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女儿的日记本里翻到这句话。
她写：爸爸就像家里的充电宝，放那儿谁都能用，但没人记得给他充电。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本子。
走廊灯坏了三天，我一直没换。
然后我翻出了一个纸箱，里面有一台老相机，快门快生锈了，还有一叠底片。
镜头里那个小伙子穿着迷彩衬衫，站在戈壁滩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我。
【第1章】
方砚国今年四十岁，这个年纪在他们单位叫中流砥柱，在他家叫那谁。
那天他下班到家，玄关鞋架上堆着四双鞋，他找了两分钟，没找到自己的鞋位，最后把皮鞋塞进了角落。
客厅电视开着，岳母坐在沙发正中，看一档婆媳调解节目，音量开到四十五。
女儿林林在饭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
妻子秦晓宛在厨房，锅里炖着排骨，她喊了一声：“买葱了吗。”
方砚国摸了摸口袋。
没买。
他早上出门前她说过一次，他手机备忘录里也记着，但下班走到超市门口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岳父打来的，说厂子里进了批货要他帮看看，他绕了半小时路去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葱的事就没了。
“忘了。”
厨房静了两秒。
秦晓宛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她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钱包下楼买葱去了。
方砚国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拖鞋，洗手，坐到饭桌旁边，问林林：“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考试。”
“下周。”
“语文还是数学。”
“数学。”
他想再问，林林翻了一页习题册，肩膀微微转了个方向，把他转去了一边。
方砚国就没再问。
岳母换了个台，调解节目散场了，开始播一个相亲综艺，里面的男嘉宾一上来就报了自己的年薪。
方砚国去厨房把排骨的火调小了一格。
锅盖沿上有一圈白色的水垢，他用抹布擦了擦，没擦干净，就放着了。
秦晓宛买葱回来，剁了葱花撒进锅，吃饭的时候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林林要参加学校的艺术节，要买一套演出服，另一件是她妈最近膝盖不好，要去医院查一下。
方砚国说：“演出服我来买，你发我型号，医院那边我来挂号，周六陪她去。”
秦晓宛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给她妈。
饭吃完，方砚国洗碗，洗到一半发现洗碗布快烂了，心想明天买一个，但他知道明天他大概率会忘。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洗碗布。
然后翻上去一条，葱，还在。
他把葱那条删了。
那天晚上他去林林房间说晚安，林林已经准备睡了，书桌上有本蓝色封皮的本子翻着，他顺手想合上，眼神扫了一行字。
他没动。
就那一行，他大概看了十秒。
爸爸就像家里的充电宝，放那儿谁都能用，但没人记得给他充电。
林林翻身，问：“爸你在干吗。”
“没，合上你的本子。”
他把本子盖上，出去了。
走廊灯亮着，灯泡的白光打在墙上，贴了两年的涂鸦墙贴边角翘起来一块，他一直说要买新胶补上，也没补。
他回到卧室，秦晓宛在刷手机，他去卫生间刷了牙，出来，躺下，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他蹦出什么感觉，说难受好像太重了，说没事好像又说不过去。
他就是觉得，那句话让他想到一个字。
准。
他往卧室阳台走，推开门，外面楼下有人说话，远处路灯亮着，风有点凉。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想不出什么，就回去睡了。
但他睡着之前，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家里有个纸箱，压在储藏室最里面，他搬家的时候自己搬的，到这个房子三年了，没打开过。
他也不知道他想起那个箱子干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第2章】
纸箱是第二天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打开的。
周六，秦晓宛陪她妈去医院，林林去同学家做作业，岳父去厂里盯货，整个家就他一个人。
他把储藏室的东西挪了一遍，箱子压在一摞旧书底下，纸箱帮角都压塌了。
他搬出来，用指甲划开封箱胶。
里面有一件迷彩色的夹克，洗得发白，有一条方砚国大学时骑摩托车戴的头盔，红色的，左边壳子上有道划痕，有一叠照片，照片上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个电话号码，他看着那串数字，确认了一下，是老哈的号。
还有一台相机。
那台相机他在大学买的，买了一年多，用坏了一块屏幕，后来换了手机摄影就搁下了，但他一直没扔。
他先拿起照片翻了翻。
最上面那张，他站在戈壁滩上，穿迷彩衬衫，皮肤黑，笑得没边，右手拿着个矿泉水瓶，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他第一年工作，单位组织的一次拓展，到西北去，在戈壁上住了五天。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刚入职，连个固定工位都没有，但他每天精神好得不行，他记得那次拓展完回来，他一个人在酒店走廊上坐了一个小时，觉得老子这辈子不知道能干多少时。
他现在能干的事是买葱、挂号、定演出服的尺码。
方砚国把照片摞好放回去，拿起相机看了看，电池已经没电了。
他想，充电器应该还在，但充电器在哪他不知道。
他去厨房抽屉找，翻了两个抽屉，翻出一堆杂七杂八的充电线，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接头还是老式的。
他把相机插上充电，插在饭桌旁边的插座上。
他就坐在饭桌旁边等。
等充电的时候没事干，他拿起林林昨天落在桌上的一本课外书翻了翻，翻了两页没进去，放下了。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很近，他听了半句，说的是换物业的事。
充了半小时，相机开机了。
方砚国把相机里的旧照片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风景，有戈壁的，有他大学时一个人骑摩托去的山区，有一次跟朋友去海边，照片颜色拍得有点过曝，但那片海的蓝是真实的。
还有一张，是他跟老哈在某个苍蝇馆子里喝酒，两个人各端着一杯扎啤，对着镜头龇牙咧嘴，桌上是满满一盘爆炒花甲。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跟老哈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老哈全名哈文博，他大学室友，当年跟他一起骑着摩托车穿越过秦岭，后来两人各自结婚，各自忙，最后一次见面是林林满月那天，来喝了杯酒就走了。
方砚国把相机放到桌上。
他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说惋惜好像言重，说怀念又觉得矫情。
就是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好像跟站在储藏室里挪箱子的这个人，不是同一个。
然后他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问他端午回不回去，他妈在徐州，他在西安，来回得倒一次车。
他说：“妈，我问问晓宛的安排。”
他妈说：“你自己的事，问她干吗。”
他没有接这句话，说：“我发消息告诉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
他知道端午他大概率回不去，秦晓宛的姐姐一家那几天要来，他得留着。
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快门。
窗外是对面楼的外墙，白色涂料，灰扑扑的。
他把这张照片删掉了，然后把相机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回储藏室。
【第3章】
那之后，方砚国没特别做什么。
周一上班，周二出差，周三回来，周四开会，周五买了洗碗布，还顺手买了葱。
他把葱放到冰箱最显眼的隔层，这样秦晓宛用的时候能第一眼看到，不用问他。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把东西放到最顺手的位置，这样家里人找东西的时候不会说他。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干的。
大概是某次秦晓宛找盐找了三遍，最后在第四个柜子里找到，当场说了一句：你们男人就是这样，用完乱放。
他把盐挪了个位置，之后就顺手把每样东西都按最好找的逻辑摆了一遍。
他跟同事吃饭的时候说过这件事，对方笑他，说方哥你成家庭妇男了，方砚国也笑，觉得也行，家里东西好找，省事。
但他后来想，那次秦晓宛找盐的时候说的是你们男人，不是你。
说的是一类人，不是他。
他这个人，在那句话里是不存在的。
周五晚上他陪林林看了一会儿她最近在追的一部动画，那部动画里有个爸爸角色，每次出场都在修东西，修灯、修车、修屋顶，有一集修完了，坐在屋顶上看夕阳，女儿爬上来陪他坐着。
林林看到那段，往他这边靠了靠。
方砚国没动，就那么坐着。
林林靠了一下，然后又直起来了，说：“爸，明天你有空吗，我同学的爸爸说带她们去郊外拍照，我想去。”
“你同学的爸爸，是陈语那个爸爸吗。”
“嗯，陈叔叔买了台新相机，说带她们去。”
方砚国说：“你不用去找陈叔叔，我也有相机。”
林林侧过脸看他：“你有吗。”
“有，放着好几年了。”
“能用吗。”
“昨天刚充的电。”
林林想了两秒，说：“那也行。”
那天晚上方砚国把相机从箱子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外壳，试了几个功能，快门还灵，对焦有点慢，但能用。
他又翻了一遍里面的旧照片。
翻到戈壁那张，他多看了两秒。
他大学有个规矩，每年骑一次摩托车，不管去哪，就是出发，走到哪算哪，回来的时间不固定，就是某天他出现在宿舍门口了，把摩托推回去，洗个澡，该干嘛干嘛。
这个规矩他最后一次执行是他结婚那年的春天，之后就没了。
他结婚之前，老哈问他，以后还骑不骑，他说骑，肯定骑，等安顿好了就骑。
那时候他真觉得能的。
现在摩托车也没了，当初结婚前处理掉了，秦晓宛说那东西不安全。
他说行，就卖了。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不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实，半睡半醒之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件事。
他想找老哈喝次酒。
【第4章】
老哈的号码他还存着，但他换过一次手机，不确定还打不打得通。
他周六送走林林上补习班，坐在车里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谁。”
“老哈，我，方砚国。”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一嗓子：“卧槽，你没死啊。”
方砚国说：“没死。”
老哈说：“你多久没联系我了，三年还是四年，我当你移民了。”
“两年多。”
“都一样，你找我什么事，借钱我没有。”
方砚国说：“喝酒，你最近哪天有空。”
老哈那头没说话，好像在想，然后说：“下周三，下午没课，我在西师那边，你来。”
“好。”
“就咱俩。”
“就咱俩。”
下周三方砚国下午两点到西师附近，老哈在学校旁边开了个小工作室，教吉他，门口挂着块招牌，名字是老哈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弦断了再接。
方砚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
老哈从里面出来，剃着个寸头，比大学胖了一圈，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上拿着根烟，看见方砚国，说：“你这发型，你妈给你选的。”
方砚国摸了摸头，他这发型确实是秦晓宛带他去理的，说现在流行这个。
他说：“你少废话，请我吃饭。”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苍蝇馆子，点了一盆爆炒花甲，一盘蒜蓉茼蒿，俩人各要了瓶啤酒。
老哈先说他，说这两年带着几个学生，有个十四岁的小孩特别有天分，刚来的时候连谱都不认识，半年把一首指弹曲子弹到哭着拉着他说老师我爱你。
方砚国说：“你成老师了。”
老哈说：“我一直是老师心态，大学我就教你弹吉他，你弹了多久，三天。”
“两天。”
“两天，然后说没天赋，把吉他还我了。”
“我确实没天赋。”
老哈喝了口酒，说：“那你最近干嘛，单位那边怎么样。”
方砚国说了几件事，出差，开会，有个项目做了半年，上个月收尾了。
老哈听完，说：“然后呢。”
方砚国想了想，说：“然后买葱。”
“哈。”
“家里缺葱，我买葱。”
老哈看他，说：“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方砚国端着酒瓶，没说话，外面路上有辆摩托车驶过去，声音挺响，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句话说了。
老哈听完，没笑，也没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把烟头按灭，说：“女儿多大。”
“十二了。”
“十二岁的小孩说话是这个意思吗。”
方砚国说：“你觉得不是，就当我没说。”
老哈说：“不是，我是说，她写这句话，可能就是中午语文老师让写了个排比句作业，她顺手写了你，你还感动了半天。”
方砚国想了一下，说：“是有这种可能。”
“但你还是觉得说的是真的。”
方砚国没接话。
老哈敲了敲桌子，说：“你现在怎么样，说实话。”
“能过。”
“能过和好过是两回事。”
方砚国喝了口酒，说：“老哈，你最近骑摩托吗。”
老哈说：“骑，我那台换过一次，现在还在，怎么了。”
“借我骑两天。”
老哈看他，说：“你证还在吗。”
“在。”
“行，借你，你要去哪。”
方砚国说了个地方。
老哈愣了一下，说：“那不是你们俩第一次旅行去的地方吗。”
“是。”
老哈端起酒，跟他碰了一下，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现在答我，你想想，你现在这日子，是你当初想要的，还是你以为自己想要的。”
方砚国没说话。
外面的摩托车身影消失在路口拐弯处。
【第5章】
他没想骑多远，就骑到城外，找条不堵车的路，往前走。
那天周四，他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出发，老哈的摩托放在单位地库，他蹲下来看了看车况，胎压正常，链条没问题。
他骑出去的时候路上车多，出城堵了二十分钟，过了立交桥之后路宽了，他油门给大了一点，风从耳边过去，他感觉肺里多进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他去骑摩托要证明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证明，就是骑。
他上次骑摩托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骑了四十分钟，他到了城外一段河边的公路，两边没什么建筑，左边是水，右边是树，树叶刚冒出来，嫩绿的，太阳在西边压低了，光是斜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相机。
他对着河对面按了几张，光线很好，河面反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对焦慢，但他等了一下，等相机自己找到焦点，快门一按，咔哒一声。
他翻出来看了看，拍到了。
他又转过来，对着来路拍了一张，公路是直的，往远处延伸，消失在一个弯道后面。
然后他把相机塞回包里，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原本三十五岁戒掉了，这根是老哈塞给他的，说带着防身，他就带了。
他抽着烟，想老哈说的那句话。
是他想要的，还是他以为自己想要的。
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纸箱里的人，年轻、黑、能笑，不是他，但也是他，那十几年去哪了，不是消失了，就是被压在纸箱里放着，他自己给压进去的。
他押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对的。
他现在也不觉得是错的。
就是有点重，那个箱子。
他把烟踩灭，站起来，准备骑车回去。
手机响了。
是秦晓宛，问他几点回来，说晚上她妈要来吃饭。
他说：“我七点半到。”
秦晓宛说：“七点，我妈六点半到，你买两斤排骨回来，冰箱里没了。”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骑上摩托，掉头。
夕阳在他背后，光打在公路上，他油门给稳了，不快不慢，往回骑。
他想，他也不是真的恨这日子。
他就是偶尔想起那个纸箱，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个人。
那个二十五岁、站在戈壁上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第6章】
那天晚上方砚国准时到家，排骨也买了，岳母坐着等，他去厨房帮忙，秦晓宛让他炖排骨，他就炖。
吃饭的时候岳母说起一件事，说她认识的一个人，女婿在外面接了个私活，挣了不少，说现在就要这样，单位那点死工资不够看。
秦晓宛说：“我们单位也有人辞职出去干，不过风险大。”
岳母说：“砚国，你们单位有没有这种机会。”
方砚国说：“我那边不方便。”
岳母没再问，转头跟秦晓宛说林林的事，说艺术节的演出服贵不贵，这种东西一般就穿一次。
方砚国把排骨拨了一块给林林。
林林低头吃，没说话。
饭后他收拾碗，岳母跟秦晓宛在客厅说话，林林去写作业。
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热水烫手，他调低了水温，把碗一个个洗了。
洗到一半，林林推开厨房门，说：“爸，你昨天去哪了，下午没接我放学，是妈来的。”
“出去一趟，骑摩托。”
林林眼睛往上抬了抬，说：“你有摩托车吗。”
“借的老哈叔叔的。”
“老哈是谁。”
“我大学同学。”
林林想了想，说：“我见过他吗。”
“你满月的时候见过，你不记得。”
林林说：“满月我当然不记得。”她顿了一下，说：“好玩吗，骑摩托。”
方砚国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说：“好玩。”
“你什么时候去骑的，以前也骑吗。”
“以前骑过很多次，后来就没骑了。”
林林站在门口，问：“为什么没骑了。”
方砚国关了水龙头，说：“长大了呗。”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话有点说不通，长大了所以不骑摩托，这哪是理由，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别的。
林林说：“下次能带我去吗。”
方砚国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不是真的很想去，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小孩子随口说的话多了，他也不能当真。
但他说：“能，你想去找我，我带你去。”
林林说了声好，出去了。
方砚国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关了厨房的灯。
他去储藏室把那个纸箱拿了出来，放到了卧室角落。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它压在里面了。
那台相机他放到了床头柜上。
【第7章】
周末，林林的艺术节演出。
方砚国把相机带去了，林林看见他拎着相机，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说：“你真带了。”
“说带就带。”
演出在学校操场，搭了个简易舞台，家长们站在台下，大部分人举着手机，有几个举着平板，方砚国握着那台老相机，显得有点奇怪。
旁边一个爸爸侧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胶片机吗。”
“不是，数码的，老款了。”
那人说：“现在还有人用这个，哈哈。”
方砚国没搭话，把相机举起来。
林林他们班表演的是一个舞台剧，林林演一个配角，台词不多，但她提前背了好几天，他有几次在客厅听到她在房间里背。
她上台的时候方砚国把相机对准了台上，对焦慢，他等了两秒，等到焦距稳了，林林正好转过身来面对观众，他按下快门。
咔哒。
节目结束，他翻出来看，光线不够，有一点虚，但林林的脸是清楚的，她在台上，表情很认真，眼睛直视着前方，嘴角抿着，就是她平时想把一件事做好时候的样子。
方砚国把这张照片收起来，没删。
散场的时候林林跑过来，说陈语的爸爸拍了很多，问他拍了吗。
他把相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翻。
林林翻了翻，看到那张，停了一下，说：“这张好。”
方砚国说：“焦没对准，有点虚。”
林林说：“我觉得好，这样好像在看话剧。”
方砚国看了一眼她说的那张，说：“你想要的话，我发给你。”
林林说：“存我手机里。”
他们两个站在操场上，他把照片导出来传给了她，林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爸，你以前拍过很多照片吗。”
“以前拍不少，后来不拍了。”
“为什么不拍了。”
方砚国想起他之前跟林林说的，长大了呗。
这次他没说那句话。
他说：“没想着拍。”
林林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个回答说得通，然后扭头去找同学了。
方砚国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戈壁滩上那个拿着矿泉水瓶的年轻人，想起他大学时每年骑一次摩托的规矩。
那些事不是消失了，他知道，他只是太久没碰。
他现在碰了一下，发现还在。
有些东西放着，不会烂。
【第8章】
那一周方砚国出了一件事。
单位有个项目，他跟的两年，对接方临时换了个负责人，新负责人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定好的方案推翻，说思路陈旧，要重做。
方砚国把那份方案从头翻了一遍，不是思路陈旧，是新负责人要换成他自己的班底，把原来的接洽方全部换掉。
这种事他见过，也不是没应对过，但这次耗了两年，眼看要收尾，当场被人从地基推翻，他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调整的合理性我们需要评估。
那个新负责人就盯着他，说：方总，这边的工作方向是我来定的，你有意见可以单独沟通。
方砚国没再说什么。
下午他找了他的直属上级，把情况说了，上级听完，说：砚国，你的情绪我理解，但甲方那边现在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配合。
他说：我不是情绪问题，我是说这个调整对项目本身有损耗。
上级说：先配合，后面看情况再争取。
方砚国走出去，在单位楼道里站了三分钟。
他知道这种话的意思，先配合就是认了，后面争取就是没有后面。
他回到工位，把项目文件夹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把他认为这次调整会造成的具体问题列了出来，标了时间，存着。
他知道大概率没人用这份东西。
但他还是存着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林林在客厅写作业，看他进门，问了一句：“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单位有事。”
林林说：“你心情不好吗。”
方砚国看了她一眼，说：“没有。”
林林说：“你平时进门会说在干嘛，今天没说。”
方砚国在玄关换鞋，他想了一下，说：“单位有个事处理得不顺，不是大事，就是费劲。”
林林说：“然后呢。”
“然后就到家了。”
林林扭过头来看他，说：“爸，你可以骂一句的，不然憋着难受。”
方砚国说：“我不骂人。”
“那你上次骑摩托有没有骑快点。”
方砚国在玄关愣了一下，然后去洗手了，他背对着林林说：“骑快了。”
林林说：“那就行了。”
方砚国洗手的时候，觉得喉咙那里松了一点。
他女儿今年十二岁，会背演出台词，会说他心情不好，还知道骑快了能松一口气。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那晚秦晓宛问他单位的事，他说了，秦晓宛听完，说：“你跟那边关系处不好吗。”
方砚国说：“不是关系问题，是对方换人了。”
秦晓宛说：“换人了就麻烦，你们那边负责人说什么了。”
“让配合。”
秦晓宛说：“那就配合，你跟单位硬顶有什么好处。”
方砚国没接话。
秦晓宛说：“我是说，你现在这个位置，不是刚出来的小年轻，不用每件事都自己扛。”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是不关心，就是这就是对的，没得说。
方砚国说：“知道了。”
他去倒了杯水，坐回桌边，把那份列了问题的文档又打开看了一遍。
他知道秦晓宛说的不是没道理，他也知道她不是故意往他伤口上按，她就是这么说话。
但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她没有错，他也没什么需要认的。
他把文档关掉，早点睡了。
【第9章】
方砚国把那些底片送去冲洗，是林林提出来的。
她某天翻那个纸箱，翻到那沓底片，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老式照片还没洗出来，林林说：现在还能洗吗，他说去找找看。
他在网上找到一家还在做底片冲洗的店，在城南，周六下午，他带着林林去了。
店很小，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有台老式的显影机，老板头发灰了一半，接过底片翻了翻，说：这个年代的，要三天，不保证全出来，有些可能已经损了。
方砚国说：能出来多少就多少。
三天后他一个人去取的，装在一个信封里，回到车上才拆开看。
大部分都出来了，色差大，有几张偏黄，有几张有划痕，但人和场景是清楚的。
戈壁那张在里面，比他记忆里的更黄，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清晰可见，拇指冲上，笑得很开。
他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手机响了，是老哈发来的消息，问他摩托骑完有没有感觉不一样。
他回：有点。
老哈回：我当年骑完秦岭回来，连着睡了十五个小时，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什么都能干。
方砚国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现在不需要觉得什么都能干。
老哈回：那你需要什么。
方砚国把手机放下，看着那张底片照片。
他想了一会儿，给老哈回了一句：知道那个人还在就行。
老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懂。
方砚国把那些照片装回信封，发动车，往家开。
那天回到家，他把冲出来的照片摊在桌上，林林凑过来一张张看，看到戈壁那张，抬起头来，说：“这是你。”
“是。”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五。”
林林看了很久，说：“你那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方砚国说：“是挺高兴。”
“现在呢。”
方砚国想了想，说：“现在也行，不是那种高兴，但也行。”
林林把照片放回去，说：“爸，这张我能要吗。”
方砚国说：“要干嘛。”
“放我那边，让我看看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方砚国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戈壁那张推给了她。
林林接过来，拿着走了。
方砚国把剩下的照片收进信封，放回纸箱，然后把纸箱推到床头柜旁边靠墙放着，不放储藏室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楼道有人在搬东西，推车的轮子声音很响，然后渐渐远了。
他去厨房看了眼冰箱，葱还有，排骨还有，明天晚饭够用。
然后他去找林林，说：“艺术节那张照片还在吗，你发我。”
林林说：“你不是拍的吗，你相机里没有。”
“你说你存手机里了，发我一份。”
林林发过来了，他设成了手机桌面。
那张照片里林林站在台上，眼睛直视前方，表情认真，光线不够，有一点虚，但她的脸是清楚的。
【第10章】
那件项目的事后来有了结果，不是特别好，也没有最坏。
新负责人换了方案，但换完之后推进出了问题，他们那边自己内耗，拖了一个月，最终还是把原来的框架捡回来了，改了一部分细节。
方砚国那份列问题的文档最后有没有人看过他不知道，但他把文档发给了上级，上级说了句：你整理得挺细。
方砚国说：记录一下，以后类似的情况有参考。
也就这样了。
他跟秦晓宛某天吃饭，说起这件事，秦晓宛说：早说嘛，你当时一直绷着，我都不知道那个项目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方砚国说：我说了的。
秦晓宛说：你说的是有个事处理得不顺，我怎么知道你想争这口气。
方砚国没有接话，夹了口菜，想了想，说：你说的对，是我没说清楚。
秦晓宛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话多了。
“是吗。”
“以前问你工作的事，三句话打发我，最近会说两段。”
方砚国说：那是变好还是变坏。
秦晓宛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接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吃饭，语气是随口一说的，不是特别用心说的，但就是说了。
方砚国没回什么，也低头吃饭。
他去骑了一次老哈的摩托，把相机带着了，拍了一些，出来的照片有好有差，他没做任何处理，就存着，存在手机里，也存在相机里。
那天他在河边蹲着，对着水面对焦，等相机找到焦点，咔哒一声，拍下来，翻出来一看，水面反光，对岸树影，光是斜的，和上次一样的位置，这次拍清楚了。
他把这张发给了老哈。
老哈回：你拍的吗。
方砚国回：是。
老哈回：有点东西，转行吧。
方砚国回：再说。
他也发给了林林，林林回：爸这个好看，这是哪。
他说：城外，哪天带你去。
林林回了个好。
方砚国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摩托车推上来，骑回去了。
他现在不会说那些年全消失了，也不会说现在就很好了，就是有些东西他知道还在，他只要想用，能找到，这样就够了。
玄关的鞋架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自己那双皮鞋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他妈的电话后来打来了，他说端午回去，就他一个人，坐高铁，让他妈备好炖鸡。
他妈说：晓宛不来吗。
他说：她有事，叫我来，行吗。
他妈说：当然行，早点买票，你每次都买最贵那班。
方砚国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买了票，买的是最早那班。
走廊的灯泡他也换了，换成暖光的，涂鸦墙贴边角翘起来的地方，他找到胶，补上了，压了压，贴紧了。
林林路过，说：爸你补贴纸呢。
他说：早就翘了，补一下。
林林说：补完有点歪。
他说：歪就歪着，贴上了就行。
林林说：行吧。
走过去了。
方砚国蹲在走廊里，看了眼那块贴纸，确实有点歪，他想了想，没揭下来重贴，就那样了。
有些东西歪着贴也能用，放着就放着，能找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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