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点的房东
我租的老房子，有个怪规矩。
房东签合同的时候反复跟我说：“晚上十二点之后，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就算听见是我的声音，也别开。”
我当时只当房东是小心，怕夜里有坏人，随口应了下来。
房租便宜的离谱，八百块一个月，一室一厅，还带简单家具，离我上班的写字楼仅仅两站公交。我一个独居女生，在这座消费水平不低的城市漂了快两年，找了半个月才挖到这套合适的房子。市面上同地段的单间最少也要一千五，这么划算的住处，我哪里舍得放弃。
老小区建成快三十年，外墙斑驳掉皮，楼道墙面上到处都是乱涂乱画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光忽明忽暗，走路稍微重一点才会亮，安静下来立刻陷入昏暗。入户门是厚重的老式铁皮门，配一把老旧十字锁，钥匙插进去转动的时候，总会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响声。
入住头几天安安稳稳，朝九晚五下班，买菜做饭，洗漱睡觉，夜里安安静静，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日子过得松弛，我慢慢就把房东那番严肃的叮嘱抛在了脑后。只当是房东年纪大，性格谨慎，过度杞人忧天。
出事那天，公司赶项目加班，我熬到十一点四十才走出写字楼。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我攥紧围巾快步赶公交，回到小区已经接近十一点五十。爬五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一闪一闪，我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一路小跑打开家门，反锁上门。
洗完热水澡躺到床上，浑身疲惫，刚关上床头台灯，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很慢，三下一顿，力度不大，隔着厚重的铁门，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猛地一紧，猛地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刚好十二点整。
深夜十二点。
我瞬间浑身汗毛竖起，屏住呼吸，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敲门声停住了。
死寂持续了几十秒，门外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是房东张叔。语调沙哑温和，和白天收房租时的腔调一模一样。
“小姑娘，开门，我是房东。楼下水管漏了，水顺着楼板渗到你家地板了，我得进来看看。”
我的手死死攥紧被子，大脑瞬间回放签租房合同时，他反复叮嘱我的那句话。
我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趴到门上，把眼睛凑向猫眼。
猫眼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扇门的猫眼早就坏了，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刚搬来的第一天我就跟房东提过，他当时摆了摆手，说不碍事，老房子都这样，一直推脱，始终没有上门维修。
“张叔，明天白天再来吧，我已经睡了。”我隔着门板，压着嗓子小声回了一句，希望可以把对方劝退。
门外安静了几秒。
接着，张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语气带上几分焦急：“不行啊，水越漏越多，再不管，你家里家具全都要泡坏！地板泡起泡烂，到时候维修费还要算在你头上，你快开门，我就看一眼，马上就走。”
声音真的太像了，语调、口音，连叹气的小习惯，都分毫不差。
我心里开始剧烈纠结。
房间里是我才花钱购置的衣柜、布艺床，还有一整套新添置的家电。万一真的水管爆裂漏水，一晚上浸泡下来，几千块的家具全部报废，最后损失全部要我自己承担。
我慢慢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右手缓缓搭在门锁冰凉的锁柄上。
指尖刚刚触碰到金属，我猛地停住所有动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对。
张叔住在隔壁小区，我之前去交房租去过他家，骑车过来最少要十几分钟。大半夜，他怎么能够刚好十二点整，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哪有漏水事故，刚刚好卡在午夜十二点发生。
我压低呼吸，隔着门板试探发问：“你证明一下，昨天你上门收我房租的时候，我给了你多少钱？微信还是现金？”
门外陷入漫长的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那个温和的中年男声彻底变了，褪去焦急和善，变得阴沉沉，带着一股刺骨的恶意。
“你不开是吧？没关系，我有钥匙。”
咯吱——
门锁传来锁芯转动的刺耳声音！
有人正在外面拧我的锁！
吓得我连连后退，后背重重贴在冰冷墙面上，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这把老十字锁本来就老化松动，防盗性能很差，如果对方真的有办法撬动，用不了多久门就会被打开。
我慌忙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要报警，可是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手指不听使唤，报警号码差点反复按错。
外面拧锁的声音断断续续，转几下，停一会儿，并不急于破门，像是在慢慢消磨我的心态，享受屋内人的恐惧。
我不敢大喊大叫，老旧楼房隔音差，激怒门外的歹徒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捂住嘴巴，压低颤抖的声音拨打110。
电话刚刚接通的那一瞬间，门外所有的动静骤然全部消失。
没有拧锁声，没有敲门声，楼道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刚刚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幻觉。
我对着听筒，压着声音飞快报出详细地址，描述刚刚遭遇的撬锁、伪装房东敲门的事情。接线的女警安抚我的情绪，告诉我附近有巡逻民警，十分钟之内就能赶到，让我牢牢锁死房门，无论外面说什么，千万不要开门。
我后背紧紧靠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喘，耳朵死死贴在门上捕捉楼道的动静。整栋楼沉沉睡去，楼道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呼啸的风声。
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十分钟很快过去，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民警洪亮的喊话声。
“里面的住户，我们是警察，开门。”
这次的声音清清楚楚，是官方办案的口吻，绝对不会作假。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小心翼翼转动门锁，只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门外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还有真正的房东张叔，他外套都没有拉整齐，脸上满是慌张，气喘吁吁，明显是匆忙赶过来。
张叔一看见门缝后的我，立刻上前一步：“我刚接到派出所电话，听说有人冒充我敲你门！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彻底愣住，伸手指向门外楼道：“刚刚就是你的声音，说水管漏水，还要拿钥匙开门进来。”
张叔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我晚上一直在家里，根本就没有出门！是派出所打我电话，我才骑车子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十二点之后，不管听见谁的声音，都不要开门！”
民警拿出手电，蹲下身仔细检查门锁，锁芯上面布满新鲜锋利的划痕，确实有人尝试撬锁。几人立刻去调取楼道的监控摄像头。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记录下一切，十二点整，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站在我的家门口。
他根本没有房门钥匙。
他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变声器，紧紧贴在门板上说话。刚刚迷惑我的、模仿房东声音的，就是这个小小的设备。
他反反复复试探撬锁，隐约听见屋内我拨通报警电话之后，才慌忙转身，快步跑下楼梯逃离。
民警做完笔录，反复叮嘱我尽快更换全套防盗锁，夜晚务必提高警惕，随后离开了出租屋。
张叔留下来，帮我仔细检查全屋的窗户、阳台。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跟我说了埋藏很久的实话。
“我之前跟你说那句话，不是随便吓唬你的。”
“这套房子，前一任租客，也是一个独居姑娘。”
“一年前，也是半夜十二点，门外有人模仿我的声音敲门。那个姑娘没有防备，没多想，开了门。”
我心里咯噔狠狠往下一沉，心底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
张叔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愧疚与悲痛。
“开门之后，那个男人冲进去抢劫。姑娘拼命反抗，最后……出事了。”
“那个人作案之后直接逃走，一直没有被抓到。从那以后，我每一个租这间房的租客，我都会提前千叮咛万嘱咐，午夜十二点之后，不管听见谁喊门，一律不能开门。”
听完这番话，我浑身发冷，后怕得双腿发软，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原来房东不是故弄玄虚，那句反复的警告，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
当天夜里，张叔连夜联系开锁师傅，凌晨上门换掉整套门锁，升级成最高安全等级的C级防盗锁，坏掉的猫眼也一并换新。
全部弄完，已经凌晨两点多。
我把家里门窗反复检查三遍，反锁房门，扣上厚重的防盗扣，拉紧窗帘，才敢躺回床上。那一晚我根本不敢熟睡，手机放在手边，隔几分钟就要睁开眼睛望向房门。
接下来的三四天，夜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诡异敲门声。我慢慢放下悬着的心，自我安慰，那个坏人已经被报警吓跑，不会再来找麻烦。
直到第四天夜里。
时钟再度走到十二点。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来。
我瞬间从浅睡眠里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腔，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手指悬在报警按键之上，准备直接拨打110。
门外，传出来的，竟然是我自己的声音。
“开门，是我，我忘带钥匙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四肢僵硬。
门外那个人，用变声器，模仿的是我的声音。
2 猫眼后的凝视
我明明就躺在屋内的床上。
门外，却响起了属于我的嗓音，温柔平缓，一遍一遍重复。
“开门，是我，我忘带钥匙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我死死盯着刚刚才装好的崭新门锁，脑子飞速转动。歹徒没有离开。他没有被报警吓退，这几天，他一直在暗处观察这套房子，观察我。
他记住了我的说话语气、我的声线。
他知道经历过上一次事件之后，我绝对不会轻易相信房东、邻居这类外人的呼唤。所以他换了全新的思路。
如果哪一天，我的闺蜜、朋友过来找我，深夜来到家门口，听见门外传来“我”的声音，会不会误以为是我出门倒垃圾，被关在了门外，好心伸手帮我打开这扇要命的门？
敲门声依旧还在继续，三下一顿，和第一次一模一样。门外的声音循环往复，没有暴躁，没有嘶吼，始终是我平日里说话的语调。
“开门，是我，我忘带钥匙了。”
我手脚发软，一点一点，匍匐着爬到门边，抬眼看向新装完好的猫眼。
透过圆圆的镜片，我看见了外面。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就站在门外，脸紧紧对着猫眼，微微低头，隔着薄薄的镜片，直直往屋子里面凝视。
四目隔着猫眼相对。
我浑身一震，猛地向后退缩，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猫眼外面，男人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阴冷诡异的笑。他手里举着那个黑色的变声器，设备还在持续播放着，复制出来的，属于我的声音。
我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
我立刻退回到卧室，双手颤抖按下110。电话接通的瞬间，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楼道里响起脚步奔跑的声音，一步一步，快速向楼下撤离。
这一次，警察赶来的速度很快。打开楼道灯，调取监控，男人已经跑出小区，消失在夜晚的街道。小区外面岔路繁多，夜晚行人稀少，监控覆盖存在盲区，找不到他逃跑的去向。
民警严肃告诉我，这个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套五楼的房子。他十分狡猾，清楚知道报警代表什么，一旦察觉屋内有动作，立刻就会撤退，不会硬来。
“现在门锁已经是C级锁，短时间很难暴力撬开。但是你不能掉以轻心，千万不要给任何来路不明的声音开门。另外尽量不要单独深夜回家，如果有朋友来访，务必提前电话确认，隔着手机通话核实身份，绝对不要仅凭门外的声音就开门。”
做完笔录，警察离开。张叔也赶了过来，脸色沉重。
“实在不行，你可以选择退租，房租押金全部退给你，我不扣一分钱。这个房子现在太危险。”
我陷入两难。
退租很简单，可是重新找房子谈何容易。现在距离月底还有二十多天，短时间很难找到合适的住处，搬家收拾行李也耗费巨大精力。我思索很久，决定暂时继续住在这里。我给自己定下几条铁律：夜里十点之后绝不开门；朋友来之前必须微信视频通话确认；窗帘全部拉严；床头永远放着充满电的手机。
接下来整整一周，夜晚风平浪静。
十二点，一点，两点，房门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响起敲门声。
我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甚至有时候会自我怀疑，是不是那个男人已经放弃，盯上别的目标了。
我养成一个坏习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凑到猫眼往外看一看。明知道很危险，可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想要确认门外是不是站着人。
这天周五，我加班到十一点半回家。洗完澡，已经快凌晨一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静悄悄的。
没有敲门声。
但是我的心里，莫名的惴惴不安。
鬼使神差，我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大门前，把眼睛凑上猫眼。
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没有亮。
猫眼外面，什么人都看不见。空荡荡的楼道，只有楼梯拐角散落杂物的模糊影子。
我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去睡觉。
就在我眼睛还贴在猫眼上的瞬间。
一张脸，猛地凑了上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填满整个猫眼视野！
男人的脸紧紧贴在镜片外侧，鼻子、额头几乎压在猫眼玻璃上，一双眼睛，直勾勾，死死盯着屋内的我！
我吓得心脏骤然骤停，身体猛地向后仰，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一阵眩晕。
我捂住嘴巴，硬生生把尖叫咽回喉咙。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没有敲门。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黑暗当中，一动不动，等待屋内的人主动看向猫眼。
我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钟头。就安安静静的伫立，不敲，不喊，不尝试撬锁。就等着我主动把眼睛凑上去。
如果我没有看猫眼，我永远不会知道，门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我连滚带爬跑回卧室，反锁卧室房门，把沉重的衣柜推过去抵住卧室门板。蜷缩在床角落，拨打报警电话。
等警察赶到，楼道再度空空如也。监控记录，男人凌晨零点多就来到我的房门外，全程没有触碰大门，就靠着墙壁，隐匿在声控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看见我靠近猫眼之后，才猛地冲到门前。发现我被惊吓后退，听见屋内的动静，他马上逃走。
民警叹了口气：“这个人的心理很偏执。他现在开始享受恐吓你的过程。不只是想要入室，他享受你的恐惧。”
张叔再次劝我搬走。
这一次，我动摇了。可我手头存款不多，临时租房的中介费、搬家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和张叔商量，再给我三天时间找房子，三天之后，我就搬走。
我开始白天疯狂刷租房软件，下班之后四处看房。
可噩梦，并没有留给我安然找房子的时间。
第二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有敲门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指甲刮擦铁皮大门的声音。
滋啦……滋啦……
缓慢，细碎，一下又一下，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
更恐怖的是，伴随刮门声，门外响起了我闺蜜小雨的哭声。
断断续续，哽咽抽泣。
“救我……快开门……他抓住我了……”
3 门外的哭声
指甲刮擦铁门的滋啦声持续不断，尖锐细碎，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门外是小雨的哭声。
小雨是我在这座城市最好的闺蜜，我们认识三年，无话不谈。她的哭声我再熟悉不过，委屈、恐惧的时候，就是这样断断续续的哽咽。
“救我……快开门……他抓住我了……”
哭喊声不大，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脑子一瞬间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小雨今天下午跟我说过，她晚上打算过来找我，带夜宵，陪我聊天。我当时告诉她我最近这边不安全，让她晚点来之前务必给我打视频电话。后来我忙着看房，来回消息，后面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我以为她临时有事不来了。
难道她已经过来，刚到楼道，就遇上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恐惧、焦急、担忧瞬间席卷我的理智。我下意识就想要冲向门锁，手指都已经伸出去半寸。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门锁的那一刻，我硬生生刹住脚步。
上一次，门外是模仿房东；再上一次，门外模仿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个变声器，可以模仿任何人。
我浑身冒冷汗，站在距离大门两步远的位置，不敢靠近猫眼，也不敢开门。
“小雨？是你吗？你说话，回答我！”我隔着门板，尽量稳住声音，朝门外喊话。
门外的哭声停顿几秒，小雨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哭腔，更加绝望。
“是我！他拿着刀，拽住我！快开门！再不开他就要伤害我！”
听着这无比真实的哭喊，我的内心在激烈拉扯。
如果门外真的是小雨，我不开门，歹徒会伤害她。可是如果开门，门一拉开，躲在门后的男人就会冲进来，我也会落入险境。
我不能赌两条人命。
我掏出手机，立刻拨打小雨的微信视频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响了……持续响铃，没有人接。
门外的哭声还在继续。
“接电话！小雨！接我的视频！”我朝着门外大喊。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死寂过后，那个哭泣的女声消失，变回男人那种阴恻恻的低沉嗓音。
“你为什么不开门？你的朋友就在我手上。”
我后背发凉，死死攥紧手机：“小雨根本不在你手上。你手上只有变声器。”
“是吗？”门外轻笑一声，“那你听听这个。”
紧接着，门外传来手机铃声，正是小雨专属的来电铃声。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难道他真的截住小雨，抢走了她的手机？
我强压慌乱，迅速拨打110，一边跟接线员说明情况，一边给小雨另一个备用手机号拨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小雨迷糊的声音：“喂？怎么半夜打电话过来，我都睡着了啊，我今晚加班太累，早就回家躺床上了，不是说好了明天再去找你吗？”
我一瞬间如释重负，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小雨安安稳稳待在自己家中。门外所谓被挟持的哭喊，手机铃声，全部都是变声器预先录制好的音效。
我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小雨锁好门窗，不要出门，随即挂断。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听见我通话内容，恼羞成怒。
咚咚咚！猛烈的砸门声轰然响起！不再是之前轻柔的三下叩门，拳头重重捶打铁皮大门，整扇门都跟着震颤。
“你明明可以救她！你为什么不肯开门！”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咆哮，疯狂砸击门板。
老旧的铁门哐哐作响，门框微微震动。我飞快把卧室门反锁，衣柜死死抵住卧室门，缩在床角。
“警察马上就到！你跑不掉的！”我朝着门外吼回去。
这句话仿佛刺痛了外面的人。砸门声持续了几十秒，骤然全部停止。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又跑了。
警察赶到，楼道只剩下大门上面，拳头砸出来的浅浅凹痕。监控显示，男人带了一个小型蓝牙音箱，搭配变声器，播放预先下载好的哭声、手机铃声，伪造出挟持人质的假象。
民警眉头紧锁：“他开始用心理战术逼迫你开门。利用你的同情心，制造紧急危机，打乱你的判断，逼你冲动开门。”
回到屋内，我坐在漆黑的客厅，看着门上浅浅的拳头凹坑，巨大的疲惫淹没了我。
这个男人，精通揣摩人的心理。他知道独居女生的软肋，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失去判断力。伪装熟人、伪装自己、伪装被挟持的朋友，一层一层，不停更换圈套。
张叔过来，看着门上的凹痕，满脸愧疚。
“都怪我，当初贪图租金，把这间出过事的房子租出去。”
“明天，我帮你搬东西。你今晚不要睡在主卧，睡在客厅沙发，把卧室门、入户门全部锁死，我就在楼下车里守一夜，有情况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那一晚，张叔的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整夜没有熄火。我不敢关灯，客厅大灯一直亮到天亮。
熬过惊魂一夜，白天我收拾行李，打包衣服杂物，计划第二天就彻底搬走。我以为，只要我离开这套凶宅，这场无休止的噩梦就可以到此结束。
我万万没有想到，危险，并没有跟着这间房子一起留在五楼。
搬完家的第三天夜里，在我新租来的公寓，午夜十二点。
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简短一行字：
“我知道你搬到哪里了。”
4 新公寓的访客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我已经搬离那栋老旧居民楼整整三天。新公寓在城市另一边，和老房子相隔十几公里。我没有告诉过除了小雨和房东张叔之外的任何人我的新住址。
陌生号码，短信文字冰冷刺眼：我知道你搬到哪里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一层冷汗。
我第一反应，截图保存短信证据，立刻报警。
派出所民警受理报案，做笔录。可是这条短信来自网络虚拟号码，查不到真实机主身份，没有实质性的闯入、伤害行为，暂时无法立案逮捕，只能登记备案，提醒我加倍防护。
“提高警惕，房门一定要反锁，门口加装门阻报警器，快递外卖不要写真实全名，不要写房门号，放在驿站。出入留意身后有没有人尾随。”
走出派出所，我心里沉甸甸的。
他怎么找到我的？
是搬家的时候，他跟踪搬家车辆？还是我在老房子的时候，他偷偷拿走过我的个人信息？无数种可怕猜想盘旋在脑海。
回到新公寓，这是一栋安保相对不错的新式高层小区，有门禁，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楼，楼道监控全覆盖。当初选择这里，就是看重它的安保。我原本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我按照民警的建议，网购了门阻报警器，门窗感应警报器，全部安装到位。外卖快递全部由驿站代收，绝不送到家门口。上下班，我时时刻刻留意身后，过马路，进地铁，都反复回头确认有没有人尾随。
一连过去五天，风平浪静。没有短信，没有敲门声。
我稍微放下心，安慰自己，或许那条短信只是单纯的恐吓，对方未必真的找得到我。也许只是虚张声势。
周五晚上，小雨过来我的新公寓陪我，我们点外卖，看电影，聊到十一点多。时间太晚，小雨留宿在我家。
夜里十二点刚过。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节奏，三下一顿。
和老房子那套门外的敲击节奏，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僵，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小雨也瞬间脸色发白，捂住嘴巴。
新公寓的猫眼完好高清，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小心凑上去看。
门外空无一人。
楼道空空荡荡，电梯门紧闭，走廊灯光明亮，看不见半个人影。
“会不会是隔壁邻居敲错门？”小雨压低声音问我。
我摇摇头，心脏狂跳：“敲错门不会是这个节奏。”
我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隔了半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咚、咚、咚，三下一顿。
猫眼向外望去，依旧什么人都没有。
人躲在了猫眼的视野盲区！高层公寓入户门外两侧，有墙壁死角，站在侧边，猫眼就看不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开门，快递，你的大件包裹，放在门口我不好走。”
是普通快递员的声音。
我没有应声，拿出手机，直接给驿站打电话，确认今天有没有大件快递派送上门。驿站工作人员告诉我，今晚没有任何快递员往我这个楼层派件。
果然又是伪装。
小雨吓得紧紧挨着我，双手发抖。我们两个女生，被困在屋子里面。
“你们不用害怕。”门外的快递男声消失，换回那个熟悉阴恻恻的嗓音，“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只是想要进屋聊一聊。”
我没有回话，悄悄把手机调至静音，拨打报警电话。
就在拨号的瞬间，门外传来“滴”一声轻响。
是单元楼门禁刷卡的声音？不对，是门锁！
我的新公寓防盗门，门外传来电子密码锁按键按压的滴滴滴响声！
他竟然摸到门口，在尝试试我的门锁密码！
滴滴……滴滴……一声接一声，数字按键不断被按下。
我的这套公寓是电子密码锁，我自以为密码设置的很复杂，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到门外，尝试破解密码。
门阻报警器已经卡在门底，只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
小雨吓得快要哭出来，我们两个人退到客厅最内侧，远离大门。
“不要白费力气，警察已经在路上。”我朝着门外叫喊
门外按键的声音停下。
短暂沉默过后，门外，居然响起了张叔的声音。
“小姑娘，快开门！我是张叔！我收到消息，那个歹徒跟过来了，我过来保护你们！”
我冷笑。又开始伪装熟人。
“张叔，你现在给我打微信视频。我要视频看见你，我才开门。”
门外的张叔声音顿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森诡异。
“你学聪明了很多。”
话音落下，楼道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警察赶到，楼道空无一人。调取电梯、走廊监控，发现男人不知道怎么混进底层单元大门，走消防楼梯爬到我们这一层。尝试密码锁失败之后，听见屋内提及报警，顺着消防通道逃跑。监控拍到依旧是鸭舌帽口罩，脸部全部遮挡，看不清长相。
民警严肃提醒：“高层也不是绝对安全，消防楼梯是监控薄弱地带。以后不仅电梯要提防，千万不要忽略消防通道。”
那天之后，我夜里再也无法安睡。明明换了城市另一端的房子，可那如影随形的阴影，依旧追了过来。
可我没有想到，真正的反转，藏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身上。
5 藏在善意之下
接连两次遭遇危险，我精神压力大到崩溃。晚上不敢闭眼睡觉，一点点微小响动，都会让我瞬间惊醒。
小雨放心不下我，经常下班过来陪伴我。张叔也一直和我保持联系，时不时微信发来消息，关心我的安全，提醒我各类防盗的小技巧。
“要是经济压力大，之前租房的押金，我可以提前全部转给你。”
“出门一定要注意身后，有任何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
张叔的关怀无微不至。当初在老房子，他连夜帮我换锁，深夜在楼下车里守着我过夜，主动全额退押金。在我的认知里面，他是善良、心怀愧疚的受害者，是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对他完全放下戒备，有时候会回复消息，随口说几句新公寓遇到的麻烦，偶尔会拍下家门口报警器照片发给他，吐槽那个阴魂不散的跟踪者。
这天周末，我在家休息。张叔发来消息，问我现在住的小区安保怎么样，还问我，新公寓门锁是什么品牌，好不好用。
我没有多想，简单回复几句，顺带拍了一张入户门的照片，随手发送过去。照片里面，门框完整，门牌号的一角，被我无意拍进画面。
发送出去几秒，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撤回图片。
但是消息已经发送成功一小会儿，已经来不及。
我安慰自己，张叔是房东，是帮我的人，没什么可防备。
当天夜里，十二点整。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张叔。
文字内容：“你新住处的门锁，质量一般，简单工具就能撬开，你晚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看到这句话，我浑身猛地一震，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我只是拍了半张门框的照片，只露出很小一块锁体。照片角度有限，普通外人，只凭局部边角，根本分辨不出门锁型号。
张叔怎么一眼就判断出来门锁防盗性能？
我脑海当中无数碎片开始飞速串联。
最初老房子的怪规矩，午夜十二点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前租客受害的故事。歹徒熟悉房子的一切，清楚猫眼是坏的。歹徒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搬家之后，歹徒还能追踪到十几公里之外我的新公寓。
除了我和小雨，只有张叔知道我搬家的时间。
之前我一直以为，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是一年前抢劫伤人、在逃的那个歹徒。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我脑海缓缓浮现。
我手微微发抖，点开和张叔全部聊天记录，重新翻看。
他不断打探我的居住环境，门锁情况，我的作息；当初老房子猫眼坏掉迟迟不修；每一个租客，都要提前灌输午夜不要开门的警告。
所谓一年前受害的前租客……那件事情，我从来没有看过警方的案件通报，全部都来自张叔单方面口述。
监控拍到的男人，永远戴着鸭舌帽、口罩，面部完全遮挡，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我越想越浑身发冷。
为了验证猜想，我做了一个试探。我微信回复张叔：“是啊，今晚总觉得门外有动静，刚刚警察过来巡逻，刚刚才走。”
没过一分钟，门外！
咚咚咚！
三下一顿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就在我的新公寓门外！
我浑身僵住，不敢靠近猫眼。
我没有对外说过警察今晚过来。这句话，我仅仅刚刚发给张叔。
我拿起手机，假装继续和张叔聊天，打字：“奇怪，怎么又有人敲门，警察不是刚离开吗。”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消失。
微信对话框，张叔的输入状态跳动了几下，没有回复。
真相像一盆冰水，浇透我的全身。
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一个在外逃窜的陌生歹徒。
一直恐吓我、伪装各种声音敲门、发送恐吓短信、尾随我到新公寓的人，就是房东张叔。
所谓一年前遇害的女租客，是他编造出来的故事。他编造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提前给每一个租房的女生心理暗示，告诉她们午夜会有坏人敲门。
老房子坏掉的猫眼，也是他故意不去维修。变声器、录音、模仿各种各样的声音，全部都是他。之前楼道监控看到的鸭舌帽男人，就是他乔装打扮之后的样子。
他熟悉老房子的锁芯结构，清楚楼道监控点位。我搬家之后，从我无意发送的照片里面，捕捉到我的新住址，继续上门恐吓。
当初报警的时候，他总是恰到好处“接到民警电话”匆匆赶到现场，扮演一个愧疚好心房东。每一次歹徒逃跑之后，他就登场，安抚受害者，进一步灌输恐惧。
我立刻悄无声息拨打110，把全部疑点、刚刚试探的证据，完整告知警方。
民警火速出动，赶往我的小区。同时调取老小区、新公寓两处全部监控，比对身形、步态。多处监控画面的步态特征，和张叔高度吻合。警方连夜传唤张叔。
审讯之下，真相彻底揭开。
张叔心理扭曲，专门把这间低价老房子租给独居年轻女生。编造前租客遇害的故事，提前给租客制造心理恐惧。深夜伪装外人敲门、恐吓住户，享受受害者惶恐不安，依赖求助他的感觉。
之前几次出警，他接到派出所通知之后，故意打扮成匆忙赶来的无辜房东。所谓“接到民警电话”，很多时候，是他自己作案之后，算好时间，主动联系派出所询问情况，再赶到现场。
那条告诉我“知道你搬到哪里”的恐吓短信，也是他发出。
他不是什么事件的幸存者，他就是制造全部恐怖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我收到警方的消息，张叔已经被刑事拘留。
案件尘埃落定。
我站在新公寓的窗边，望向楼下万家灯火。
回想那个老房子里面，那一句反复叮嘱的警告：“晚上十二点之后，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就算听见是我的声音，也别开。”
原来这句话，从一开始，就是凶手自己，亲口提醒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