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在河堤上的那年冬天，我在楼梯口拦住了她。
“妈，建业家的门关着。爸让他堂弟提前关的，说晚上给他介绍个生意。”
她看了我好几秒，说：“走，带妈去看看。”
后来我妈从医保卡里查出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全刷在了赵丽娟儿子的儿科账单上。
我妈记了十四年账。每一笔“借了”“垫了”，都在厨房挂历的背面。
她把账本拍在亲戚面前那天，我爸跪在门口问她：“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说：“你早就没做人了。”
七年后，我弟弟顶着我名字的学历去面试。我在酒店门口等着他。
再后来，我妈在火车站地下通道看见我爸蹲在墙角要饭。她掏了十块钱放进碗里。
“这钱干干净净的。跟你花我的那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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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死过一次
我死过一次。
死在我妈死后的第七年。
那七年我活得像个影子。我妈死后，我高考考了六百八十七分，清华的通知书寄到家里，被我爸截了。他说家里没钱供我，让我去打工。三年后我才知道，那张通知书被卖了八万，买主是赵丽娟的娘家。去上学的人叫陈耀祖，用的名字是陈默。
我给他送过外卖。他穿着我该穿的校服，从我手里接过餐盒，说：“哥，辛苦了。”
后来在商场，他一脚把我踹在电梯口，皮鞋踩着我胸口：“你妈那条路，是爸让她走的。你那个清华，也是我上的。你连名字都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烧我妈留下的挂历。十四本，烧到最后我手抖了，煤气阀没关严。
再睁眼，我躺在我家那张一翻身就吱呀响的木板床上。
窗外刮风，隔壁有人在咳。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十一点三十八分。
再过两分钟，我妈会从挂钩上取下那件起球的灰外套，拿上手电筒，出门给我爸买哮喘药。
然后她再也不会回来。
我赤脚冲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踩得一层一层亮起来。我在二楼半的拐角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妈。”
她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晃到我脸上：“你不睡觉跑下来干啥？”
“妈，你听我说完，你就当我说的是疯话。”我喘得说不出整句，“建业家的门关着。爸下午去找过他，让他九点半关门，说晚上给他介绍个生意。你到巷口，门是锁的，你就得走河堤。河堤上他泼了水，天冷，结了冰。”
我妈没说话。
“赵老六蹲在桥墩底下。”我说，“爸给他两万，先付了一万。让他看着你滑下去，别急着救，等爸到了再报警。”
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妈站在黑里。手电筒的光照着我的脸。
她没有摸我额头说“做梦了吧”。她看了我好几秒，眉头皱起来，那种她每次觉得我不懂事时才有的不耐烦。
“陈默，你爸再窝囊，他冬天给你送过伞。你高一发烧四十度，是谁半夜背你去医院？”她说，“你说话要凭良心。”
“妈，你去建业家门口看一眼。就一眼。”我说，“门要是开着，我明天给你磕头认错。”
她盯着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行。妈去看。”
她下楼了。我没跟下去。
我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看着她打着手电往巷口走。
七八分钟后，那道光拐了个弯。
不是往河对岸拐。
是停在巷口。
那道光在那里一动不动，停了很久。
二、我妈摸过那层冰
光在巷口停了四五分钟。
然后往上抬——手电的光扫过那扇卷帘门。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建业家那块褪了色的红招牌，卷帘门拉到底，一把挂锁。
我看着她往回走。走到河堤口，光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光柱往下打，打在河堤的台阶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那里蹲下去了。她用手摸了一下台阶。
台阶上是一层冰。薄薄的，硬硬的，摸上去像玻璃。十一月下午泼的水，到夜里就结成一层壳。
她在河堤口蹲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光转了个方向——绕过河堤，往大路上走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心跳得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
四十多分钟后，门响了。
我没动。我听见她换鞋，听见她把外套挂回挂钩，听见手电筒挂上去——那个塑料头磕在墙上的声音。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橱柜门开，听见菜刀碰着砧板。
我爬起来，光脚走到厨房门口。
她在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
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另一半她自己拿着，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
没有给我爸留。
她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到我爸房门口。我爸还在咳。
“药买回来了，在桌上。”她站在门口，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明天再咳就去医院看看。”
我爸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妈回自己那屋，关了门。
我坐在厨房里，看着那半个苹果，一口没吃。
我知道她摸过那层冰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是没说。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一件事：我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说不出证据。赵老六还没动手。建业的门是我猜的。我爸可以说他只是让堂弟早点关门，好让他晚上谈生意。警察不会为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的话，去抓一个还没动手的人。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我妈自己看见。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件干净外套。蓝色的，领子磨白了，她只有出门办事才穿。
“陈默，跟妈去趟街口。找你建业叔。”
三、建业家的门
建业是我爸的堂弟，在巷口开了十几年小卖部。卖烟、卖酒、卖盐，卖一种塑料袋装的酱油。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抬头看见我妈，笑了一下：“嫂子，买药？”
“不买药。”我妈站在柜台前面，“建业，前天晚上你几点关的门？”
建业的眼神飘了一下：“九点半吧。”
“平时几点关？”
“十点半，有时候十一点。”
“那前天怎么关那么早？”
建业不说话了。他把手机翻个面扣在柜台上，两只手搓了搓：“嫂子，这事吧……建国哥下午来了一趟。说晚上给我介绍个生意，让我九点半之前关门，等着。我还以为你们家有啥事。”
“他说介绍什么生意？”
“没说。就说‘晚上有人过来谈，你早点关，别让人看见’。”
我妈没接话。
建业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嫂子，我当时就觉得怪。建国哥平时不管我关门早晚，那天专门跑一趟。可我想着是堂哥，总不至于害我。”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录音键按开：“建业，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建业往后缩了一下：“嫂子，这不好吧？建国哥知道了不得找我麻烦？”
“建业。”我妈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前天晚上我出门买药，你门关了。我只能绕河堤。河堤上结了冰，我蹲下去摸了一把。那冰能站住人。”
建业的脸色变了。
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柜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
“叔，你现在是不是想给我爸打电话？”
他手一抖。
“你打。”我说，“你现在打这个电话，你就是同案犯。你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嫂子知道了’，那你就不是被骗的，你是通风报信的。”
建业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往柜台里侧推了推。
“录。”他一跺脚，“嫂子你录。我照实说。”
他越说越急：“他要是跟我说要干这种事，我打死也不敢关门！这要是出了人命，我不成帮凶了吗？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妈重新按下录音键。
建业把那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几点来的，穿的什么衣服，站在柜台哪个位置，说了哪几句话，他当时怎么回的，关门之后等到几点，我爸有没有再来。
“他说介绍生意，人来了没有？”
“没来。我等到十点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还以为他忘了。”建业顿了一下，“嫂子，你说他让我关门，是不是就为了让你走河堤？”
我妈没回答。她把录音存好，说了一声“谢了”。
出门的时候建业在后面喊：“嫂子，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我妈没回头。
“他骗你的事，你自己去派出所说。”
当天晚上，我妈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
放完之后，她坐在厨房里，看着墙上那本挂历，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默，明天陪妈去趟赵老六家。”
四、赵老六
赵老六住城中村，一间平房，门虚掩着。屋里一股泡面味，混着烟。
我妈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吃面。抬头看见我们，筷子掉在碗里，汤溅了一裤腿。
“嫂、嫂子……”
“赵老六。”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机放在膝盖上，录音键亮着，“前天晚上你在河堤上蹲着等什么，你现在说。你要是不说，我现在打110，把建业的录音交上去。你猜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赵老六嘴硬了不到三分钟。
他说我爸找他的时候，是在奇牌室门口，递了一根烟，说有个事，两万，先给一万。
“他让你干什么？”
“让我蹲桥墩底下。看见有人从台阶上滑下去，别急着喊，别急着下去。等他到了，再报警。”
“他在哪？”
“他说他在河对岸等着。”
我妈没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一万块钱呢？”
“花了。还了账。”
“那钱是哪来的，你知道吗？”我妈抬起头，“那是我医保卡里的钱。他跟我说卡丢了，把我的卡拿去，从里面刷出来套的现。”
屋里安静了。泡面汤还在冒热气。
赵老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跟我去趟派出所，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妈站起来，“你算证人，算自首。我在谅解书上给你签字。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录音交上去。收钱杀人，你算同谋。”
赵老六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站起来穿了鞋。鞋带没系，拖在地上。
派出所里，我妈把三样东西摆在民警桌上：建业的录音，赵老六的录音，还有赵老六本人。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我前一天晚上帮她抄的，按时间顺序：我爸几点找的建业，让他几点关门，赵老六几点到的河堤，几点接到钱，我妈几点出的门，药在哪买的，河堤台阶上的水是几点泼的。
每一项后面标着一行小字：证人陈建业，证人赵老六，物证药盒。
民警看完，抬头看她：“你一个人弄的？”
“我儿子帮我理的。”
民警把材料收了。当天下午立了案。
我爸是在厂里被带走的。听说带走的时候他还在喊：“我是她男人！我给我老婆买个药怎么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警车开走。
我爸没看见我。
我爸最后判了六年。宣判那天我妈没去。她在超市上晚班，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斤排骨。
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坐在对面，一块一块啃，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肉一丝都没剩下。
五、挂历背面
赵丽娟是在我爸进去一个月后找上门的。
那天我妈下晚班，九点多。赵丽娟堵在超市门口的路灯底下。
“秀兰姐。”
我妈看见她，脚步没停。
“建国进去了，耀祖明年高考。”赵丽娟跟在后面，“你不能看着孩子没学上吧？他好歹也是陈家的种。”
我妈停了一下。
赵丽娟的儿子叫陈耀祖，跟我同届，在隔壁班。他户口不在我们家，可他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一半是我妈垫的。
“赵丽娟。”我妈说，“你儿子上不上学，跟我没关系。你要钱，去监狱找他。”
赵丽娟在后面喊：“建国给的钱，是他自愿的！”
我妈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厨房墙上把挂历取下来。不是一本。是一摞。
十四本，用一根红塑料绳捆着，绳子上全是油。她一本一本搬到餐桌上，摊开，翻到背面。
背面全是她的字。铅笔写的，小，挤，一行挨一行。
“九月十五，建国说医保卡丢了，让我把卡先给他用。我把卡给他了。”
“十月二号，耀祖要交补课费，差一千。他说赵丽娟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我先借。我借了。”
“三月十二，给建国买哮喘药，四十七。他说医保卡里没钱了，让我先垫。”
……
我帮她按年份排。排到最后，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铅笔头都磨秃了：
“药我自己去买了。建业家的门，关着。”
我妈看着那一桌子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写着“医保卡”的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陈默，你爸上个月说卡补办下来了，把卡还我了。”她说，“我查查里面还剩多少。”
第二天中午我放学回来，她坐在厨房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
那是社保大厅自助机上打出来的消费汇总，最后一行是个总数。
她抬头看我，语气跟报菜名一样。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全刷在妇幼保健院，儿科。”
六、借条
第三天一早，她去了社保局。
窗口在二楼，排了四十分钟队。里面的人接过卡，插进读卡器，敲了几下键盘。
“打几年的？”
“都打。”
“都打二十多页。”
“就二十多页。”
打印机响起来，一页一页往外吐。每一笔的日期、医院、科室、金额，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第一笔在去年九月，最后一笔在今年十月。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
她拿着明细去了派出所。
民警看完问她：“你怎么证明这卡里的钱是你的？”
我妈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她的工资流水，医保卡的划拨记录，还有一张我爸写的借条。
借条是当年他拿走卡的时候写的，写在半张作业本纸上，字歪歪扭扭：
“暂借秀兰医保卡使用，补办后归还。”
签名，日期，一个红手印。
民警看了一眼：“行，这个能立。”
赵丽娟被叫到派出所那天，还嘴硬。
“那是建国自愿给我儿子花的。”
民警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卡里的钱，是按月从秀兰工资里划进个人账户的。你儿子看病，凭什么刷她的钱？”
赵丽娟看了一眼明细，突然说：“一万四，我还。”
“你还得起？”
“我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妈。
我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等她把钱转过来，我妈才站起来，当着民警的面，一张一张数。
数到第三遍，拉上包，扣好。
“你退钱是法院判的，不是我求你。”她说，“你儿子以后再生病，你自己挣钱去。”
从派出所出来，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默，这日子过到头了。妈要离婚。”
七、不过就不过
离婚官司打了四个月。
周律师是二姨婆介绍的，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她看了我妈的账本，翻了两页就抬头：“大姐，这账记了多少年？”
“十四年。”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用途？”
“有。有转账的，我留了记录。没转账的，现金的，我也让他写了条子。”
“头几年怎么没记？”
“头四年没记。”我妈说，“后来他开始跟我伸手，我就开始记了。”
周律师把账本合上：“大姐，你这官司稳赢。”
我爸在法庭上不认。
他说那些钱是他挣的，说我妈记的账是“瞎写”。
他说他每个月给我妈三百块生活费，“这个家是我养的”。
周律师问他：“三百块，够不够交她记的那十四年账？”
我爸说：“她记的账，是她自己愿意记的。”
周律师把那摞挂历纸推到法庭中间：“那你现在当着庭上，把这本账念一遍。从第一笔念到最后。”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很小，很挤，铅笔写的，一行挨一行。
他没有念。
周律师把银行流水调出来，一笔一笔对。我妈工资到账的日期，她取现的日期，我爸让她垫钱的日期——时间线严丝合缝，一笔都错不开。
我爸又说医保卡是“夫妻共同财产”。
周律师把借条拿出来，放在他面前：“陈建国，这上面是你签的字，按的手印。你管这叫共同财产？这是借款。你借你老婆的钱，给你婚外女人的儿子看病。”
我爸的律师不说话了。
我爸在被告席上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是他进去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我妈没看他。她在看自己手里的一张纸。
法院判离。房子归我妈，我爸补我妈六万。他名下存款不多，周律师查到有两万转过赵丽娟，追回了一部分。
判下来那天，我妈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我打电话。
“陈默，判了。房子是咱的了。”
“我爸那六万呢？”
“他说没钱。周律师说申请强制执行，慢慢来。妈不急。”
八、我爸跪在门口
一个星期天中午，外婆忌日。亲戚们要去我舅家吃饭。
我妈早上起来，把医保卡明细、挂历账本、法院判决书，三样东西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换了一件新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好。
“走，去你舅家吃饭。”
我舅家客厅里凉菜已经上桌了。二姨婆、三姑婆、表舅，坐满两桌。
我妈进门打了招呼，坐下来吃了两口菜。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
“二姨，三姑，表舅。今天我妈的忌日，本来不该说这些。可有件事我憋了十几年，今天想当着大家的面，算一笔账。”
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这是医保卡消费记录。他跟我说卡丢了，把我的卡拿去用。用到哪儿了？”她指着一张纸，“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全刷在妇幼保健院，儿科。赵丽娟儿子的账。”
屋里没人动筷子。
她翻到判决书：“法院判了。房子归我，他补我六万。他拖着不给，上诉也驳回了。”
然后她拿起那摞挂历纸。
“这是我从一九九八年记到现在的账。陈建国每次让我垫钱、借钱，我都记着。我念几条给大家听听。”
“九月十五，医保卡。十月二号，耀祖补课费，借一千。三月十二，买哮喘药四十七。赵丽娟生孩子，随礼五百。”
念到“随礼五百”的时候，三姑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念到“耀祖补课费”的时候，表舅咳嗽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
“我今天把这些拿出来，不是要大家评理。”我妈说，“我就是想让在座的都知道，我李秀兰嫁进陈家十八年，每一分钱是怎么花的。法院已经判了。我今天就是知会大家一声。”
二姨婆第一个开口：“秀兰，你做得对。”
三姑婆跟着说：“那个赵丽娟，我早就看她不对劲。”
表舅闷声说了一句：“建国这事办得不是人。”
我妈没哭。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二姨，这黄瓜拌得好，回头教教我。”
第二天下午，我爸来敲门。二姨婆的儿子跟我爸在一个厂，把这事当笑话讲了。我爸请了假，直接来了。
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外，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着。
“你妈呢？”
“在屋。”
我妈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爸看着她，突然就跪下去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秀兰。”他说，“你闹到亲戚面前，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陈建国。”她说，“你让人半夜去买药，让人在河堤上泼水，让赵老六蹲在桥墩底下等你老婆滑下去——你那时候想过怎么做人吗？”
我爸跪在那儿，脸白了。
“你早就没做人了。”我妈说，“你只是还没被看见。”
她把门关上。关得不重，就是“咔”一声。
九、八十七块钱
我妈开始摆早餐摊了。
二手三轮车，蒸笼，保温桶。她自己发面，凌晨四点起来包包子。
第一天出摊，天没亮。路灯还亮着，风把塑料棚布吹得啪啪响。
她把蒸笼一层一层架上去，盖上盖，蹲在车边等汽。
第一锅出来的时候天刚亮。白汽从笼缝里冒出来，把她半张脸糊住。
第一个客人是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包子怎么卖？”
“肉的七毛，素的五毛。”
“来两个肉的。”
我妈用塑料袋装了，递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天卖了八十七块。
她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摞整齐，放进铁盒子里。
“陈默，妈明天想多进两斤面。”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小区里的人知道她的事，有人特意绕路来买。
第三天，一个老太太走到摊子前，站着看了半天。
“你就是那个……”
我妈抬起头。
“那个把医保卡的事告到派出所的？”
“是我。”
老太太点点头，掏出两块钱：“来四个素的。”
后来我妈才知道，老太太姓王，住对门楼，儿子在法院上班。她那天没多说一句话，就是每周三来买四个素包子，风雨不误。
二姨婆每天早上来拿两个肉包，多给一块钱，说“不用找了”。我妈追出去，把一块钱塞回她兜里。
有一天早上我帮她收摊，看见我爸站在马路对面。
他瘦了。穿着那件灰夹克，站在早点铺的蒸汽里，不动。
我妈正低头给客人装包子，没看见他。
他站了五六分钟，转身走了。
晚上我跟她说：“我爸早上在对面。”
我妈手上没停，往蒸笼里摆包子：“他要是来买包子，我卖。别的没有了。”
摊子摆了七年。
我从清华毕业，进了公司。第三年，组长在群里发通知：下周去市里那家酒店对接项目。
我回了两个字：我去。
十、回村
那个周末，我表弟结婚，我回村吃喜酒。
院子里搭了棚，摆了二十桌。我舅让我坐主桌边上，说我是“大学生”，得坐前面。
我坐下没多久，院门口停了辆车。
白色的，新的，车头上还系着一条红绸。
陈耀祖从驾驶座下来。西装，皮鞋，头发抹得亮。
赵丽娟跟在后面，穿着那件貂。
“耀祖回来啦！”
“哟，这车得二十多万吧？”
陈耀祖笑着，没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一桌一桌发。
发到我们这一桌，他跳过去了。
我舅掏出自己的烟，给我递了一根。十几块的。
“哥。”陈耀祖叫我，声音不小，半院子都听得见，“你也回来啦？听说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我哥当年也考上清华了。”他转过身，对着一桌亲戚，“家里没钱，没去成。可惜了。”
桌上有人叹气。
“是可惜。”我说。
陈耀祖更来劲了：“要我说，读书这事也得看命。”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毕业证上，写的是哪个名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随口问问。”我说。
我把茶放下，起身去给我舅敬酒。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辆车落地二十一万。赵丽娟在村里没有工作。这钱要么是贷的，要么是借的。
散席的时候，赵丽娟站在车边上，对着一群人说：“耀祖现在可出息了，城里的公司抢着要。”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我妈没来。她在看摊。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她问我喜酒好不好吃。
我说：“挺好的，八个菜。”
周一上班，组长把酒店对接的资料发到了我手机上。
十一、酒店门口
酒店在市里最贵的那个路口。
我刚出电梯，迎面走来一群人。
中间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是我弟弟，陈耀祖。
他身后跟着赵丽娟。赵丽娟穿着一件貂，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我儿子清华毕业的，这次终面肯定没问题。”
我爸走在最后面，穿着酒店保安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出狱两年了。出来之后托人找了这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六。
他看见我，低下头，往前走。
我走到前台，问了终面名单。
陈耀祖的名字后面，学历一栏写着：清华大学。
那年高考，我考了六百八十七分。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分数。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守在楼下等邮递员。我爸在监狱里托人打听过这张纸，没打听成。
是我妈拿着户口本，陪我一起去报的到。
她那天穿了那件蓝外套，站在学校门口，跟门卫说：“我儿子，清华。”
门卫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进去吧。”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们出来。
“弟。”
他站住了。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马上撑起来。
“哟，这不是我哥吗？”
“你清华的学历，”我说，“学信网上查得到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手机掏出来，“我这名字，学信网上有。七年前那张录取通知书，是我的。你手上这张毕业证，是哪家打印店做的？”
围观的人多起来。
陈耀祖咬着牙看我，突然笑了。他弹了弹袖口：“哥，你混得也不怎么样。我这身六千多。你那件T恤，超过一百了吗？”
“我年薪六十万。”我说，“你身上那六千的西装，刷的是你妈的信用卡。你妈上个月问我舅借了五千，到现在没还。”
赵丽娟的脸一下子白了。
酒店里走出一个人，西装革履。他看了看陈耀祖，又看了看我手机屏幕上的东西，皱起眉：“你是XX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我亮工牌。
他点了点头，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我们不要了。HR，把offer撤了。”
陈耀祖整个人软下去，靠在墙上。
赵丽娟的哭声停了。
我爸的保温杯掉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冒着一点白气。
我走了两步，回头。
“弟，你穿六千的西装，是因为你只值六千。”我说，“我穿地摊货，是因为我懒得在你们身上花钱。”
十二、十块钱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语气出奇地平静。
“儿子，爸知道错了。明天来老宅一趟，爸都告诉你。”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要是真想认错，不会挑老宅。”她说，“他挑老宅，是因为那屋子没人。他憋着坏呢。”
那天晚上，我爸被酒店辞了。
十一月的风开始硬了。
火车站地下通道，晚上九点多，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卷着纸片。
我妈去接我舅，我陪她。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墙角蹲着两个人。
男的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面前放一个搪瓷碗。女的裹着脏围巾，低着头。
是我爸和赵丽娟。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在厂里，是能穿白衬衫上班的那一批人。过年走亲戚，他走在前面，我妈提着东西跟在后面。他一咳嗽，全家人都要停下来问一句“要不要紧”。
现在他蹲在墙角的暖气片旁边，把搪瓷碗往里挪了挪，怕风把碗吹翻。
赵丽娟身上那件貂不见了，换成一条脏围巾。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进碗里。
“陈建国。”她说，“这十块钱是我今天卖包子挣的。给你买碗面。”
我爸抬起头。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红着。
“你记着，”我妈说，“这钱干干净净的。跟你花我的那些，不一样。”
我爸攥着那十块钱，手在抖。
赵丽娟伸手想拿，被他一巴掌挡开了。
“妈，你干嘛给他钱？”我走过去。
“十块钱买个了断。”我妈把手插进口袋，走得大步流星，“从今往后，他饿死也好，要饭也好，跟我没关系了。我给这十块钱，是告诉他，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也费力气，妈现在没那闲工夫。”
走了几步，她回头。
“你舅的票买几点的？”
“两点四十。”
“那快点走。买完票妈还得回去发面，明天早上订了五十个包子。”
十三、老宅的茶
第二天下午，我和我妈到了老宅。
推开门，我爸、赵丽娟、陈耀祖都在。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桌角放着一个茶叶罐，还没拆封。
我爸看见我妈也来了，笑容僵了一下：“秀兰也来了？正好，一家人把话说开。”
我妈没理他，拉着我在桌边坐下，把一根擀面杖靠在椅子边上。
我爸给我们倒茶。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放下了。
“爸，”我说，“这茶，你自己先喝一杯。”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里屋门开了。
我妈拎着擀面杖站起来。后面跟着我舅、我表弟，还有两个警察。
我爸想站起来，被警察按在桌上。
“陈建国。”我妈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七年前你让建业关门，让赵老六在桥墩底下等我。今天你又想在茶里下东西害我儿子。你是真不长记性。”
警察把茶壶端走了。
后来鉴定出来，壶里有药。
那些话，我全录下来了。
老宅是我爸的屋子。他进去那六年，我妈让我拿着钥匙，隔两个月来给屋子通通风。昨天下午我提前来了一趟，把一支录音笔塞在茶桌底下的缝里。
录音里，我爸说：“……明天把她们叫来。老宅没人。茶里下点东西，就说她喝多了，摔下去的。房子过户给耀祖。”
录音放完，赵丽娟的脸白了。
陈耀祖站起来就要跑，被我表弟一把按住。
我妈走到赵丽娟面前，蹲下来。
“七年前你堵在超市门口，跟我说‘建国给的钱是他自愿的’，我忍了。你儿子想拿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去顶，没顶成，我也没跟你算这笔账。”她说，“今天你跟我男人合谋要害我儿子——你猜我忍不忍？”
赵丽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站起来，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
“儿子，走，回家吃鸡。”
十四、我妈走在前面
判下来那天是开春。
我爸是累犯。七年前故意杀人未遂判了六年，出来不到两年，又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法院认定故意杀人未遂，情节恶劣，判无期。
赵丽娟十二年。
陈耀祖那张毕业证是花八千块买的。学信网上没有他这个人。酒店撤了offer，公安立了案，赵丽娟因为这事又被加了一条。
赵老六当年算自首，判了缓刑。建业关了半个月店，后来还是开着，只是见了我妈就低头。
这些事办完的那天晚上，我妈收摊回家，数完铁盒子里的钱，说了一句话。
“陈默，妈想把这房子重新刷一遍。你爸住了十几年，墙都黄了。”
第二天她真去买了涂料，自己把客厅的墙刷了一遍。
刷到原来挂挂历的那面墙的时候，她站在凳子上，拿滚筒来来回回滚了好几遍，把那片墙刷得比别处都白。
晚上我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这次是跟二姨婆。
“二姨，你上次说那个老年大学的烹饪班，还招人吗？我想去学学。光会包包子不行，我想学着做点别的。”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件事。
我死过一次，死在我妈死后的第七年。
那七年里，我给她上过坟，给她烧过纸，给她算过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一条命，一张通知书，一个名字。
这一世，我没有让她死在河堤上。
她查了医保卡，记了账本，把亲戚叫来算了一笔账，摆了一个早餐摊，刷了一面墙，报了一个烹饪班。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又稳又快。
她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