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砚把电脑包放在酒店房间的玄关上，回头叮嘱我锁好门。
我转过身，借着酒劲儿一下子冲进了他怀里。
他僵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许棠。”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落下来，哑得厉害。
“我忍了这么多天，都白忍了。”
我闭上眼，攥住他的毛衣。一路从江边带回来的凉气，被他一点点捂散了。他低下头，鼻尖埋进我颈侧，呼吸很重。
我以前最喜欢这样被他紧紧抱着，很幸福。
他的左手又收紧一点。
一圈硬物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硌在我的肩胛骨上。
是戒指。
我猛地清醒了，撑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开。
“对不起。”我低着头，“我越界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放下。
“我也抱你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他没有再过来。
和我两步之遥的这个男人是周砚，今年四十二岁，是我十三年没见的前男友，如今的栖川文旅局副局长。
也是别人的丈夫。
第二天上午九点，项目群里发来通知。
往后的日常工作改由陈科长对接，周副局长不再参与该项目。
我盯着那条消息，小孟在旁边喊了我两声，才回过神。
“走了姐，该开会了。”
我拿起电脑，顺手把她歪掉的工作证翻正。
“走。今天争取活着回来。”
02
十七天前，我在项目协调会上见到了周砚。
公司接了栖川老码头的夜游项目，我是项目经理，要在这里待六周。
方案已经吵了三个小时。运营方要在老街入口搭主舞台，我说那里窄，观众一停，后面的人就进不来。
“咱们得让游客舍不得走，而不是让人家想走走不了。”
桌上的人笑了，运营方却板着脸，我也赶紧收起笑，继续给他看动线。
门在这时候开了。
进来的人高大挺拔，戴着无框眼镜，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一件深色夹克。他侧身让送水的人先过，然后才走到长桌另一边坐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翻页笔按到了最后一页。
“谢谢观看”四个字，端端正正摆在那。
我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是着急下班啊，纯属手误。”
陈科长笑着介绍：“周局。这位是许棠，咱们这次码头夜游项目供应商那边的负责人。”
周砚抬起眼。
“许老师好。”
我也点头：“周局。”
我认识周砚那年，他十二，我八岁。
我妈在福利院食堂做工，我放了学就会去那儿写作业。院里不管大人小孩，都说我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也是大家的开心果。
周砚却不爱说话。
他是孤儿，从小就住在这，也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事。
那时他已经很高了，吃饭坐最边上，合影站最后，别人喊他，他得听见第二遍才抬头。他不喜欢领礼物，拿到东西也不拆，就搁在床边。
我妈说，他8岁的时候被人接走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被送回来了。
我听不太懂。人怎么还能送来送去，跟食堂里吃不完的大白菜似的。
有回我坐他对面，看他板着脸吃饭，问他：“你怎么老不笑？”
他没理我。
“是不是都省着长个儿了？”
他终于看我一眼：“吃你的饭。”
我捧着碗，心满意足。原来不是不会说话，就是不想搭理我。
如今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戴着戒指的手还是那么好看。别人跟他讲话都很客气，问他有什么意见。
他翻了几页方案，说先把入口让开，主舞台的位置另找；沿河的声音演出可以试，但要把居民作息和安全问题列清楚。
我一项项记下来，努力不去想和他的过往。
散会以后，我留下来收东西。他接完电话，走过来，把电脑电源递给我。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我低头，把线胡乱绕了两圈，发现绕错，又拆开。
“住哪儿？”
我报了酒店名字。他说离现场不远，早高峰别走沿江路。我应着，把包拉链拉上。
“那我先走了，周局。您忙。”
他像被这个“您”戳了一下，停了片刻。
“许棠。”
我回头。
“过得……还好么？”
我笑着说，“挺好啊。谢谢局长关心。”
他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晚我给唐佳打电话，说见着周砚了。
她先问他结婚没有，我说戴着戒指。她又问长残没有。
“没有，还是那么帅气迷人眼。岁月这把刀，光照着我砍了。”
“你可得了吧，追你的人都排到巴黎去了。不过……你是怎么想的？”
我坐在床边，抚平明天准备穿的浅灰色针织衫。
“我想让你给我打点钱。”
“哈？”
“堵住我这张嘴，别再提他。”
唐佳没笑，叫了我一声。
我把那件衣服叠起来，又展开。
“知道。”我说，“我有分寸。”
03
和他相遇的三天后，下着雨。
我在会后被临时叫过去码头踩点，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尖头短靴蹲在石阶上量尺寸。起身时脚下一滑，一只手稳稳扶住我。
周砚把伞撑到我头顶，低头看我的鞋。
“我对这双鞋的防滑能力，有点过度信任了。”我先打趣到。
他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只把手松开了。
我一米七，他一米八七。即便穿着高跟鞋，我站在他旁边，还是得仰一点头。雨顺着伞沿落在他右肩上，我伸手去接伞，他没松。
“欸，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听到这个问题他明显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回答。
“八岁了。”
昨天看场地照片时，他翻过相册，我见着一个背粉色书包的小姑娘，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半根冰棍。
“长得跟你挺像。”
“嗯，但脾气像她妈。”
我笑了笑，没往下接。
走到平一点的地方，他问：“你呢？”
“我暂时还没读三年级。”
他像之前一样，被我突如其来的冷笑话逗得笑了一下。
我把卷尺收起来，说：“离了，快三年了。”
他眉头皱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假装叹了口气，“母鸡不会下蛋呗。”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无奈，而是，心疼。
我们并排往前走着，他隔了一会儿说：“我和程岚已经分居三年了。”
我攥了一下手。
“但手续没办。”
“周局，先看路线吧。前头那几户，晚上能协调出来吗？”我岔开了话题。
他看了看我，说能谈，但不能硬来。我说放心，我的特长是磨人，违法乱纪的事可不干。
陈科长的车到了，我先上车。隔着玻璃，看他把伞收起来，水在地上甩出一道弧线。
车里暖气开得足，我往车窗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映得很清楚。
唐佳昨天说，让我别总低估自己的坏心眼。
她真是了解我。
接下来几天，采访、排练、改方案，忙得我没空想别的。老船调的演员吴茂生七十多岁，来彩排的时候接送他坐了几回车，晕得厉害，说什么也不来了。
运营方想用录音，我死活没同意，就自己开车去找他聊。
老人不肯开门，隔着门说身体不舒服。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说：“那我能不能进去坐十分钟？我刚找错两栋楼，腿都走细了，再走就剩骨头了。”
他拉开门，先看我的腿，才让我进去。
我没提排练的事，只听他讲过去跑船的事。说到以前怎么叫船上的人起床，他自己哼了一段。我等他唱完，问能不能沿河走着唱，不上台，不换衣服，走累了我们就停。
“就非得让我去么？”
“您要是不来，我只能自己唱了。那票价得打对折。”
他笑出声，说少拿话哄他。我赶紧点头，说对对对，主要还是您唱得好。
那天夜里，老吴撑着旧伞，沿河唱了一段。尾音出去的时候，连岸边收拾器材的人都停了。
我站在暗处，往本子上记调度。周砚走过来，问老人愿不愿意按现在的方式参加。
“愿意。只要还能当他的专职接送司机，应该不会反悔。”
他笑了一下。
我看见了，便故意逗他：“周局，原来您会笑啊。差点以为你没有这个功能。”
他抬眼看我，笑意没来得及收。
我心里忽然一酸。
我曾经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让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04
周砚十六岁那年，我们相处得像一家人。
之前我妈就和福利院打过招呼，节假日会叫周砚来我家吃饭。他来之前总把自己整理得很干净，吃完就走，连第二碗饭都不添。
那回是冬至，我妈让他来家里吃饺子，他站在门口不进来，问她：“你们到底图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我妈手上还粘着面，瞪他一眼：“图你会洗碗。”
我坐在小板凳上擀皮，赶紧接：“还图你高，换灯泡不用爬桌子。”
我妈拿面粉弹我，让我别总打趣别人。
周砚那天吃了得有三十多个饺子，后来把锅都刷了。
我蹲在厨房门边看他。他问看什么。
“看看一顿饭能干多少活。以后我家要是开饭馆，就按你这个标准招人。”
后来，他十八岁去当了兵。
临走前，我送他一包自己攒的糖，叫他想家的时候吃。他看着那包糖，很久没有说话。我怕他不收，赶紧补一句，临过期了，不吃浪费。
他终于笑了一下。
“小骗子。”
当兵那几年，他偶尔写信来，大多问我妈身体情况，问我学习。信没几行，我回起来能写五六页，从福利院食堂换了什么菜，写到我妈新买的锅漏水。
他回信，问锅怎么还能漏，让我妈拿去换一个。
我看完气得拍桌子。我写了这么多，他就记着一口锅。
他退伍以后又继续读书。我们又能常常见面的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二。
有一次我妈带我俩去买衣服，给他挑了件衬衣，试衣间帘子拉开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就不太好意思讲话了。
他以为不合适，抬手摸了一下领口，问是不是太紧。
我摇头。
“挺好的。”
那年暑假，他找工作、继续读书，做过一阵临时工。我从学校回来，总找借口叫他吃饭，他不来，我就把饭送过去，坐在他旁边讲我和同学们的事。
有一次他突然说：“你怎么跟谁都那么好？”
我一愣，然后笑了。
“饭你没吃够，醋先吃饱了？”
他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笑也不敢笑了。
“我跟谁都能说话。但你见我给谁天天送饭的么？”
他的眼睛看过来，又很快移开。
“你还小。”
“十八了。”
“以后遇到的人会更多。”
我被他说得有点恼，使劲抓住了他的手。
“周砚，我喜欢你。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他没动，手指却绷得很紧。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说。别拿什么还会遇到更多人搪塞我。”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我往台阶上走，走了两阶，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处，我又跑下去，拉住他的领口。
他低下头，我亲了他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把我吓得想跑，脚刚迈开，就被他拉了回去。
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他以前总疑心别人对他好，是临时起意，也许明天就不耐烦了。
我说我一般当天就不耐烦，不攒到明天。
他抱着我笑，笑了很久，手却一直没松。
那时我觉得，往后大概就这样了。
05
项目一天天在推进。有一天我和周砚从旧街穿过去。
本来是去看另一处点位，施工临时封路，司机让我们从巷子里绕。我刚走进去，就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楼。
周砚也停下来。
三楼窗边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防盗窗换过，楼下的卤味店变成了手机维修铺。午饭时间，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葱花下锅的味道飘出来。
我仰头望了望，说：“现在的租客挺会过日子。”
他看着那扇窗，低低应了一声。
那是我们住过的地方。
我十九岁那年，母亲去世。她独自把我带大，我一直以为我们会这样闹哄哄地过很多年。
她病的那段时间，我还在医院逗她，说等她好了，就给她买个大的饭盆，省得她总嫌饭盒装不下。
她拍我一下，说你当养猪呢。
我笑着跑出去，在走廊站一会儿，再笑着回来。
后来丧事办完，母亲的同事、院里来帮忙的人都走了，我坐在家里，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响。
里面还有她包的饺子。
我打开看，关上，再打开。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底下另有一行：香菜牛肉，给小周。
我不吃香菜，她怕煮错，特意分开的。
周砚来接我时，我蹲在冰箱前，问他：“这些怎么办？”
他接过袋子，说拿过去，我会煮。
到了他租的屋子，他把东西放进小冰箱，转身去烧水。我一直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母亲的钥匙。
他走过来，把我肩上的包取下。
“先坐会儿。”
我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服，扑过去抱他。他把手放在我背上，等我开口，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吸气。
他说不用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在。
那晚他煮了两碗饺子，我一口也吃不下。他端着自己的碗，想说点什么，刚叫出一声“许阿姨”，就停住了。
我抬头，看见他低着脸，有眼泪落进碗里。
我这才想起来，没了我妈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曾在她做饭的时候，偷偷把用钝的刀磨好，把漏水的水龙头修了，出门时听她在身后喊，周砚，下回别买东西了，人来就行。
我把他的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坐过去，跟他一起哭。
第二天，他把他出租屋的钥匙给我，给衣柜空出一层。
我不肯去学校，睡醒就坐着发呆，他也没催。几天后，他把我的课表放到桌上，说今天下午没课，上午那节，要不要送我去？
我说不想去。
他便把课表收起来，陪我吃饭。过两天再问，我终于点了头。
学校就在栖川。上课的时候，我多半住宿舍，周末回那间屋子。从大二到毕业，再到工作，我带过去的东西越来越多，窗台、椅子、床边，一点点全是我的东西。
“咱俩好像在这住了五年吧”，回忆被他的这句话打断了。
他望着我，我没敢再抬头。楼上有个小孩趴在防盗窗边，往下喊妈妈。有人应声，叫他别扒着窗户。
我快步走出巷子，听见周砚在后面跟过来，一直跟到街口，才重新走在我身旁。
06
两天后，第一阶段方案确认。录制组攒了顿饭，叫上这段时间帮忙的人，周砚也来了。
我陪老人们聊得很热闹，老吴说自己年轻时追船，一次能跑五里地。我说那放现在，不得配个运动手环发朋友圈，让我们这些天天坐着的人惭愧一下。
一桌子人笑，老吴笑着打我，让我别拿他寻开心。
周砚坐在斜对面，话不多。我讲到我妈从前包饺子，嫌我擀的皮像省地图，他低头喝水，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他问酒店还有多远，我说十分钟，刚好消消食。他拎着电脑包，跟我沿江边走。
“你刚才怎么不笑？”我问。
“你没看见。”
“现在职务高了，笑都不肯让普通群众看？”
他看我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笑。我跟着笑，笑完，忽然很想挨近他。
我们隔着半步，谁都没有先动。
到了酒店，我接电脑包，拽了一下没拽动。他说送我上去，我说没醉，他说知道。
电梯里，他站在身后。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想起从前洗漱间也有一面小镜子，只够照一个人。我总挤进去，他便往旁边让，只照得见半边脸。
我低下头找房卡，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金属，就在我眼角余光里。
可到了房间，听他放下电脑，说早点睡，我还是转过了身。
那个拥抱之后，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毛衣被我蹭乱了，领子折进去一点。我伸手替他弄好，他低头看着我，没动。我放下手，说晚安，等他退出去，才把门关上。
我背靠着门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摊开。
十三年了，抱住他的感觉，竟然还是这样。
第二天的会开得很平常。陈科长拿着交接资料，问前面谈过哪些修改，我一条条答。小孟在旁边记，偶尔把屏幕推过来，让我确认。
周砚没有解释换人的事，我也没问。
三天后，拍摄组丢了一块硬盘。里面是还没来得及备份的实采素材，我们把车和现场翻了三遍，最后在一家打烊的面馆里找到。
老板娘当成充电宝收进了柜台。
小孟抱着硬盘，声音都带哭腔。我拍拍她，说先别哭，你先把它备份，备份完我陪你哭，按工伤算。
她笑了一下，又赶紧把东西搂紧。
回到酒店，快十一点，周砚坐在大堂。
旁边放着大衣，杯里的水已经空了。他看见我就站起来，问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大家的命暂时都保住了。”
他松了口气。我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
“周局，您现在怎么还操心这个项目呢？陈科长挺好，业务熟练，情绪稳定。”
他没跟过来，只叫我。
“许棠，我今天不是来谈工作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看着我。我让他们先过，等大堂重新安静，才回头问：“那来干什么？”
他望着我，半天才说：“想见你。”
我用房卡的边角划着掌心。
“那天我说越界了，你第二天就画了条国境线。”
他没有接玩笑，低声说：“我怕再见你，会越来越忍不住。”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深。
“还是想。”
07
我们去了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粥铺。
他替我拉开椅子，我坐下，看也没看菜单，点了一锅粥、两个小菜。说完才想起，十几年了，他的口味也许早变了。
“你吃吗？”
“吃。”
“那就行。别回头说我独裁，好歹征求过意见。”
他把烫好的杯子放到我面前。我拿起来，又放下。
“你不是决定避嫌了吗？”
“是。”
“效果不太理想啊，周局。”
他看着我，没接这句。
“这两天，每晚都开到你们酒店那条街上。今天停了车，还是没忍住过来了。”
我低头拆筷子。两根木头没掰匀，一根带着刺，我抠了半天，他伸手接过去，换了一双给我。
“你再这么说，我容易误会。”
“你没误会。”
服务员过来放餐具，我往里挪了挪。等人走了，才敢重新看他。
他没躲。
我原本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全用不上了。
他问我这些年在北京做什么。我说四处打杂，我讲起一个拍摄组，全组举着对讲机抓鸭子，丢两只，找回三只，最后还得挨家问多出来的那位户口在哪儿。
他终于笑出声。
我看着他，自己也笑了。那些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讲的事，忽然都有了意思，连去年在机场睡了一夜，也能讲出一段热闹来。
笑完，他问：“离婚以后，一直一个人？”
“不然呢？离婚还附赠一个？”
他没笑。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唐佳给我介绍过。吃过几顿饭，没下文。我总出差，人家问约什么时候，我说月底，人家说哪个月底。我一想，也是，耽误别人干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我现在真过得不差。”
“我知道。”
“有工作，有钱，偶尔没钱也有工作。要不是突然又碰见你，我才不会觉得自己命苦。”
“我知道。”他又说。
我抬眼，眼眶已经有点热。
他把纸巾往我这边推，我没拿，用手背碰了碰鼻子。
“你别老知道。显得我挺没出息。”
他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我看了一眼，没抽。
店里收银机一直响，有人打包夜宵，塑料袋窸窸窣窣。他的掌心很热，拇指在我手背上停着，没再动。
那顿粥，最后凉了大半锅。
出门已经一点多。他送我回酒店，到了门口，我把他的手松开。
他站了一会儿，叫我。
“以后还能不能找你？”
我想说不能。话到嘴边，偏偏变成了另一句。
“我说不能，你就不来了？”
他看着我，没回答。
我也没等，走到电梯口，转身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玻璃门外。
回到房间，手机亮了。
“上去了？”
“上来了。电梯正常，没把我运到别的城市。”
他回了一句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周砚。”
那边几乎立刻回了。
“在。”
我望着那个字，把原来想说的话删掉。
“开车慢点。”
08
周砚开始在晚上联系我。
最初只是问收工没有。一次，我给他发空荡荡的观众席。
半小时后，他就把饭送到了。
我坐在控台边吃，小孟扒开另一只袋子，看见还有她的一份，眼睛亮了。
“谢谢周局。”
“谢我。”我把筷子递给她，“我凭饭量争取的。”
他站在旁边，没多待，等我拿空餐盒去扔，他才低声说：“明晚你有空吗？”
“想请我吃饭？”
“我做。”
我手里还攥着餐盒边，塑料被捏得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我比约好的时间早收工四十分钟。
在酒店换了一件针织衫，把头发拆开，又重新扎上。临出门，站到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像去参加一个不能让熟人知道的同学聚会。
我给他发消息：“用不用带点什么？”
“不用。地址发你。”
我还是买了一兜橘子。
他住在一处旧小区，离局里不远。门开的时候，他穿着黑毛衣，袖口卷着，手里还拿一根葱。
我看了一眼那根葱，没来由地笑了。
“挺隆重啊，周局亲自举行欢迎仪式。”
他接过袋子，看见里面的橘子，神色顿了顿。
我弯腰换鞋，没说什么。
屋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晾着他的衬衣，茶几上放一套拆了一半的积木，沙发角有个粉色抱枕。
我把外套放在椅背，没往里走。
他从厨房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穗穗周末来住。平时我自己。”
我点点头。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要问，站进这间屋子才知道，每样东西都能让我停一下。
“她知道你今天请谁吃饭吗？”
“不知道。”
“你妻子呢？”
他看着我，把手里的葱放下。
“许棠，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被顶得轻响。他没回头。
我站了片刻，走过去把火关小。
“先做饭吧。把水烧干了咱们今天啥也别吃了。”
他炒菜，我在旁边剥蒜，剥到第三瓣，发现他一直用余光看我。
“怕我偷吃啊？”
“怕你走。”
我手指一停，蒜皮黏在指甲上，怎么也搓不下来。
“我还没吃上饭呢，能去哪儿。”
他没再说，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我往后退了一点，避开溅起的油，他抬手挡在我身前，手碰到我的下巴。
那一下很轻。
我却忽然不想装了。
“周砚。”
他回头，我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再找话说。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手指停在耳侧。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低头吻了过来。
我攥紧了他的毛衣。
他伸手关了火，把我往怀里带。我踮起脚，眼泪忽然落下来。他稍稍退开，拇指碰过我眼角，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可我说完，眼泪掉得更凶。他想擦，我抓住那只手，按了下去。
戒指在我指间，冰凉的一圈。
我们都看见了。
他没动。我靠在料理台边，听见窗外有人叫孩子回家。
“你别跟我说分居了咱俩这样就不会有罪恶感。”
“没想这么说。”
“我知道你还没离。”
“嗯。”
“你也知道，我现在在这里，不是来叙旧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
我松开他的手，擦了一把脸，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圆过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周砚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
“许棠，我很想你。”
我用力闭上眼。这次是我先亲的他。
他接住我，手臂收得很紧。我的后背抵着台沿，有点疼，他察觉了，把我抱开一步。眼镜碰着我的鼻梁，我伸手摘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碰倒了一只空杯子。
杯子在地上滚，我们谁也没捡。
他抱着我，脸埋进我肩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真的不回去？”
我抓着他的后背，点了一下头。
他仍看着我。我开口，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
“今晚我不想走。”
那晚，我没有回酒店。
天快亮时我醒过一次，屋里很暗。他一只手还揽着我，我动了动，他也醒了，低声问是不是冷。
我说不是，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我往他怀里靠，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露在外面的肩。
“明天几点到现场？”
“九点。”
“那再睡会儿。”
我没睡，仰头看着他。
他也看我。过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在。”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回去。
“嗯。人赃并获，别抵赖。”
他的手在我背上慢慢抚过。我听着他的心跳，想，就再躺五分钟。
再五分钟。
09
我用周砚新拆的牙刷刷牙，才刷了两下，他从门口探进头来，问鸡蛋要不要煎老一点。
我含着泡沫点头，又补一句：“两面。单面不熟，影响本人身价。”
他说好，转身去了厨房。
洗手池边有一只小瓷碟，他的戒指放在里面。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水龙头拧紧。
“昨晚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会跟程岚谈清楚。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我自己不想再这么拖着了。”
我拿筷子戳开煎蛋，蛋黄流到碗边。
“别给我许一个日子，回头你为难，我也跟着难受。”
“周五和她见。孩子、财产，之前没谈完的事都会重新谈。”
他停了一下。
“有进展就告诉你。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我点点头，把那煎蛋吃完了。
临出门，他递给我一把钥匙，说晚上他有会，我收工早了可以先过来，不用等。
我没立即接。
“你想好了再给。”
“想好了。”
钥匙落在我掌心里，只有两把，带一个很旧的金属环。
我把它放进包里，跟房卡隔开。他拿来大衣，给我披上，说外头冷。
接下来几天，我常常忙到晚上才过去。
有一次周砚还没回来，我拎着一袋菜，在门口翻钥匙翻了半天。刚打开门，就听见楼下有人跑上来。
他停在我面前，气息没匀，先接过袋子。
“怎么这么多？”
“超市打折。打折懂吗，不买就是亏。”
他低头看见里面两捆香菜，笑了。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买过这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做饭，我蹲在地上拼那套积木，拼错三次，终于承认八岁小孩比我有耐心。
他端着盘子出来，让我吃完再玩。我仰头伸手，他把我拉起来，我顺势搂住他的腰，亲了一下。
“劳动人民辛苦了。”
他低头，又亲回来。
我说菜要凉了，他说知道，手却还扣在我腰上。
那些天我睡得比来栖川以后任何时候都好。半夜醒来，往旁边一摸就碰到他。有时他醒了，会把我往怀里捞一下；有时没醒，手也不肯松。
我开始在他的浴室里放自己的洗面奶。第二天想起来，给他发消息，叫他别拿来洗手。
他拍了张照片，已经给我摆好，旁边还放着一条新毛巾。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两次。
唐佳打电话来，听我说在做饭，问我不是住酒店吗。
我拿着手机进阳台，过了半天，才答：“在周砚这儿。”
那头静了。
“棠棠，他离了吗？”
“没有。在谈。”
“他什么时候这么告诉你的？”
我说了。她没骂我，只问我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拥抱的事了。
我靠在栏杆上，看周砚隔着玻璃朝我指了指饭桌。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等一等。”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没了声。
我曾经跟她说过多少次，人到这个年纪，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千万别等男人想明白。
周五那天，谢总问我要不要接开幕后的运营，留三个月，定期调内容、补拍物料。
苏州的项目跟了半年，本来是我争取下来的。我对着两份排期，看了很久，说让我想两天。
下午经过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一套房，两室，两千多，朝河的小阳台。我拍了照片，晚上拿给周砚看。
他坐在床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想留？”
我把枕头抱过来，挡在胸前。
“住酒店贵。要留三个月，总得找地方。小孟也不能天天吃外卖，我看房子有厨房……”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把枕头抽走了。
“许棠。”
我抬眼。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别想得太美，我先看房，再看同居人员的综合表现。”
他低头吻我，笑意还留在唇边。我往后倒在床上，他撑住我，额头抵下来。
那一刻，我连搬家纸箱该买多大的都想好了。
后来，我问他今天谈得怎么样。
他安静了一会儿。
“程岚有个外地工作的机会。想过去，穗穗怎么安排，得重新谈。”
“她愿意离？”
“愿意。”
我松了口气。他却接着说：“等你们开幕结束，我就开始推进手续这些事。”
我坐起来一点。
“为什么要等这个？”
“这个项目人多嘴杂，有什么话传出去，对你不好。也就十几天。”
我看着他，原本想问，那这十几天，我们算什么。
他把我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抓住他的手，最后只说：“别让我一直猜。”
他点头，把我抱回去。
周日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他车后座有穗穗的粉色书包，还有没收好的作业。我看了一眼，说小朋友写字真有气势，像跟题目结了仇。
他笑，说她昨天算错一道题，气得把橡皮切成四块。
我跟着笑，到店里坐下没多久，他手机亮了，备注是程岚。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穗穗起了疹子，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把他的外套递过去。
“快去。”
“我先送你。”
“别。你送完我，孩子都出院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起身出去。
我坐了一会儿，把已经上的菜叫服务员打包。回去时绕进超市，买了一双儿童拖鞋。到收银台前，又放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穿多少码。
也不知道，这件事轮不轮得到我。
夜里他发消息，说孩子没事，回去了。
我回那就好。过了两分钟，还是忍不住问：“你在哪儿？”
“我这边。刚到。”
我盯着“我这边”三个字，把打好的“要不要过来”删掉，换成早点睡。
第二天中午，程岚给我打电话。
“是许棠吗？我是周砚的妻子。能见一面吗？”
我正在后台核演员名单，手指按着纸，好半天没挪开。
“可以。”
10
程岚约在一家咖啡店。
我出门前洗了脸，重新涂了一遍口红。涂完看着镜子，忽然觉得荒唐，又拿纸擦掉了。
她比我先到。短发，驼色外套，桌边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见我过来，她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我说谢谢，坐下。
服务员问喝什么，我点了杯水。
程岚先开口：“昨天晚上，周砚跟我说，你们重新有了联系。”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他怎么说的？”
“说从前的女朋友回栖川工作，你们又在一起了。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
“可我们毕竟还没离婚，我总得知道，到哪一步了。”
“我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脸一点点烫起来。
我没有再说是我先抱的他。因为后面的每一步，都有我的份。
她低下头，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好。”
我不知道她原来在等什么答案。她安静了很久，才重新抬头。
“他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办手续了吗？”
“开幕以后。”
“我想确认一下，是你要求的吗？”
“不是。上周五他才跟我提过。”
她点点头，拿出文件袋里的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
女方签名是她，日期两年前。男方那一栏空着。
“旧的。后来又改过，我一直留着。”
我望着那片空白，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指缝里。
“两年前，你就已经签过字了？”
“是。分开住以后，我也觉得比之前轻松很多。我提了离婚，但那时候孩子马上上小学，他说先等等。后来又有别的事。”
我抽了张纸，擦手，擦完发现桌上也有，便继续擦。
“我不是一直非离不可。”她说，“穗穗问我们为什么不一起住，我也动摇。他周末来，做饭、带孩子、帮我父母干活，哪样都不落。我就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我终于把手停住。
“可我们没什么话说。不是吵架，就是没话。明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完了，各自走开。我们也聊过问题出在哪，但两人最后都发现，这事无解。”
店里有烤面包的甜味。有人从我身旁经过，端着两杯咖啡，我往里让了让，肩膀碰到椅背。
“我原来推掉过一次外地的工作。但这次的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说再等等，我以为是因为孩子的事。结果前几天他才说，还得等你的项目结束。”
“他说怕影响我工作。”
“所以我来问你。”
我点头。
她把那几张纸收回去，放得很整齐。指尖压着袋口，半天没松。
“许棠，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
我抬眼，喉咙有些紧。
“但我知道这些，还是会难受。我以为至少等到婚离完，各自想做什么，再去做。”
我张了张嘴，平常那些张口就来的话，一句也找不着。
“对不起。”
她没说没关系。她还坐在那里，手指压着文件袋。我把杯子拿起来，才发现水已经喝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以前在一起多久？”
“七年。”
她手指动了动。
“他提过你，许阿姨的女儿。”
我点头。
她低下眼，像是终于把两个人对上了。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想好好过。你不用觉得，他这几年一直在等你。”
“我没有。”
我说得很快，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临走前，她接到女儿电话。孩子找不到练习册，声音听上去很着急
电话那头问爸爸晚上来不来。
程岚看了我一眼，起身冲我点头，走出了门外。
我坐在原处，等她走远，才把包拿起来。
里面两把钥匙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11
我给周砚打电话，说晚上见，在酒店旁边的茶室。
“我可以过去找你。”他说。
“不用上楼。”
他安静下来，过了几秒说好。
我比他先到，把那两把钥匙放在桌子中间。他进门时看见，脚步停了停。
坐下后，他没拿，先问程岚跟我说了什么。
“她两年前她就签过字了？”
“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取下眼镜，手指压在镜腿上。
“后来还改过，不是只差我签字。”
“我不是来追究那几张纸。我想知道，你说有些安排没谈好，到底是在谈，还是你一直不想谈？”
烧水壶响着，他看着壶嘴冒出的热气。
“有些时候，是我躲着。”
“躲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
我靠回椅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她会心软，你也会。那我呢？”
“许棠，我没想跟她重新过。”
“我不是问你这个。”
他抬头。我握着桌下的手，指甲掐着掌心。
“你这几天让我等你回家，把钥匙给我，我真的以为……后面的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停下来，喝了口水。太烫，舌尖一下麻了。
“我不是不知道你有妻子。那晚留下，是我自己要的。后来去你家，也是我自己去的。这件事我没办法装不知道。”
他伸过手，我往回收了一点。
“可你得把话说全。我愿意等，不能连等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着头，很久以后才说：“穗穗一直以为，她妈妈不住家里是工作忙。我想过讲，话到了嘴边，就想再过几天。她有一次问，是不是自己不听话，妈妈才不回来。”
我心里猛地一缩。
“我怕她觉得，是我们不要她了。”
他嗓子很哑，手指绷在一起。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小时候他等着人叫他吃饭，就是这么坐着。
可坐在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孩子。
“她有你，也有妈妈。”我说，“你们只是分开不是不要她了。”
“我知道。是我自己怕。”
他抬起眼，眼里有红血丝。
“昨天跟程岚说了。你这边的事，我也没瞒。”
“嗯。”
“你别因为她找你，就一个人……”
“别这么说。”我打断他，“她来找我，没有说错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点头。
我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
“等你把自己的事办完，再说我们。”
他盯着钥匙，久久没动。
“我放在那里的东西，也收一下。快递送到酒店前台就行。”
“我给你送。”
“都行。”
说到这儿，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能一句句交代清楚。洗面奶、毛巾，还有落在他衣柜里的衬衣，仿佛记得越全，越能少去一次。
他忽然叫我：“许棠。”
我没抬头，怕一看他就说不下去了。
“你看看我。”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看了。
他起身走过来，在我身旁停下。我没躲。他伸手抱住我，我把脸贴在他腰腹，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他俯身亲了亲我的头发，手掌覆在我后颈上。
我抓住他的毛衣。他低下头，我仰起脸，熟悉的气息挨到唇边，我几乎已经要迎上去。
最后还是把脸偏开了。
那个吻落在我湿透的脸颊上。
“别了。”
他停住。
我吸了口气，松开手，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眼睛很红，过了很久，才回到对面的座位。
那两把钥匙，最后是他收起来的。
出了茶室，他说送我，我指了指几十米外的酒店。
“就这点路，绑架我还不够油钱。回去吧。”
他没有笑。
我也没笑出来。
12
第二天，前台打电话，说有人给我送了东西。
我下楼，周砚站在玻璃门外，手里一个纸袋。他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袋子里是我的洗面奶、衬衣，毛巾洗过，叠在最上面。
他没有漏掉什么。
“最近排练忙，别不吃饭。”
“知道。我的嘴跟着我从来没吃过亏。”
他说有事就给他打电话。我嗯了一声，接过袋子。
谁都没走。他看着我，我也看他，保安从门口经过，问要不要叫车。我才摇摇头，往里退。
回房间后，我把衬衣拿出来，放到脸边闻了一下。是他家洗衣液的味道。
我蹲在床边，过了很久，才把它挂进衣柜。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照常跑现场，到了晚上，就开始没着没落。
已经走到停车场，才想起今天不用过去。早上买豆浆，跟老板说两杯，说完又改一杯。老板问大杯小杯，我说大杯，给我本人加个餐。
周砚发过两次消息，说在整理财产清单，和程岚约时间谈孩子。
我都回了知道了。想问得具体一点，打好又删掉。
有一次彩排到深夜，我起身太快，眼前黑了几秒，扶着桌子站了半天才缓过来。小孟吓得翻包，把一把巧克力塞进我手里，陈科长去接热水。
我说别紧张，还没穷到靠低血糖讹份工伤。
小孟瞪我，让我闭嘴吃。
我听话地拆开一块，甜得牙根发酸。回酒店的车上，手机亮了，周砚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了陈科长一眼。他正跟司机讲话，没看见。
“吃了，没事。你别来。”
隔了一会儿，周砚回复：“好。到了告诉我。”
我看着窗外，没有再回。
那晚洗澡前，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接通得太快，我们都没说话。后来是他先问，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想听你说两句。”
那头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像是坐下了。
我靠在床头，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刚洗完碗。我说这么晚才吃，养生赛道上你也没赢我多少。
他说嗯，又问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我说八点有会，运营方终于想通了要改入口，谢天谢地，游客有救了。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我本来只想说两分钟，放下手机时，通话已经四十七分钟。
我盯着屏幕，忽然很想哭。
我不去他家了，也不让他上楼。可我还是在等他接电话，还是想把一天里发生的事留到晚上，讲给他听。
唐佳问我，要不要她过来陪两天。我说不用，剧组伙食挺好，养猪水平不在我妈之下。
“你现在一说笑话，我就怕你下一句说没事。”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半天才答：“也不是一直没事。”
离开幕还有九天，我接到谢总的电话。
他说，苏州那边催得紧，想让我提前过去，栖川的现场交给老赵。
13
我戴着耳机，把那句话又问了一遍。
老赵管技术，不熟悉演员调度。开幕前九天换人，单是把几个重点节目彩排一遍都不止一天。
“老板，我最近犯什么天条了，您非得这时候把我流放？”
“不是一定换，跟你商量。”
“谁提的？”
谢总停了一下，才说周砚给他打了电话。提到我身体不舒服，问能不能换个人接着做，让我先去新项目。
“还有人看见他去酒店找你，私下有些话。许棠，你们到底……”
风把一块挡板吹得响。我叫场务压住，等安静了，才说。
“以前谈过，最近又在一起了。他还没离婚。”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谢总问会不会影响项目，我说目前没有。真要换，我把交接和风险列给他，但这场开幕，我想自己做完。
他说那就先不换。我又确认了一遍，才挂。
给周砚发的消息只有一句：“你帮我安排好去哪儿了？”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我没在电话里说，约他晚上到临时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收工。我把流程表订好，抬头看他。
他带着一身烟味，外套没脱。我推开窗，问怎么回事。
他说程岚的父亲来找过他。离婚谈了很久，老人本来也松口了，但又听说有人见我们去酒店、一起买菜，话传到了家里，老人怕孩子听见。
“我怕再闹下去，影响你工作。你本来就要去苏州，我想先过去也许好一点。”
我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许棠，我没说一定要调。只是问有没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可能？”
他停住。
我手边放着他买的那只保温杯。那几天跟别人的杯子放在一起，我总一眼就能认出来。现在我把它挪开了，免得自己一直看。
“前几天我们还在商量租房。今天出了事，你先找我老板，把我送走。”
“我不是要把你送走。”
“你到底怕我受影响，还是怕事情闹大？”
他站了一会儿，才在旁边坐下。
“都怕。”
我点头。至少这句话没有再绕。
他低声说，这几天孩子在问，程岚在催，工作上也不能停。听到那些话，他第一反应是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想岔了。”
我拿起订书机，按了一下，发现没有钉子，又放下。
“周砚，我不是一件现场设备。没地方放，就先撤了再说。”
“我会跟谢总解释。”
“解释我没有不舒服？还是解释，你本来是想保护我？”
他看着我，没再开口。
办公室里乱得厉害，地上是没用完的扎带，桌上放着几盒冷饭。我看见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慢慢攥紧，忽然又心疼，又生气。
“十三年前，你买了房，等我回去，才把钥匙给我。现在又这样。是不是只要你觉得对我好的事，就不用问我愿不愿意？”
他低下头。
那年，我去北京试了一年，没先跟他商量，就答应留下。他也没跟我商量，买了房，连哪间给我当书房都想好了。
我们各自准备着一件“好事”，都等着对方高兴。
后来吵起来，谁也不肯退。我嘴快，说不然就算了，他问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他就说好。
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九。
这次再见面，已经过了十三年。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不要我了。”他忽然说。
我抬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答应的时候，我也这么以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下楼走得那么慢，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一直看着门。”
“那你叫一声啊。”
他眼睛红了，隔了很久才开口。
“你东西都收走了。我以为追下去，你还得再说一遍。”
我把脸埋进手里，哭得喘不上气。他过来，蹲在我面前，手伸到一半，停了停。
这回我没躲。
他握住我的手。我低着头，眼泪掉在他指节上。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去，只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我知道我也有错。我先答应北京那边留下，是没跟你商量。我就是觉得，你知道我多想要，肯定会高兴。”
他低声说：“我买房的时候，也这么想。”
我点头，擦了擦脸，把纸攥在掌心。
“可这次你得先跟我说。我想留下，是我选的；以后要走，也得我自己说。”
“好。”
“谢总那边，我已经讲清楚了。开幕我做完，你别再找他。”
他点头，说会向谢总道歉，把事情说明白。
我坐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停下来。临走，他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我看着桌上那只保温杯。
“我现在不知道。”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那明天记得带好热水。
我没有应。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把杯子灌满热水，带去了现场。
14
谢总说，周砚已经解释清楚。项目没有需要换人的业务原因，是他自己的私人考虑。
“说你身体不好也不准确。他道歉了。”
我坐在场边，看灯光师调一盏偏了的灯。
“那您是不是也表示一下？追加清单还没签呢。”
谢总笑了，说发来。我立刻发过去，等他回复确认，才把手机放下。
小孟捧着豆浆过来，磨蹭半天，问下周我还在不在。
“在。怎么，背着我准备了欢送会？”
“你可得在。老赵昨天要过流程，我吓坏了。”
我接过豆浆，插好吸管，叫她别慌，至少还有个人陪她挨骂。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忙。走出两步又回来，把一只包子放到我桌上。
“买多了。不是特意给你的，赶紧吃。”
我看着那个包子，低头笑了一下。
下午我跟苏州的负责人定了进场时间。原本想歇两天，对方问能不能提前，我翻了翻日历，说开幕第二天就到。
票买好，我发给小孟，让她替我订车。
又给谢总回了消息，运营期不接了。后续内容调过一遍，换个人也能做，我把交接留好。
他问是不是想好了。
我说是。
退出聊天框，下面就是周砚的名字。我把那张房源照片删了，连回收站也清空。
离开幕还有四天，我约他去粥铺。
那件大衣干洗过，装在纸袋里。他坐下时看见了，没有脱外套。
我说洗好了，他嗯了一声，把袋子挪到脚边。
这次我认真看了菜单，换了两道菜。
“那道笋没了，别看了。人家都换季了。”
他合上菜单，叫服务员上粥。
我把车票调出来，推给他看。
“去苏州，开幕第二天。”
他看了一眼。
“这么急？”
“本来就要去。那边等着呢。”
他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房子不看了？”
“不看了。两千多一个月，省下来够唐佳吃半年。”
他没笑。我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
“周砚，我想先停在这儿。”
店员过来放碗，我们一起往后让了一点。等她走开，他才问，是不是以后不见了。
我点头。
他把手放在桌下，过了很久，又拿上来，扶住碗沿。
“我在抓紧办手续了。不是哄你。”
“我知道。”
他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我低头拆筷子，这一次也没拆好，握在手里，没换。
“程岚想走，孩子要重新适应，都是要慢慢安排的事。你别再为了等我，匆匆忙忙往前赶。也别因为我走了，就又搁下。”
“你还信不信我？”
“我信你想跟我好。”
我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低头喝了口水，把那口气压下去。
“可我不想再这么过了。白天怕别人看见，晚上怕你电话响。去你那儿前，要先问孩子在不在。买双拖鞋，都不知道该不该放。”
他抬头，像是想说什么。我摇摇头。
“穗穗没错，你去医院也没错。我不能一边说知道，一边回来冲着手机生气。可我真的生气了。那天她妈妈打来电话，你站起来，我还在想，是不是今晚又剩我自己。”
他眼里的光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
“我都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粥端上来，他给我盛。我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吃了几口，他问：“以前真打算留？”
“嗯。”
“为了我？”
我抬眼，想笑，没笑成。
“不然呢。为了那套房的油烟机？”
他把勺子放下，手指抵住额头。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跨过去抱一抱，又怕抱完，这顿饭就白吃了。
“我连窗帘都看好了。”我说，“那个阳台，下午应该有太阳。”
他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许棠，我真的以为，这次能跟你有个家。”
我端着碗，没端稳，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抽纸来擦，我也去拿，两只手碰到一起。
谁都没动。
最后是我先收回来，低头继续吃。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喝完粥，又倒了半杯水。我把筷子并齐，再拆开，直到服务员来问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我摇头，叫她结账。
出门时，周砚拎起纸袋。走到路边，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没推。
“我不想让你走。”他低声说。
我攥住他的外套，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我知道。”
他稍稍松开，我抬头看着他。他眼镜上有一点雾，我伸手替他擦掉，手指从镜腿滑下来，碰了碰他的脸。
这次他没有亲我。
我也没有。
15
开幕当天下午，右岸扩声突然断了。
工程师拆接口、换线，一直没找到问题。我盯着控台，看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决定走备用线路。
小孟过来说老吴咳得厉害，问要不要让他休息。我把对讲机交给她，去候场区找人。
“今天不舒服，咱就歇。我们都知道您厉害，不差这一嗓子证明。”
他指着灯船，问是不是还从那边出。我说对，他便点头，说上去唱两句，行的。
我蹲下来，重新陪他过一遍进场和退场。起身时，看到周砚站在外围的栏杆边。
他手里拿着活动册，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转身跑回控台。
开场前十五分钟，备用终于通了。我听见右岸试音，才敢坐下。小孟拍我的背，我说轻点，暂时还要靠这口气活着。
她笑了，我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拳头。
七点整，灯船离岸。
排了无数遍的声音顺着河面出去。船工号子、孩子追船的喊声、木板搭上码头的轻响。岸边慢慢静下来，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老吴第一句没起好，咳了一声。
我按住对讲机，让后面的音效先别进。
他缓了片刻，第二句唱出来了。声音沙哑，唱的是一艘船回家。最后一句，他换了词，比排练多拖几秒。我没催，等他唱完，才给汽笛的指令。
河两岸鼓起掌。
我摘下耳机，先往栏杆那边看。周砚也在看我。他笑了，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却知道他说的是，真好。
我眼睛一下就酸了。
小孟从后面扑过来抱住我，反复说成了成了。我拍着她的手臂，让她松一松，项目没把我送走，别让她立这个功。
她笑着松手，我趁她转身，把眼角擦了。
散场后，老吴问是不是唱错了。我说没有，刚才那句更好。他不信，又唱一遍，我站在旁边等他唱完，才送他上车。
服装道具清点到快十一点，周砚还在等。
我走过去，他把保温杯递来，说杯子落在办公室，陈科长让人带过来的。
水温正好。我喝了半杯，才发现自己一天都没怎么喝水。
他听我讲断线的事，讲老吴临时换的那一句。我一说现场就停不下来，讲到一半，有人拿清单来签字，我看完，回头继续讲。
他一直听着，没催。
说完，我才想起来，明天就不在这里了。
“刚才唱完，我第一眼就找你了。”
“我看见了。”
我点头，低头拧紧杯盖，怎么也没对准螺纹。他伸手接过去，替我拧好，递回来。
“几点的车？”
“十点。”
“我送你？”
“公司安排了，小孟也一起。”
他点头，没有坚持。
远处的灯船在慢慢靠岸，工作人员喊着收缆。我手扶在栏杆上，他的手就在旁边。
这一次，是我先伸过去，握了握。
他反握住，过了很久才松。
身后有人叫许老师，说两箱服装不知道装哪辆车。我应了一声，再转头，嗓子有点紧。
“我去一下。”
他说去吧。
我走出几步，还是回头看。他站在原处，见我回头，抬了抬手。
我也抬手，笑了一下，转身去找那两箱服装。
16
第二天去车站的路上，周砚发来消息。
“出发了？”
我回了一个嗯。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过了很久，才有下一条。
“许棠，别走。”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前一点点模糊。小孟递饼干过来，我摇头，她把纸巾放在扶手上，转头看窗外。
候车室里，周砚打来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一辆高铁缓缓进站。
“刚才那条，你不用回。”他说。
我没出声。
“我知道你要去。我就是……想说一次。”
我把眼角晕开的妆擦了一下，手指都黑了。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那头静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下来。
“那天吃饭，昨天晚上，连刚才上车，都在想你会不会来。”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哑。
“我甚至想过，等你说了，我就有理由改票了。”
“许棠……”
“你别叫了。”
我低头，看眼泪落在鞋面上。
“我知道不能。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很久没说话。广播响了一轮，我换了只手拿手机，听见他那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早上，”他忽然说，“你在里面刷牙，我在煎蛋。想问你明天还吃不吃，话到嘴边没问。”
我用手背捂住嘴。
“我怕问了，才发现你只有今天在。”
我闭上眼，眼泪从指缝里流下去。
那天我原来也想说，晚上想吃面，不要香菜。可洗完脸看到那枚戒指，出来只顾着拿煎蛋跟他开玩笑。
我们都高兴得不敢多说。
现在隔着一通电话，终于能讲，却已经要走了。
“周砚，我是真的想再跟你过日子。”
“我知道。”
“不是这几天没人陪，也不是喝了酒。”
“我知道。”
我低着头，哭得看不清地上的线。小孟在远处指了指检票口，我点头，过了好久，才把那口气喘匀。
“该走了。”
他没应。我听着那头的呼吸，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别凑合吃饭。”
他那边一直没声。我以为电话断了，拿下来一看，通话还在。
再放回耳边，才听见他很低地答：“你也是。”
我没敢再说，先挂了。
上车后，小孟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我说你坐，我靠过道，随时方便逃跑。
她没笑，拆开饼干，放进我手里。
我吃了一块，咽不下去，喝了口水，才勉强吞下。
手机里，周砚又发来一条。
“到了告诉我。”
我看了很久，回了好。
17
苏州比我想的冷。到现场第一天，尖头短靴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很响的一声噗。
场务憋着笑，我看他一眼。
“笑吧。鞋已经废了，总得创造点情绪价值。”
下午换上运动鞋，蹲在台阶上跟工程师对尺寸。中午有人问栖川做得怎么样，我翻出老吴唱歌的视频，放给他们听。
声音不如现场好，大家还是等他唱完，才接着吃饭。
晚上回住处，我给周砚发了到了。那边很快回，记得吃饭。
我想给他看今天那双鞋，照片都拍好了，最后没有发。
第二天他问住得习不习惯，我说挺好。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找话。
有时夜里醒来，我习惯性往旁边伸手，摸到凉的床单，才把手收回来。
洗面奶用完，我买了同样的一瓶。付款时忽然想起，周砚给我放东西的那只袋子里，瓶盖是替我拧紧的，还用胶带贴了一圈，怕漏。
跨年那晚，同事们去吃火锅，我也去了。点菜、抢最后一块肉，笑得旁边桌都看过来。
中途去洗手间，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他的消息。
我站在隔间里，过了很久才出去。回到桌前，同事问是不是被辣着了，我端起水杯，说咱这锅底挺厉害，灵魂都给烫熟了。
她把抽纸往我这边推，我没拿，低头喝了两口水。
四月，我回北京休假。进门一只鞋脱了，一只还穿着，周砚发来消息。
“我和程岚的手续办完了。想告诉你一声。”
下面还有一句。
“穗穗这边也讲清楚了，有些事还在慢慢适应。”
我坐到行李箱上，看了很久，才接着脱另一只鞋。
第二天，我问孩子怎么样。
他说有不高兴，也有想不明白的。现在跟他住，每天和妈妈视频。程岚去了外地，回来就接她。
“你工作顾得上？”
“重新排。出差提前跟她外婆商量，有时候请人帮忙。不能一忙，就全让程岚回来。”
我看着这句话，打了个好，没再问。
两周后，栖川项目验收，素材授权也要补齐。公司让我回去一天。我拿着资料，在会议室坐了一上午，跟几个单位核完尾项。
陈科长请吃午饭，提起周砚，说他带孩子去复查，不过来了。
我点头，接着问下一批物料什么时候交。
饭后回酒店，我放下电脑，坐了好一会儿，才给周砚发消息。
“我在栖川，明天下午走。”
他很快回复，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厉害。
过了好久，才打下可以。
18
我们在河边见。
白天的老码头很普通，墙皮新补的地方深浅不一，有人在清洁船上捞水草。岸边那家花店开着，门口放了几桶新到的花。
周砚从路口过来，黑毛衣，无框眼镜，头发剪得更短，人瘦了一点。
见到我，他脚步快了些。我手在外套口袋里攥了攥，才拿出来。
他叫许棠，我说好久不见。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动。
“走走？”他问。
我点头。
他讲穗穗最近学自行车，非要自己去上学。我说这孩子有出息，这么早就开始规划摆脱家长。
他笑，拿出手机给我看。穗穗扶着车，辫子歪了，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跟着笑，看到他握手机的手，才慢慢安静下来。
戒指没有了。
他察觉了，把手机收好，没藏那只手。
走到石阶边，他问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没定，他便问能不能一起吃饭。
“去我那儿也行。买点菜，我做。”
他说完，又补一句：“穗穗今天在她外婆那里，程岚回来陪她。”
我心里一软，几乎就要点头。
他说的每一样我都记得。楼下那家超市，门口的鞋柜，厨房的灯。还有清早睁开眼，他就在身边。
我望了他一会儿，问：“周砚，以后呢？”
他没有立刻答。
河上清洁船经过，发动机响了一阵。等船远了，他才开口。
“我想重新跟你在一起。这次把该说的先说清楚。穗穗跟我住，短期我走不了，工作上也是。我知道你也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嗯。”
“我可以去看你。你有空，也可以回来。见面的时间提前商量，不再临时改。”
他看着我，说得很慢。
“但孩子刚适应，有时候未必能照约好的来。我不想答应了，到时候又让你等。”
我点头，低头蹭了一下鞋尖。
“你这样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没接话，站在我身边，等我往下说。
“以前我总盼着你给我个准话。现在你把话说实了，我又舍不得。”
风吹过来，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放下时有点抖。
“我这几个月，也想过再来一次。机票贵就提前买，你忙我就过去。栖川到北京，也没隔着太平洋。”
他抬眼，眼里有了点光。
“可我又在算，谁先有空，谁先改行程，我明明有事，是不是能推一推。”
“不一定要你推。”
“我知道。”
我吸了口气，看着他。
“但我太想见你了，周砚。我不是那种两个月见一次、打个电话就能高高兴兴过日子的人。你去了医院，我知道应该，可回到酒店我还是难过。我能忍一回，不能老这么忍着，忍到最后，再拿出来跟你吵。”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可以慢慢试。”
我眼睛发热，低头笑了一下。
“我要是没住过那几天，也许真敢试。”
他一下没声了。
“可我知道醒过来有人在是什么样。吃完饭不用问几点走，想抱就能抱，不用先看看手机。再让我一点点往回退，我怕自己做不到。”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我也看着他，眼泪顺着脸落下来，没来得及擦。
“我又不能让你把穗穗丢下，跟我走。我也不想留在栖川。我没办法一想见你，就把工作、住的地方，再重新换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我知道他已经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也想过。
那些路我一条条在脑子里走过，走到最后，总有个人要把自己原来想过的日子先放一放。
“过来。”他忽然说。
我站着没动。他朝我伸出手，停在那里。
我看着那只手，还是走了过去。
周砚把我抱住。我额头抵在他肩上，闻到他毛衣上熟悉的味道，手慢慢环到他背后。
他低头，嘴唇碰在我额角上。我抬起脸，他的眼镜蹭过来，和那天在厨房一样。
我闭上眼，亲了他一下。
他握着我的后颈，迟迟没松。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几乎要把刚才那些话全收回去。
最后还是用手抵住他的胸口，一点点退开。
他没再往前。
我擦了擦脸，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饭就不吃了。”
他看了我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送你到路口。”
我没有拒绝。
那段路很短，沿街有人推车出来摆东西，我们一前一后避开。等车过去，他又走回我身边，脚步慢了一点。
我也走得慢。
红灯亮着，他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见他眼睛很红，下颌绷得紧紧的。
“到酒店说一声。”
“好。”
绿灯亮了，我没立即走。他抬了抬手，像要替我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
我握住他的手，放下来，松开。
过了马路，我没回头。手机却一直拿在手里，走到酒店门口，才发现屏幕被我按亮了一路。
电梯停在十九层。我刷卡进门，把电脑包放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给他发消息。
“到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
“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脱外套，发现袖口湿了一大片。刚才一路擦眼泪，竟然没留意。
晚上唐佳打电话，问验收怎么样。我说挺好，该收的钱都有指望了，明天回北京，她想吃什么赶紧报，过期不候。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不接话，问：“你怎么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门口。
“唐佳。”
“嗯？”
“我今天见着周砚了。”
她没出声，等着我。
我把手机攥紧，胸口一点点往下沉。
“我好像又失去了他。”
这句话一出来，我终于哭出了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