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棺材里坐起来，撕掉了自己的遗产转让书。
二叔骂我命贱，说雷没劈透，就该再补一刀。
他不知道，我只获准还阳三天，只能说七句话。
而他害死的我妈，此刻正在镜子里，指着他的手。
下一刻，他袖口掉出一颗女人的牙。
【第一章】
二叔抓着我的手，往遗产转让书上按。
我睁开眼，先折住了他的拇指。
印泥盒砸进棺材。
他往后撞翻纸人，嘴里那声有鬼还没喊完，我已经坐了起来。
灵堂门口的人齐齐后退。
有人撞到供桌，香灰撒了一地。
二叔盯着我的胸口，看了几眼，突然拎起旁边的孝杖。
装死骗谁呢！
他一杖抽在棺沿。
许平安，你救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救一个赔一个，雷怎么没把你劈透！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母亲留下的房屋、存款，以及一枚双螭白玉印的全部权益。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我把纸撕成四片，扔进火盆。
二叔扑过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袖口往上一推。
一颗牙掉了出来。
黄白色，根部断了，落在黑色棺盖上。
他整条胳膊猛地往回缩。
我胸前那面巴掌大的银镜里，我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缺了一颗牙的嘴。
只有我看得见她。
她说，平安，别让他捡。
我先伸手，把牙攥进掌心。
二叔的脸绷住了。
还我。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挤到棺边。
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东西，活人拿死人的牙，不嫌晦气？
镜子里，我妈的嘴角裂着一道旧伤。
她说，他爱赌，杀人后拿被害人的牙做辟邪物，觉得这样就没人能缠住他。
我攥紧手。
牙根扎进掌纹。
棺材外，孙亮举着手机，手背一直在抖。
昨天下午，他家孩子掉进河里。
我下水把人推上岸，手刚攀住桥边的铁栏杆，泪落了下来。
现在，他挡在棺材前，冲二叔吼。
人活了你不叫救护车，你先抢他的手？
二叔把孝杖一丢。
我怕他诈尸伤人！
你看他这个样子，能活几天？欠着我三百万，还想霸着房子不还？
孙亮把镜头转向火盆。
你那纸上写的是自愿赠与，哪来的欠款？
二叔一步跨过去，伸手夺手机。
我踩住棺沿，跳了出来。
腿一软，膝盖撞上地砖。
疼从骨头里钻出来，眼前一阵发白。
还阳不是换了副身体。
雷劈出的伤，一处都没少。
我扶住棺材，把孙亮拉到身后。
我开口说了还阳后的第一句话。
想抢我的遗产，先问问我妈答不答应。
二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手腕上七道细黑线，断了一道。
镜子里，我妈的手骤然贴上镜面。
只剩六句，记住了。
我把手藏进袖子。
二叔盯着我胸口的镜子，抬脚就踢。
我侧身，他踹翻了供桌。
白瓷碗在地上炸开。
外面有人喊，救护车来了。
二叔收回腿，立刻换了话。
都让开，我侄子刚醒，别刺激他。
孙亮没让。
他把手机举到二叔眼前。
我从你抓他手的时候就拍了。
二叔嘴角抽了一下，抬手整理孝布，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他又回头。
平安，三天之内，把你妈偷走的玉印交出来，否则她的坟都保不住。
我把那颗牙交给孙亮，指了指他的手机，又指向门外。
他看懂了。
报警，我现在就报。
被抬上担架时，我借着衣领遮住镜子。
我妈隔着银面看我，嘴唇一开一合。
阴差只准你回来三天，七句话说完，或者第三天子时到了，都得走。
字可以写，话不能多说。
我只能在日落后进这面旧镜，不能碰东西，也不知道死后发生了什么。
镜子碎了，我就再也来不了。
我摸了一下她的脸。
手指碰到的，只有冰凉的银面。
她却把脸往我指尖靠了靠。
平安，先别去找玉印。
去拆咱家那块积善之家的牌匾。
你二叔最想烧掉的东西，在里面。
【第二章】
医院的检查单还没开完，二叔的讨债视频就传了出来。
孙亮把手机放到病床上。
屏幕里，二叔跪在我妈的遗像前，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嫂子，我给你留了半年脸面，你儿子却要逼死我！
他身边摆着一张借条。
三百万。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后面按着红手印。
他冲镜头磕了一个头。
她借钱给儿子娶媳妇，拿玉印作抵押，后来又把印偷走了！
我侄子救人是好事，可好人就能不还钱吗？
视频底下，已经有人喊着让我卖房还债。
孙亮一巴掌拍在床栏上。
你妈临死前还在替他守仓库，什么时候拿过他三百万？
我拿过纸笔，写了四个字。
回去取证。
孙亮看了看输液瓶。
医生说你得留院。
我又写。
他会先拆房。
话没写完，家门口的邻居就给孙亮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传出砸锁声。
你们快回来，许有财带人来了，说房子已经抵给他，正在撬门！
孙亮抄起外套。
我去，你别动。
我抓住他的袖口，把手机地图上的后巷圈了出来。
又在纸上写。
你拍前门，我走后门，别打架。
医生把风险告知书递过来时，我的手指还在抖。
我签了字。
出了医院，我把止血贴按在针孔上。
冷风灌进袖管，后背的伤贴着衣服，一步一扯。
到家时，前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二叔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把锤子。
这房子我今天收定了，谁拦谁替他还钱！
我从后门进屋，搬凳子，踩上去，把牌匾取了下来。
木头背面有一道新旧不同的缝。
我用修指甲的小刀撬开背板。
里面是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上，是我妈的字。
给平安。
镜子里，她站在厨房门边，围裙角捏在手里。
六个月前，你二叔说店里保险要重新造册，让我把玉印写进他的库存，我没答应。
他后来拿来一张纸，说只登记寄存，不算买卖。
我留了底。
纸袋里，正是一份双螭白玉印代保管协议。
所有人一栏，写着柳秀英。
保管人一栏，写着许有财。
协议后面附着银行回单。
不是三百万。
是三千块保管费。
我把纸袋夹进衣服，端起桌上的空水盆，从前门走了出去。
二叔猛地站起身。
你还敢回来？
我把空盆倒扣在门槛上，再把那张三百万借条的打印件铺上去。
孙亮的镜头跟了过来。
我拿出原始协议，放在借条旁边。
两处签名，一模一样。
连手印边缘缺的那一小块，都没有察别。
孙亮看了两眼，抬起头。
这是从保管协议上抠下来的签名和手印？
二叔伸手就抢。
我端起水盆，砸在他手上。
盆沿嗡地响了一声。
他捂着指节，朝旁边的人吼。
看见没有，他打人！
孙亮把手机举得更高。
看见了，你抢原件。
人群里有个做会计的，蹲下来指着银行回单。
三百万现金交付，凭什么没有交付凭证？你不是开公司的，你的账呢？
二叔踢开水盆。
这是家务事，轮不到你们插嘴！
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贴到门板上。
母亲没有欠款，我也没有偷印，原件交警方核查。
孙亮当着镜头读完，补了一句。
刚才诈尸的视频，我也一并交了，谁急着替他删视频，谁就去解释。
二叔的手机接连响起来。
他接了第一个，嘴里还在喊误会。
第二个电话，他背过身。
第三个电话，他直接摔了手机。
我弯腰，把裂开的手机捡起来，放到他脚边。
没有让他碰我家的门。
二叔盯着我，额角的筋一下一下跳。
你妈死得不冤，她就是爱留东西。
孙亮把镜头对准他。
你再说一遍？
二叔抿住嘴，捡起手机，转身挤出了人群。
我刚把协议装好，门外又停下一辆车。
婶子陈桂香抱着一只布包下车。
她看见我胸前的镜子，脚步停住。
平安，我给你送一样东西。
布包打开。
是我妈下葬时，戴过的那只银镯。
【第三章】
陈桂香把银镯推到我面前。
你二叔说话难听，可他这些年养着一家人，也不容易。
我没碰镯子。
我妈死的时候，遗体由她认领，也是她说烧得不能看，不许我开袋。
下葬前，她亲口告诉我，镯子跟我妈一起走了。
现在，镯子上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我拿笔，在纸上写。
哪来的？
她把布包往前送了送。
那天太乱，我怕丢，就先替你收着了。
我翻过她的手。
她左手虎口有一块疤，月牙形，缺了小半块肉。
镜子里，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着镜框，指节一点点发白。
平安，就是这只手。
陈桂香也把手抽了回去。
你看什么？
我把银镜放在桌上，镜面对着自己。
我妈的呼吸挤在喉咙里。
那晚，你二叔把我堵在鉴定室，让我签转让书。
我说要报警。
你婶把门锁上了。
她停了一下，抬手摸住自己的脖子。
我去抢钥匙，咬了她。
陈桂香站起身，想拿回镯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平安，你现在不会说话？
我抬头，看着她的虎口。
说了第二句话。
我妈死前，抓的是谁的手？
陈桂香碰翻了茶杯。
热水沿着桌边流下去，淋在她的鞋上。
她没躲。
谁告诉你的？
我手腕上的黑线，又断一道。
我妈趴在镜面上，摇头。
别问了，别为她浪费话。
陈桂香盯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你妈是不是留了录音？
我没回答。
她往窗外看。
孙亮站在院门口，手机仍举着。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关上，叫他关上！
我把她的手拨开，在纸上写。
先说镯子。
她坐回椅子，膝盖碰得桌脚直响。
你妈被送进去的时候，镯子卡在手腕上，工作人员让我收好。
我没想拿，我真的没想拿。
我写。
为什么不让我看她？
陈桂香用手掌擦了一下额头。
有财不让。
他说你看了会闹，还说你要追究起来，连赔偿都拿不到。
我把纸翻过去，写下三个字。
赔偿呢？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
八十万，到账之后，他拿去还利息了。
我拿起桌上的银镯。
镯子内侧有一道划痕。
我妈打工回来的路上摔过一跤，镯子磕在路牙上，她回来先看镯子，没舍得去医院缝手。
现在，这只镯子在别人手里藏了半年。
我把镯子攥进掌心，将陈桂香带来的钱退回去。
她按住布包。
这里有二十万，你先拿着。
玉印的事别闹了，他收了买家五百万定金，三天后必须交东西，交不出来，外头那些债都得一起压下来。
他不是吓唬你，他真会动手。
我在纸上写。
那你为什么还替他来？
她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院外传来一声车喇叭。
她猛地抓起布包，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平安，今晚别住这里。
我给孙亮发了消息，让他送她到门外，把刚才的录音备份。
屋里只剩我和镜子。
我妈从镜面那头伸出手，手掌停在银镯的位置。
够不着。
她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
我把镯子贴到镜面上。
她才不动了。
我在纸上写。
他是不是掐死了你？
她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又抬起头，指着床头那张旧合照。
明早去你爸的墓园，别先告诉任何人。
我抽出另一张纸，笔尖停在上面。
她把话说完。
他们找了半年那块真玉印，被我放进了你爸的骨灰坛。
你二叔当宝供着的那块，是我亲手做的假货。
【第四章】
天一亮，我和孙亮去了墓园。
我带着存放证、身份证，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份安放手续。
工作人员核过身份，把骨灰格的钥匙交到我手里。
石门打开时，孙亮扶着我的肩。
真要开？
我点头。
坛底封泥的颜色，比坛口浅。
我用小刀挑开，取下一块加装的底托。
里面放着一只防潮袋。
玉印就在袋子里。
两条螭龙盘在印纽上，一条龙的左角缺了一点，缺口里有一道红沁。
我妈做了半辈子古物修复，真假这点区别，她教过我。
袋子里还有一张存储卡，以及一封信。
孙亮替我展开。
平安，你二叔让我替他做赝品，本来只说是店里展示用。
后来我发现，他用这些东西替换客户寄存的真货。
我留了影像，他就说要烧仓库，把错全推到我头上。
真因我藏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就带着你去报警。
信的最后，墨水被水洇开了。
不是遗书。
我妈没有准备死。
她在等我回家。
孙亮拿着信，嘴唇绷得发白。
我们那天不是给她办了六十大寿？她还让我多吃一碗面。
我把信折好。
手指压了两次，才压住那条折痕。
存储卡里有十几个视频。
画面固定，对着修复台。
二叔抱进一只木箱，打开，露出六件瓷器。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客人的，你真拿出去卖，拿什么还？
二叔笑了一声。
烧了就不用还了，保险赔一笔，货再卖一笔。
你嘴严一点，我能少你一口饭？
孙亮按下暂停，立刻拨通了办案民警的电话。
我把原卡和信装好，在手机上打字。
先交原件，另存副本。
当天下午，二叔公司的春季藏品预展照常开场。
他站在展厅中央，胸前别着花。
看见我进门，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怎么，想通了？
我走到白玉印的展柜前，敲了敲玻璃。
宣传牌上写着，许氏传家珍藏，估值一千八百万。
孙亮把直播手机抬起来。
许老板，你侄子带了原始保管协议，来确认一下东西。
二叔上前抓我的肩。
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里丢人。
我把他的手掰开，说了第三句话。
你敢当着买家的面，把那枚玉印拿出来吗？
展厅里静了几秒。
二叔盯着我，突然笑了。
你妈就会修个碗，你还真把自己当行家？
他让工作人员打开柜门，托着那块玉印，举给四周的人看。
看清楚，许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女人做主了？
我拿出手机，播放第一段视频。
画面中，我妈正把一块新玉胚固定在台上。
二叔在旁边催。
底下那个缺角也做上，别让人一眼瞧出来。
有买家向前挤了一步。
你刚才不是说，这缺角是三百年前留下的？
二叔手指一紧。
修复视频而已，这东西以前磕过！
我切到下一段。
我妈拿起刻刀，在假印内侧留了两个字。
桂香。
旁边传来她的声音。
做给桂香过生日，底下留个款，免得以后混了。
二叔也在画面里。
留里面，别刻外面，展示的时候难看。
现场的鉴定师拿来细灯。
光从印纽孔里照进去。
两分钟后，他放下工具，把托盘往回推了半尺。
许老板，得解释一下。
二叔抓起托盘，手抖得玉印磕在边沿。
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合同，还有人直接给财务打电话。
停止付款。
先把定金退回来。
孙亮把镜头对准那张一千八百万的宣传牌。
二叔冲过来，抡起托盘就砸。
我拉开孙亮。
托盘撞碎旁边的玻璃，警报声瞬间灌满展厅。
门外，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许有财，关于伪造债权材料和仓库火灾的新线索，请你配合调查。
二叔指着我，嗓子扯得发哑。
是他偷的！真印就在他手里！
话出口，四周的人全看向了他。
他刚才还说，展柜里摆的就是真货。
【第五章】
我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孙亮接到三个电话。
有人想看原始视频。
有人想采访。
还有人出价，要买我从墓园里取出的真玉印。
他一个都没答应。
等案子查清再说。
我把手机拿过来，给二叔预展上的买家发了一份材料目录。
保管协议。
旧照片。
修复记录。
以及已经提交警方的证据回执。
没有给他留继续编故事的缝。
孙亮看着我发完，终于坐下，拧开一瓶水。
今天这一场，他以后还敢开门做生意？
我在纸上写。
他会先咬人。
话刚写完，孙亮手机里弹出一条新视频。
陈桂香站在镜头前，举着一份说明。
视频中那些话，都是我们排练防诈骗宣传时说的。
柳秀英负责做道具，许平安拿排练视频诬陷亲叔，是为了独吞祖产。
画面下方，还附着一张我妈收款的截图。
三十万元。
备注，仿古工艺品制作费。
孙亮一口水呛了出来。
她刚才不是还给你赔钱？
我按住桌面。
手机屏幕的光晃在指甲上。
这就是她今晚回去，换来的活路。
镜子里，我妈看着那张转账截图，慢慢蹲了下去。
那不是给我的钱。
你二叔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个账户，说公司员工结算都得走卡，我没拿到过那张卡。
我拿笔记下。
银行流水。
取款地点。
实际用卡人。
孙亮把这几项补给办案民警，又把陈桂香发的视频下载保存。
她想删都来不及了。
我刚准备起身，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衣服里面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肋骨往下淌。
孙亮按住我。
去医院，马上。
我把镜子反扣在掌心，跟他回了医院。
医生剪开沾血的纱布，问我是不是又跟人动了手。
我摇头。
孙亮站在旁边，替我把衣服拎起来。
他没说话，只盯着那片重新渗红的敷料。
等医生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平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从醒来到现在，一共就说了三句话。
我拿起笔。
写到声带受伤四个字，停了下来。
划掉。
重新写。
我时间不多。
孙亮伸手去拿那张纸，想问，又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懂了，你先办你的事。
我把我妈那封信交给他，又写。
以后有人问她是什么人，你给他们看这个。
他把信收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
你自己给他们看。
手机突然响起。
陈桂香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中，二叔站在厨房，手里拿着我的一张旧照片。
灶台上放着一本保险合同。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平安，他说借条查出来也就赔钱，火灾没有证据，他还出得来。
他现在知道真印在你手里了。
他让我约你明晚去旧仓库，说愿意拿你妈死亡当晚的东西来换。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保险合同上的投保人签名。
不是二叔。
是陈桂香。
我把照片转给警方，再给她回了六个字。
你替他签了多少？
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陈桂香站在门口，半边脸肿着，手里攥着那本保险合同。
这一次，她没有带钱。
【第六章】
陈桂香把门关上，先看孙亮的手机。
能不能别拍？
孙亮没放下。
你下午还说我们诬陷人，现在又来找我们，凭什么信你？
她扯了一下衣领。
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印。
他说，视频是我出面的，款是我的账户收的，保险也是我签的。
查到最后，都得算我头上。
我把纸推过去。
火是谁放的？
她盯着那行字，没回答。
我又写。
我妈是谁杀的？
她伸手摸水杯，手指碰到杯沿，杯子被推倒了。
水顺着床头柜往下流。
她蹲下去擦。
越擦，水越往衣服上抹。
孙亮弯腰，把她拽起来。
别擦了，说话！
她终于哭出了声。
我没想让她死！我就想吓唬她，让她把印拿出来！
我把桌上的银镯推到她眼前。
她一看见镯子，哭声断了。
镜子里，我妈站在她身后，胸口起伏得很慢。
平安，问她们。
我在纸上写。
谁锁的门？
陈桂香往后挪了一步。
我。
谁拿的钥匙？
我。
她求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陈桂香低下头，双手扣住膝盖。
我顶着门。
孙亮把手机往前送了一寸。
你再说清楚。
她突然捂住耳朵。
我说了，我没想让她死！有财说就给她点教训，逼她把真的拿出来！
她咬我，我一疼，就把门顶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拿过我的学费，给我夹过菜，也在我妈被人掐住脖子时，按住了唯一的门。
我扶住床沿，站了起来。
说了第四句话。
我妈的命，在你们账上值多少钱？
陈桂香的膝盖砸在地上。
一千八百万。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块印……
我抬起手，止住她后面的话。
孙亮已经拨通了民警的电话。
陈桂香听见电话接通，扑过来抓他的裤腿。
我能作证，我有东西，我真的有！
她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张单票，一张旧仓库的平面图，还有一张手机拍下来的硬盘照片。
有财把鉴定室的录像拆走了。
那晚屋里有摄像头，本来是防客人赖账的，后来他留着，说我敢背叛他，就把我锁门那段交出去。
我拿起照片。
硬盘背面贴着标签，日期是我妈死的那天。
陈桂香抬起头。
他把硬盘藏在旧仓库二号柜里，柜子是双锁，我有一把，他有一把。
她从鞋垫里抽出一把钥匙，放在地上。
我怕他连我一起烧了，一直没敢给他。
孙亮把钥匙和照片都拍下来。
你下午那段视频呢？
她捂住肿起的脸。
他按着我录的，可里面的话，是我说的。
民警到时，她还跪着。
我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交给办案人员。
请把她刚才说的，一句不漏记下来。
陈桂香抬头看我。
平安，我是你婶……
我把银镯拿回来，放进衣袋。
她的手坠到半空，又落下去。
镜子里，我妈终于松开了自己脖子上的手。
我以为她会哭。
她只是看着那扇被民警推开的门。
看了很久。
半小时后，旧仓库那边传来消息。
二号柜开了。
里面没有硬盘。
只放着一部正在响的手机。
【第七章】
手机是留给我的。
二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桂香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底还是把钥匙给你了。
你以为我真敢只留一份？
他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敲金属的声音。
许平安，我看见你们拿着真印从墓园出来了。
明天午后，拿东西来换。
我坐在办案室里，手机开着免提。
民警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把事先打好的字给他们看。
要求先证明东西在他手上。
孙亮照着念了一遍。
二叔笑了。
小杂种现在惜字如金？当年追着我喊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电话挂断。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发了过来。
画面里，我妈坐在鉴定桌前，嘴角有血。
二叔抓着她的头发，把一张纸按到她眼前。
签了，玉印给我，赔偿款也给我，你儿子还能有个家。
我妈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有财，你叫过我二十年嫂子。
二叔把她的头往桌上一按。
叫你一声嫂子，你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视频在这里断掉。
孙亮把手机放到桌上，背过身，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我没动。
眼前的桌角，和视频里的桌角重在一起。
我妈出事后，二叔拿过一份鉴定室维修报价给我看。
他说，火烧坏的桌子都得几十万，你妈造下的孽，够你还一辈子。
我拿起笔，笔尖戳穿了纸。
民警把视频保存，继续联系相关人员。
陈桂香的供述，加上原有影像、假债权材料和二叔刚发来的片段，已经不再只是遗产争执。
但他的人不在旧仓库。
公司关了门。
家也空了。
他拿着我妈临死前的最后一段影像，换地方藏了起来。
下午，我把真玉印交到了指定的保管处。
登记、拍照、签字。
每一道手续，我都按了指印。
孙亮看着托盘里的玉印，问我。
交了这个，他拿什么换？
我在纸上写。
他只需要以为我会换。
孙亮看完，把那张纸对折，塞回我手里。
别拿命换，听见没？
我点了头。
他没信。
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他连椅子都拖到门边，抱着手机守着。
第二次日落后，我妈出现在镜子里。
她看见我身上的纱布，伸手去拉我的衣领。
手穿不过来。
她就一遍遍对着镜子比画。
别蹭到，衣服松一点。
我照做。
她才抬起头。
平安，印卖了，能买房，能治你的伤。
我拿出纸，写给她看。
我带不走。
她的手停住了。
我翻到另一页。
钱留给被他们坑的人，剩下的建个救生站，河边不要再死人。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只点头。
银镜上凝出一层水汽。
我用袖子擦掉，她的脸又露出来。
我又写。
你不是贼，我会让他们都知道。
她把额头贴在镜面上。
平安，妈知道。
孙亮突然从门边站起来。
他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陈桂香。
定时发送。
附件里，是她偷偷保存的保险理赔资料。
其中一张仓库现场照片，拍到了烧毁的鉴定室。
门锁完好。
钥匙插在门外。
照片右下角，还拍到了二叔的半只手。
他正用手帕，捏着那颗从我妈嘴里取走的牙。
【第八章】
第三天一早，孙亮把报险资料交给警方。
那颗牙被重新标记封存。
我妈留在牙上的痕迹，陈桂香留在门上的痕迹，二叔自以为藏好的每一样东西，终于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二叔又打来电话时，声音已经变了。
他不再叫我小杂种。
平安，叔知道你怨我。
他在电话那头吸气，呼吸声刮得麦克风沙沙响。
你小时候骑过叔的肩膀，叔给你买过糖，你忘了？
孙亮听着，嘴角扯了一下。
那你嫂子呢，她给你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你忘了？
二叔突然吼起来。
我跟我侄子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手机里传来一阵碰撞声。
过了几秒，他又把声音压下去。
平安，我不跟你绕了。
硬盘我带着，印你带着，我只要印，拿到东西我就走。
我朝民警点了一下头。
说了第五句话。
你想要玉印，就拿你杀我妈的证据来换。
电话那边静了。
随后，二叔咬着牙笑。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行，旧窑厂，五点，只准你来。
你敢带人，我就把东西砸了，你一辈子别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电话断了。
我手腕上，只剩两道黑线。
孙亮盯着我的手，伸指头碰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把袖子拉下去。
他没再问，只拿了纱布，替我重新固定胸前的伤。
赴约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警方先核查了地点，也安排了外围人员。
我带的，是经过记录的仿品。
真印已经封存，不能再回到二叔手里。
孙亮原本要留下。
走到门口，他突然攥住我的胳膊。
你那天把我儿子推上岸，自己手都抽筋了，还冲我摆手。
今天别再摆手。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五点二十分，我走进旧窑厂。
门没锁。
里面一排停用的窑炉，炉门上还挂着黑色的烟垢。
二叔站在最里面，脚边放着旅行袋。
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
我还没走近，他就抬手。
停，就站那儿，把盒子打开。
我打开装印的盒子。
他伸长脖子，看见缺角那道红沁，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拿过来。
我指向他脚边的袋子。
他踢开袋口，露出一只硬盘和一台旧电脑。
怕我骗你？
他把硬盘接上，电脑屏幕亮起。
这回不是十几秒。
画面里，我妈倒在桌边。
陈桂香按住门，回头问了一句。
不动了，怎么办？
二叔蹲下去，探了探我妈的鼻息。
随后站起来。
把仓库烧了，就说她偷货被发现，想毁证。
电脑外的二叔，伸手按住暂停键。
看见了？
他指着屏幕里的陈桂香。
她也跑不了，不是我一个人。
我指了指硬盘，又指向门口。
二叔把刀拍在电脑旁边。
你先把印给我！
我拿出纸，上面只有一行。
东西交出来，我退到门外。
他弯腰，想拔硬盘，又停住。
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的银镜。
他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牙在我袖子里？
我没动。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天没一个人知道，我连桂香都没说。
天边最后一线日光，落到了窑墙下面。
镜子里，我妈出现了。
她看见二叔背在身后的手，嘴唇猛地张开。
平安，退，他手里还有东西！
【第九章】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泼在了我刚才站的位置。
二叔手里拎着半只塑料桶。
他把桶往地上一丢，掏出打火机。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窑厂外传来喊话声。
许有财，放下手里的东西！
二叔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把打火机举高。
都退！谁过来，我连人带东西一起烧！
我闻到汽油味，舌根发苦。
他往我脚边看了一眼。
还真敢带人，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嘴上老实，背后捅刀！
我把装印的盒子合上，往后撤。
他立刻往前追。
印留下！
我把盒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再往另一侧退。
二叔没有看我。
他盯着盒子，嘴唇张着，伸手去够。
我抓起地上的旧棉毡，扑向他拿打火机的手。
火苗刚蹿出一点，就被卷进了棉毡。
他整个人撞上石台。
玉印盒翻下去，盖子弹开。
仿印磕在地上，断了一条龙角。
新玉的白茬露了出来。
二叔看着那道白茬，脸上的肉一阵抽动。
假的？
他抬起头，眼珠撑得发凸。
你敢拿假的骗我！
我抓着棉毡往后扯，试图把打火机带走。
胸口的伤骤然裂开。
手上一松。
二叔从衣袋里抽出裁纸刀，猛地扑了过来。
我侧身避开第一下，刀刃划破胳膊。
血滴在银镜上。
镜子里，我妈把两只手都贴住了镜面。
平安，右边！
我往右滚，肩膀撞上窑炉底座。
耳边全是急促的脚步声。
二叔扑空，低头看见掉在地上的镜子。
里面映着他的脸。
也映着我妈贴在他肩后的半张脸。
我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突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铁轨上。
别来找我！
他抬脚，踩住银镜。
是桂香锁的门，是她不让你出去！
银镜发出一声细响。
我撑着地，朝他扑过去。
晚了一步。
镜面在他脚下裂开。
我妈的脸被裂纹切开，嘴唇还在动。
声音断了。
二叔低头踩了第二脚。
死了还缠着我，跟你儿子一起滚！
我攥住他的裤脚，把他掀向一旁。
刀掉在我们中间。
他用膝盖顶住我的胸口，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就是这么掐的，你不是想知道吗！
他喘着气，额头的汗滴到我嘴边。
你妈当时也这样瞪着我，非说那块印要留给你！
凭什么？我伺候她多少年，她死了东西就该是我的！
我听见门外的人喊他的名字。
听见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却吸不进气。
胸前的敷料被他的膝盖顶开，伤口贴着衣服往外渗血。
我摸到地上的刀。
刀柄滑了一下。
我重新攥紧，抬起手。
二叔看见刀，眼皮一跳，手上的力气更重。
你敢！我是你亲叔！
我把刀抵住他，嘴唇挤出第六句话。
这一刀，替我妈还你。
我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将刀送了进去。
他的手骤然松开。
空气灌进喉咙，我蜷起身，咳得全身发颤。
有人把二叔拖开，有人按住我的伤口。
我没看他们。
我伸手，去够地上的银镜。
镜框还在。
里面只剩几片碎银。
二叔倒在旁边，抓住民警的裤脚。
救我，先救我，我有钱！
他看见电脑还亮着，突然又伸手去抓电线。
把那个关了，关了！
有人把硬盘拔下，装进证物袋。
二叔那只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证物袋，嘴唇不停哆嗦。
没了……全没了……
我撑起一点身体，把碎镜拢到掌心。
电脑录下的，是我妈最后的挣扎。
现场设备录下的，是他最后的自白。
他想一起烧掉的两条命，都被他留下了。
【第十章】
我再睁眼时，孙亮坐在床边。
他的袖口沾着血，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见我醒来，他立刻站起身，又停住。
医生说，刀没伤到你的要害。
他看着监测仪，声音越说越低。
可是你的心跳……
我摸了一下手腕。
最后一道黑线，只剩发丝那么细。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第三天，快过去了。
我把笔递给孙亮，示意他接着说。
他看懂了，先擦了把脸。
硬盘拿到了，完整的，技术人员已经保全。
你妈不是纵火的人，不是偷东西的人，陈桂香把当晚的事都交代了。
她锁门，他动手，火也是他放的。
我点头。
又在纸上写了二叔两个字。
孙亮握笔的手收紧了。
没救回来。
他停了几秒，又把话说下去。
你当时是在被掐住脖子后反抗，现场都有记录，警方会依法认定。
我把笔放下。
指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孙亮把手机打开，放到我面前。
那条骂我妈偷货的视频下面，原先催我卖房的人，一条条删掉了留言。
也有人没删。
他们在原来的话后面加了道歉。
预展主办方撤掉了二叔的全部藏品。
被骗的寄存人拿着视频、保险单和货品记录，向警方登记损失。
孙亮把画面滑到最后。
那里，是我妈坐在修复台前的一张照片。
她戴着老花镜，拿着细笔，补一只缺口的白瓷碗。
我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孙亮把声音打开。
视频里的我妈抬起头，冲镜头摆手。
别拍我，拍碗，刚补好的。
她袖子挽着，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
我把床头的镯子拿过来，放到手机旁边。
这一次，不用再躲着谁。
孙亮拿出另一叠纸。
你白天委托整理的财产安排，已经按你的意思写好。
真印先留作证物，案子查清之后再处置，你妈名下那笔被侵占的赔偿，也会继续追。
你说的救生站，我们会办。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
孙亮看着我。
你要回家？
我点头。
他去找医生，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需要签字的纸。
我一张张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写得歪了。
孙亮握住我的手腕，没替我写，只把纸往上移了移。
到家时，门槛上的血已经洗掉了。
那块被拆开的积善之家牌匾，靠在墙角。
我指了指它。
孙亮想往墙上挂，我摇头。
我让他把牌匾翻过来。
背面那道藏着证据的缝，还开着。
我把我妈的信放回去，再把盖板合上。
然后，在牌匾背后写下五个字。
柳秀英无罪。
孙亮蹲在旁边，用手背擦眼睛。
你妈看得见。
我把那块牌匾立在她的遗像旁。
不挂高处。
就放在进门能看见的位置。
桌上摆着孙亮买来的两碗面。
一碗加了荷包蛋。
他说，你妈以前说，你不爱吃蛋黄，她每次都替你挑走。
我拿起筷子。
手指抖得夹不住。
孙亮伸手想帮，我按住他的手背，自己把那颗蛋夹了起来。
放进我妈碗里。
碎镜用布包着，放在碗旁边。
我把布一点点展开，把镜框擦干净。
里面照不出她了。
院外，有人放下了一束花。
又有人把写着柳秀英名字的纸，压在花下。
没有人再来讨债。
没有人再喊她是贼。
孙亮守在门边，给每一个进来的人看那封信。
我靠在椅背上，听见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听见有人吸鼻子。
听见银镯碰到瓷碗，轻轻一响。
墙上的钟，走到了最后几分钟。
我抬起手，将袖口往下拉，盖住最后那道黑线。
视线里的桌子渐渐远了。
门也远了。
我再低头，手上没有伤，衣服上也没有血。
前面是一道门槛。
我妈站在门槛那头，身上还是那条洗旧的围裙。
她先抓住我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
疼不疼？
我摇头。
她又摸我的脖子，摸到一半，停住了。
这回，她的手能碰到我。
我把银镯递过去。
她接过，戴在腕上，抬起胳膊看了看。
随即拽住我的袖口。
走，别站着了。
我往身后看了一眼。
孙亮正把那块牌匾扶正。
柳秀英无罪五个字，朝着门外。
我收回目光，牵住我妈的手。
用完最后一句话。
妈，咱们回家。
她应了一声，把我的手握紧，领着我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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