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鼎扣管事
我在锁云门搬了六年木料，终于觉醒了神通。
两件东西，可以互换重量。
管事杜茂听完，指着坞场上那口三千斤的铜鼎说：“正好。你背着它走三圈，再来跟我讨工钱。”
我走过去，摸了摸鼎沿。
够宽，里头也够高。
于是我把它翻过来，扣住了他。
杜茂的后半句还在喉咙里，人已经进了鼎。
鼎壁被拍得咚咚响。
“程砚！你给我弄的什么东西！”
“您刚说的铜鼎。”
我扶稳鼎，往后退了一步。
十息到了。
沉重的鼎口压实地面，几粒小石子沿着通气槽滚出来。杜茂推了两下，里面立刻安静了。
方才我拿鼎时，先把它跟石墩上的铜令换了重量。那枚铜令只有三斤，上面刻着“不许擅自停工”。
现在它又轻回去了。
我把铜令拿起来，给旁边的老温看。
“您瞧，没坏。”
老温嘴角抽了抽，伸手拽我：“行了，赶紧放出来。这东西不能闷人。”
“试压鼎，六道通气槽，去年还是咱俩开的。”
我蹲下，透过槽口往里看。
杜茂的靴子在动，人还能站直。他气得伸脚踢鼎壁，踢了一下，便换手拍了。
“你还想不想在锁云门吃饭！”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磨得起毛的工牌，放在槽口。
“三个月，一共二十七枚云钱。您让我前天来，前天说账房休息；昨天来，昨天说月底结；今早让我扛鼎。”
“程砚，你先把鼎——”
“我问过账房。您上个月的俸钱，初一就领了。”
旁边搬木板的几个人停下来。
杜茂在鼎里喊：“你们停什么！都不想要工钱了？”
一块木板落到地上。
年轻的索工贺小榆揉了揉肩：“我不停，也没拿到啊。”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收住。制帆的颜照将嘴里衔着的针取下来，往布包上一插，坐到了旁边。
她只说了一句：“我今天等个准话。”
我昨夜才试明白，换重一次只能维持十息，结束后，还得等十息。杜茂说话这会儿，间隔已经过去了。
我把铜令搁回石墩，重新换重，将鼎抬起来，稳稳放回原处。
杜茂走出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袍角。
没破，也没沾油。
他便更恼了，抓起铜令就要指着我的鼻子骂。
铜令还压着三千斤的分量。
他没拿动。
旁边那声没忍住的笑，又响了。
杜茂松开手，缓缓把袖子理好。他这回站到了十二步外。
“等着。我去请坞主。”
他走后，小榆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这本事能把人也变轻吗？我想从山上直接飘回家。”
“活人不行。”
“那把我的鞋变轻？”
“你还是那么重。”
他认真想了想，露出失望的神情。
老温踢了他脚边的木板一下：“真想回家，就先把工钱要出来。别老想着怎么摔得远。”
我没笑。
坞门外，一条漆着银纹的新船正悬在半空，船尾亮着起浮环的蓝光。
那是韦崇刚造完的私船。
我们三个月的工钱，都变成了它身上的新漆、铜饰和锦帘。
二 抵船换工
韦崇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酪。
他没看铜鼎，先把我们数了一遍。
“十七个人。上午该上工的，都在这儿？”
颜照拎起自己的针包：“人在。钱不在。”
韦崇将碗交给杜茂。
“我从没说不付。坞里周转困难，你们也知道。新船得出航，收回运钱，才好给大家开支。”
老温看了眼半空中的锦帘。
“那上头连坐垫都是新换的。”
“客人要体面。”
“我的房东也要。”
韦崇的脸绷了一下。
他向西边抬了抬下巴：“实在等不了，旧坞那条听潮号，拿走。咱们说过的，十七个人的欠工，抵一整条船。”
这话他确实说过。
半个月前，他叫人在旧坞口挂了块木牌。船身、舱具、帆翼、旧航图，全算在里面，不另收价。
来问的人看见那条船，掉头就走。
听潮号曾是锁云门的旗舰，船底的起浮环坏得彻底，拆下来已经快两年。重新买一套，比我们欠着的工钱贵得多。
它如今躺在船架上，船头快碰到旧坞的房梁。后来砌起的主门只供运木料，比船身窄了一大截。
要拿走，先得拆门、起船。
两样都归韦崇管。
他端起热酪：“或者，等我下月发钱。大家都是熟人，何苦闹成这样？”
我看向老温。
老温知道我想问什么，摇头：“别光看它大。没起浮环，在这静风坞里就是个大木柜。”
“出去以后呢？”
他望了我一会儿。
“巡航翼没坏，船底承风骨也在。到了云潮上，能走。”
“那就去看看。”
“程砚，咱们得吃饭。”旁边有人开口，是磨榫的石定，“我家里不能再等一个月。我拿一块船板回去，也煮不出粥。”
这话让人群静了下来。
我把自己的钱袋倒在手心，里面还有七枚云钱。
颜照也解下荷包，倒出四枚。
我们凑了二十三枚。
我先把七枚递给石定。
“这算我借你的。你那份工钱，还折在船里。船真能跑起来，按份分；跑不起来，我这七枚也打了水漂。”
石定捏着钱，没立刻收。
老温蹲下去，在地上划了个船的形状。
“让我先看船骨。烂了，我们谁也不接。”
韦崇哼了一声，倒也让开了路。
听潮号的舱里积着灰，木头有股晒久了的干香。老温拿锤子沿船骨敲了一遍，又趴下，把一只手伸进翼槽。
他拉出一根白铜支架，拭掉上面的灰。
支架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
“好东西。”他低声说。
“能用吗？”
“能。”
我出了舱，走到韦崇面前。
“船，我们接。十七份工钱，换船和木牌上写明的东西。今天就交清。”
韦崇嘴边那点笑终于压不住了。
他叫杜茂取来船籍牌，当着我们的面，把抵工交船的那一页写完，又将舱钥和一筒旧航图扔给我。
“想清楚，接了就不再找坞里讨这笔钱。”
我请颜照和老温一同核过，才接钥匙。
韦崇往外走，临出门，又停下来。
“对了，起船机借一次，三百枚云钱。拆门另算。明天下午清坞，你们的东西，自己搬出去。”
杜茂重新挺直了背。
我看向那条被困住两年的大船。
舱顶落下来的光，照着旧舵上一个磨平的掌印。
我伸手握了握。
很合手。
三 神通试限
老温把一块木板横在我面前。
“先别摸舵。说清楚，你这本事到底能做到哪儿。”
我们清出坞边一块空地，找来木哨、铁锭和一只空货箱。
我换轻铁锭，小榆抱着它跑出十步外。一直等足十息，铁锭才在他放好的石台上恢复重量。
“施展时要在十步内，之后离远也行。”老温记下一条。
“两件都得看见。隔着箱子，选不了里头的东西。”
我又让石定往货箱里放了一袋沙。
箱子换轻，沙袋的分量还在。小榆伸手一提，脸立刻皱了起来。
“这也太会分了。”
我把沙袋取出去，他单手就托起了箱子。
我们接着试了船上的活滑轮。整个滑轮能换重，拧在船骨里的半截钉子选不了；地面、房梁也不成。
造好的整件器物才算一件。铆牢在船上的翼架、舵和船骨，跟船一起；活人和没固定的货物，仍各是各的。
“还有，轻了也不软。”
我让一只薄木碗换上铁锭的重量，小心搁在矮架上。
矮架的两根细腿弯了。
老温赶紧把准备好的石块垫进去。
“记住这个。换重之前，先找它落的地方。”
试到午后，我的肚子叫了。
神通倒不疼，也不烧经脉，偏偏每施展几次就饿得厉害。我二十四岁，过去从没觉得两个馒头不够吃。
颜照掰给我半张饼。
“先撑着。剩的零钱留着买绳。”
我接饼时，她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真觉得累，就说。”
“嗯。”
下午，我们把船里的散木、石料和旧箱子全搬了出来。
十七个人不一定都会随船走，但这一天，全来了。石定把那七枚钱送回家，回来时，怀里多了他妻子做的一包咸菜。
他说：“她让我看着点，别让你们把船开进山肚子里。”
第一次换轻听潮号，我选的是一枚宽厚的铁坠。
铁坠放在试重台上。那是旧坞专门试船的台子，底下直接连着山岩，吃得住整船的分量。
“一。”
我换重。
船架上的听潮号微微晃了一下。
小榆按事先排好的位置，推住船头。四个人一起用力，巨大的船身慢慢向旁边挪去。
“三。四。”
我没敢眨眼。
那条老船很轻，轻得连我们都不敢信。可是它仍然硬，船沿擦过我掌心时，木刺照样扎人。
“六，停！”
老温的声音把几个人叫住。
新铺的承船架上，一块垫木放反了。
听潮号侧倾了一点。
我想伸手去扶，老温一把将我拖开。颜照拽紧早系好的防倾索，另外几人马上接手。
“八，落架！”
石定用长杆推正垫木。船底对上凹槽，稳稳落下。
十息结束，试重台上的铁坠轻轻弹了一下。
听潮号压进承船架，发出沉沉一声响。
我们同时松了手。
小榆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喘匀气：“真能搬。”
老温没跟着高兴。他将那块放反的垫木抽出来，拿炭条画了个大箭头。
“再来。咱们得让它准确停在该停的地方。”
我吃完剩下的饼，重新站到了试重台前。
这一次，我先挨个看完了所有人的手和脚。
四 引航测风
天黑前，颜照把听潮号的两片巡航翼展开了。
旧帆比我想的大得多。
它们不是平时挂在桅杆上的几张布，而是一层层白铜翼架撑起的长帆，打开后，几乎遮住半座坞场。
我们只张了一边，便得把晾衣绳往旁边挪。
“难怪以前叫它旗舰。”小榆仰着脖子说。
颜照却笑不出来。
她在帆角找到三处旧裂口，一一用粉笔圈出来：“今晚得补完，明天再验一遍。过了云潮，风会直接吃在这几处。”
我把那筒航图打开，里面掉出一个巴掌大的船模。
船模也有一对小翼。
老温看见它，伸过来的手停了停，才将它捧起来。
“这是老船长的。二十年前，他拿这东西教我看风。”
我们把旧图铺开。
云海里几条粗线起伏着，从引航台一直画到远处的岛群。图边有几行小字，记着风季、停泊处和能避雨的山湾。
“你真跑过？”我问。
“跑过。那会儿买不起起浮环，都是这样走。”
老温指着听潮号船底：“起浮环负责在没风的地方把船托起来，还能让船逆着风走。巡航翼借云潮，上了风道才有用。如今大家嫌旧船要等风，便不愿学了。”
“明天有风吗？”
“得去看。”
我们去了港外的引航台。
那里向云海伸出一段宽阔石台，两边刻着老旧的泊船槽。小榆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从没见过谁在那些槽里停船。
台上立着风标。
它每隔一会儿便向上扬，细长的尾带竖起来，远处一层碎云跟着往高处滚。
老温给船模系上细绳，将它放进一只长柄托架，递到石台外。
第一阵风来，船模升了一点，又落下去。
他不急，等尾带整个绷直，才松开托架。
小翼猛地吃住风。
船模升起来，在绳子另一端停得稳稳的。老温牵着它，我伸手一碰，船底像有人在托着。
“这股上升云潮每天午后都有。风口就在台外，离崖沿还有一段没风的地方。”
“所以，船只要越过去。”
“还得张对翼。到了风道，帆得有人管，舵得有人看。雨来就得找地方靠，没风就要老老实实停着。”
他把船模收回，折起两片小翼。
我望向石台内侧的旧承船槽。
从这里到风口的距离，我的十息够用。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把绳长量了两遍，又按听潮号的大小，将船模送出去、拉回来，练到天色发暗。
回坞时，颜照还在补帆。
石定蹲在一边给她拧灯，旁边有一碗冷了的面。
“风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有。船能回来，承托索也有地方挂。”
她这才放下针，端起碗吸了口面。
“那我就放心补了。别让我绣了半夜，最后只给鱼看。”
听潮号下头并没有鱼，只有云。
小榆听了，却还是去找了块木板，认真写上自己的名字，准备万一有事时抱着。
我踢了踢他的板。
“写名字干什么？”
“别人捞到了，知道还我。”
我终于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们分着吃了咸菜，补完帆，又把承船架的每一处垫木重新敲紧。
我在旧舵边睡了半宿。
梦里没出现神仙。
只有风把帆吹满的声音。
五 扣船阻行
第二天一早，旧坞来了个送货的女人。
她叫楚遥，押着一批雨衣布和瓷盏，要送去铃萝洲赶集。
韦崇的新船原本答应今早出发，临到装货，又把运价抬了上去。
楚遥来找管事讲价，走错了坞门，抬头就看见我们的巡航翼。
“这船能出？”
我从梯子上下来：“还没试过整船进风道。今天午后试，稳了才接人接货。”
她看了看满地绳子和木架。
“什么时候有准信？”
“午后，港外引航台。我们会在那儿试。”
她记下地方，没承诺给钱，也没夸我们有本事。
临走前，她忽然站住，指着舱门边的铜牌：“听潮号？以前跑南线的那条？”
老温从船底钻出来：“你认得？”
“我爹搭过。回家念了三天，说船上厨子煮面总忘放盐。”
老温拍灰的手一顿。
“……那是淡口。”
楚遥笑着走了。
她前脚刚走，韦崇后脚就到了。
他的目光从挪过位置的船架扫到张开的长翼，最后停在我手上。
“你真能把整船换轻？”
“昨日试过了。”
杜茂马上扯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几句。
韦崇的神情变了。
他围着听潮号转了半圈，忽然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有点胆气，总是好的。这样，欠的工钱我今天给，你们把船留下。”
小榆把刚削好的绳楔往腰里一插。
“昨天怎么不给？”
韦崇没理他，看着我：“你留下做起船师，每月三十枚。比搬木料强得多。至于他们，我另有安排。”
他把一只钱袋抛上来。
我接住，没打开，重新放回他面前。
“船是十七个人一起接的。您只找我，做不了这个主。”
“那你把他们叫来。”
颜照从高架上探出头：“不用叫，听着呢。不换。”
石定伸手取回我放下的那张旧船籍牌，仔细包进油布。
老温则让小榆把巡航翼慢慢收好。
韦崇脸上的笑淡下去。
“正门不能动，起船机也不给你们用。今天申时清坞，耽误一天，算一天占坞钱。你们自己掂量。”
“交船时答应的是今日搬走。”我说，“我们不拖。”
“那最好。”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侧墙上敞着的检修口。
那道口子又高又窄，只供换长翼架。船身横着进去，连一半都塞不下。
他看完便收回视线，叫杜茂把正门锁上。
还不止如此。
我们去引航台安置承托索的半个时辰里，杜茂用起船机往听潮号上吊了十六箱铜扣，每箱四十斤。
箱子没有固定，正好卡住我的神通。
人也被挡在正门外，隔着高墙，离船远远的。
杜茂站在二楼窗前，晃了晃钥匙。
“旧坞暂存些货，有什么问题？嫌碍事，你们自己搬。”
小榆攥紧绳楔，刚往前迈步，老温伸手按住他。
我看着那十几箱铜扣，反而松了口气。
“他没往船上焊东西。”
颜照转头看我。
“这就够了。散货能卸，没伤船骨。咱们走检修沟。”
六 侧船出坞
检修沟从旧坞后面通到船架下，是以前检查船底的地方。
我搬了六年木料，雨天常来这儿避雨。墙上哪块砖会掉泥，我都知道。
老温打开原有的铁栅门，我们提着灯，一个接一个走进去。
钻出沟时，小榆满脸都是灰。
他看着敞开的侧检修口，忽然问：“咱们要把船拆成几块？”
“不拆。”
我在地上放了一个窄木框，又把船模横着往里塞。
塞不进去。
我将船模转过来，侧着轻轻一推。
它过去了。
小榆盯着木框，慢慢张开嘴。
颜照先笑了：“跟我家搬大床一个道理。”
听潮号收好翼架、放倒短桅以后，船身最厚处不到七尺。侧检修口宽八尺，高二丈有余，恰好容得下侧过来的船。
昨夜敲好的承船架，也留出了侧放的位置。
我们先卸铜扣。
石定和另外几个人沿检修口排成一线，一箱箱传出去，码在侧墙下的空地上。铜扣仍留在韦崇的坞场里，箱盖都没磕坏。
这活我们熟。
只是这次搬完，不用再等杜茂点头才能歇手。
最后一只箱子落地，我将试重台上的铁坠摆稳。
颜照爬到高架上，穿好防倾索。老温检查船侧的承托垫，小榆和几个人握住另一头绞索。
船上的人全部下来。
“各处报一遍。”老温说。
“桅杆收好。”
“船舱清空。”
“侧架齐。”
“索紧了。”
我看见颜照向我抬了抬手。
换重。
听潮号在绳索间慢慢转身。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船下水，头一次看见一条船侧着站起来。船头那个磨花的云纹徽记歪到一边，看着竟有几分滑稽。
小榆想笑，又咬住了嘴唇。
“稳，往我这边两寸。”
老温握着长杆，指挥船身落在侧架上。
第八息，船稳了。
我们松开手，人都撤到架外。重量恢复，架底的宽木没有再歪。
我抹了把汗，蹲下来等。
十息间隔，此时长得像半顿饭。
外头已经有人看见我们的动作，喊了起来。
“杜管事！那船怎么竖着！”
急促的脚步从另一侧楼梯传来。
我没有催。
等足十息，我才站起来。
第二次换重，大家牵着绞索，让船沿连续铺好的侧架往外滑。小榆守在检修口，把一块早量好的薄木片竖在船沿与墙之间。
木片能过，船就没碰墙。
“过！再过！”
杜茂赶到窗前时，听潮号的船头已经出了检修口。
他一下没看懂，手扶着窗框，脖子往前伸。
“谁准你们拆船的！”
颜照头也没抬：“一颗钉子都没拆。看仔细。”
第九息，船在中途的承架上停住。宽木吃住重量，船身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杜茂往楼下跑。
我嚼着颜照塞来的最后一点干饼，再等十息。
老温一边报数，一边用长杆检查外侧承架，谁也没有挤到船下去。
杜茂跑出正门，先碰上自己吩咐锁的那道铁锁。
他在袖里摸钥匙，摸了两回，才发现钥匙刚才交给了门房。
等他绕到侧墙，我们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挪移。
听潮号整个出了旧坞。
外头地方宽，我们又依着索架，将它扶正，落回准备好的正船架上。
杜茂站在不远处，手里终于攥住了钥匙。
他看看空了的检修口，又看看毫发无损的墙。
我让开一点，给他看地上的货箱。
“十六箱，都在。您点点。”
他一时没说出话。
倒是外头那几个等开工的船匠围过来，先问船怎么侧的，再问我们手里这条防倾索要怎么收。
老温叫了其中两个人帮忙。
有人伸手了，另一个却摇摇头，往后退开。
我认得他。他家里还有两口人靠坞里吃饭。
老温也没催，只把多出来的一根绳子交给了我。
“走。去港外。”
七 立旗登船
去引航台的路不算远，我们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听潮号每挪一段，就得落在事先铺好的承架上。前头的人去铺下一段，后头的人收木架，等我的神通恢复，再一齐动手。
路人最初只看见一群人推船。
后来有人发现，我一个人也能推得动那么大一条船，便跟在后头，好奇地看我。
一个卖蒸饼的摊主隔着老远喊：“小兄弟，帮我挪下蒸锅成不成？”
我看了眼他篮里的饼。
“锅里得是空的。等我回来，换你两张饼。”
他真拿纸包了两张，先递给我。
我付了钱，边吃边走。
小榆不乐意了：“刚说换，怎么还给钱？”
“我还没帮他挪。”
“你也有今天啊。”
他一边说，一边抢走我手里半张饼。
我作势抬脚，他已经跑到前头拉绳去了。
到引航台时，午后的风标刚开始往上扬。
我们把铁坠放在石台原有的试载位，将听潮号对准泊船槽。承托架沿槽向外伸，前端靠近风口，轻船可以贴着它推出去。
两边的长索一端穿过承托架，一端扣进石台的旧环里；导向绳另走一侧，不和张翼的绳混在一起。若船没能起浮，我们便沿架收回，底下始终有索承着。
老温蹲着把每一处都看过。
“船空着。翼张开、重量回来了，还得再稳一阵，才能上人。”
“都记得。”我说。
“我再说一遍，是给自己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石定从袖里拿出一块小牌，递给我。
牌上刻着十七个人的名字，后面是各自拿来抵船的工钱。
“颜师写的，我刻。以后有进有出，照这个分。谁留在岸上，份也不丢。”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船长，程砚。
我看向老温。
“您掌舵这么多年——”
“掌舵就归我。”他指指我，“谁领着大家把船从坞里弄出来，谁做船长。你别抢我的舵，我也不替你管十七张嘴。”
颜照将一个叠好的布包放进船舱，转身问小榆：“旗绳顺过没有？”
小榆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旗，台下先响起了靴子声。
韦崇来了。
杜茂跟在他后头，拿着起船机的铜钥。几个等着装货的客商也走了过来，楚遥就在里面。
韦崇绕过我们的木架，停在引航台边。
“侧着过门，倒真让你想到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云海。
“这地方可没有地板。你的神通，撑多久？”
“十息。”
“十息以后呢？”
我把导向绳交给小榆，没有答。
韦崇从杜茂手里拿过铜钥，往空中一抛，接住。
“今日有运货的客人在，我可以让一步。船交回来，你们照常开工。起船机立刻推来，谁也不用冒险。”
他没再提每月三十枚。
或许在他看来，我们已经到了只能退回去的时候。
楚遥看了看他，又看看听潮号展开到一半的翼架。
“你们准备怎么起？”她问的是我。
“先让空船进风道。等它按原本的分量稳住，我们才上去。起不来，就用承托索收回来，不载客，不装货。”
她点头，退到一边。
韦崇握着铜钥的手收紧了些。
风标的尾带向上翻了一下，又垂落下来。
老温看着云层：“下一股。现在这阵小。”
韦崇等了片刻，忽然指向船头。
“既然脱了锁云门，门徽便不能再挂。免得出了事，旁人还当你们是门里的船。”
我往船头看了一眼。
小榆攀上矮梯，把那块云纹铜徽卸下来，抱到台上。
它是单独挂的装饰，取下来不伤船。
颜照打开了刚才的布包。
一面新旗被绑上旗索。底色是干净的蓝，边上拼着我们从旧工衣里裁出来的十七块布。
中间只有两个字。
听潮。
颜照从梯上下来，顺手理了理一角卷边。
“船名挺好的。留下。”
八 云潮稳帆
风标猛地直了。
老温抬起手。
“准备。”
我站在试载位旁，能看见铁坠，也能看见听潮号的船腹。船上的散货已经清空，所有人都站在石台内侧。
小榆握着导向索，鼻尖全是汗。
颜照在他旁边，脚边盘着两束张翼绳。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抬手，换重。
四个人扶住换轻的船身，沿承托架向外推。船尾还在石台上，大家的手都够得着。
铁坠牢牢压在石台上。
“一。”
小榆放出第一段导向绳。
船头越过崖沿，下方露出深不见底的云海。跟来看热闹的人不再说话，有人伸手攥住了身边人的袖子。
“二。三。”
船头越过静风段，风这才接住船身。推船的人先后松手，两侧的索将船稳住，没让它转向。
韦崇抬了抬下巴，像是等着那根线到头。
我看见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的手上。
他还在数我的十息。
“四，开翼！”
颜照和石定一同拉绳。
左翼先打开，浅灰色的长帆一层接一层，掠过船侧。紧接着，右翼也伸进了云潮。
风把帆面鼓起来。
听潮号的船头忽然抬高了一点。
“右边松半尺！”老温喊。
石定立刻松绳，右翼换了个迎风角度，船身重新放平。
第六息。
我的手心已经湿透，眼睛盯着承托索，一刻也没移开。
只要两翼没稳住，我们就收。
不管韦崇在旁边说什么，不管今天还能不能赶上楚遥的货，这条船都是十七个人攒下来的工钱。
“七。”
老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索。
“翼吃住风了。”
“八。”
颜照没有松手。她仰着脸，看那三处昨夜补好的帆角。补线被拉得笔直，没再裂开。
“九。”
杜茂往前跨了一步。
“到时候了！”
第十息。
神通结束。
铁坠恢复成原来的分量，在石台上轻轻颤了一下。
听潮号骤然向下一沉。
台边有人短促地惊呼。
我已经抓住回收索，老温却没有下令。
展开的长翼吃满了云潮。
帆底传来低沉的风声，像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那条老船沉了半尺，便稳稳停住，船腹与下方的承托索之间，重新露出一道空隙。
小榆仰着脸，连呼吸都忘了。
“没落。”他小声说。
老温仍盯着帆。
又过十息。
船还在。
又过十息。
船尾的蓝旗舒展开，十七块旧衣布在风里轻轻抖动。
老温这才笑了。
他笑得嘴都合不上，伸手重重拍了我一下。
“程船长，登船吧。”
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手。
楚遥先开口：“多少货能装？到铃萝洲，走哪条线？”
老温报出船的限载，将旧图摊给她看。我们先让船尾靠稳引航台的旧泊位，两翼仍伸在外面的风带上，按次序放下跳板。
承托索没有急着卸。
大家分批上船，按老温交代的位置站开，船稳了，再上下一批。
十七个人，最后随船走了十二个。
石定要赶回去给妻子交个准信；另外几人也暂时留岸。颜照将船份小牌给他们各抄了一张，约定返航后结第一笔账。
楚遥的货不多，装完也远不到限载。她亲眼看着船吃下分量，才从钱袋里数出定金，放在我掌心。
十二枚云钱。
钱落下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杜茂手里那把起船机钥匙，一直没递出来。
韦崇终于叫了我一声。
“程砚。”
我转过身。
“船卖我。工钱翻倍。”
“不卖。”
“三倍。”
我把十二枚定金交给颜照，请她先记下，又请小榆去检查最后一遍货绳。
韦崇的声音追过来：“你想清楚，这钱够你在山下过好几年。”
我站到跳板上，握住船边的扶栏。
当年我来这里，连门房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别人喊一声搬木头的，我便得跑过去。
如今老温在舵后，等着我的口令。
我抬起头。
“收跳板。”
小榆应了一声，拉起板。
“撤承托索。”
石定在台下帮忙，解开最后一只扣，将索收回石台。
“开船。”
听潮号的长翼慢慢转向。
风灌进帆里，整条船向前行去。韦崇和杜茂的身影越来越小，锁云门那座高大的坞门，也慢慢缩成山壁上的一个方块。
我站在船头，往前看。
云层被船身分开，阳光一下铺了上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搬的木头，并没有白搬。
每一块，都有人认得它该放在哪儿。
九 首航分利
第一次出航，老温骂了我两次。
一回是我站得太靠前，挡了他的视线；一回是我兴奋过头，答应小榆可以同时张开两面副帆。
“看这条线！”
他把我拽到舵边，指着帆索上的红绳结。
“风比方才大，开一面就够。做船长也得学，别张嘴就准。”
我老老实实收回口令。
小榆想笑，被颜照叫去重新盘绳了。
楚遥坐在舱口看货，听见动静，只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让出路。
直到铃萝洲的青色山尖出现在云海里，她才舒展了眉头。
“赶得上。”
那三个字，比韦崇报出的三倍工钱还让我高兴。
铃萝洲有旧式船的背风泊湾，位置就在航图上。老温熟门熟路地领船进去，帆翼渐收，船底稳稳落进岸上的承架。
这里的人多年没见过听潮号，却认得展开的长翼。
一个卖茶的老头端着茶壶，站在码头喊：“温顺水！你还活着呐！”
老温一脚踩在跳板上，差点绊住。
我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跟他共事六年，今天才知道，他的大名如此吉利。
他瞪了我一眼，转头回喊：“你茶里还掺那么多水吗？”
茶摊老头笑得直拍桌。
楚遥的货赶上了集市。
她验过瓷盏，一只没裂；雨衣布也干干净净，没被云气浸湿。余下的运钱，当场数清了。
我们在茶摊借了一张桌，吃了一顿热饭。
有汤，有肉，还有一大盆谁都能添的米饭。
小榆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想想，又添了一勺。
“今天别省。回去还靠你起船。”
我刚扒了一口，颜照把账摊开。
这一趟的绳、布、伙食，以及要留作维护的那一份，先扣出来。值班掌舵、看帆的人按出航分工领工钱，剩下的收益，再按十七人的船份分。
我的那一份放在碗边，另外还有本趟船长的工钱。
没有厚厚一袋。
我数了两遍，却比以前数每个月那九枚钱都慢。
这笔钱到手以后，还留着船。
楚遥端着茶走过来，将下一次运货的日期写在纸上。
“到时有风就约，没风你提前给信。我宁愿把货早备两日，也不想等装船了再听人加价。”
“我们先看风季。”我说。
老温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脚。
这次，他没骂我。
返航前，我们买了粮食、新绳和两只耐摔的饭碗。石定那一份，我用油纸包好，夹在记着他名字的小牌里。
小榆还买了一块很结实的木板。
他把旧板上的名字擦掉，将新板钉成一张窄桌，放进船舱。
“以后吃饭不用蹲着。”
颜照试着按了按，没晃，便把针包放了上去。
十 听潮自主
我们回到锁云港时，已是第三天午后。
回来走另一条顺风线，远了些，路上也在避雨湾停过半夜。这都是老图上标明的，我们没逞强。
听潮号降到引航台边，石定已经在等了。
他接过第一份收益，捏开油纸看了又看，转身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我妻子说，下趟她也能来帮你们做饭。老温做的太淡。”
老温在船上骂了句什么，风吹过来，没听清。
岸上还来了几个熟面孔。
有人想跟船，有人只是想借我们那张图，看看自己家乡在不在航线上。颜照搬出那张新桌，让大家一个个说。
韦崇没来。
后来我们听说，他的新船等了两天才装够货。少了我们这班人，船坞几处活计接不上，只好先结清留下那班匠人的旧账，再重新出工钱请人。
杜茂来过一趟，站在台阶下，问起船师一天怎么计价。
我正在帮卖饼的大叔挪空蒸锅。
放稳锅，等重量恢复，我才擦擦手，走过去。
“哪条船？挪多远？船里有货没有？”
杜茂报完，伸手又指向旧坞。
“都是以前的活，你熟。坞主说，记月底一起——”
“先结这回的。”
他停住。
我等他想了想，又把价钱说清楚。杜茂没再抬手指人，回去请示了一趟，真把钱送来了。
我带两个人过去，照约做完，收齐工具便走。
那口试压鼎仍在旧地方。
杜茂经过时，绕了半圈。
我没有再拿它开玩笑。
岸上的工事做得来，船上的生意也得顾。到了第三次返航，听潮号添了新副帆，船长的那份钱也够我在舱里隔出一张床。
床不大，正对一扇小窗。
我躺上去试了试，窗外刚好能看见风标。
小榆跑进来，递给我一枚磨好的小铜令。
背面刻了我的名字，正面空着。
“船长，总得有个牌。前面写什么？”
我翻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想起杜茂那枚“不许擅自停工”，我把铜令递给他。
“先别刻。明天吃完早饭，咱们一块商量。”
舱外，颜照已经喊开饭了。
老温把旧航图铺在桌边，上头有三个能走的岛，他一个个说各处的风和货。
我端着碗坐过去。
这一次，我们想去哪里，可以自己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