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一世大婚当晚，沈砚拿了把短刀，硬生生剖开我的肚皮。
那时候我肚子都挺了八个月。
喜被叫红血浸的透透的，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床沿边，一双手哆嗦的连刀子快拿不稳了。
我那会儿疼的根本辨不清眼前谁是谁，光记得他在旁边一滴滴往下掉眼泪。
后来，他就裹了个血糊糊的襁褓，打后窗翻出去没影了。
我爹领着人冲进屋的时候，我喉咙里就剩游丝般一口气挂着。
他死死攥着我那只冰凉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
「阿宁，爹非得把那畜生碎尸万段替你报仇不可！！」
三天后，沈砚就被我爹五花大绑押去了法场。
满京城的人私底下全在砸舌，都说谢相爷死了亲闺女，一夜间愁白了满头头发。
街坊邻里更是把沈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骂他猪狗不如，连自个儿的骨肉枕边人都下的去黑手。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头也是这么恨他的。
所以一睁眼发现自个儿重生了，瞅见沈砚正挺挺戳在外廊底下，我顺手操起手边的青花茶盏，使了全身力气就朝他砸过去！
他连躲都不带躲的。
那碎瓷片擦着他眉角削过去，口子一裂，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可这人的两只眼，就只盯着我挺着的大肚子看。
憋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闺女今儿......动过没？？」
我后背刷的一下凉透。
上辈子到我咽气合眼，肚里是个闺女这事儿，他压根都不知道。
「你上哪儿知道是个姑娘？！」
沈砚那张脸，当场煞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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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回到了婚期前七天。
肚里那团小肉还结结实实的活着呢。
大清早她会冷不丁踹我一脚，等我喝完热甜汤，又在里头慢悠悠打个滚。
而眼前这个上辈子拿刀剌开我肚子的男人，就这么结实跪在青砖地上，额头上的血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你也爬回来了？！」我冷声问他。
沈砚抿着嘴唇，头死死低着。
我抄起绣花剪刀，直接顶在他喉管前头。
「沈砚，我那孩子呢？！」
喉结顺着那冰凉锋口上下滚了下。
「活过......」
我手上一哆嗦，差点戳破他皮肉。
「什么叫......活过？！」
沈砚垂下眼皮不敢看我。
「你爹当时发话，只要我把罪名全担下来，绝不咬扯别人，就放那丫头一条活路。」
「他说，好歹也是谢家的骨血。」
屋子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动静。
我只觉得自个儿喘气越来越粗，胸口憋的发闷。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当时我跟前，没有别条活路了......」
沈砚被锁回相府大牢的时候，闺女早被抢走。谢府里的乳娘抱着小婴儿，就在门槛外头站着。
我亲爹当着他的面，让人伸手去捏孩子的鼻翅。
那么丁点大的肉团子，憋的连嚎哭声都挤不出来。
扑通一声，沈砚就这么跪下了。
这可是在阵前挨了三箭都不曾弯过腰的硬骨头，就这么跪在杀父仇人的脚跟前，一个响头接着一个响头往石板上磕。
「我招！！」
「不管什么滔天大罪，我都认！！」
话说到这儿，沈砚停了极久，喉咙里像塞了把粗沙子。
我攥着剪子，手指头早僵的发冷发硬。
「那后来呢？！」
「押我上断头台前，谢家人提了只小虎头鞋来。」
沈砚声音抖的厉害。
「就是你缝的那对，左脚尖上少绣了半截叶子。」
我眼眶发酸，往桌角瞟了眼。
针线笸箩里，那双没收针的虎头鞋可不安安稳稳搁着么。
左边的绿叶子，果真是漏了一针没走完。
沈砚抹了把脸：「你爹差人给我带话，说丫头养的极好，让我安稳上路。」
可真等囚车推上了街，押车那俩谢家家丁在一旁嗑着瓜子碎嘴子。
说昨晚上那奶娃娃哭个不住，把相爷的觉给吵醒了。
相爷撂下句话，既然沈砚字据手印都按踏实了，这孽种自然留不得了。
「她活了几整天？！」我从牙缝里逼问。
沈砚闭上眼皮，滚下两道热泪。
「统共......四天。」
肚子里的娃儿，猛的一下动弹开来。
轻轻浅浅的那么一蹭。
就像伸出只软乎乎的小肉爪子，隔着肚皮拍了拍她娘。
剪子当啷一声砸地上了。
我两手捂住肚腹，整个人往下一缩，嗓子眼里憋不住冒出声凄厉的嚎哭。
沈砚急忙伸手想扯我。
我却发了疯似的把住他衣领子不放！
「那我呢？！我谢宁到底犯了什么孽，你要活生生剖开我？！」
「阿宁......不是我要你死啊！！」
他两只眼珠子熬的通红。
「那天晚上，你喝的汤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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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跟沈砚，早在西北边疆就拜过高堂喝过合卺酒。
那时候我爹奉圣旨去查边防，我跟着去服侍。沈砚浑身是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我连夜拿针线给缝好了他那烂掉的肩窝。
刚办了喜事没俩月，他又奉命带兵杀出去，我只能先跟着我爹折返京城。
这一隔，八个月就晃过去了。
京里头大操大办的所谓婚礼，不过是办给皇城里外看的一出大戏罢了。
上辈子拜堂那一宿，我爹派长随送来一盅燕窝羹。
我哪儿想得到别的，顺嘴全喝了。
转眼间肚肠子像被铁钩子搅烂似的，嘴角鼻孔都往外渗血沫子。
沈砚踢开门冲进来那会儿，我已经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连滚带爬出去喊大夫，外院的大门早叫恶奴死死堵死；他要抱我硬闯，整座院门落了碗口粗的铜锁！
那夜新房院子外头扎堆的，哪里是什么喜气洋洋的护院？？
全是要拿他脑袋立功的刀斧手！！
「那毒药压根就是冲你下的！」沈砚两肩直颤，「他们横竖没打算留你活命！」
我眼珠子发直盯着他：「所以你就亲自动手剖？！」
「是你攥着我求我的啊！！」
我脑瓜子里嗡的一声，零零碎碎的惨景猛的炸开了。
满目刺眼的血红帐幔。
摔在青砖上粉碎的羊脂玉镯子。
还有我疼得在血水里翻滚，十个手指甲生生抠进他皮肉里......
......沈砚，娃娃还在踢我......
......救孩子......
......算我求你，别让她跟我一块儿烂死在这儿......
我一把捂住嘴巴，干呕得浑身乱抖。
沈砚的热泪成串成串砸在手背上。
「我以前在军营里，光瞅着老兽医救过难产的母马......我手上没轻重，阿宁，我压根就没动过这手啊！！」
「可你那时候一直盯着我看......」
「你一直喊着，说她还在动......」
从那以后只要一闭眼，他眼前全是一滩滩散不开的浓血。
去刑场那一趟，生死他根本看淡了。
他真正怕的，是到了黄泉路碰见我，我问他：咱们闺女呢？？
他没脸应。
我在硬木椅上僵坐了半晌，手心里全是抠出来的血印子。
最后，我哑声问：「他是我亲爹，到底图什么要除掉我？！」
沈砚缓缓抬起头，冲着我房里的梳妆台打量。
「你自打从西北回来，是不是翻弄过你娘留下的旧家底？！」
最底层的楠木暗格里，藏着本泛黄的破账册子。
我娘走前管着好几处陪嫁的大商号，我原本只当那是寻常做生意的旧账。
可里头有几大笔止血药、厚冬棉衣的进出银子，跟沈家军当年在边疆领到的军需粮饷，压根对不上数！
沈砚他亲爹老将军，就是死在那个大雪天。
三万沈家军给困死在孤城里头。
身上连件避寒的棉袄都没有，受了伤没药抹。
朝廷到头来居然下一纸公文，扣了个贪墨军饷畏罪自尽的脏名声给老帅！
上一世我真傻，居然还拿着账本去找我爹求证。
我爹还摸着我发顶，笑呵呵说：小丫头片子，账目上的弯弯绕绕你哪儿看得明白？
结果转过天来，他就满口应承要给我和沈砚大办婚事。
我那阵子还偷着乐，以为他终究是体谅女婿了。
合着他那是早就选好了一口棺材，想把我们一家三口全闷死在里头！！
我撑着桌角摇晃着站起来。
沈砚赶忙抢上前想扶我。
「今儿后半夜我拼死护你出城，外头有弟兄候着，你先逃出京城，我留下来给你们断后......」
「留下来替我去死？！」
沈砚把嘴抿紧了，没再吭声。
我盯着他，忽地咧嘴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脸上的热泪扑簌簌砸了下来。
「沈砚，上辈子你自作主张替我扛过一次了。」
「这辈子，你得听我的！」
「喜堂照样拜！」
「咱们一家三口的命，谁也别想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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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天刚擦亮，我扶着肚子去了前头书房。
我爹正握着朱砂笔批公文。
一见我掀帘子进来，他忙放下笔杆子，嘘寒问暖问外孙闹腾不闹腾，连声吩咐底下人搬来铺了三层软褥子的宽椅。
瞧瞧那张脸，跟上辈子我咽气前他扑在床头那副慈父模样，真是一点儿都没差。
关怀备至，满脸堆着愁容和心疼。
以往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觉不出这温情后头全是刮骨钢刀呢？？
「爹。」我面色如常把那本旧账册往黄花梨木案上一放，「娘走前留的这劳什子，弯弯绕绕我理不清楚，索性交还给爹保管。」
他的枯手在半空中猛的一顿。
下一刻，他又换上副和善笑容接了过去。
「好闺女，怀着身子就别瞎操这些闲心。」
「女儿还有个念想。」
「你直管说。」
「等办婚礼那天，我想把裴御史也请到席面上来。」
我爹嘴角那点笑意，肉眼可见的淡了下去。
那裴御史在朝堂上三次递折子参他贪墨弄权。
俩人在金銮殿上，恨不能把彼此的皮都给扒了。
我故意低头摆弄着衣角，做出一副不懂深浅、光要脸面的傻样。
「满京城传您跟裴老不合，传的怪难听的。我想着，要是借着冲喜请他喝盅酒，往后那些嚼舌根子的，自然也就闭嘴了。」
我爹眯缝着眼审视我。
我抬起那双无辜的眼，冲他甜甜一笑。
「女儿心里，横竖光盼着爹顺心遂意。」
过了良久，他也跟着笑出声来。
「还是我们阿宁最知心。」
转过长廊走出跨院，我贴身的中衣早叫冷汗浸透了。
扔给他的账本半点不假。
只不过里头最致命的三页出纳明细，早叫我拿小剪子裁了下来，严丝合缝缝进了小娃儿的贴身红肚兜里！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书房里就飘出了纸灰味。
也正是趁着这一宿黑天，我娘当年的贴身嬷嬷，叫我差人从南城塌了半边墙的破杂院里给偷运了出来。
老人家被打折了右腿，手上只剩三根能使唤的指头。
一见我面，她连跪都顾不上跪。
发了疯似的扑上来，死死拽住我袖口。
「姐儿！！他们背地里送去的汤药，你半口都没碰吧？！」
我赶紧摇头。
老嬷嬷这下子力气全散了，瘫软在脚垫子上嚎啕大哭。
我娘根本不是害急病没的！！
她当年顺着线索摸着我爹借自家商铺倒腾西北军需饷银，劝他去御前领罪，自个儿又留了个心眼扣了底账。
我爹转脸就把府里的大夫给换成心腹。
整整三月温水煮青蛙，我娘就这么叫药渣子给生生耗干了！
嬷嬷当年冒死去京兆尹衙门击鼓，前脚递了状子，后脚就被扔回相府地牢里砸折了骨头。
「夫人合眼前......那眼珠子就直勾勾朝房门口瞅啊......」
老太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阿宁年纪还小，离了亲娘可怎么活......」
我脑子里猛的想起我娘出殡那天。
我爹搂着我肩膀，哄我说娘那是成仙上天了。
我哭着闹着说不要娘走。
他那会儿还揉着通红的眼眶说，爹心里比你还疼。
这一整夜，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点上油灯，我坐在桌前头，把我娘用命换来的那三页烂账，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的，稳稳当当誊在白麻纸上。
沈砚就在边上替我剪灯芯。
天快擦亮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他：「沈砚，你会不会觉的我这人心肠太硬、连亲爹都算计？！」
他眼神软软的看我。
「你心肠不硬。」
「我都想着要他脑袋了，心里头居然连一丁点难受都没有。」
沈砚伸手把我冰凉的手包在手心。
「阿宁，你这是在给那些含冤屈死的人讨还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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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离着正日子还剩三天，我肚皮冷不丁一阵阵下坠着抽疼。
倒不是前世那种毒发时要命的撕裂感。
可我依然吓的冷汗顺着下巴颏直淌，一把揪住沈砚胳膊。
「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沈砚比我还慌神。
他横抱起我往马车里塞的时候，两只胳膊筛糠似的抖，车帘子挑了三次都没掀利索。
我们根本没回谢府，马车直奔裴御史城郊的避暑别院。
裴夫人急忙请了退隐的老太医来给搭脉，老先生摸了摸胡须说，无非是心绪郁结惊吓过度，胎位倒没大碍。
我脱力倒在雕花木榻上，手硬是不肯放开沈砚。
大半夜冷醒过来，我就瞅见沈砚整个人直挺挺跪在床踏前。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就贴在我的掌心里。
「我对不住你......」他含糊不清念叨着。
我手指头微微一动，他就猛的一惊抬起头来。
「疼得厉害不？！是哪儿不舒坦？！」
我抿嘴摇了摇头，瞧着他眼眶里那一把红血丝。
「你这几天合过眼没？！」
他没吱声，嘴抿成了一条缝。
我伸手把他的粗布袖管往上褪了褪。
整条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用指甲硬掐出来的血印子。
这人不敢闭眼。
只要一合眼，脑子里全翻腾着那一床的血窟窿。
「沈砚。」我拉过他的粗手，稳稳贴在隆起的肚皮上，「你摸摸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肚皮底下咚的蹬了一下。
他身子猛的僵成了石头。
紧接着，又是软绵绵的一脚。
直到这时，这个硬汉才把头深埋下去，宽阔的肩膀一下下耸动着。
我摸着他脑后粗硬的头发。
「上辈子是你从鬼门关抢了她一条命。」
「不是你没护好，是恶鬼不放过咱们。」
「那把要命的短刀，不该成了压你两辈子的枷锁。」
他把整张脸闷在被子里，哭的气都倒腾不上来，却死憋着不敢大声哭。
我也跟着掉眼泪。
哭前世连自个儿肚里爬出来的娃长啥样都没瞧上一眼。
哭他当年带着个血葫芦翻过那一人多高的高墙时，该有多绝望。
哭我们那个闺女，投胎来人世间走一遭，统共才四天，连一声爹娘都没能叫唤出来。
过了好久，我抹掉脸上的泪痕子。
「给咱们闺女定个名儿吧。」
沈砚吸着鼻子问：「你想叫啥？！」
「长乐。」
我低声应道。
「这一遭，不图她博学多才，不图她光宗耀祖。」
「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开开心心的把这辈子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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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婚礼头一天，所有能定罪的铁证全递到了裴御史的公案上。
我娘留下的三张旧原账。
大掌柜豁出全家性命偷藏的内账底册。
贴身嬷嬷按了红泥的口供。
还有沈砚暗地里奔走多年搜罗齐备的边关调兵旧信函。
合着他前世奉旨回京，根本就是为了替含冤的老父洗清污名。
缺的就是把军饷跟谢家商号连在一起的那根铁锁链。
现如今，整条证据全咬死了。
裴御史在房里一袋接一袋抽旱烟，足足闷坐了一个时辰。
推开门那会儿，老大人只沉声问了我一句：
「谢家丫头，你当真想明白了？！这道折子一旦递到御前，可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我挺直了腰杆点头。
「老大人，他是我的生父。」
「可我娘的命，也是命啊！！」
裴御史长叹一声，不再劝阻。
但翻陈年旧案难免要扯皮，单凭这些死物，谢怀章保不齐还能找替死鬼金蝉脱壳。
我必须得让他自个儿，在满朝文武眼皮子底下把尾巴露出来！！
大婚当天，整座相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谢怀章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猩红锦缎圆领袍，站在前厅跟前，喜气洋洋迎接着同僚贺喜。
裴御史也穿戴整齐到了场。
俩老政敌推杯换盏，惹得满堂宾客大声赞叹谢相爷大度宽宏。
我隔着重重珠帘冷眼瞧着那张老脸。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笑的。
单看那副做派，真真就是个舍不得嫁闺女的慈父。
入了夜，新房里粗大的龙凤红蜡噼啪爆着火星子。
我端端正正坐在床榻沿上。
沈砚在边上攥着我的指尖，手凉得跟石头块差不多。
「阿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压低声音劝我，「趁现在跑，还走得脱。」
我反手捏紧他的骨节。
「不逃！」
吱呀一声，房门叫人从外头推开了。
谢怀章的贴身大管事，小心翼翼托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
「相爷心疼大小姐，说今儿礼数繁琐累着了，特让小厨房炖了滋补的好东西。」
我伸手把瓷碗接了过来。
那股子熟悉的甜腻腥气钻进鼻孔，激的我后背发寒。
肚里一阵翻腾，险些当场干呕出来。
沈砚的指关节猛然攥紧。
我抬手按在他手背上，面不改色将甜盅搁在茶几上。
「我爹人呢？！」
「回大小姐的话，相爷在前院送客呢。」
「去请他老人家过来一趟。」
管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我皮笑肉不笑的挑了下嘴角。
「我这都要出阁做人妇了，临走前有些体己话，非得当面同父亲说说。」
没大一会儿工夫，谢怀章就背着手踱步迈进屋里。
他一眼先往那碗甜羹上扫了过去。
「怎么还没趁热喝了？！」
我冷冷盯着他那张红润的脸。
「爹，当年我娘断气前喝下的汤药，也是这股子味儿吧？！」
他嘴角的笑纹，一下僵住了。
红烛火苗子扑哧一声炸了个灯花。
「大喜的日子，你在浑说什么胡话？！」
我从宽袖管里抽出那张提前写好的账目抄本。
「我娘的原账您老人家昨夜烧得挺痛快。不过女儿记性好，昨儿夜里默着誊抄了一份出来。」
谢怀章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张纸上，脖子僵硬的转过去看沈砚。
沈砚挺立着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谢怀章忽地冷笑出声。
脸上的和善伪装撕了个干干净净。
「好啊......真是好极了。」
他倒退着走到房门口，反手哐当一声把两扇雕花门死死关上！
外头，立马传来铁锁扣上的动静。
我心跳漏了半拍。
同上辈子，真是一模一样！！
谢怀章转过身来，长长叹了口气。
「阿宁啊阿宁，你可真随了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娘！」
「安安稳稳当相府千金不好么？！非得手欠去翻那些烂账！！」
我冷笑着看着他：「所以呢？！当年你怎么逼死她的，今儿个就怎么毒死我？！」
谢怀章没立马接话。
眼神阴狠的朝我肚子上扫过来。
「原本想着养你这么大，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肚子里怀了沈家的余孽！！」
沈砚腾的一声从红木椅上暴起！
谢怀章眼底全是轻蔑的嘲弄。
「沈家的种，一个都休想在这世上留根！」
「当年那三万老兵痞子要真活蹦乱跳班师回朝，这文华殿首辅的位置还能轮得到老夫来坐？！」
「正是因为他们全都烂在西北雪地里，北蛮子才肯坐下来和谈，老夫才能平步青云当这个功臣！」
「你真当这雕梁画栋的相府，还有你从小到大吃的燕窝鱼翅，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我两只手护在肚子上，心里头竟然一点儿都不慌了。
「所以你就拿着三万将士的人头铺你的官路，拿我娘的命堵嘴，现如今，还要踩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尸骨，把当年的案底彻底抹平？！」
「老子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大！！」
谢怀章终于彻底撕破脸皮，声嘶力竭的吼叫起来。
「谢宁！没有老夫，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我扶着椅把，慢慢直起身子来。
「那你就睁圆了狗眼瞧清楚！」
「离了你这吃人嚼骨头的谢相爷，我谢宁到底能不能活出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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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谢怀章咬着牙，一把将案几上的紫砂茶盏砸在大理石地上！
随着碎瓷爆裂，窗外顿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拔刀声。
可撞碎门板冲进来的，根本不是谢府养的家丁护院！
进来的全是一水儿黑甲红缨、持刀带甲的御前禁军！
带头的统领抽出金牌令箭，当头大喝：
「奉天承运，缉拿叛国巨贪谢怀章归案，接旨吧谢相爷！！」
谢怀章瞪大了眼珠子，脸色惨白。
内室的十二扇紫檀屏风后头，裴御史面色冷峻的迈步走出来。
跟在后头的，不仅有大理寺卿，甚至连专门录口供的主簿都带着笔墨纸砚候着了。
这偏房早叫裴夫人以添妆歇脚的借口占全了，谢家上下自以为万无一失，压根就没人搜过这屋子。
谢怀章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的转向我。
那眼神，活脱脱像是头一回认识自个儿生出来的闺女。
「小畜生......你合起伙来算计你老子？！」
「这全仰仗父亲教导有方。」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不是您从小教我的么？欲成大事者，断不可有妇人之仁！」
外头候着的管事想撒腿溜走，刚跨出门槛就叫两杆长枪压在脖子上按在地上。
桌上那碗泛着微香的燕窝被当场用红泥封存。
顺带着从食盒夹层底下，搜出了半包没掺完的鹤顶红散。
谢怀章到底是在官场上混成人精的老油子，片刻慌乱后就强稳住心神。
他梗着脖子反咬一口，说是我忤逆不孝，说是沈砚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他，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全是气头上的混账话。
直到禁军副将快步入内，将一封截获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拍在红木案上。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新房完事后即刻生擒沈砚。
若沈砚携婴儿夺路而逃，切勿伤及幼婴。
留着婴儿做肉票，逼沈砚签字认下弑妻叛国重罪后，即刻灭口沉井。
信尾下方，稳稳当当盖着谢怀章的贴身私印！！
我一行行看过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他上辈子容我闺女多活了四天，根本就不是良心发现！
仅仅是因为，那个没满月的小肉团，还没替他榨干最后一点用处罢了！
谢怀章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暴怒的指着地上的长随大骂：
「是他！私印平日全由这狗奴才收着，全是这混账背着老夫干的脏事——」
趴在地上的管事彻底吓破了胆，扯着尖细嗓子撕心裂肺喊起来：
「相爷！到了这个节骨眼您不能拿小的当垫背啊！！」
「当年夫人的救命汤药是您亲手递的慢毒！沈家军的三万石粮草是您截扣倒卖的！今儿晚上喂给大小姐的断肠水，也是您老人家打暗格里拿给我的啊！！」
谢怀章气急败坏一脚踹过去，却被两名高大的禁军扭住胳膊按翻在地上。
头顶上的仙鹤紫罗官帽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他拼死挣扎着，冷不丁又朝我的绣花鞋伸出枯瘦的手爪子。
「阿宁啊！！」
这一声哭喊，听上去凄惨极了。
就跟我三岁那年摔破了膝盖，他满院子找药膏时叫得一模一样。
「阿宁，你替为父向裴公求个情！爹养了你整整十九年啊！！」
我迈开步子，走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他浑浊的眼里，倏地亮起了一点希冀的微光。
我慢慢俯下身子，声音轻的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那我娘呢？！」
「她拿整个母族的人脉陪你白手起家整整二十年。」
「你当年......给过她开口求活的机会么？！」
谢怀章那两片干瘪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我站直了身子，退回到沈砚身侧。
「几位青天大老爷。」
我冲着大理寺卿恭恭敬敬行了个福礼。
「民女谢宁，愿上堂作证。」
「生母屈死之冤，边关克扣军饷之罪，以及今夜蓄意谋杀发妻骨肉之恶，恳请三法司彻查到底，还天下一个公道！」
谢怀章像条死狗一样一路被拖出院门，嘴里还在疯了似的嚎叫着我的闺名。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连头都没回一下。
直到外头的人全散干净了，我才发觉，自个儿的手一直紧紧扯着沈砚的战袍袖口。
那坚韧的布料，早叫我抓出了几道深褶。
「全办妥了？！」我虚脱的问。
沈砚两臂收紧，把我整个人裹进他宽厚的怀抱里。
「还差一点。」
他把嘴唇贴在我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声音温热得发烫。
「还得等着咱们长乐顺顺当当落草呢。」
---
八
谢怀章的大狱，足足审了四个多月。
他在朝中门客极多，到处都是裙带关系。
头两个月里，求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递上去，直夸他于社稷有大功劳。
甚至还有不少所谓的旧友长辈找上门来，倚老卖老训斥我，说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劝我趁早撤诉。
我半句废话都没多说，让人把所有送来的拜帖礼单，一股脑全送去大理寺公堂。
附带的条子上就写着一句大白话：
「诸位大人既然对谢怀章的人品底细了如指掌，定能为刑部查验旧案提供佐证，烦请大人挨个传唤审讯。」
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隔天府门前连只麻雀都不敢落脚了，干净得吓人！
这案子顺藤摸瓜越扒越烂。
侵吞的军费、明码标价的买官卖官、被暗地里沉井灭口的掌柜伙计，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
我娘当年拼命保下来的三页底账，不过是这泼天黑幕里的冰山一角。
只不过是他自以为最好掩盖的一处短处罢了。
案子打到第三个月头上，沈家军平反的御笔朱批终于明发天下。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那天，沈砚在青石板上结结实实跪了半个时辰。
回到屋里，他从箱底翻出亡父留下的残缺佩刀，取了块粗白布，一遍又一遍擦着上头的锈迹。
我捧着大肚子坐在靠背椅上，就这么由着他慢慢擦。
过了好半晌，他红着眼眶问我：「阿宁，你说老头子在底下......能瞧得见不？！」
我把热乎乎的手覆在他宽肩膀上。
「往后每年清明，咱们带着长乐亲自去他坟头上念圣旨。」
沈砚抽了抽鼻子，咧开大嘴笑了两声。
长乐落草在一个细雨绵绵的破晓。
我在产床上翻来覆去疼了整整一夜。
沈砚原先还在外头石阶上蹲着，后来听见我在里头喊疼，彻底慌了神。
接生稳婆嫌大男人冲撞血光，把着门闩硬是不让他进。
他就跟头困兽似的拿额头撞着门框，嗓子喊得哑如破锣：
「阿宁你别怕！我就在门槛外头戳着呢！」
「我哪儿也不去！！」
最后我疼得脑仁发炸，冲着门外破口大骂：
「沈砚你他娘给老娘闭嘴！攒着嗓子待会儿抱你闺女！！」
屋子外头这才安静下来。
连给我擦汗的老稳婆都忍不住笑喷了。
东方刚翻起鱼肚白那会儿，嘹亮的啼哭声哇哇落了地。
那哭声格外响亮，两只小手小脚扑腾得像个小牛犊子。
稳婆喜气洋洋抱着襁褓跨出门去，沈砚连瞅都没瞅一眼。
他跟阵风似的擦着稳婆身侧硬挤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趴在我的床头前。
我浑身上下像水捞出来一样，累得眼皮沉的抬不起。
他哆哆嗦嗦伸出粗糙的右手，极轻地摸了摸我汗湿的额角。
转脸又去摸我腕子上的脉搏。
按在那儿，老半天都不挪窝。
我心里门儿清他这心病打哪儿来的。
我费劲巴拉抬起胳膊，把他的粗手捂在胸口上。
「扑通扑通跳着呢，摸着没？！」
沈砚整颗大脑袋猛的埋下来，滚烫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全砸在我的脖颈窝里。
「摸着了......」
「阿宁，这回咱们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了！」
过了老半天，他才敢去稳婆手里接闺女。
那么大块头的九尺汉子，怀里托着软绵绵那么一丁点大的一小团，浑身绷得比上阵杀敌还僵硬，活脱脱一尊木雕菩萨。
长乐闭着眼睛，在他那粗硬的铠甲窝里吧唧着小嘴打了个大哈欠。
沈砚眼睛都不带眨的。
从那稀疏的胎毛瞅到扁鼻梁，从小手指头一路数到胖脚丫。
恨不能把上辈子欠下那四天的时光，全在一上午给填补齐整。
我虚弱的逗他：「闺女俊不俊？！」
「天底下最俊。」
「随谁的长相？！」
「随你，横竖哪儿都像你。」
我嫌弃的扫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肉脸。
「沈砚，你摸着自个儿良心重新想明白了再说。」
他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是打从两世为人以来，我头一回听见他这么敞亮、痛快地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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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谢怀章押去西市问斩那一天，长乐刚巧过了满月。
临上法场头一宿，他托狱卒给外头递话，求着要见我最后一面。
我去了。
可不是为了尽那虚头巴脑的孝道。
我就是要把自个儿活得风光体面的模样，硬生生砸在他眼珠子里。
死牢里又阴又潮，烂稻草上缩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头发乱糟糟白了大半。
一听见铁锁响动，他第一眼先往我平坦的腰腹上看。
紧接着又瞅向我身上那件簇新的八团喜鹊登梅蜀锦通袖袄。
「卸货了？！」
「生了。」
「小子还是千金？！」
「是个顶结实的姑娘。」
谢怀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枯瘦的腮帮子挤出几道极其难看的褶子。
「那保不准......跟阿宁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抱着胳膊冷冷站着，没接这个茬。
他又伸了伸枯树皮似的手：「抱来了么？！好歹......让外公抱抱看。」
「没带。」
我斜睨着他。
「牢里这地方，脏的很。」
他脸上硬堆起来的那点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缓缓耷拉下脑袋，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句：「你心里......就真这么恨老子？！」
「早几年，其实敬过你。」
我说。
「敬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严父。」
谢怀章猛的抬起浑浊的眼皮。
我嘴角勾起一抹讥弄：「可惜啊，那时候女儿年幼无知，压根没看穿披着人皮的到底是个什么豺狼！」
那双浑浊老眼里的最后一点神采，刷的一下彻底灭了。
我伸手把一张盖满朱红大印的内阁判词，轻飘飘丢在他破草席跟前。
沈家彻底昭雪翻案，我娘的名节载入史册，当年受灾蒙难的三万将士遗孤抚恤银，全从查抄的谢府私产里头如数补发。
谢家的万贯家财尽数充公。
至于当年我娘带过来的庞大嫁妆商号，内务府核查清白后，已尽数过户到了我名下。
我拿出大半现银，重新把我娘当年的老铺子挂牌开张。
先是把当年被谢怀章打断腿脚、遣散各地的老伙计全接回京里安顿，后头又腾出大片织造工坊，专门雇佣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遗孀进坊做工。
「你这辈子踩在脚底下最瞧不上的妇道人家，往后靠着自个儿的一双手，都能吃上饱饭。」
谢怀章用手指狠抠着地上的泥灰，眼神怨毒的要喷出火来。
「你今儿跑来......就是为了拿这些话来剐老夫的心？！」
「还有这个。」
我慢条斯理从袖袋里扯出第二张公文。
是按朝廷律例在大理寺盖印画押的绝亲文牒。
瞧见上头那鲜红刺目的大印，他嗷的一声猛扑过来！
哗啦啦一阵精铁脆响，两根粗重的锁链死死拽住他，硬生生把他拖回泥水里！
「谢宁——！！！」
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往后这世上没谢宁这号人了，我随母姓。」
「我叫陆宁。」
谢怀章死死盯着那张文书，整个人彻底乱了方寸。
「阿宁！爹认错了还不行么？！」
「你搭救爹一把！你能把老夫拉下马，你跟裴老头说情肯定能保我一条命啊阿宁！！」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前世大婚那一夜，我毒发穿肠倒在喜床上，像条离了水的死鱼拼尽全力想吸一口气。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背着手，冷眼由着我烂死。
现如今因果循环，他也终于尝着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向一个绝不会眨眼的人磕头求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仔细将那份绝亲文书折好揣回怀里。
「救不了。」
「你身上背着的累累血债，可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仇。」
身后牢房深处传来他近乎绝望的叫骂与嚎叫。
我跨过门槛迎着日头迈出去，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深秋的暖阳洒在身上，舒坦极了。
石阶下头，沈砚怀里托着熟睡的长乐，正翘首朝我这头张望。
他压根没打听方才里头发生了啥，只伸出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稳稳递到我面前。
「家去？！」
我把手严严实实塞进他热乎的掌心。
「回咱自个儿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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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谢怀章在菜市口挨那一刀的那天，我连眼皮都没往南城方向撩一下。
那天晌午长乐头一遭学会了使劲抓我的小拇指。
那肉乎乎的小手抓的可紧实了。
我逗着闺女玩了大半天，沈砚在边上争辩，硬说闺女昨晚后半夜第一个抓的是他的大拇指头。
我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拌了半天嘴。
长乐大概是被吵着了，嘴巴一扁，哇哇抗议了两嗓子。
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立马手忙脚乱起来，一个忙着递拨浪鼓，一个忙着换尿布，彻底把那茬抛到脑后去了。
午后，外头买菜的王婆子带回了行刑的消息。
沈砚掀帘子出去转了一小圈，回屋的时候，顺手把临街的窗扇虚掩了大半。
「起风了，别吹着你们娘俩。」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提半个字。
那个作恶的仇人总算是咽气了。
可我眼下的好日子，犯不上围着个死人打转转。
我还得忙着喂饱怀里嗷嗷待哺的闺女，还得按时喝安神汤，还得嫌弃沈砚手笨剥出来的橘子瓤留着白丝、吃着不甜。
夜里我得踏踏实实合眼大睡一觉。
黑夜里渴醒了，枕边人会麻溜儿端来温水，脚头小摇篮里，那肉嘟嘟的小人儿会哼唧着要娘。
这实打实的烟火日子，才是我拿命从鬼门关硬抢回来的造化！
到了开春，我同沈砚正儿八经补办了场喜酒。
没有攀龙附凤的高官，也没有虚与委蛇的恭维话。
席面上就请了裴老夫妇、脱了奴籍的老嬷嬷，再有就是从西北边关脱下战甲赶回来的几个老兄弟。
长乐被打扮得像个胖寿桃似的叫嬷嬷抱在怀里，黑溜溜的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瞅着她亲爹抖着粗手给她亲娘头上插玉簪子。
沈砚那只拿惯了横刀的手，这回稳当多了。
簪子插进头发后，他的手却舍不得收回去。
我仰头笑他：「发什么呆呢？！」
「没啥......」
他压低着浓重的鼻音。
「就是往前几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自个儿还能有这么一天。」
我顺势牵过他那长满厚茧的手，并肩站在窗户前头。
夕阳晚霞暖洋洋洒在小院那株老海棠树枝头上，长乐在嬷嬷怀里瞧见晃动的光影，突然咯咯咯笑出了脆响。
沈砚顺着声儿瞧过去，眉眼一点一点揉的化不开的软和。
前世临死那最后一口气，我脑子里全是他扬起来的那柄滴血短刀。
现如今，我总算是能记下别的情景了。
记着他在寒风里替我挡风的高大脊背。
记着他急得守在产房门槛外的慌乱脚步。
还有他一个身经百战的汉子，抱着小小一只娃娃，每迈一步都生怕踩疼了蚂蚁的那副笨拙模样。
往后京城里常有人纳闷，问我陆宁腰缠万贯，何苦非得嫁给沈砚这个粗人不可。
我每回都笑着回一句：没别的缘由，就觉着他待我极好。
只有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当年究竟有多怕他手里那柄刀。
也只有我打心底里心疼他，这个汉子到底是在血水与噩梦里熬了两辈子，才终于敢在这安稳的人世间，踏踏实实闭上眼睛睡个好觉。
那夜月朗星稀，长乐在旁边的小摇篮里咂着嘴打小呼噜。
沈砚合衣躺在我身侧，鼻息均匀绵长。
外头夜风徐徐，屋里油灯泛着暖光。
我把手探进柔软的小被窝里，一只滚烫又绵软的小手，顺势紧紧扣住了我的手指头。
这回，她是断断不会撒手了。
我们这做爹娘的，也断断舍不得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