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桑林如海
周显王四十一年，暮春。
宋国封父之墟，桑林如海。
从睢阳向东，过谷丘，再走三十余里，地势渐平，土色由黄转褐，路边的荆棘丛里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株，越往东走越密，到封丘邑界内，已是遮天蔽日的桑海。暮春的桑叶肥厚油绿，叶背泛着一层灰白，风一吹，整片林子翻起绿浪，浪头从路东滚到路西，沙沙的声响里夹着采桑人的说话声、竹篮碰撞声和小孩在树下追逐的尖叫。
宋王偃的车驾就是在这片桑海边上停下来的。
他本不该在这里停。车驾从睢阳出发，是要去谷丘阅兵。齐国在东边集结兵力，楚国的使者前日递来一封措辞暧昧的国书，宋王偃要在谷丘亮一亮宋国的甲兵，让齐楚看看，宋虽小，却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玉组，坐在四马牵引的革车上，脸被风吹得有些发干。寺人在车旁撑着华盖，盖影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
“停。”
车夫勒住缰绳。四匹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下。
宋王偃掀开帷幔。
桑林边缘，一株老桑斜斜伸向路旁。树干有合抱粗，树皮皴裂，裂口里渗出琥珀色的树胶。一个妇人正踮着脚去够最高处的枝条。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交领右衽，衣襟交叠处露出一截素色里衬，腰间系一条青灰色带子，带子末端垂着两寸长的线头，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戴簪钗，头发用一根削尖的桑枝别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被日头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她够那根枝条够得很吃力。指尖离桑叶还有半尺，她就那么踮着，身子拉成一条斜线，麻布深衣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微微耸起的形状。竹篮挂在肘弯里，篮底已经铺了一层嫩叶。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宋王偃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女人。宫里的姬妾、邻国送来的女乐、臣下献上的处子，个个都比这个采桑妇齐整。那些女人敷粉施朱，穿锦着绣，走路时环佩叮当，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都像拿尺子量过。可她们站在他面前时，眼睛里总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怕，或者装出来的不怕。那种怕藏在睫毛底下，藏在行礼时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藏在他一抬手就下意识往后缩的半寸里。
这个妇人不一样。她全神贯注地够那根枝条，根本不知道路边的车驾里有人看她。她脸上没有讨好，没有惊惶，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像在跟那根枝条较劲。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概是某年采桑时被镰刀划的，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她终于够到了那根枝条。手指捏住叶柄，轻轻一旋，一片桑叶就落在掌心里。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在确认有没有虫眼，然后才放进竹篮。那个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院子里摘菜。
宋王偃握着帷绳的手骤然收紧。
“查。”
他只吐出一个字。
车驾重新启动时，寺人已经派了快马先回封丘邑。宋王偃放下帷幔，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车轮碾过土路，颠得他腰间玉组轻轻碰响。他眼前还是那个踮脚够桑叶的背影，麻布深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裤脚。
谷丘阅兵的事，他忽然觉得没那么要紧。
三日之后，回报递到青陵台的行帐。
采桑妇乃舍人韩凭之妻，何氏。韩凭，商丘人，入王宫为舍人不过两年，职司文书往来，秩比低微，平日里连单独奏对的资格都没有。家住封丘邑青堆村，宅子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堆竹简和柴禾。夫妻成婚三载，无子。
回报的寺人念完木牍，又补了几句自己打听到的闲话：“韩凭此人，在文书房里最是寡言。每日抄简，抄完便走，从不与同僚吃酒。他妻何氏，娘家是青堆村东头的何家，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寡母，前年也没了。何氏嫁过来时，嫁妆只有两口旧箱子和一匹自己织的麻布。”
宋王偃捏着那片薄木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舍人。他养过的舍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一个少一个，谁会在意。韩凭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去告诉韩凭，”他呷了一口酒，酒是谷丘送来的新醪，甜中带一点酸，“寡人要他的妻。”
回报的寺人犹豫了一下：“大王，韩舍人毕竟是在册的……”
宋王偃把酒爵往案上一顿。铜爵底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溅出来，在案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寡人知道他在册。”他笑了笑，露出齿列，“所以先告诉他。他若识相，寡人给他另择一门好亲，再升他做文书房的吏长。他若不识相——”
他没往下说。寺人也不敢再问。
第二章 墨茧
韩凭那日正在抄简。
王宫东庑的文书房是一间窄长的屋子，南北两面开窗，窗上糊着粗麻布，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屋里摆着六张矮案，案上堆着竹简、削刀、墨砚和捆简用的麻绳。墙角立着几只陶瓮，一瓮盛清水，一瓮泡着新削的竹简，还有一瓮是墨汁，用松烟和胶调成，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韩凭坐在最里面那张案后，脊背弓着，左手按简，右手执笔，一笔一画地抄一份封丘邑送来的粮仓清册。竹简是新的，表面还带着一层细毛刺，他抄之前先用拇指肚顺着简面捋一遍，把毛刺压平，免得挂笔。
他抄书的样子很慢。别人一天能抄三十简，他只能抄二十简。但他抄出来的字好看，横平竖直，笔画末尾微微上挑，像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瘦人。文书房的吏长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把他从商丘老家召到睢阳来。秩比低微，月俸不过两石粟，可总比在家种地强。
韩凭的手指上有茧。右手中指第一节侧面一个，食指内侧一个，都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是墨色的，洗不净，拿皂角搓也搓不掉。何氏刚嫁过来那会儿，夜里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你这手，像在墨里腌过。”
他当时笑：“腌透了才好。腌透了，字就不掉色。”
何氏把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墨味好闻。”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刚从商丘搬到青堆村，两间宅子有一间漏雨，他爬上去补茅草，何氏在下面递草把子。递着递着，她忽然说：“你手上沾了墨，蹭到草上，草都黑了。”他低头一看，果然，茅草把子上印着几个黑指头印。两人对着那几个黑印子笑了半天。
后来何氏用一块旧布缝了个手套，让他补屋顶时戴着。手套只有三根指头，大拇哥一根，另外四根裹在一起，缝得歪歪扭扭的，戴上去像个熊掌。他舍不得戴，压在箱底，只在何氏回娘家时才翻出来套在手上看两眼。
那天上午，韩凭抄到第四十七简的时候，寺人进来了。
寺人是宋王偃身边的近侍，穿一件比文书房吏长还齐整的青色深衣，腰上挂着铜鱼符。他站在文书房门口，没往里走，只拿眼扫了一圈，问：“韩凭是哪一个？”
韩凭放下笔，站起来：“臣便是。”
寺人上下打量他。韩凭穿的是宫里发的舍人常服，粗葛布，交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身量中等，肩膀不宽，脸也普通，颧骨上有几粒淡淡的麻点，是小时候出痘留下的。扔在人堆里找不着。寺人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怜悯，清了清嗓子，把宋王偃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大王说了，你若识相，另择一门好亲。文书房吏长前日告老，那个位置，大王说可以给你。”
文书房里另外五个舍人都不写字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韩凭的手指抠进案面竹简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竹屑，他没觉得疼。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宋王偃是什么人，宋国上下没有不知道的。射天——拿皮囊盛血挂在城头拿箭射，说是射天；笞地——拿鞭子抽地，说是惩罚土地不长庄稼；剖驼背——有人驼背，他说人家脊梁里藏了妖物，活活把人的背剖开；断涉者胫——有人过河时走得慢了，他嫌人家腿脚不利索，把人小腿砍了。这样一个国君，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臣……”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土磨过，“臣妻陋质，恐污王目。”
寺人皱了皱眉：“韩舍人，我是替大王传话，不是来跟你商量。你这话，我原样带回去，大王怎么想，你自己掂量。”
韩凭跪了下来，额头触到夯土地面。地面是凉的，有一股陈年尘土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臣不敢怨望。臣妻确是乡野妇人，不识礼数，不堪奉王。乞大王怜臣愚钝，容臣夫妻完聚。”
寺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青色深衣的下摆从门槛上扫过去，带起一小片灰。
韩凭跪在地上没动。旁边一个姓戴的舍人凑过来，蹲在他身边，低声说：“韩兄，你这话说得太硬了。大王要的是台阶，你给他个台阶，兴许还有转圜。你不如说妻有恶疾，或者说不孕，大王嫌晦气，说不定就算了。”
韩凭抬起头。他的额头上印着一小块夯土印子，灰扑扑的，像贴了块旧麻布。“戴兄，”他说，“我若把妻献出去，换来的台阶，我踩上去，脚底下是空的。”
戴舍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他站起来，回到自己案后，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到底没再写字。
半个时辰之后，寺人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执戟的甲士，甲士腰间挂着铁链。
“韩凭怨望，”寺人展开一片木牍，念得干巴巴的，“论为城役，髡发，赭衣，颈束铁钳，昼守城墙，夜筑城垣，四月为期。即刻押送。”
文书房吏长站起来，张了张嘴，被寺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韩凭把案上的竹简一根根收好，捆成一卷，放在案子正中间。削刀和笔也归了位。他做完这些，转过身，对戴舍人拱了拱手：“烦请戴兄得空时去青堆村一趟，告诉我妻，就说——就说我出远门了，四月便回。”
戴舍人红着眼圈点了点头。韩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说城墙的事。就说去谷丘送文书。”
甲士把铁链套上韩凭的脖子时，铁环是凉的，贴着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被推着往外走，经过东庑廊下，阳光从廊柱间漏下来，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划过。他忽然想起何氏那日说的话，墨味好闻。
他这时候才后悔，没多让她闻几回。
第三章 青陵台问
同一天下午，宋王偃削了一只梨。
他坐在青陵台新起的木榭里，匕首是越国贡来的，刃口薄得能透光。梨是封丘邑进献的秋梨，在窖里藏了一冬，皮皱巴巴的，削开之后露出的果肉却脆白多汁。梨皮一圈圈垂下来，断在铜盘里。
寺人回来复命，把韩凭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宋王偃的刀锋停在梨肉上，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他说什么？”
“韩舍人说……他妻丑陋。”
宋王偃把削了一半的梨扔进铜盘。汁水溅上他的袖口，绣着夔龙的锦缎洇开一小片深色。
“丑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三天前他在桑林边看见的那个妇人，背影清瘦，踮脚够叶，手腕上那道浅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丑陋？“那就让他去城墙上清醒清醒。”他擦了擦手，“何氏接到青陵台上来。”
青陵台是宋王偃为这次“偶遇”连夜加筑的。
封父之墟原本就有一座旧台基，据说是先君辟公时筑的，用来瞭望东境的桑林和麦田。年久失修，夯土剥落，台面上长满了野蒿和酸枣棵子。宋王偃征发民夫三百人，在旧基上夯土加高，台上起木榭，四周围以廊屋，从台下望上去，像一只蹲踞在桑林之上的巨兽。台成之日，宋王偃亲自登临，向东望去，青堆村的桑园尽收眼底。他就在那里第一次“正式”见到了何氏。
何氏是被寺人“请”来的。说是请，其实两个老宫人一左一右夹着她走，从青堆村到青陵台，十五里路，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她没哭，也没问去哪里。老宫人递给她一壶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还说了声“多谢”。
青陵台的木榭里铺着新编的莞席，席上摆着一张黑漆食案，案上有炙鹿肉、蒸黍、腌梅子和一壶酒。宋王偃坐在案后，换了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玉组换成了金组。他看见何氏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宫人退下。
何氏跪坐在席边，没有看案上的食物。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头发重新挽过了，桑枝换成了一根削得更光滑的枣木簪。她跪坐的姿势很正，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
宋王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不怕。”
“妾怕。”何氏的声音不高，但稳，“妾只是不知道怕有什么用。”
宋王偃觉得这话有意思。他往前倾了倾身：“寡人欲以你为妃。你应了，你丈夫明日就不必去城墙了。寡人还可以给他换个好差事，比舍人强十倍。文书房吏长下月告老，那个位置，寡人给他留着。”
何氏沉默了片刻。榭外的风把廊下的铜铃吹得响了两声，叮叮当当，很脆。
“妾夫韩凭，”她问，“今在何处？”
宋王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往后仰，金组撞在漆案边缘，磕出一声轻响。他喜欢这种有棱角的猎物，太顺从的女人像没有放盐的羹，尝两口就腻了。“在城墙上。”他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你若应了寡人，他明日就不必去了。”
何氏低下头。宋王偃以为她服软了，伸手去抬她的下颌。她偏开脸，动作不大，却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指尖。
“妾请归舍，整衣再来。”
宋王偃的手停在半空。他收回手，用指腹蹭了蹭下巴，似乎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一个采桑妇，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宋王偃在宋国说一不二，连老天爷都不放在眼里，还怕一个女人换衣裳？
“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日午时之前，寡人要在台上见到你。若不来——”
何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妾若不来，大王自会派人来拿。妾知道。”
宋王偃又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何氏走下青陵台的时候，暮色正从桑林那头漫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夯土台阶，鞋底蹭着土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台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青陵台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土馒头，木榭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她收回目光，往青堆村的方向走。
两个老宫人远远跟在后面。宋王偃吩咐过，要看着她，看她回去做什么。何氏知道她们跟着，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第四章 醋中铁锈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烧水沐浴。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往灶口一根一根添柴，看火舌舔着陶釜的底。水热了，她把水舀进木盆，关上门，脱了衣裳，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得很慢，很仔细，连脚趾缝都搓了。洗完换上一身干净的旧麻衣，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泡进盆里。
然后她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生铁。
铁是韩凭从宫里带回来的废削刀残片，本来打算攒着打一把新削刀。她把铁片放进一个粗陶罐里，倒进半罐醋，拿一块木板盖住罐口。
铁在醋里会生锈。锈水浸透麻布，麻线会变脆。这是她小时候看祖母做过的——祖母用锈水浸布，做鞋底衬，说这样的布耐磨，其实她知道，祖母是拿它做寿衣里衬，说人死了衣裳烂得快，魂才走得利索。
何氏把陶罐塞回床底，用一堆破麻絮盖住。
门外，两个老宫人站在巷口的榆树下，伸着脖子往院里看。院里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其中一个老宫人嘟囔了一句“连灯都不点”，另一个说“怕是吓傻了”，两人缩回榆树底下，裹紧了衣裳。
从那天起，何氏每天做两件事。
白天，她照常去桑林采桑。竹篮挎在肘弯里，手够着枝条，一片一片地摘。她摘得比从前慢，有时候摘着摘着会停下来，抬头看天。桑林上方的天被枝叶切成碎块，蓝一块白一块，云走得很快。跟在后面的老宫人看她这副样子，回去禀报说：“那妇人像是认命了，天天采桑，也不见哭。”
夜里，何氏关上门，点一盏小油灯，从床底下取出陶罐。铁片在醋里泡了三天，表面已经浮起一层红褐色的锈。她用一块细麻布蘸了锈水，均匀地抹在深衣内侧。抹一遍，晾一夜，第二天再抹。那件深衣是她嫁过来那年做的，粗麻，交领右衽，领口和袖缘用青灰色布条镶边。她原本舍不得穿，只有过年和回娘家时才上身。现在她把它铺在席上，里朝外，一寸一寸地抹锈水。
锈水渗进麻线，麻线先是发硬，然后慢慢变脆。她用手轻轻一扯，一根线就断了，断口毛茸茸的，像被虫蛀过。从外面看，麻布还是好好的，颜色都没变。只有贴身穿的人知道，这件衣裳已经经不起一扯。
她每天抹完锈水，就把衣裳叠好，压在枕下。然后躺下来，睁着眼看屋顶。屋顶的茅草缝里能看见一两颗星，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来歪去。
第四天夜里，有人敲院门。
何氏把陶罐塞回床底，才去开门。门外站着戴舍人，穿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小袋粟米。他看见何氏，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韩嫂，韩兄让我来告诉你，他出远门了，四月便回。”
何氏看着他。戴舍人的眼睛红着，颧骨上有一道新蹭的灰。她没问韩凭去了哪里，也没问四月是真是假。她侧身让开门口：“戴兄进来喝碗水。”
戴舍人站在门槛外，脚抬起来又放下。“不了，”他说，“我就是来传个话。韩嫂，你……你多保重。”他把粟米袋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韩兄是个好人。”
何氏站在门口，看着戴舍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榆树上的老鸹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她关上门，把粟米袋提进屋，放在灶台上。然后从枕下取出那件深衣，抖开，对着油灯看。灯光从衣裳这边透到那边，麻布上的经线纬线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锈水浸过的线，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一条条极细的、暗红色的血管。
她摸着那些线，忽然想起韩凭有一次抄书抄到半夜，她给他端一碗热羹。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说：“等攒够了钱，我给你买一支铜簪。”她说不急，枣木簪就很好。他说铜簪好看，亮。
何氏把深衣叠好，重新压在枕下。铜簪她没等到。但她想，明天上青陵台，她得穿得体面些。
第五天一早，宋王偃派来的寺人果然到了。这次来了四个人，两个宫人，两个甲士。寺人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大王请何氏登台。”
何氏已经在屋里换好了衣裳。她穿的正是那件抹了五天锈水的深衣，外面看干干净净，领口袖缘的青灰镶边整整齐齐。头发用枣木簪挽得一丝不乱。她走出来，对寺人点了点头：“走吧。”
寺人上下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转身带路。
走到巷口，何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两扇柴门半开着，门槛上还放着戴舍人昨天送来的那只空粟米袋。她收回目光，跟着寺人往青陵台的方向走。晨雾还没散，桑林里有人已经开始采叶了，远远传来竹篮碰撞的声响。
第五章 城墙十二字
韩凭在城墙上熬了十七天。
城墙是宋国东境的旧城垣，夯土版筑，墙高两丈有余。墙面上坑坑洼洼，被雨水冲出许多沟壑。韩凭被分到东段第三垛口，任务是白天站在垛口后面瞭望，看见路上有异常车马就敲梆子。夜里他和另外几十个城役被驱赶着搬运夯土、修补墙体。
赭衣是粗麻染的，染得不匀，穿在身上一块深一块浅。髡发之后，头皮被夜风吹得发麻，白天太阳晒着又发烫。脖子上的铁钳磨破了锁骨两侧的皮，结了痂又磨破，反复几次之后，伤口处生出粗糙的硬皮。脚踝上的铁釱拖着两尺长的链子，走路时哗啦哗啦响，夜里搬土的时候，链子缠在草根上，摔过好几回。
同垛口有个跛足的老城役，姓陈，原先是个陶匠，因为给邻邑的贵族烧了一批陶器，釉色不合主家心意，被论了个“慢令”之罪，也送到这里来修城墙。老陈话多，一边搬土一边骂：“狗日的宋王，射天笞地，天没射着，地没笞着，倒把咱们这些蚁民射得满地爬。”
韩凭不接话。他每天站在垛口后面，眼睛望着东边的大路。路从城墙脚下一直伸出去，穿过桑林，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他知道何氏在青堆村，从青堆村到城墙，走大路不过二十里。可这二十里，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都长。
夜里搬土的时候，老陈凑过来跟他说话。老陈的跛脚是早年在窑里被塌下来的陶坯砸的，走路一瘸一拐，搬土只能搬半筐，监工的甲士骂他，他就嬉皮笑脸地应着，转头接着骂宋王。韩凭起初不怎么搭理他，后来有一回夜里下雨，两人挤在城墙根底下一块凸出的土檐下躲雨，老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了。
“你犯的什么事？”老陈问。
韩凭嚼着麦饼，没吭声。
“不想说就算了。”老陈也不追问，自己啃着另一半麦饼，含含糊糊地说，“我进来三年了。三年，家里婆娘改嫁了，娃跟了别人姓。我出去也没啥奔头，就在这儿混着，好歹每天有口吃的。”
韩凭把麦饼咽下去，说：“我妻还在等我。”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十八天，一个卖饧糖的老妪经过城墙下，往他脚边扔了一小块麻布。
老妪是封丘邑人，常年在各邑之间走街串巷，竹篮里装着饧糖块和陶哨子，专做小孩和女人的生意。她经过城墙时，守城的甲士照例要盘问。老妪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让甲士看里面的糖块，甲士挥挥手让她赶紧走。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那块麻布就从袖口里滑出来，落在韩凭脚边的土里。
韩凭认出了布角上那根青灰色的线。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麻布攥进掌心。麻布只有巴掌大，上面墨色极淡，像是用柴灰调的：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
韩凭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城墙上的风把他的赭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
其雨淫淫。她是在告诉他，她的愁思像久雨一样没有尽头。
河大水深。他们之间隔着宋王偃这座搬不开的山。
日出当心。太阳正照着心口，她在对天发誓。
韩凭把麻布片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当天夜里，他解下腰间的麻绳，系在城墙内侧一根横木上。横木是筑城时搭脚手架用的，离地两丈有余，下面是一堆还没来得及夯实的松土。他蹬掉脚上的草鞋，把绳圈套上脖颈的时候，脚趾在粗粝的墙面上蹭了一下，留下十道浅浅的泥痕。
老陈在旁边看见了，手里的土筐“啪”地掉在地上。“韩兄弟！”他扑过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一响，人摔了个跟头。
韩凭对他摇了摇头。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简。
“老陈，”他说，“烦你一件事。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韩凭没怨过大王，只怨自己命薄。”
老陈爬起来，伸手去够他：“你下来！你下来再说！你妻还在等你——”
韩凭往前迈了一步。
麻绳绷紧，横木发出一声闷响。老陈的手指尖够到了他的衣角，赭衣的粗麻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像一捧抓不住的沙。
城墙下面，松土堆上落了一小片月光。几只夜鸟从垛口惊起，扑棱棱飞向桑林深处。
老陈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后来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韩凭脚边，伸手把他脚踝上的铁釱解了。铁釱松开的时候，脚踝上露出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肉翻卷着，已经结了痂。
老陈把铁釱扔到城墙根底下，又蹲下来，把韩凭的赭衣扯平，盖住他的脸。
第六章 缝衣
韩凭的死讯传到青陵台时，何氏正在缝一件衣裳。
来报信的寺人站在榭外的廊下，隔着帘子喊：“韩凭死了！”
何氏手上的针没有停。她缝完那一针，线扯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麻布在针脚处微微皱起。她低着头，把针别在衣襟上，才抬起眼来。
“知道了。”
寺人等着看她哭，看了半天，没等到。他有些无趣地走了。
何氏低下头，继续缝。她缝的是一件男式深衣，尺寸是照着韩凭的身量裁的。粗麻，交领右衽，领口和袖缘用青灰色布条镶了边。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匀称。缝到袖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韩凭有一回抄书抄到半夜，她给他端一碗热羹，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说：“等攒够了钱，我给你买一支铜簪。”她说不急，枣木簪就很好。他说铜簪好看，亮。
她当时笑他，说：“你一个抄书的，攒的钱还不够买墨。”
他也笑，说：“那就再抄快些。一天抄三十简。”
后来他还是每天抄二十简。吏长说他慢，他说手快容易出错。何氏知道，他是怕抄错了要赔竹简。一根竹简三文钱，他赔不起。
何氏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咬断线头。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领口正，袖口齐，针脚一条线似的直。她把衣裳叠好，和那件抹了锈水的女衣并排放在席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青陵台很高。从榭中的窗望出去，能看见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一道横线，横在桑林和天之间。她知道韩凭死在哪一段城墙上。她没去过，但她能想象。垛口，横木，松土，夜风。
她把两件衣裳包进一块旧布里，系好，抱在怀里。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桑叶落在地上。
“韩凭，你再等我一夜。”
当天夜里，她抱着那个布包，靠在床头坐了一宿。没点灯，也没合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鸡叫头遍的时候，她把布包打开，把那件男式深衣穿在自己身上，外面再罩上那件抹了锈水的女衣。两件衣裳叠着穿，领口袖口都露出来，青灰色的镶边衬着素麻，看着倒比平日齐整。
她对着水盆照了照。盆里的水映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是亮的。
第七章 登台
宋王偃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他特意换了身玄色锦袍，佩玉而行，登上青陵台最高处的露台时，何氏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麻深衣，外面又罩了一件同色的，领口袖缘的青灰镶边叠在一起，看着比平日郑重。头发挽得齐整，没有簪钗，只用一根枣木簪别着。风从桑林上方吹过来，把她的衣袂吹得向后翻卷。
“大王，”何氏没有回头，“妾有一言。”
宋王偃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全，又足够近，近到能看见她耳后一颗很小的痣。“讲。”
“妾与韩凭结发三载。他替人抄书，手指上全是墨茧。冬天家里没有炭，他把妾的脚揣在怀里暖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把桑树枝都压断了。他怕妾冻着，把家里仅有的两捆柴全烧了给妾烘屋子，自己去宫里的文书房蹭炭火。文书房的炭是公家的，他不敢多蹭，每天只烤一小会儿，手烤热了就赶紧抄书，抄到手指僵了再烤。那一个月，他抄出来的字全是歪的，吏长骂了他三回。”
宋王偃的脸色沉下来。“你到这时候还说这种话？”
何氏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亮。“大王富有宋国，要什么没有。何必非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妇人。”
宋王偃往前迈了一步。“寡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要不到的。”
何氏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踩到台沿。青陵台的边沿没有栏杆，这是宋王偃自己定的规制——他要从台上望得远，容不得遮挡。
“你——”宋王偃伸手去抓她。
何氏纵身向后倒去。
宋王偃扑上去，指尖触到了她的衣袖。与此同时，两侧的寺人也扑了上来，几只手同时攥住了那截素麻衣料。
衣料碎了。
像一把干透的秋叶被攥紧，纤维在掌心里无声地断裂、散开，化成一捧灰扑扑的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何氏的身体穿过那些碎片，向后，向下，素色的身影在宋王偃骤然缩紧的瞳孔里越来越小，最后没入台基下方那片夯土的颜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
台上一片死寂。
宋王偃摊开手掌，掌心里只剩几缕青灰色的麻线，和一根没有抽完的、断在中间的单股麻纱。
他攥着那几缕麻线，站在台沿上，往下看。何氏躺在台基下的夯土面上，素麻衣裳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风把她的一只鞋吹出去老远，鞋底上沾着青堆村的泥。
宋王偃站了很久。久到寺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要不要收殓。
“收。”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身往榭里走的时候，攥着麻线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第八章 分葬
何氏被草草收殓时，人们在她贴身的衣带间发现了一段墨书。字迹工整，笔画末尾微微上挑，是抄书人的妻子写惯了字的手：
“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
宋王偃把这条衣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攥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苗舔上麻布，青灰色的字在火焰中扭曲、发亮，最后变成蜷曲的黑色灰烬。
“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开埋。让她望得见他的坟，够不着他的手。”
里人奉命，把韩凭从城下乱葬岗里刨出来，葬在大路北侧；何氏葬在大路南侧。两座坟头隔路相望，夯土拍得结结实实，相距不过十步。十步，在宋王偃看来，比千里还远。
“尔夫妇相爱不已，”他站在两座新坟之间，靴尖碾着路上的碎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里人、寺人和远处探头探脑的乡民都听得见，“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
说完他就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齐国在东边集结兵力，楚国的使者态度暧昧，他要射天，要笞地，要在列国面前维持一个强宋的体面。一对蝼蚁一样的夫妇，不值得他多费一刻神。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哭丧的妇人，没有纸钱和明器。里人把两口薄棺抬到路两边，挖了两个浅坑，草草埋了。韩凭的棺木是从城下乱葬岗里捡回来的，棺盖上还沾着别人的血。何氏的棺木是戴舍人凑钱买的一口杨木棺，薄得能看见木纹里的虫眼。
戴舍人站在路中间，看着两座新坟，站了很久。他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他想起韩凭在文书房里抄书的背影，脊背弓着，右手悬腕，一笔一画地写。那时候他嫌韩凭慢，嫌他闷，嫌他每天下了值就回家，连杯酒都不肯吃。现在他站在两座坟中间，忽然觉得那间窄长的文书房空了。再也听不见削刀刮竹简的沙沙声，再也看不见那个弓着背抄书的瘦身影。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麦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韩凭坟前，一半放在何氏坟前。
“韩兄，”他说，“你托我传的话，我传了。你妻没哭。我也不知道她是没哭，还是哭不出来。”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往后每年清明，我来给你俩上炷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第九章 噩梦
当夜，宿在青陵台行帐里的宋王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雨里，雨丝是青灰色的，落在身上不湿，却冷得刺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几缕麻线正在生根，细细的须根扎进他的皮肉，顺着血脉往手腕上爬。他想甩手，甩不掉。想喊，喉咙里只有雨声。
雨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赭衣的和穿素麻的，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站着。他想看清他们的脸，可怎么走都走不近，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越用力越陷得深。那两个人也不看他，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沟，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长，黑黢黢的，像树的根。
他醒了。
惊醒时天还没亮。寺人进来添灯，看见他坐在榻上，脸色比寝衣还白。
“外面……有什么动静？”他问。
“回大王，没有。只是起风了。”
宋王偃没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把寺人叫进来，问：“那两棵树，砍了没有？”
寺人愣了一下：“大王，哪两棵树？”
宋王偃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摆摆手，让寺人退下。
第十章 相思树
路两旁的坟头上，梓树是在第三天的清晨被人发现的。
第一个看见的是青堆村一个早起拾粪的老叟。他远远望见路北坟顶上多了一团绿意，以为是谁家孩子爬上去插了柳枝，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棵梓木的幼苗，不过一尺来高，叶片上还挂着露水。他绕到路南，何氏的坟顶上，也有一棵，一般高矮，一般粗细。
老叟没敢声张，回去告诉了里正。里正赶来看过之后，脸色变了，当天就报到了封丘邑。
到第十日，两棵梓树已经长得双臂合抱不住。北边那棵的枝干向南弯过去，南边那棵的枝干向北弯过来，在半空中接上了。再往下看，两棵树的根从各自的坟堆里钻出来，在路基下方的土层里缠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属于哪一棵。
有人拿斧头去砍，砍开的树皮里渗出的汁液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砍树的人当晚就发起热来，满口胡话，说看见两个穿赭衣和素麻的人站在他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再也没有人敢动那两棵树。
乡里人开始偷偷来祭。起初是青堆村的几个老妇人，趁天没亮，提着陶壶来浇一浇树根，嘴里念叨着“韩舍人、韩嫂，莫怪莫怪”。后来邻邑的人也来了，有求子的，有求平安的，有夫妻吵架来求和的。两棵树的枝干上开始挂上红布条，树底下摆着粗陶碗，碗里有粟米、有清水、有半块干饼。
封丘邑宰派人来查过一回，把挂的红布条扯了，陶碗踢翻了，回去禀报说“乡人愚昧，以木为神”。宋王偃听了，没说什么。
第十一章 亲临
宋王偃是在第七天的时候得到消息的。
他本不想理会。但封丘邑宰的奏报里附了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两树交于路，根不可分，乡人谓之相思。”相思。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指缝里，不深，但每次握拳都能感觉到。
他亲自去了。
车驾停在离两座坟半里远的地方，宋王偃下了车，步行过去。他看见那两棵梓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树冠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两条主干在半空中交缠成一个扭曲的“X”形，枝叶混在一起，风吹过时，整棵树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叹息的声响。
树下围了上百个乡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己来的，有的带着香烛，有的带着粗陶碗盛的清水。看见宋王偃的车驾，人群没有散，只是安静地让开了一条路。宋王偃从那条路中间走过去，两边的人低着头，没有一个看他。
他站在两棵树前，仰头看了很久。
“砍了。”他说。
随行的甲士上前，斧钺还没落下，树冠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两只鸟。灰褐色的羽毛，长尾，比鸳鸯瘦一些，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它们在树冠上方盘旋了一圈，落回最高的那根交缠的枝干上，一只向东，一只向西，然后同时转过头来，颈子贴着颈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鸣叫。
那叫声不像任何宋王偃听过的鸟鸣。它像人在哭，又像人在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桑林上方回荡了很久。
甲士的斧头停在半空，回头看宋王偃。
宋王偃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转身往车驾走。走出十几步，背后那两只鸟又叫了一声。他脚步一乱，差点被路上的碎石绊倒，寺人赶紧上前扶住，被他一把甩开。
回到车上，他坐了很久，才说了句“回睢阳”。
车驾启动时，他从帷幔缝里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树。树底下的人群还没散，一个老妇人正往树根上浇水，水是从陶壶里倒出来的，细细一线，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宋王偃放下帷幔，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第十二章 朝堂裂痕
那年夏天，宋国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大夫苏贺在廷议时递了一道简，说封丘邑有乡民聚众祭树，邑宰禁而不止，请求朝廷派兵弹压。宋王偃看了一眼简，扔在案上：“弹压什么？几棵树，浇浇水就浇水，碍着寡人什么事了。”
苏贺跪在地上没起来：“大王，乡民所祭，是韩凭夫妇。韩凭是受刑而死的城旦，何氏是抗命坠台的妇人。乡民以二人为神，便是以大王为——”
他没往下说。宋王偃替他说了：“以寡人为暴君？”
苏贺伏地：“臣不敢。”
宋王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苏贺，你今日敢说这话，是因为齐国在东边，寡人不敢动你，对不对？”
苏贺没答话。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殿外旗杆上绳子的摩擦声。
“起来吧。”宋王偃挥了挥手，“树不砍了。乡民爱祭就祭。寡人连天都射得，还怕几棵树？”
苏贺站起来，退回了班列。他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夫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你今日这话，大王记下了。”苏贺没吭声。
散朝之后，苏贺在宫门外站了很久。他望着东边封丘邑的方向，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奉使去齐国，路过封丘，在路边看见过一个采桑妇。那妇人蹲在桑树下，拿一块旧布擦竹篮上的泥。旁边站着一个瘦男人，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跟她说着什么。两人说着说着笑起来，男人拿竹简轻轻敲了一下妇人的头，妇人抬手打回去，打在男人手腕上，男人“哎哟”一声，两人又笑。
苏贺当时不知道那对夫妇是谁。后来听说了韩凭的事，他才想起来，那个瘦男人大概就是韩凭。他记得那个男人的手腕上全是墨色的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苏贺在宫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上车走了。
第十三章 齐军东来
那年秋天，齐闵王联合楚、魏伐宋的消息传到了睢阳。
宋王偃站在宫城的夯土城墙上，向东望去。他看不见齐军的旗帜，但他知道那些旗帜正在来路上，像一片移动的、铁色的桑林。
他想起了青陵台下那些碎掉的麻布片。想起了何氏往后倒下去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起了两棵梓树的根在土底下缠绞的样子，谁也砍不断，谁也分不开。
城旦们正在他脚下的城墙内侧搬运夯土。赭衣，髡发，铁釱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王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分不清哪一个背影是韩凭。那个舍人活着的时候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死了之后，却变成一棵树、两只鸟、一条缠在别人坟头上的根，阴魂不散地杵在他的宋国正中央。
“大王，”寺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齐军前锋已过谷丘……”
“知道了。”
宋王偃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夯土棱角上，磕出一片乌青。他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周围的寺人、侍卫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伸手。
他自己爬了起来。
那天夜里，宋王偃把负责舆图的寺人叫到寝殿，铺开羊皮地图，看了半夜。齐军三路，一路从东阿南下，一路从薛城西进，一路从淮北北上。楚军从南面压过来，魏军从西面截断退路。宋国像一块被三面夹住的饼，只剩下东边靠海的一小块还通着。
“睢阳能守多久？”他问。
寺人低着头：“臣不懂兵事。”
“寡人知道你不懂。”宋王偃盯着地图，手指点在睢阳的位置上，“寡人也不懂。寡人只懂射天。”
他把地图一卷，扔在榻上，躺下来睡了。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喊寺人点灯。灯点起来，他坐在灯底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封丘邑，”他忽然说，“那两棵树，还在吗？”
寺人愣了愣：“回大王，还在。”
宋王偃沉默了一会儿，又躺下了。这次他睡到了天亮。
第十四章 宋亡
宋国亡于周赧王二十九年，齐、楚、魏三分其地。宋王偃死在乱军之中，没有人找到他的尸首。
有人说他死在了睢阳城破的当夜，被一个不知名的齐兵一戈捅死在宫城的台阶上。有人说他趁乱逃出了城，往东跑到了海边，跳了海。还有人说，他跑到了封丘邑，在青陵台底下被追上来的齐军团团围住，他站在两棵梓树底下，仰头看着交缠的枝干，忽然大笑三声，拔剑抹了脖子。
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广，但没有人能证实。青陵台底下确实死过很多人，齐军、宋军、楚军、魏军，还有分不清是哪国的溃兵，层层叠叠的尸首堆在台基下，分不出谁是谁。封丘邑的乡民后来在台基下挖了一个大坑，把尸骨收拢了埋在一起，上面种了一片桑树。
那两棵梓树在战火中没有被砍。有人说是因为齐军的将领听了相思树的传闻，觉得不祥，绕道走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树根把那段路基都缠实了，修路的人懒得去动它。还有一种说法，是齐军一个校尉路过时想砍树做云梯，斧头刚举起来，树冠里那两只鸟就叫了，叫声凄厉，校尉手一抖，斧头掉下来砍在自己脚背上，当天就发了热，第二天就死了。从此再没人敢动那两棵树。
第十五章 歌谣
后来汉人从这里经过，听见乡里的妇人哄孩子睡觉时哼一支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真了，只断断续续辨得出几个字：“……乌鹊双飞……不乐凤凰……”
唱歌的老妇人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年轻时候在青堆村住过。她唱歌的时候，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补了七八个补丁。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合上眼，她就轻轻把孩子放在席上，自己接着哼，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有人问她这歌是谁教的，她说是她婆婆教的，她婆婆的婆婆就会唱。再往上追，没人说得清了。
封丘邑的里正每年春天都要来一趟，在树底下转一圈，看看树有没有被风刮歪，有没有被虫蛀了。他回去写奏报，写的是“相思树无恙”，这四个字写了十几年，从壮年写到老年，从黑发写到白头。
有一年大旱，三个月没下雨，桑树都蔫了，那两棵梓树却枝繁叶茂，叶子绿得发黑。乡民从树根底下挖了一口井，井水清甜，大旱之年也没干过。后来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口井打水，井台上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上磨出了凹槽。
尾声
再后来，有人把这段故事写进书里。写书的人叫干宝，是个在东晋做官的史家。他收集了很多民间传说，编成一部书，叫《搜神记》。他在书里写了韩凭夫妇的故事，结尾加了一句话：
“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他写的“至今”，离宋亡已经过去了将近六百年。
干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建康的官舍里。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他搁下笔，看着案上摊开的竹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听祖母讲过这个故事。祖母是睢阳人，讲到何氏跳台的时候，总要用袖子擦一擦眼睛。
干宝问祖母：“那两棵树后来还在吗？”
祖母说：“在的。我离开睢阳那年，树还在。树底下有人烧香，有人磕头，还有人往树上挂红布条，挂得满满的。”
干宝又问：“那两只鸟呢？”
祖母想了想，说：“鸟没见着。不过每年春天桑叶最盛的时候，总有人从封丘那边过来，说看见两只灰鸟从麦田上飞过去，一前一后，飞得很低，叫得人心里发酸。”
干宝把祖母说的话记在心里，几十年后写进了书里。
而那两棵梓树，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后来黄河改道，把那片地方淹了。有人说兵荒马乱的时候被砍了做柴烧。还有人说，树是自己走的——两棵树根缠着根，枝连着枝，在一个月夜里从土里拔出来，一步一步往南走了，走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扎下根，又长成了两棵。
只是在封丘一带的乡间，每年春天桑叶最盛的时候，总有人声称看见两只灰褐色的鸟从麦田上方掠过，一前一后，飞得很低，叫声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绷着，始终不断。
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凹槽被后人磨得更深了，打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井绳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井水还是清的，甜得很。
井台边上不知道谁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没刻字，光秃秃的。有一年，一个过路的老儒生看见这块石头，问乡民这是做什么用的。乡民说，是给那对夫妻立的。老儒生问，怎么不刻字？乡民说，不知道刻什么。刻什么都觉得轻了。
老儒生站在石头前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后来那块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字也没刻上。但每年春天，总有人往石头上放一把新采的桑叶。桑叶嫩绿，叶背上泛着灰白，跟一千年前韩凭妻够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