，把纸搁在桌上。
桥基待修，暂禁重船。没说封河十年。
高禄附身。
陛下若执意开闸，出了事，谁担得起？
我刚要开口，陈岳抬手拦住我。
先看桥，不拿人命赌。
那天下午，我跟着他去了西河。
桥下淤泥没过脚背，腐草味堵住鼻子。
陈岳蹲在桥基旁，拿木杆探缝。
阿禾在上面记尺寸。
高禄带着几名管事站在岸边，鞋尖不肯沾泥。
陛下何必辛苦。只要让公卖铺归回内库，采买仍按旧例，米明天就能进宫。
陈岳把木杆拔出来。
意思是，桥今天坏着，明天归你管，就好了？
岸边一名船夫噗地笑出声，随即捂住嘴。
高禄脸上的肉绷紧。
陈岳走上岸，把探查记录交给宋实。
主桥确实不能走重船。旁边旧支渠可以走浅底小船，清淤后限载，先试空船，再试半载。粮不用全挤一条路。
我接过话。
陆路也不用全挤一家商行。
当天，公卖铺门前多了一张招卖单。
不问门第，只验粮。
分批收货，当场过秤。
官署担保及时付货款，不担保商人发财。
高禄扫了一眼，笑出了声。
许乔，你当乡下人看见一张纸，就敢跟皇商抢饭吃？
我让阿禾搬出钱箱。
银子过秤，排成一列。
旧货卖款、近日净利、陈岳削减膳食用度省下的钱，只够付第一批货。
但够开头。
我站到台上。
一船也收，十袋也收。交多少货，结多少款。给大商人供货要等半年，在这里，不用等。
人群里有人问：进城要交七道过手钱，谁出？
我看向陈岳。
他让人把现行税则贴在门边。
只教纸上列的。谁多收，你记下地方，来这里报。
又有人问：没有皇商牙牌，米会不会被扣？
陈岳拿起笔，在招买单上落印。
朕开的买卖，不认他们的牌。
高禄伸出手，想碰那张纸，又停在半空。
陛下，祖制……
陈岳把笔搁下。
拿来。哪一条祖制写着，朕只能买你们四家的米？
高禄没答。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卖扇面的商人。
他没粮，但有两条船。
第二个人在城外有粮庄。
第三个人愿意凑六辆骡车。
我让宋实拆开货单，分成不同批次。
不让一家吞完，不让一车坏粮混进好粮。
验货、付款、复核，三个人分开做。
有人捏着银子，在门口一遍遍数。
高禄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违约的货，可以不交。按契约该赔的钱，一文不能少。
他回头，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你真以为，钱到了手里，就是你的？
当夜，宋实抱着一摞借契来到我门外。
他的鞋丢了一只，袜底沾满泥。
许姑娘，那六万两，不是普通货款。
我让他进门。
他把最下面一页翻出来。
债主的印，是高禄的私印。
【第六章】
宋实把门闩扣上，仍不敢离门太远。
我把灯芯挑高。
说。
他说：宫里每年拖欠皇商货款。高总管从中说和，把欠款转成借银，再加息。
我翻着契纸。
可钱没进过宫里的账。
宋实点头。
东西也有一半没进。
我把那张四百八十两的烂绫单放到他面前。
包括这一笔？
他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包括。
屋里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我盯着他。
我的名字，是你填的？
他站起来，膝盖撞翻凳子。
是。
阿禾抱着水盆站在门边，忽然把水泼到地上。
你看着她挨打！
宋实低下头。
高总管说，写了就能保住饭碗。我想着，她才入库，账上也没人替她说话……
你想着，换个人死就行。
他嘴唇抖了几下，没再辩。
我把凳子扶起来，没有让他坐。
为什么现在来？
他解开袖口。
手腕上一圈勒痕。
新借契的经手人，换成我了。高总管要我认下六万两去向，等日食祭礼一过，就把我送出去。
阿禾冷笑。
轮到自己，就知道疼了。
宋实从怀里摸出一叠小票。
这些是我留下的对单。我怕有一天出事，所以每笔都留了号码。
我没有马上接。
这些只能指路，不能光凭你一张嘴定罪。原始账、库单、收银人的押记，都得对得上。
他点头，点得很快。
有。四家商行各存一份。大额银子过行，银铺也有底簿。
陈岳推门进来时，我刚把最后一张对单铺开。
他看完，没有赦宋实。
协查可以。你的账，也得算。
宋实跪下去，额头碰到地板。
只求别再让我替别人认。
陈岳让人收走他的佩牌，派人陪同查账。
走到门口，宋实又停下来。
高总管还找过我，问西库那面镜子的事。
我手里的笔顿住。
他问什么？
问修缮旧档，问日食，问陛下为何夜里总去。他还拿走过一张残拓。
门关上后，陈岳坐到我对面。
他知道了。
我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未必懂。但那面镜子能让我们走，他大概看明白了。
陈岳把手放在灯下。
拇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许乔，回去之后，你还做直播吗？
做。我房贷没还完，我妈的药也不能断。
他说：我答应给我女儿做的木马，还差一条腿。
我抬头。
你有孩子？
六岁。那天出门，她追着问我，下班能不能带糖炒栗子。
他从袖里拿出一小块木头。
磨了半天，发现带不走。
我想接过来，又把手收回去。
那就回去给她做。
他把木块放在桌上。
账怎么办？
查到哪儿，办到哪儿。别拿欠薪的宫人，替我们付回家的路费。
陈岳抬眼看我，点头。
第八日，支渠清通。
我跟着他进了西库下方的旧闸室。
原来铜镜所在的地下库，紧挨着闸道检修井。
他指着墙上的水痕。
平时走主闸，这里是干的。若主闸卡死，要开应急水道，这一层会进水。镜室地势最低，先被淹。
我摸了摸冰凉的石壁。
能修吗？
正常操作不需要开它。应急拉杆得两人配合，一人卸压，一人抬锁。等这批粮过完，再换掉老构件。
我看着镜子所在的方向。
先加守卫。别让高禄靠近。
陈岳刚要应声，阿禾从楼梯上跑下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帖。
高总管请陛下赴宴。
帖子的背面另写着一行字。
两位贵客若想归乡，请带公卖铺印信来换。
【第七章】
宴摆在内库。
我们没喝酒。
我把公卖铺印信搁在桌上，高禄的眼睛跟着它转了半圈。
陈岳坐在主位。
你想换什么？
高禄亲手添茶。
老奴只想陛下少受蒙蔽。公卖铺仍归内库，采买仍走皇商。前几日的事，都是下头人胡闹。
他说完，看向我。
许姑娘来历不凡，何必跟一群泥腿子纠缠？人找到了，钱也挣了，体体面面回去，不好吗？
我的手停在杯边。
人找到了？
高禄从袖里抽出一张纸。
十七个人，十五个在京畿。还有两个被转卖去了南边。路远，得慢慢找。
我没有伸手。
这是你扣人的本事，不是你赎罪的价码。
高禄嘴角沉了下去。
许乔，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公卖铺印信往回挪了一寸。
他立刻坐直。
铜镜的旧档，我看过。九十息，过了时辰，谁也回不去。两位若在路上耽搁，别怪老奴没提醒。
陈岳抬眼。
你想拦朕？
高禄把茶盏放下。
老奴不敢。只是祭礼那天库门封禁，水闸也要检修。底下人不懂贵客的规矩，出点岔子，总难免。
我盯着他。
你一边拿皇帝压百姓，一边拿百姓压皇帝。这买卖做得真熟。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没有我，那些人连口饭都吃不上！你开几天铺子，就以为人人都能翻身？
门外有人挪动脚步。
我拿起印信。
高总管，你真以为，我是来求你放行的？
他脸色变了。
陈岳抬手。
门开。
阿禾抱着账板站在外面。
宋实身后跟着银铺核账的人，另有四家商行的账箱。
高禄猛地回头。
宋实！
宋实把账箱放在地上，锁扣一声声弹开。
我先翻出第一张单。
前年八月，绫罗四百匹，实收二百，付了四百匹的钱。收货人、送货人，印都齐。
高禄抬脚要踢箱子，被陈岳的侍卫拦住。
第二张，去岁炭银。宫里收的是碎炭，账上记银丝炭。差额转进丰平码头的银铺。
我把银铺底簿推到他面前。
第三张，你代宫里借的六万两。三万七千两没有进库，转进了你名下的商号。剩下的，也不是按契纸写的日期交付。
高禄扫了一眼，脖子上浮出青筋。
假的！宋实私吞公款，攀咬老奴！
宋实解开身上的外袍，露出手腕勒痕。
我的账，我认。你的私印，是我刻的吗？银铺给你的兑付签，也是我按的？
高禄抓起茶盏砸向他。
茶盏撞上柱子，热水溅到我手背。
我没缩手。
阿禾，把去年十月第九笔念出来。
她攥着账板，声音起初发紧。
宫人折银，第九人，阿穗，十二岁，折银八两。
她念到八两，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廊下的人都听见了。
同日，高总管赏玩雀一笼，银二十两。
高禄扑过去要夺账板。
侍卫按住他的肩膀，他挣得帽子歪到一边。
贱婢！你妹妹卖出去还不是我替她找活路！宫里饿死的人，难道要我一个个养？
阿禾没有退。
她把账板举得更高。
你那笼鸟，吃得比我们十七个人都多。
陈岳起身，抽走高禄腰间的钥匙。
撤内库总管职，封私库，核清侵吞钱粮。买卖宫人、伪造债契，一并交审。
高禄猛地跪下，膝盖撞在椅腿上。
陛下！老奴伺候过先帝！
陈岳没低头。
先帝让你管账，没让你把人当牲口记价。
高禄往前爬了两步，抓住他的衣角。
没有老奴，那些皇商不会听您的！
我把新到的收粮簿摊在桌上。
二十三家供粮户，七家船行，四处粮庄。第一批已经入仓。
你以为他们只听你的，是因为你把别人的门都堵了。
高禄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开始发抖。
我拿起公卖铺印信，落在新货单上。
这一次，库门的钥匙在我们手里。
当夜，封库的人抬来一口箱子。
箱子里不是银子。
是西河水闸的旧图。
应急水道旁，被人画了一个红圈。
宋实从箱底抽出最后一张调令。
调令上写着，日食当日，西闸守卒全部换班。
【第八章】
我把调令拍到桌上。
这是谁批的？
宋实翻到背面。
十日前，内库例行检修。批文是真的，执行日期是后来补的。
陈岳提起笔。
换班作废。两道闸各加一队人，先把值守名单送来。
我没有松手。
高禄被抓了，他留下的人还在。
陈岳看着那张旧图。
那就按有人要毁闸来防。
第九日至第十日，我几乎没离开过公卖铺。
粮食分仓。
货款分批。
账本三份，铺里一份，官署一份，商户自己留一份。
阿禾把新的办事章程抄了十七遍。
她揉着手腕问我：为什么要抄这么多？
我把其中一份递给粮庄管事。
免得哪天我不在，有人又说，规矩只在他嘴里。
阿禾的笔尖停了。
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手指上那道结痂的伤。
回家。
她没问我家在哪儿。
只是把抄好的纸一张张晾开。
那你走之前，教我怎么算损耗。宋实教得太快，我怕听漏了。
我搬过凳子，坐到她旁边。
从第一袋粮开始，一笔一笔教。
门外排队收工钱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
铜钱碰在桌面上，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十一日，阿穗回来了。
我认不出她。
阿禾却扔下算盘，跑出门去。
两个姑娘抱在一起，谁也没先说话。
阿穗的鞋不合脚，脚后跟磨得见了血。
阿禾蹲下去，给她脱鞋。
阿穗捏着一张放人的文书，小声问：姐，还会把我送走吗？
阿禾抬头看我。
我蹲在她们面前，把文书翻到最后。
不会。这张纸写的是你不欠他们钱，不是换个人买下你。
阿穗看不懂字。
我就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陈岳站在门边，听到最后，转身让人把同样的文书送去各处。
已找到的十五个人，当日脱机。
余下两个，路引和寻找文书继续发，不因主事的人离开就停。
宋实站在廊下，把自己的供状递上来。
抄录做完了，我的案子可以审了。
我接过，没有替他说情。
他低着头问：阿禾以后还能用这本账法吗？
账法没罪。你有。
他点头，把私藏的六十七两银子放到桌上。
一两没留。
傍晚，陈岳带我最后一次去镜室。
展厅里的浓烟薄了一些。
门外有人喊，里面还有两个人，抬架子，快。
我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我几乎能听清我妈的声音。
乔乔，接一下。你别吓我。
我扑到镜前。
妈！
镜里的人没有回应。
陈岳伸手撑住墙。
他们快找到我们了。明天只要能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我抵着镜面，掌心留下两道湿印。
他把一叠盖好印的文书交给我。
公卖铺独立核账，按月公开。用人、退赔、查弊，都照这套办。就算我不在，也不必事事等皇帝点头。
我翻到最后一张。
是许乔的授职书。
职司商务，不入后宫。
我看了他一眼。
都要走了，还画饼？
他扯了扯嘴角。
怕你说我白嫖劳动力。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手里。
明天走前，放到阿禾桌上。她会记得我们干过什么。
我们从镜室出来时，主闸那边正好响起试闸的钟声。
第一声正常。
第二声之后，闸轮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陈岳拔腿往那边跑。
我跟过去，看见一名守卒倒在地上。
他的手紧攥着一截被锉断的销轴。
墙上的值守牌，少了一块。
宋实冲到门边，额头全是汗。
高禄不再押房。
他手里攥着一份伪造的提审文书。
押房用了这张。落的是他从前管内库时，留存的旧印。
【第九章】
我先去看守卒的伤。
人还活着，肩头被打破，血浸透了半边衣服。
陈岳蹲在闸轮边，手摸过断口。
旧伤加上新锉痕。有人提前动过。
我看向河面。
最后一批粮船停在上游，尚未过闸。
岸上堆着待卸的粮袋，二十几名脚夫围在栈桥旁。
天边的日头已经缺了一角。
阿禾跑来，手里抱着一包账册。
高禄去了西库，他让人传话，陛下不撤封，大家都别想好过。
我把账册推回她怀里。
带人离开库区。粮先卸上岸，能卸多少卸多少，别守东西。
她抓住我的手。
你不是今天回家吗？
我看着她。
先把人带出去。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最后点头，转身就跑。
陈岳叫来值守的人，把上下游分开疏散。
我们带人冲进西库。
高禄站在下层铁门里，手里攥着一支火把。
他身后的油布已经烧起来。
浓烟钻出门缝，熏得我眼睛发疼。
他看见我们，先往后退了一步，又把火把举高。
别过来！我知道你们要那面镜子！
陈岳停在石阶上。
放下火，出来。
高禄扯着嗓子笑。
出去？出去让那群贱民看我戴枷？我替皇家挣了多少银子，你们说抄就抄！
我捂住口鼻。
你挣的银子，为什么在你私库里？
高禄的手开始抖。
没有我，他们连进宫的门都摸不到！我那一点怎么了！
上头传来撞门声。
他趁我们说话时落下了库区的防火铁栅。
侍卫被隔在外面。
陈岳抓住栏杆晃了两下，回头看向高禄。
钥匙。
高禄把钥匙扔进火里。
你们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
他冲到镜子前，伸手去拍。
铜面发出闷响。
他拍了两下，手掌通红，忽然扭头瞪住我。
你们骗我！
我盯着他。
旧档写的是来客归返。你自己看过。
我不认！我有银子！你们那个地方用什么，我买！
他扯开衣襟，金锭滚到地上。
一块接一块，砸进灰里。
陈岳一脚踢开脚边的金锭，奔向应急闸杆。
外头传来船工的喊声。
主闸停了！火到栈桥了！
高禄烧的不是一间空库。
西库连着旧油料间，火一旦越过隔墙，就会吞掉栈桥。
上游的粮船挤在一处，退船需要时间。
陈岳拉住闸杆，用力往下压。
铁轮只动了半圈，又卡住。
他回头喊我。
许乔，过来抬锁！
我冲到他旁边，双手扣住那根横杆。
铁锈扎进指腹。
我往上抬，胳膊抖得发僵。
高禄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不能开！开了，这里会进水！
我踹开他。
外头还有人！
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他的身音撞在石墙上。
我停了一瞬，抬脚踩住他的袖子。
你这句话，留着去公堂说。
陈岳又压了一次闸杆。
石缝里喷出一道水。
地下响起滚动的轰鸣。
镜面就在这时亮了。
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我看见展厅地砖，看见倒下的广告牌，看见我身体旁那只亮着屏幕的手机。
救援人员已经移开了一段灯架。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乔乔，你听见没有？妈妈在这儿。
我的手松了半寸。
横杆往下一沉，陈岳肩膀猛地撞上石壁。
他没骂我。
只咬着牙说：先别松。
我重新抓牢。
铁杆上的血滑进掌纹。
他看了镜子一眼，嗓子哑了。
等这道锁抬起来，我撑住。你去试。
我摇头。
水已经灌过脚踝。
应急水道打开，闸后水位就会抬高，镜室先被淹。
我们在第八日便知道。
外头有人喊：还差一点！门只开了一半！
高禄趴在高处的台阶上，冲着我叫。
松手啊！你不是想回家吗！这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镜子里的救援人员蹲到我身边。
有人拍我的脸，喊我的名字。
我只要过去。
我妈就在那个世界。
我想转头，又看见水面上漂来一只鞋。
是守卒的。
那个人刚被抬走时，还伸手指着河上的粮船。
我把额头抵在铁杆上。
妈。
水声盖住了后半句话。
陈岳看着我，嘴唇发白。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数三声。
他闭了闭眼。
一。
我把脚蹬进石缝。
二。
镜面里有人喊，心跳有了。
三！
我抬起横杆，陈岳整个人压向闸柄。
锁齿越过卡口，砰的一声扣住。
水撞进检修井，兜头泼下来。
我被冲得撞上墙，舌根泛起铁锈味。
陈岳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向石阶。
镜子在水下亮了最后一下。
我看见手机屏幕，妈妈两个字碎在波纹里。
随后只剩铜色。
岸上的钟响了。
有人喊，闸开了，船能退了！
我扶着石阶站起来，膝盖一直打颤。
高禄还趴在上方。
他的金锭沉在水底，一块也抓不到。
他盯着那面沉下去的镜子，忽然开始磕头。
陛下，老奴错了。老奴把银子都给您，全给您！
陈岳从他腰间扯下另一串钥匙。
后门的。
高禄伸手想抱他的腿，被我拦住。
他看向我，眼泪和鼻涕淌到嘴边。
许姑娘，你说句话。你不是最会做买卖吗？我的铺子、田庄，都给你！
我掰开他的手指。
那不是你的。
后门打开，侍卫冲进来。
高禄被拖过门槛时，还在喃喃重复。
我有钱，我有钱……
阿禾站在外面，衣袖焦了一截。
她把一只被烟熏黑的账箱推到我面前。
人都撤出来了，粮保住大半。
她抬起头。
还有这个。高禄带出来的私账，他没来得及烧。
【第十章】
公审设在公卖铺前。
高禄被带上来时，先看见了那张旧牌子。
瑕疵先说，钱货两清。
他的腿当场软了。
侍卫一松手，他便跪在台阶下。
我站在当初卖烂绫的位置，面前放着三摞账。
一摞宫账。
一摞商账。
一摞私账。
三边互怼，差一笔，都当众说明。
高禄开始还在喊。
宋实诬我！都是宋实做的！
宋实穿着囚衣走出来，把自己经手的条目逐一指出。
哪张是他改的，哪笔是高禄收的，哪家商行参与了虚报。
念到我的认罪状时，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台前，没有替他接话。
他抬起头，对着人群说完。
许乔没有收过那批绫。是我把她名字填进去的。高禄说，新来的无根无靠，打死了也省一份口粮。
阿禾把那张残存的底稿举起来。
台下有人骂出声。
高禄往后缩，肩膀撞到押他的侍卫。
我拿起私账。
十七名宫人，被他拿去抵债。所得银子，没有一文充进宫账。
我把找回的放人文书摊开。
已寻回的十五人，身份文书在这里。剩下两人的转卖去处，也从这本私账里对出来了。找人的差役今日已经出城。
高禄突然抬头。
我能找！我知道怎么找！让我去，我能把人都带回来！
我翻过那一页。
不劳你。
他跪着往前挪，额头磕在木台边缘。
你不是要银子吗？我还有一处宅子，墙里有……
阿禾展开查封清单。
城南宅院，西墙夹层，金二百四十两。已经清点。
高禄的声音断了。
我继续往下念。
虚报采买，侵吞货款，伪造债契，买卖宫人，买通看守脱逃，纵火毁库，损坏水闸。
每念一项，宋实递上一份对应的票据或证词。
最后，陈岳把审定的文书交给执法官。
不是一句杀了他就能结账。
赃款追回，受害的人得拿到补偿。
被拖欠的工钱得发。
被强占的铺子得退。
参与造假的皇商，分别核罪，不许换块匾额继续承接官署采买。
合法经营的雇工照常领钱，不替东家顶罪。
高禄听到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
他没再喊冤，只反复抠着砖缝。
老奴是替皇家办事……替皇家办事……
陈岳走到台前。
那就听清楚。
朕今天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替皇家欠下的账，还给他们。
第一只钱箱被抬上来。
锁开，盖起。
银光照在高禄脸上。
那是从他私库里追回的钱。
阿禾照着核定的名册念名字。
领钱的人上台，按印，取银。
有人拿到拖欠的工钱，站着不走，非要把每枚铜钱数清楚。
有人带着旧欠条，核销后，亲手撕掉。
高禄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没人停下来等他。
押送他的车从铺门前经过时，我正在核对下一笔退赔。
他从栅栏里伸出手。
许姑娘，求你……
我把账翻到下一页。
下一个。
三日后，陈岳找到了我。
我坐在西库外，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做完的木马。
镜子已经从水里捞出来。
擦净，晾干，照得见人。
我把手放上去，只有铜的凉。
陈岳坐到旁边。
还有机会吗？
我问完，自己先垂下眼。
他把拓本放在膝上。
我不知道。那天的九十息已经过去。就当没留下第二条路。
我点头。
他没有拿一句总会有办法来堵我的嘴。
过了一会儿，我把木马还给他。
先把腿补上。
他接过去，拇指磨过断口。
嗯。
阿禾从外头跑来，抱着一摞新账。
她看见镜子，脚步放轻了。
乔姐姐，今天还开铺吗？
我站起来，膝上的灰落了一地。
开。
陈岳跟着起身。
我转头看他。
陛下，铺子要添人，按本事给工钱。宫里的女人识字会算，也该有位置。别又拿祖制堵我。
他把那份授职书递过来。
朕只赌一个。
什么？
以后别当众扯朕腰带。
我接过授职书，看见末尾又添了一行。
所领薪俸，按职核付，不得拖欠。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行。那块玉带的钱，你也别想拿回去。
公卖铺前已经排起队。
阿穗坐在台边，跟着姐姐学认字。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歪了，墨蹭在掌心。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
试工三日，按日给钱。
她抬头问：我做不好呢？
做不好就学。做错了就改。
不会被卖吗？
我把笔塞进她手里。
你不是货。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抚平，压进自己的小匣子。
阿禾在旁边拨算盘，忽然抬起头。
乔姐姐，还有最后一笔，要你亲自签。
我伸手去接。
不是订单。
是当初那四百八十两的销账文书。
欠款人一栏，许乔两个字已经划去。
责任人一栏，写着高禄与相关经手人的名字。
我按下手印。
红印落定，阿禾把文书举到门外。
诸位看清楚！这笔债，她不欠！
队伍里响起一阵叫好。
我抬手掀开钱箱，第一串工钱落进阿穗掌心。
她捧得很紧，铜钱边沿在小指上压出一道印。
陈岳走到台边，把补好腿的木马放在账册旁。
我拿起木槌，敲响了开市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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