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川，上辈子活到二十八岁，猝死在工位上。死因是连续加班第四十七天，最后一口气喷在键盘上，把F5键黏住了。公司赔了我爸妈十二万，HR在葬礼上念悼词，把我名字念成了“林州”。
再睁眼我回到了大一宿舍。上铺的兄弟正拿脚踹我床板：“林川你起不起来？高数课点名了！”
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像条狗，尾巴朝左。上辈子我盯了它四年，毕业那天才发现那其实是楼上漏水洇出来的霉斑，形状一点都不像狗。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老子再也不奋斗了。
我要躺平。纯躺，硬躺，谁来也不好使。
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事有三件。第一，毕业跟风创业，赔光了爸妈二十万养老钱。第二，进公司当牛做马，被老板画饼画到胃穿孔，年会抽奖抽到“与CEO共进午餐”还以为是好事，结果那顿饭CEO全程在骂我KPI不达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得罪了我那个富二代室友周越。
周越住我对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据说他爸给半个城的楼盘供过水泥。上辈子我嘴贱，大一刚开学就嘲笑周越的限量版球鞋：“这配色，跟我奶奶的棉鞋一模一样。”周越当时没吭声，但我后来才知道，那双鞋是他妈从国外给他带的生日礼物，他妈那年刚去世。他记了我十年仇。毕业后我投简历投到他家公司旗下，他亲自批的录用，然后把我分配到最忙的部门，天天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钉钉消息永远秒回，因为他不睡觉。
上辈子猝死前最后一刻，钉钉弹出一条消息，是周越发来的：“林川，明天早会材料准备一下，七点前发我。”
我回光返照，用最后一点力气打了四个字：“周越，你狠。”
然后头一歪，死了。
这辈子我学乖了。开学第一天我就把周越的鞋捧起来擦了一遍：“越哥，这鞋真好看，高级，有品。在哪买的？我也想搞一双。”
周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他沉默了半天，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给我看：“这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你确定要买同款？”
我一看照片，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脚上穿的那双棉鞋，跟我奶奶那双确实九成九相似。我差点当场给自己一嘴巴。上辈子嘴贱就算了，这辈子开局就踩雷。
“越哥，”我话锋一转，“这鞋确实好看。你妈眼光真好。”
周越把手机收回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攥手机的手指松了松。
第一步，稳住仇人，初步成功。
第二步，规避所有前世踩过的坑。高数课我老老实实去上，但绝不坐前三排——上辈子坐前三排被老师抽起来答题，我憋了五分钟放了个屁，全班笑了一学期。这回我缩最后一排角落，老师点名我就装肚子疼去厕所。去了三次之后老师改规则了，点名不在就直接挂科。我只好老老实实坐着，但全程低头假装记笔记，其实在草稿纸上画王八。
食堂我打菜专挑最便宜的窗口。上辈子跟风吃网红铁板饭，结果吃出急性肠胃炎，在医务室躺了三天，校医给我开的药是过期半年的藿香正气水。这辈子我只吃三块钱一份的白菜豆腐，省钱又安全。打菜阿姨手抖得厉害，一勺豆腐能抖出去半勺，但我从来不吭声。上辈子我跟阿姨吵过架，后来才知道她儿子是我同系学长，期末复习资料全靠人家帮忙划重点。
连宿舍我都不出。没课就躺床上刷手机，周越让我带饭我就带，让我取快递我就取，态度好得他浑身不自在。有回他半夜两点发烧，我翻墙出去给他买退烧药，校医院关门了，我跑了三公里找到家24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周越烧得迷迷糊糊，看见我拎着药袋子进门，说了句：“林川，你是不是欠了网贷？”
我说没有。
“那你是不是得绝症了？”
“越哥，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第三周，周越忍不住了，一把掀我被子：“林川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我躺平不动：“没有啊越哥，我就觉得你人好，想对你好。”
周越：“……你是不是想借钱？”
“不借不借。你家有钱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越更警惕了：“那你为什么天天帮我打水？”
“顺手。”我翻个身，“对了越哥，你晚上吃啥？我去食堂，帮你带一份？”
周越把我拽起来：“你跟我来。”
他把我拎到楼顶天台，掏出一包中华递我一根。我不会抽，夹耳朵上了。周越自己点一根，深吸一口：“林川，我给你交个底。我这个人最怕别人莫名其妙对我好。小时候我妈对我好，后来她走了。初中我爸给我找了个后妈，对我也好，后来我发现她偷偷往我爸账上转钱。你有话直说，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需要我帮忙？”
我认真看着他：“越哥，我就想问你个问题。你以后毕业了，打算接你爸的班吗？”
周越愣了愣：“不接。我想自己搞互联网。”
“搞啥互联网？”
“做社交软件。”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半成品APP，“我叫它‘越聊’，主打大学生校园社交，现在内测阶段，注册用户三百人。”
我盯着那个简陋的界面，上辈子记忆哗哗往回翻。周越毕业后确实做了一款社交软件，苦熬三年，在第四年被某巨头收购，套现了两个亿。然后他转身搞短视频，又踩中风口，身家直接翻了十倍。而我上辈子在干嘛？在他公司当加班狗，帮他写PPT写到腱鞘炎发作。
“越哥，”我双手握上去，“你这个项目，我投了。我出技术。”
周越一脸不信：“你会写代码？”
“我不会。但我能帮你找人。”
我当即掏出手机，翻出上辈子记在备忘录里的名单——当时为了讨好周越，我把他公司初创团队的背景背得滚瓜烂熟。技术合伙人叫孙志强，是我同系学长，现在正蹲在宿舍打游戏，大四毕业前靠做外包赚了第一桶金。运营总监叫刘倩，新闻系才女，现在在校园论坛当版主，发帖必被加精。还有一个叫陈浩的，后来做了市场总监，这人在食堂门口摆摊卖过手机贴膜，社交能力一流，跟食堂大妈都能唠半小时。
我拉着周越去堵人。孙志强在宿舍打DOTA，看见我俩进来，以为查寝的，差点钻床底。他床底下塞着三箱泡面、一箱火腿肠，还有半箱红牛，一看就是老熬夜人。
“强哥别躲，”我蹲下来说，“你手里那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的代码，是不是已经写了三千行了？”
孙志强眼睛瞪圆：“你咋知道？”
“我还知道你昨晚上熬夜改bug，第七十八行有个逻辑死循环，跑一次卡一次。”
孙志强当场把键盘一摔：“你偷看我电脑？！”
“不，我梦里见过。”我拍拍他肩膀，“别做二手交易了，那玩意儿火不了。跟我们一起搞校园社交，周越出钱，你出技术，我出策划，利润四三三分。”
孙志强看看我，又看看周越：“周越，你室友是不是有精神病？”
周越摸了摸下巴：“……他最近确实不太正常。不过你说的那个bug，能修吗？”
“能修！但你得告诉我你咋知道的！”
搞定了孙志强，我们又去找刘倩。刘倩在宿舍楼下的打印店赶论文，一听来意，推了推眼镜：“你们那个‘越聊’我下载过，界面太丑了，注册流程还复杂，要填什么学号密码手机号，我输了三遍才进去。你们要我做运营可以，但产品得先改——注册流程砍到两步，头像先用默认的，昵称后面可以改。还有，你们那个匿名树洞功能不错，但得加审核机制，不然肯定有人发黄图。”
周越当场拍板：“刘倩你来当运营总监，股份给你五个点。”
刘倩合上笔记本：“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管钱。你们俩男生手太松，我看周越那双鞋就知道，这钱给他管迟早烧完。”
周越：“……行。”
陈浩那边更简单。我们在食堂门口堵着他，他正给人贴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创业是吧？我听说了。我要求不高，给我印盒名片，上面写‘市场总监’，我明天就能给你拉来二十家奶茶店入驻。”
“你咋啦？”
陈浩指了指身后奶茶店排队的姑娘：“看见没？那是我女朋友，她闺蜜是隔壁奶茶店店长，她闺蜜的男朋友是打印店老板，打印店老板他表哥开炸鸡店的。给我三天，我全给你搞定。”
三天后他真搞定了。一共签了三十一家商户，其中包括一家卖煎饼果子的、一家修电动车的、还有一家丧葬用品店——老板说反正你们平台叫“越聊”，我图个吉利。
团队搭起来了，我们四个在校外奶茶店开了第一次股东会。我拎着豆浆往回走，半道被王胖子截住了。他蹲在他那辆带棚电动三轮旁边，手里攥着半截喷漆罐，正对着“经济套餐”四个字较劲。
“林哥！”他站起来，棚子上那四个字还没改完，“套”字下面那半截刷成了绿漆，远远看像长了青苔，“周越说你要我重写，我这不正在重写嘛。你看看这回行不行？”
我凑近瞅了两眼：“你管这叫重写？你那是把‘套’字涂成‘餐’字了？”
“对啊，改一个字五十太贵了，我寻思涂掉一半凑合看。”
“你这‘餐’字底下那一横哪去了？”
“喷漆不够了，下礼拜补。”
我拍拍他肩膀：“行，挺好。你就说这是艺术字体，亲民路线。”
王胖子乐了：“还是林哥懂我。对了，你那豆浆给我喝一口，我早上光顾着改字没吃饭。”
我把豆浆递给他，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打了个嗝：“走，带你看看我摊位去。食堂主任给我批了门口靠墙那个位置，一个月八百，水电全包。”
我跟过去一看，摊位已经支起来了。一张折叠桌，上面铺块红布，摆着几筐临期食品——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双汇王中王、奥利奥饼干、旺仔小馒头，全是临期的，离过期还有半个月到三天不等。每样东西上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字歪歪扭扭：“三块一袋，随便装。过期包退，退一赔二。”
“退一赔二？你赔啥？”
“赔两包过期的。”他理直气壮，“反正过期了也是扔，不如拿来赔。”
正说着，头一个顾客上门了。一戴眼镜的瘦男生拎着书包走过来，盯着摊子看了半天：“大哥，这个奥利奥还有几天过期？”
“三天。”
“三天你卖三块一袋？超市正价的才卖八块九。”
“超市八块九那是正价。我这三块，你买回去今天吃了明天吃了，后天过期之前吃完就行。你要是后天才想起来吃，那对不起，过期了。但我退一赔二，你拿回来我赔你两袋新……不对，两袋更临期的。”
瘦男生算了一笔账，掏出三块钱拎走一袋。走之前还问了句：“大哥你这能刷校园卡不？”
“刷！我跟食堂主任谈好了，校园卡结算，我给他百分之五手续费。”
瘦男生走了之后王胖子跟我感慨：“你看，还是学生实在。我头一回出摊还怕没人买，结果一上午卖了六十多袋。学生月末都穷，三块钱能解决两顿饭，谁不乐意。”
正聊着，周越电话打过来了：“林川你在哪儿呢？新项目启动会，你真不来？”
“我在王胖子摊上吃奥利奥。你开你的会，纪要发我就行。”
“行吧。”周越顿了顿，“对了，我爸今天来公司了。”
我饼干差点噎嗓子眼里：“你爸？来干啥？”
“说是顺路过来看看。他站我办公室门口看了五分钟，问了句‘你这公司几个人’，我说十二个。他又问了句‘一年挣多少’，我说流水一千多万。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比我想的强’。”
“那是好话啊。”
“好话是好话，但他走之前问我要了财务报表，说要带回去找会计看看。我怀疑他想注资。”
我嚼着奥利奥琢磨了一会儿：“他注资你收着呗。你爸的钱不拿白不拿，他还能坑你？”
“我不是怕他坑我。我是怕他注了资之后天天来公司指手画脚。他那个人你不了解，在工地上管了二十年包工头，见谁都想指挥。”
“那你跟他约法三章，注资可以，投票权归你，他只拿分红。你爸要是不同意，你就说这钱你不要了，你去找王胖子借。”
周越在电话那头笑了：“王胖子那五十万都掏得费劲，他哪有钱借我。”
“所以嘛，你爸要真想投，他肯定答应。你就咬死一条：不听话的钱不要。上辈子你就是太听话了，你爸说啥你听啥，最后连你妈留给你的鞋都不敢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越的声音低了点：“……你咋知道我妈的事？”
我愣了一下。上辈子他跟我喝酒喝多了说的，他妈走的那年他十六岁，留了双鞋给他，他一直没舍得穿，放在柜子里落灰。后来我嘴贱拿那双鞋开玩笑，他记了十年仇。
“你大一跟我说的，”我面不改色，“你说你妈买的鞋舍不得穿，我那时候嘴欠。”
周越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注资的事我再想想。”
“别想了。你爸要投就让他投，条件你定死。他要是不愿意，你就跟他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管啥用？他又不认识你。”
“你就说公司有个隐形大股东，脾气怪得很，不答应条件就撤资。你爸怕担风险，肯定答应。”
周越乐了：“你他妈真是个奸商。行，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又啃了块奥利奥。王胖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你俩聊啥呢？周越他爸要投钱？”
“嗯。”
“那我也投。我出五十万，你给我算多少股份？”
“你五十万只能算投资，不算入股。公司现在估值三千万，五十万连百分之二都不到。”
王胖子掰手指头算：“那我不投了。我把这五十万拿去多进点临期货，把摊子扩成三个，一个摊月流水两万，三个摊六万，毛利对半，三个月回本。”
“那你干嘛还跟周越说你要入股？”
“我就那么一说，显得我有格局。”他嘿嘿笑，“其实我算过了，入股不划算。你们公司上市还得等几年，我这摊子三个月就回本，现金流比你们健康多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王胖子这人，上辈子收废品收成连锁老板，脑子确实好使。他算账比刘倩还快，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那你好好干，”我拍拍他肩膀，“回头周越公司搞校园地推，你把摊子摆他们展台旁边，互相引流。他送优惠券，你送临期食品试用装，双赢。”
王胖子眼睛一亮：“这招好！我这就去印传单，跟优惠券钉一块儿发。”
下午两点周越发来会议纪要。新项目叫“越聊生活”，主打校园周边三公里生活服务聚合——外卖、跑腿、二手、兼职全塞一个APP里。前期先在本市十个高校铺开，年底覆盖全省。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越批的备注：“林川意见：不加班。谁让技术团队加班，罚谁去王胖子摊上搬三天货。”
我回了他个赞。
傍晚我妈打电话来：“泽啊，你那个朋友王建国，刚给我送了箱车厘子，说是孙志强堂哥送的，他吃不完给我拿了一箱。这孩子实诚。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包饺子。”
“回。王胖子来不？”
“我喊他了，他说他晚上得出摊，让学生们月底吃上便宜泡面。我说那你出完摊来吃夜宵，妈给你留一盘。”
得。王胖子现在混得比我好，我妈包饺子都惦记他。
晚上十点王胖子收摊来了，拎着半筐没卖完的临期小面包，往桌上一搁：“阿姨，这个给您当早饭。后天过期，您明早吃了就行。”
我妈接过去瞅了眼生产日期：“行，明早正好熬粥。”
王胖子坐下吃饺子，一口气干了三十个。我妈在旁边看着直乐：“建国啊，你那个摊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毛利六千多，扣掉摊位费水电费，到手四千五。”
“那不少了。比林川强，他现在还靠周越发工资。”
我咽下嘴里的饺子：“妈，我那是分红，不是工资。”
“分红不也是钱？你跟人家建国学学，人家自己支摊子。”
王胖子嘴里塞着饺子含糊道：“阿姨您别这么说林哥，他那脑子值钱。我出摊卖货能挣四千五，他动动嘴皮子能让周越公司多挣四万五。我俩分工不一样。”
我妈想了想，给我夹了个饺子：“那倒也是。”
我吃着饺子，看着对面王胖子狼吞虎咽，旁边我妈絮絮叨叨问他家里情况，问他妈身体咋样，问他要不要从村里介绍个对象。
王胖子一边吃一边答，嘴里塞着饺子还能把话捋顺溜：“我妈挺好，在老家给我弟看孩子呢。对象不着急，我这摊子才开张，等稳当了我再说。”
我妈点头：“那行。回头有合适的姑娘妈给你留意着。”
王胖子抬头看我，眼神里写了两个字：救命。
我冲他举了举饺子碗：自求多福。
这辈子的日子，比上辈子热闹多了。上辈子我一个人加班到凌晨，吃的是过期泡面，钉钉还响个不停。这辈子我蹲村口啃奥利奥，王胖子在旁边改喷漆字，周越在公司跟他爸讨价还价，刘倩在写下一篇爆款推文，孙志强在改代码，陈浩在给孩子换尿布。
谁也没加班。
谁也没猝死。
周越他爸说来就来。周六早上七点，我还在被窝里，周越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爸出发了，开他那辆破皮卡，说顺路捎了两箱有机肥给王胖子，让你跟王胖子说一声，他那三轮车别停塘边上，我爸停车技术不行，怕溜车撞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你爸还带有机肥？”
“他听说王胖子清塘，说清完塘得肥水，不然鱼不长个。那两箱有机肥是他自己厂里产的，就是水泥袋子里装的，看着像水泥，你让王胖子别当建材用了。”
我赶紧给王胖子打电话。他已经在塘边上支好钓位了，撑了把遮阳伞，摆了俩马扎，还烧了壶开水准备泡茶。一听有机肥用水泥袋装着，乐了：“周叔真讲究。行，我这就把三轮挪村口去。”
八点半周越他爸到了。一辆灰扑扑的长城皮卡，车斗里正搁着两袋“水泥”。他爸周大强，五十六岁，黑脸膛，中等个头，穿件褪了色的迷彩T恤，脚上蹬双解放鞋，一见面先递烟。
“林川是吧？周越老提你。来来来，抽一根。”
我接过来夹耳朵上：“叔，我不抽烟。”
“不抽好，省钱。”他自己点一根，绕着塘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王胖子支的钓位，“这位置选得好，下风口，水深够。小伙子你懂钓鱼？”
王胖子搓着手笑：“叔，我不懂。我就寻思这地方树荫大，凉快。”
周大强哈哈笑：“实在。我就喜欢实在人。”他从皮卡后座拎出两根鱼竿，递给我一根，“拿着，今儿咱仨钓，谁钓得多谁赢。输了请午饭。”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问我：“林哥，你会钓鱼吗？”
“上辈子钓过，水库边蹲一天能钓两条鲫鱼。”
“那行，我也不会。咱俩加起来应该能赢周叔吧？”
周大强在旁边听见了：“你俩加一块儿也赢不了我。我钓了三十年鱼了，工地上没活儿的时候我就蹲鱼塘边上，跟甲方谈事儿都在鱼塘边谈的。有一回跟甲方老板钓了一整天，最后他一条没钓着，我钓了十八条，合同签了。”
我默默把鱼竿接过来，挂饵抛竿，动作行云流水。周大强看了我一眼：“林川你跟我说不会钓鱼？”
“叔，我真不会。上辈子就钓过几回。”
“上辈子？你才多大就说上辈子？”
王胖子赶紧打圆场：“林哥说话老这样，跟老头似的。他肯定想说‘以前’。”
周大强也没追问，坐下来开始钓。一个上午过去，他钓了七条鲫鱼，我钓了三条，王胖子钓了一条，还是挂尾巴上拽上来的，鱼比他巴掌还小。
中午周大强亲自下厨，在塘边上支了个铁锅，把钓上来的鱼收拾了炖了一锅。我妈从家里端了盘馒头过来，又切了盘黄瓜，四个人蹲塘边上吃得直冒汗。
周大强一边扒鱼一边跟我聊：“林川，我听周越说，他公司每一步战略都是你定的？”
“叔，也没那么夸张。我就出点主意，活儿都是他们干的。”
“那你跟叔说说，你下一步让周越干啥？”
我啃着馒头想了想：“叔，说句实话，周越现在做的社交平台是个好生意，但天花板不高。他上辈子……不是，他前阵子跟我说要做短视频，我觉得那个方向对。但得等两年，等手机流量费降下来，现在做太早了。”
“那这两年让他干啥？”
“让他把校园生活服务这块做扎实。外卖、跑腿、二手、兼职，这些活儿不赚钱，但能养住用户。等流量费降了，直接把用户导进短视频平台，水到渠成。”
周大强嚼着鱼琢磨了一会儿，扭头看王胖子：“建国，你听明白了？”
王胖子嘴里塞着馒头含糊道：“听明白了。林哥的意思是，周越先开超市再开电影院，不能一上来就放电影，没人来。”
周大强哈哈大笑：“对喽！做生意就是这个理。先卖米面油，再卖金首饰。林川你这脑子确实好使。”他又转回来看着我，“那叔问你，你觉得建国这摊子往后咋发展？”
“往上游走。他现在卖临期食品，货源靠收购，别人给啥他卖啥。往后可以自己找厂家谈尾货包销，价格更低，品类更多。再往后可以自己做分拣包装，把临期货做成品牌，专门走下沉市场——乡镇小卖部、工地食堂、学校小卖部，这都是渠道。”
周大强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林川，你愿不愿意来我公司干？我给你开年薪三十万，配车配房，年底分红另算。”
我差点让鱼刺卡嗓子：“叔，我不去。我就想躺平。”
“躺平咋了？我公司里养了好几个躺平的，都是老员工。干满十年以上的，想躺就躺，活儿交给年轻人干，工资照发。这叫‘功勋员工制度’。”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叔，那我这摊子干满十年也能躺平不？”
“你那摊子是你自己的买卖，你躺平了谁干活？”
“那我招人干。”
“那你不就成资本家了？”
“资本家就资本家呗，反正我躺平就行。”
周大强乐得直拍大腿：“你俩一个赛一个没出息！”
下午继续钓鱼。周大强又钓了六条，我钓了五条，王胖子这回进步了，钓了两条。总比分十三比八比三，周大强完胜。
临走的时候周大强从皮卡后座搬出那两袋“水泥”——打开一看真是有机肥——递给王胖子：“撒塘里，明年这时候鱼肥得很。对了，我那个财务顾问赵会计，你们用得咋样？”
我看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看了我一眼，我俩同时看向周大强：“叔，赵会计在刘倩那边干活呢，合同看得可细致了。”
周大强嘿嘿笑：“他给我打电话诉苦了，说刘倩给他搬了两箱合同，还给他配了个实习生天天喊他赵爷爷。他说他这辈子没被这么伺候过，浑身不得劲，想调回去。”
我忍着笑：“叔，赵会计业务能力强，我们想多跟他学习。”
“学习个屁。你们就是嫌他碍事，想把他熬走。”周大强拍拍我肩膀，“行，我懂。我回去就把他调回来。你们这帮小年轻，花花肠子比我还多。”
他上了车，又摇下车窗补了一句：“林川，我那三十万年薪的offer长期有效。你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来。”
“叔您慢走。”
皮卡突突突开走了。王胖子凑过来：“林哥，周叔真给你开三十万？”
“嗯。”
“你咋不去？”
“去了就得干活。不去也能挣钱，我为啥要去？”
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境界。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躺平？”
“你把三个摊子支起来，雇人看着，你每天去转一圈收个账就行。剩下的时间钓鱼、睡觉、刷手机，这不就是躺平吗？”
王胖子眼睛转了转：“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张婶闺女商量，让她当店长，我给她涨到三千五，每个月再给她两百块全勤奖。她管账管货管人，我只管进货和收钱。”
“那你干啥？”
“我上午转一圈，下午躺家里刷剧，晚上来食堂门口出摊。一天就干仨小时，剩下时间全是自己的。”
我拍拍他肩膀：“恭喜你，学会了。”
王胖子当天晚上就跑去张婶家谈。张婶闺女叫张小雨，刚毕业，学会计的，人老实，话不多，但账做得极快。她听完王胖子开出的条件，推了推眼镜：“王哥，三千五有点低。我同学在城里做出纳，起薪都四千五。”
王胖子急了：“那我也给四千五！但你不能光记账，你得帮我看摊卖货。”
“看摊可以，但我晚上六点之后不加班。”
“行！不加班！我八点出摊，卖到十点，两个小时你自己安排。你要是有事儿，我出摊前给你打电话，你提前走也行。”
张小雨想了想：“那行。但我还有个条件——每个月给我四天假，我要回家看我奶奶。”
“你奶奶在哪儿？”
“隔壁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那我给你配辆电动车！算公司资产，你下班骑回去，上班骑回来。”
张小雨点点头：“王哥你人挺好。”
王胖子乐颠颠跑回来跟我说：“林哥，成了！张小雨下礼拜入职！我给她配了辆二手电动车，八百块，值！”
第二天刘倩打电话来说赵会计主动申请调回去了，临走前给她留了份合同审核清单，上面列了十七处风险点，全是真问题。刘倩说：“这人其实挺负责的，就是观念跟咱们合不来。”
“那你把清单改了没有？”
“改了。他标出来的十七条我全改了，改完发他邮箱，他回了个‘合格’。”
“那还行，好聚好散。”
刘倩顿了顿：“对了，周越他爸走之前给周越发消息，说‘你那个叫林川的朋友，脑子比你好使。你多听他的，少听我的’。周越把截图发我了，让我转告你。”
“转告我啥？”
“让你别躺了，起来干活。”
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继续睡。手机叮的一声，周越发来一条消息：“我爸让我转告你——他那个钓鱼竿给你也买了一根，下回来你陪他钓。他原话是‘这小孩有意思，能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四个字：“鱼苗钱我出。”
周越秒回：“他说不用你出，他包了。你只要陪他钓鱼就行。他还说下次要跟你比谁先钓上十斤的。”
得。这辈子的日子，跟周大强那根鱼竿似的——你不想钓，架不住有人硬往你手里塞。塞就塞吧，反正塘边上能躺，躺平了也能钓鱼。
张小雨入职第三天，王胖子就后悔了。他蹲在摊边上啃煎饼，跟我抱怨：“林哥，张小雨太狠了。她把我进货价砍了百分之十五，跟供应商谈的时候一口一个‘王哥说了，这价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把人家供货商老头怼得直瞪眼。我在旁边听着都替那老头委屈。”
“那你是想让她把价抬回去？”
“不想。她砍完价我一个月多挣两千多。”他咬了口煎饼，“我就是觉得她太像你了，嘴上笑眯眯的，下手一点都不软。”
我拍拍他肩膀：“那说明你找对人了。你负责进货出摊，她负责管账砍价，正好互补。”
正说着张小雨从摊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个小本本，推了推眼镜：“王哥，今天上午卖了六十三袋，收入一百八十九块，毛利九十四。但有一袋旺仔小馒头过期了，被一个大二男生买走之后又拿回来索赔。我按你规矩退一赔二，赔了两袋，那两袋明天过期，等于咱亏了六块钱。”
王胖子摆摆手：“六块钱就六块钱呗。”
“不行。我在索赔记录里查了，这个月一共赔了十一单，全是同一个牌子的临期货。我怀疑那批货在咱进货之前就已经快到期了，供应商没说实话。我下午给他打电话，让他把这批货的进价降两成，不然以后不从他那儿拿货了。”
王胖子愣了半天，扭头看我：“林哥，这姑娘比你狠。”
“比我狠好。你摊子交给她管，你躺得踏实。”
张小雨又说：“还有，王哥你那个‘退一赔二’的政策太松了。学生买回去自己放过期了也拿来索赔，咱分辨不出来。我建议改成‘退一赔一’，再让他填个简单表格，写上购买日期和过期日期。大部分人嫌麻烦就不来了，真想索赔的填完表咱们也认。”
王胖子一拍大腿：“改！明天就改！不过表格你印，我不会用电脑。”
“我印好了，五百张，花了三十块。”张小雨从包里掏出一沓纸，“你按手印就行。”
王胖子乖乖按了手印。我看他那样，跟当年上铺偷吃我辣条被我抓着写检讨一模一样。
过了两天周越打电话来说“越聊生活”APP要搞地推，第一站就是我们村旁边的大学城。他打算周末摆个展台，发优惠券，送小礼品。王胖子一听，当天下午就把自己摊子挪到了展台旁边，挂了个牌子：“凭‘越聊生活’优惠券，三块一袋变两块五。”
周越看了直皱眉：“胖子你蹭我流量？”
“这怎么叫蹭呢？这叫协同引流。你发你的券，我卖我的货，学生拿你券来买我东西，便宜了五毛钱，高兴的是学生。你得了新用户，我多卖货，双赢。”
周越扭头看我：“他这套话术谁教的？”
“他自己想的。他脑子本来就够用，就是懒得动。”
地推当天出了个幺蛾子。隔壁大学一个学生干部，姓吴，戴个黑框眼镜，领着七八个学生堵在展台前面，说我们“越聊生活”APP里那个匿名树洞板块有人发帖骂他们学生会，要求我们立刻删帖并公开道歉。
周越翻出帖子看了一眼，那帖子写的是：“学生会换届选举黑幕：某人靠给辅导员送茶叶蛋拉票，五香味的。”底下二十多条回复，全是匿名学生吐槽学生会各种破事。
周越挠头：“这帖子没点名啊，匿名区本来就允许吐槽，删了不合适。”
姓吴的眼镜男一拍桌子：“不删是吧？那我们就在这儿坐着不走，你们别想做生意。”
七八个人往展台前面一坐，还真不走。周越给刘倩打电话，刘倩说：“帖子没问题，删了用户会骂我们。但不删他们堵着，地推没法搞。你问林川。”
周越把电话递给我。我正蹲王胖子摊上吃小面包，接过来想了想：“吴同学是吧？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学生会下个月是不是要搞校园歌手大赛？”
眼镜男愣了：“关你什么事？”
“我们平台可以免费给你们做投票系统，防止刷票，还能给你们拉赞助。奶茶店、打印店、炸鸡店，都有赞助意愿，一家出一千，你们办活动经费就有着落了。条件是你们别堵展台，再帮我们转发一下推广链接。”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投票系统真能防刷票？”
“能。刷一票自动封号，连手机号一起封。你们去年那个十佳歌手投票，刷了八千多张假票吧？今年我们这系统一上，保证一张假票都投不进来。”
眼镜男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拍裤子：“你说话算话？”
“你留个电话，我让刘倩明天跟你对接。系统下礼拜上线，赶得上你们初赛。”
眼镜男带着人走了。周越松了口气，扭头看我：“林川你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这有啥。上辈子我在公司天天处理这种破事，甲方乙方打架，同事互相甩锅，我夹中间当和事佬。干多了就熟了。”
地推搞到下午，张小雨跑过来说：“王哥，咱们摊子今天卖了三百多袋！有个大四的说他们宿舍囤了二十袋，准备毕业前吃完。”
王胖子乐得直搓手：“林哥你看！我说协同引流行吧！”
正说着，周大强的电话打到周越手机上。周越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跟我说：“我爸问地推情况咋样，我说还行。他说他有个朋友在隔壁市开连锁超市，想跟咱们谈合作——他们超市的临期食品柜台想包给王胖子做，问他有没有兴趣去隔壁市开分点。”
王胖子凑过来：“隔壁市？多远？”
“开车俩小时。”
“那我这摊子咋办？”
张小雨推了推眼镜：“我去。你在这边坐镇，我去隔壁市开分点。那边超市给柜台，不用交摊位费，只扣点。我算过了，扣点比摊位费低，能挣。”
王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扭头看我：“林哥，这姑娘又抢我活儿。”
我啃着小面包含糊道：“那你自己去？”
“……我不去。隔壁市没食堂门口这个位置好，没学生流量。”
“那不就结了。她愿意跑，你让她跑。你在这边管进货，她管销售，两边分账。”
张小雨点头：“我明天就去隔壁市看场地。王哥你给我配辆能跑长途的电动车。”
“我那辆雅迪续航八十公里，到不了隔壁市。”
“那给我坐大巴的钱，我坐大巴去。”
王胖子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给。省着点花。”
张小雨接过去，又推了推眼镜：“回来我给你报发票。”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俩人搁一块儿，比周越公司那套管理体系还高效。
晚上收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村东头张婶送了条腊肉过来，让我明天回去吃。又说：“建国那个摊子是不是要开分点？张婶说她闺女天天忙到天黑才回来，今天带回来两张超市的合同，让她妈找村里人给看看有没有坑。”
“张婶咋说？”
“张婶说那合同写得挺正规，就是有一条‘乙方需自备货架’——你说建国那个摊子，货架从哪儿来？”
我琢磨了一下，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你分点的货架有了没？”
“张小雨说让超市提供，超市说合同里写了乙方自备。”
“那你就拿周越公司淘汰的旧桌子。他们公司上个月换了批办公桌，旧桌子堆在仓库里占地方，我跟周越说一声，让他全送你。”
“那桌子太高了，摆货不好看。”
“你锯掉一截腿不就行了？”
王胖子沉默两秒：“林哥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借锯子。”
王胖子借了把锯子，蹲在周越公司仓库门口吭哧吭哧锯了一下午桌腿。周越路过看了一眼：“你锯我桌子干啥？”
“林哥说的，锯了当货架。”
“那你锯完了能把地扫了吗？木屑子飘我办公室了。”
王胖子扫完地，把锯好的矮桌搬上三轮车，突突突拉到隔壁市去了。张小雨在超市门口等着他，俩人把货架支起来，摆了二十多袋临期食品，超市经理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明天开始营业。扣点百分之十五，月底结账。”
张小雨从包里掏出小本本：“经理，扣点可以，但你们超市得负责把我们的货摆进临期货专柜区，不能让我们搁门口。合同里写了‘乙方享有专柜陈列权’。”
经理愣了愣：“我们超市没有临期货专柜区。”
“那麻烦您划一块出来。我看二楼楼梯口那排货架空着，正好。”
经理挠了半天头，给上级打了个电话，最后批了。张小雨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林哥，专柜搞定了。我还跟他们谈了条补充协议——咱们的货要是卖不动，超市负责在广播里喊一嗓子促销。”
“喊一嗓子？”
“对，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各喊一次：‘三楼临期特惠，三块一袋随便装。’他们广播员嫌丢人，我说那换我们自己人喊。我嗓子亮，站服务台喊就行。”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站超市服务台喊‘三块一袋随便装’？”
“咋了？我喊得可响了。今天第一天开业，喊了半小时，卖了六十多袋。”
王胖子在旁边听着电话，默默给我发了条消息：“林哥，张小雨是不是比你更适合当老板？”
我回他：“她比我狠。你就偷着乐吧。”
隔壁市分点开业三天，张小雨把隔壁超市的临期货柜台做成了“网红打卡点”。她让学生会的那个眼镜男帮忙在隔壁市大学城论坛发帖，标题叫《新开临期食品专柜，三块一袋，妹子站台喊麦》，帖子底下附了张她站服务台拿大喇叭喊的照片。隔壁大学城的学生呼啦啦涌过来，三天卖了八百多袋。
王胖子坐不住了，跑来问我：“林哥，我是不是该去隔壁市盯两天？”
“你去干啥？张小雨干得好好的。”
“我怕她太能干了，回头把我摊子也接管了。”
“那你就把这边摊子管好。她管销售，你管进货，分工明确。你要实在不放心，隔两天去转一圈，别多待。”
王胖子想了想：“那我明天去转一圈，给她带两箱咱这边的货——这边有一批旺仔小馒头进价便宜，拉过去卖差价。”
“这就对了。你负责货源，她负责卖，两边打通。”
王胖子第二天一早骑三轮车去了隔壁市，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我问他咋了，他蹲摊边上啃了半天煎饼才开口：“林哥，张小雨在那边招了个兼职，是她大学同学，一个男生，长得挺精神。她让那男生站服务台喊麦，自己坐旁边记账。那男生喊得比她还响，还带编词的——‘走过路过别错过，三块一袋随便摸，摸完不买也欢迎，进来吹个空调再走。’”
我乐了：“这不挺好嘛，她腾出手来干正事。”
“好是好。但那男生喊麦的时候张小雨在旁边笑，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我放下手里的面筋：“王胖子，你是不是对张小雨有意思？”
他差点让煎饼噎死：“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她是我店长，跟别的男生说说笑笑，我看着别扭。”
“你那是别扭还是吃醋？”
“我吃啥醋啊！她爱跟谁笑跟谁笑，关我屁事！”
他嘴上说关他屁事，接下来三天跑了隔壁市两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零食，说是张小雨让带给我的。我翻了翻，里面还有包旺仔小馒头，标签写着“店长特供，进价再降一毛”。我问王胖子：“这馒头咋降价的？”
“那男生砍的价。他以前在超市干过，认识供货商，比张小雨还能砍。”
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过了两天周越来村里找我钓鱼，听说了这事，笑得鱼竿都拿不稳：“王胖子也有今天？当年他偷吃你辣条的时候多硬气，现在见个女生就怂了。”
“你别笑他，你当年追你前女友的时候比他还怂。你忘了你让我帮你写了七封情书？”
周越立马不笑了：“那事儿以后不许提。”
俩人正聊着，王胖子骑三轮车突突突来了，车斗里坐着张小雨。她跳下来，推了推眼镜：“林哥，我来跟你商量个事儿。隔壁市那个分点我管不过来了——那边学校多，学生多，一家店不够。我想再开一家，让我同学去管。”
“你同学？那个喊麦的男生？”
“对，他叫赵明。他干活利索，嘴也甜，跟供货商谈价一把好手。我给他开四千底薪加提成，他愿意干。”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那我干啥？”
“你负责进货啊。两家店都从你这边拿货，你进价还能再压两毛。赵明砍价厉害，你跟他学学。”
“我跟他学？我进货的时候他还在超市给人搬箱子呢！”
“那你进价比他高两毛，你承认不承认？”
王胖子不吭声了，脸憋得通红。
我蹲旁边啃面筋看戏。周越拿胳膊肘捅我：“你不劝劝？”
“劝啥？王胖子这人得有人治治他。上辈子他收废品收成连锁老板，没人管他，狂得不行。这辈子有张小雨管着，对他好。”
张小雨走了之后王胖子蹲我旁边闷头吃小面包，吃了半筐才开口：“林哥，你说我是不是真不如那个赵明？”
“你比他强的地方多了。你能吃苦，货源稳，摊子支得快。他刚来几天？你干这行仨月了。”
“那张小雨咋老夸他？”
“她夸他是因为他活儿干得好。你活儿要是干得更好，她也夸你。”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小面包塞嘴里，站起来拍拍手：“行。我明天去进货，进价比赵明低一毛，我让她夸我。”
“你进货价低一毛，回头她分店开起来，两家店都找你拿货，你量上去了，挣得比她多。你才是老板，她跟你打工。”
王胖子眼睛亮了：“对哦！我是老板！”
第二天他真去了，跟供货商磨了一上午，把旺仔小馒头的进价从两块二砍到两块一。回来给张小雨打电话：“小雨，进价两块一，比赵明低一毛。你让他以后跟我拿货，别自己找了。”
张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了句：“王哥，你这价砍得可以。赵明说他做不到这个价。”
王胖子挂了电话，乐得在摊前蹦了两下，差点把货架撞翻。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辈子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王胖子终于开始认真干活了，虽然动机不太正经。
王胖子认真起来，事儿就顺了。他用了不到一个月，把进货渠道捋了一遍，跟三家供货商签了包销协议，临期货进价压到市场价四成。张小雨那边两家分店同时铺货，赵明管一家，她管一家，月底一算账，三家店加一起流水破了六万，王胖子净赚两万出头。
他揣着钱来找我，非要请我吃烧烤。我蹲村口等他，他骑三轮车突突突来了，车斗里坐着我妈、张小雨、赵明，还有孙志强和陈浩。周越开保时捷跟在后面，刘倩从副驾探出头喊：“林川！报表我给你带来了！你今儿不看也得看！”
我说你们咋全来了。我妈从车上跳下来：“建国说今儿他请客，让我把家里那箱啤酒搬来。我寻思着人多热闹，就把张婶也叫上了。”
张婶从三轮车斗里探出头冲我乐：“林川！小雨跟我说了，你脑子好使，回头帮婶看看隔壁村那个养鸡场能不能包给建国做。”
我扭头看王胖子。他嘿嘿笑：“林哥，我寻思着临期食品光卖包装货不够，得加点鲜货。鸡蛋保质期短，但周转快，养鸡场直供，新鲜鸡蛋按临期货走，肯定好卖。”
“那你找张婶干啥？”
“张婶她侄子就是隔壁村养鸡场的会计。张婶帮着牵个线，能省一笔中间费。”
张婶在旁边点头：“俺侄子说了，鸡蛋论筐卖，一筐三十斤，一百二。搁城里超市卖，一斤六块，一筐能卖一百八。建国要能包圆，俺侄子给便宜十块。”
王胖子掰手指头算：“一筐一百一，拉到城里卖三块一斤，一筐九十块，亏二十。”
张小雨在旁边推眼镜：“三块一斤太便宜了，学生觉得是次品。你得换个卖法——论个卖，一块钱一个，三十斤按四十个算，四十块一筐，一筐挣十块。再搞个‘十元一袋随便装’，学生自己挑，平均一袋能装十二三个，毛利对半。”
王胖子眼睛转了转：“那我不亏了？”
“亏啥？你进价一筐一百一，按袋卖一筐能卖一百五，净赚四十。就是挑鸡蛋费人工，你让赵明站那儿帮学生装袋，一人限装一袋，装完盖戳。”
赵明在旁边点头：“我手快，一分钟能装五袋。”
王胖子当场拍板：“行！张婶，您帮我跟您侄子说，先给我供三筐试试。”
张婶掏出手机就打电话，说了五分钟挂了：“俺侄子说中！明天就让俺给你拉一筐来。”
我蹲旁边啃着面筋看他们热火朝天地聊，周越凑过来坐我旁边，递了罐啤酒：“林川，我有时候真服了你。王胖子这人，上辈子就收个废品，这辈子让你折腾成连锁小超市老板了。”
“他自己有脑子，我就是递了个梯子。”
“你那梯子递得准。我爸上回钓鱼回来跟我说，王胖子这人能成事，让我多跟他走动。我爸原话是‘你那个室友脑子活，你跟他混，吃不了亏’。”
我喝了口啤酒：“你爸还来钓鱼不？”
“来。下周六，他还带了俩钓友，说要跟你比谁钓得多。我说林川不钓鱼，我爸说那就比谁躺得久。你俩躺塘边上晒一天太阳，看谁先起来。”
我乐了：“那你爸肯定输，我能躺到天黑。”
周越哈哈大笑，笑完正色道：“说正经的。我新项目下周上线，校园短视频内测版。第一期就投咱们这片大学城，你帮我盯着点数据，有不对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行，我每天看一眼。”
“你不用天天来公司，我把后台数据发你手机。”
我点点头。这辈子我连公司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全靠手机远程看数。
烧烤吃到一半，我妈站起来举杯：“我说两句啊。今儿建国请客，我作为长辈说几句。建国这孩子，打从在咱们村收破烂起我就看着顺眼。后来摆摊、开分店、雇小雨当店长，一步步走得踏实。我这当阿姨的没啥好送的，回头给你缝条新裤子。”
王胖子赶紧站起来：“阿姨您别缝，我裤子够穿！您上回给我缝的那条我还没舍得穿呢！”
“那正好，下回穿来我看看合不合身。”
王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合身！肯定合身！”
张小雨在旁边笑了一声。王胖子扭头看她，脸红了。赵明端着酒杯在旁边起哄：“王哥，阿姨给你缝裤子，你脸红啥？”
“我酒精过敏！”
“你喝的是可乐。”
“……可乐也过敏！”
全桌人笑成一片。我蹲旁边啃鸡翅，看着这一桌子人——我妈、张婶、王胖子、张小雨、赵明、周越、刘倩、孙志强、陈浩——热热闹闹挤在村口烧烤摊前，觉得上辈子加班到猝死的那个自己挺傻的。
后来事情就顺了。王胖子的三家店稳定下来，每个月流水稳定在八万左右，他雇了四个人，自己每天只负责进货和收账，下午能躺家里睡俩小时午觉。张小雨管着两家店，赵明管一家，俩人配合得挺好，也没人再提什么吃醋不吃醋的事——因为王胖子有一天鼓起勇气问张小雨“你觉得我这人咋样”，张小雨推了推眼镜说“你人挺好，就是脑子转得慢，得有人推着走”。王胖子回来问我这算不算表白失败，我说“她说你人挺好，那就是有戏，你慢慢来”。
周越的短视频项目内测顺利，上线一个月覆盖了本市十二所高校，日活破了三万。他爸又追加了一笔投资，这回没派会计。周大强原话是：“上回派个会计让你们给熬走了，这回我懒得管了，你们自己折腾。”
孙志强升了技术总监，手下管着八个人，终于不用自己写代码了。刘倩管着运营和财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说“忙得值，钱给够了”。陈浩孩子会走路了，天天抱着娃来公司转一圈，娃哭了就塞给前台小姑娘哄，自己溜去食堂吃免费午餐。
我呢，还是蹲村里。周越发我的数据我每天看一眼，有啥问题打个电话说两句。王胖子进货缺钱了我帮他找周越周转，张小雨分店要扩了他找我拿主意。我妈天天在家给我做饭，偶尔去王胖子摊上帮他看看账，顺便跟张婶唠唠嗑。
上辈子我最后悔没早点躺平。这辈子我躺了，躺得舒舒服服。王胖子、周越他们该干活干活，该挣钱挣钱，谁也没逼我加班。偶尔周大强来钓鱼，我就陪他蹲塘边上晒一下午太阳，俩人一条鱼没钓着，他接个电话谈成笔生意，我刷手机看完两集电视剧。
太阳落山的时候周大强收竿，拍拍屁股上的土：“林川，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舒坦。”
“叔，您挣那么多钱，想躺也能躺。”
“躺不了。我躺了谁干活？”
“让我躺啊。您给我开工资，我替您躺。”
周大强笑骂一句“滚蛋”，拎着空鱼篓子上车走了。
我蹲塘边上又坐了会儿，看着水面上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手机响了，周越发来一条消息：“我爸说下礼拜再来钓鱼，让你把鱼竿带上。他这回买了新饵料，说要跟你比谁先钓上鱼。”
我回了个“行”。
王胖子紧跟着发了一条：“林哥，明天早上帮我看看那筐鸡蛋新鲜不，张婶侄子送来的，我怕搁久了不新鲜。”
我回了个“好”。
张小雨也发了一条：“林哥，赵明说他想涨两百块工资，我说我得问王哥，王哥让我问你。你说涨不涨？”
我回了一条：“涨。但让他把服务台喊麦词换换，别老喊‘随便摸’了，听着不像卖鸡蛋的。”
张小雨回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村口小卖部亮着灯，王胖子那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搁着半筐没卖完的小面包。我妈在院子里喊我：“泽啊！回来吃饭！炖了排骨！”
我往家走，路过墙根底下，又看见那只蚂蚁在搬面包屑。这回搬的是旺仔小馒头渣，比上次那块面包屑大多了，蚂蚁搬得摇摇晃晃。
我蹲那看了一会，站起来拍拍裤子，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